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六十一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記
暘湖别墅圖記
甌之山自西來沿江而下其一枝入於江㫁而復起若
珠連者曰九斗山郡城据之其一枝自朱浦分亦西行
可數里為二小枝折而南凡東西奥二總名曰暘奥奥
之水自西南來者曰雄溪瞿溪郭溪為里四十而遥南
山折之滙而平為湖曰暘湖當暘湖之前突起兩峰其
高逼漢峰頂有臺曰吹臺或云其先子晉吹笙地也亦
名吹笙臺暘奥之東麓則吾大叅王公陽德别墅在焉
其三垂皆山吹臺前聳俯臨湖湖之中宛然而洲者曰
浮碧墅之後清泉懸崕下㶁㶁入溪環堂而流坐其中
若齋舫焉曰湛然堂堂之後迂徑而東有軒焉叢甌之
異卉木于庭曰衆芳軒又東有樓焉以當山色初暘承
之松竹如沐曰青旭樓軒之後脩竹將萬挺循竹而西
北有徑四曰四時其卉木如其時公為諸生未幾而薦
於鄉一再屈南宫即不出隱而讀書其間甚適峰上碧
千仭而湖下碧千畝朝暮之異態晴晦之異狀寒暑之
異姿皆悠然與公㑹而公亦悠然㑹之得其流峙之旨
以成吾德得其潛植之用以成吾材得其風行露潤之
華以成吾文章蓋業益就而公不得乆為湖山有矣公
為備兵使者以功晉今官猶治兵事經略之暇時時過
余山園輒停盼乆之一日慨謂余曰以吾墅之壯不能
望子園然吾墅無待而子園有待者也雖然昔子有園
而無主吾時時能代若主今子園有主矣而吾墅未有
主也吾將歸矣其主吾墅矣余笑曰公欲歸天子
其即歸公耶以余之為時厭也與公之不能厭時也皆
理也抑昔賢有言居廊廟而不忘江湖彼豈謂其遽能
江湖耶姑寓其所以不忘者毋使廊廟勝之而已矣公
听然悟曰善乃命黄生為之圖而屬余記于首
暘湖别墅後記
諸稱名山者得水則雄諸稱名園墅者得山水則亦雄
而園墅之雄尤不可兼得都㑹之地王侯貴人足以號
集財力而苦於山水之不能兼山而顛水而涯肥遯幽
貞之士樂棲焉而苦於財力之不易兼以是有兩相羨
而已余之治三弇其地雖非大都㑹然差亦易辦而其
不能兼山水則如之余不愛其財力以鑿深而壘危初
若以為小兼者而終不能得其真永嘉王陽德先生昔
者駐節於吾州每過余弇輒徙倚竟暮不忍去一日忽
慨焉而歎曰仁知之樂則子庶幾哉雖然猶有待者也
以不榖而幸生永嘉清華之所㑹又幸而有無待者在
問其地則曰暘湖之别墅既而曰惜哉不榖之未究吾
思也今者見子之弇而有遺憾焉謂黄彪貌其大都以
屬余曰子姑為我記之余乃粗述二奥之勝所自來與
奥之分水而為雄瞿郭三溪南山折之合而為暘湖因
東奥之衍據湖之勝而為墅墅之中環清流而為堂者
一叢羣卉而為軒者一承初陽沐松柏而為樓者一其
大較如是而已而復設隱報先生曰先生試觀乎兹無
待者以此而當我弇可也我有待者然無適而非公所
貌也先生唯唯尋用量移去吾州天子下璽書歸大鎮
先生而先生不肯出乃者介曹生子念而書謂余賴子
之庇天賜不榖以日不榖有完力而從事茲墅以不榖
墅而求子記語不得也以子記而求不榖墅不得也請
重為子言之暘湖之中有洲焉故有臺而無橋臺亦草
創而已甓之加崇飾之名之浮碧志適也左跨石橋若
渴猊而達吾墅名之曰聫璧志吾兄弟也吾墅面南湖
嚮吹臺峰其高刺天樹石坊焉榜之曰湖山㑹秀志大
觀也坊前後外松柏槐栁皆合抱中門三楹翼然署之
曰暘湖别墅志吾居也入門循龍尾道而上得堂取康
樂語曰清暉堂左有閣登之而四山之色若綰帶曰紆
青皆志吾外境也閣稍東數十武而得靜室曰潛光志
吾内境也折而東短垣竇之啟扄而呀然得荷池四畝
而贏夏秋時紅白萬柄清香襲人亭半侵之曰暑香清
暉之右阯得方沼畝而贏錦鱗百頭相狎且適軒據之
曰知樂循軒而北得圃五畝而贏名花百千種與嵐紫
翠相奪曰聚秀水涓涓流花間可以浮觴沿圃為渠沿
渠多樹桃李曰桃李溪篠千挺半之得亭曰漣漪蓋清
泉自屋杪下無所不受其滙而池而沼流而渠若珪若
璧若罄玦者皆是也至園而墅以内之事始既既出墅
翼墅而門其左者曰迎晞右者曰含景其陽為隄千赤
以限湖波甓石固之桃李芙蓉相錯曰錦浪隄盡隄而
東得佛廬負小山而面湖曰寳界庵折而北得一嶺叢
桂覆之曰金粟嶺自嶺冐詰曲而上數百歩曰穿雲峽
出峽轉而南最高處得喬松數百株攬其杪臺之而重
湖連阜之秀一目而盡曰超覽自臺降稍北得脩竹數
千竿芟其中館之曰筠阿出筠數十武轉深而古木壽
藤曲翳之曰緑沈㘭轉而西流泉之所注得方池曰停
玉沼沼水自石瀨濺濺而下小澗以環清暉堂之右蜿
蜒若虹曰臥虹澗度臥虹之西小橋得石臺踞水而竹
復翳之西日不下湖風時來於暑益快曰清涼界稍折
而北復得一塢多種古苔梅臺其最受香處曰香雪塢
至塢而墅以外之事始既其他山田數十畝當墅後青
烏法按之可以菟裘其東復為嶺高峰特秀兩山拱揖
復按之可以𤣥宫不榖且次第僝工矣子以為有待耶
無待耶子為我重記之以為奚弇若余讀而色飛左顧
曹生曹生起而曰其然惟某獲侍先生杖屨一寓目焉
臆余曩所記以先生嘗讀書兹墅得所謂流峙者以成
其德所謂潛植者以成其材所謂風行露潤者以成其
文章而後為世用今兹先生之用未盡究歸而出其完
力以朝夕於兹墅宜其兼也夫不知者以為昔無待而
今不免有待矣智者以為有待而竟無待也願先生時
時坐潛光湛然之地一芥子亦無著間舒之而方寸者
吞八九雲夢而曽不罣碍夫豈直此拳山勺水而已耶
曹生曰始子為記時謂當長有弇而以先生之不得遽
有暘湖為異乃今先生有暘湖矣子厭弇而捐以付游
者而束身於一團焦僅斗大事固難料如此請持此言
而質之先生相與北向而大粲則子何如
天寧寺塔放光記
庚戌之春三月二十八日大人還自按楚以述楚事未
即朝憩於城西郭天寧寺之方丈世貞時承乏秋官署
得出侍焉其明日午飯於比丘間有談寺塔光者云間
嵗或見之或數歳見之見必以夕夕必以晦大人顧世
貞而哂亦不能復問至街鼔動甫粥畢微雨&KR0609;&KR0609;猶霧
一沙彌入而謼曰光現矣世貞乃奉大人出至塔所塔
可高三十尋四周綴鐸以萬計其聲恒&KR0008;&KR0008;鍧鍧亡論
晝夜隂霽而至是忽盡斂乃它聲作於下耔耔然又類
蛩鼓翼者仰睇相輪表青白光晶濙大於五㪷甕上下
閃歘不定間一射人衣亦作青白色可炊黍熟許時乃
息則鐸聲發它耔耔聲亦息矣比丘乃前賀曰公父子
善智識哉是光也毋論諸寓公即吾儕見之不數數也
其大不能斗細以為螢若爝者而又不獲乆也今大矣
而又且乆公父子善智識哉大人復笑不應而又明日
世貞乃稍筆之側理不知作何語後復與僧無心有談
及之因追記其事按寺碑謂此窣堵波隋開皇中所建
以藏舍利者也其寺曰天寧寺而志輿地者不復徴所
繇起苐云故名天王寺至我明正統七年而加營之乃
錫以天寧名而已隋帝肇戚畹乗國難倒提三尺之孺
子而竊其寶顧托育於尼智仙受舍利於阿羅漢而所
謂舍利者初建塔於開皇之始載而其存者復騰瑞於
仁夀之改元天下之福地寶林無不先後安置凡一百
一十一州其最班班者并之開義汴之福廣蒲之西巖
秦之靜念懐之仁夀華之思覺蒲之栖巖相之大慈岐
之鳯泉絳之覺成益之法聚蔣之栖霞鄧之寧國許之
辨行慈之石窟江之東林蘇之虎丘趙之無際隋之智
門冀之覺觀兖之普樂徐之流溝鄭之定覺濟之法吼
京輦同荆之大興國與五嶽之以嶽名者當時慶雲甘
雨靈芝瑰樹異禽馴獸靈虵巨蜂之瑞在在有之而青
赤五色光景浮動固懸合若契也其最盛者曰曹陜雖
隋帝亦疑之以叩天竺摩竭提之使而云陜乃地藏道
塲曹為光華虛空藏故余往往私怪其事以為隋帝者
何脩而臻此毋乃附響貢諛一國若狂獨孤頥指之諸
髠倡之守臣和之奸劭從而粉餙之哉乃今覩兹靈異
抑何逺而章覈而不誣也且夫舍利者此云骨身又靈
骨也是骨髪肉之英而戒定慧之所薰脩也佛之所謂
舍利者則非見劫積也是故三昧之燼得八斛四斗而
不為多其三之一留人間者阿育王分之為八萬四千
塔役鬼神一夕成之而不為速震旦得十九塔而不為
少康僧㑹懇之則自無而忽為有曇榮懇之則自三粒
而至三百粒今夫隋帝者非謂其德足感召也非謂能
荷擔如來之𤣥理宏教也縁也道不縁不顯縁不時不
契夫豈直隋帝縁至則姚興惛而諸譯興阿育殺而舍
利出則天淫而華嚴著縁未至則唐虞之為聖漢文光
武之為賢而杳如也銀有燭璧有輝蛤有珠蜃有市蜥
蝪有氷自無情而含識一物之微尚能斂天地之精以
為光怪而況舍利乎哉或曰京師古幽州也隋帝之所
建塔而藏舍利者幽之𢎞業也非天寧也是不然幽至
於今無𢎞業也夫天寧之先不為𢎞業也意者志軼之
志軼之安知𢎞業之不為天寧也耶
重脩南翔寺記
去嘉定縣之南二十里而遙蓋有南翔寺云寺所以稱
南翔者當梁天監間有異僧德齊止錫其地規為阿蘭
若甫決筮而雙鶴依之晨起放鶴鶴往之方必有客至
至則為檀越布金其地委輸若神鬼不日而成上刹以
雄麗冠東南德公化之亡幾鶴亦望南而翔不復返或
云鶴之逝也留詩於刹之楣郡乗載焉以其俚或傳㑹
寘弗録垂五百年而為後唐之開成寺且圮矣復有異
僧行齊者止錫如德公雙鶴復依之行公感其事為一
衆説法而有莫少卿者盡捐其槖緍而拓飾之雄麗隃
於舊觀行公戲謂鶴吾事畢矣恣汝所往鶴應聲盤舞
遂亦望南而翔不復返行公尋亦化當是時震旦之士
毋論緇白咸以二齊公為一身而後雙鶴之為前雙鶴
其語留珠林中甚著至宋紹定中天子知之遂賜寺額
曰南翔至元而講有堂禪有廬㑹食有所蓋以時次第
新之及明正綂中而大圮司空周忱氏過而慨之以邑
賦之羨粟倡而諸善知識和焉其觀遂復故至嘉靖中
小圮則小飾而至萬厯初則益大圮上雨傍風飄搖其
外蠧螘叢蝕其裏勢且及像像亦多損剝寺僧且重悲
之憫之計無所出彷徨四顧而歎曰乗軒者源源且不
乏而不一及鶴耶我則不德不能若二齊公何以使鶴
今其地猶曰南翔而歙之公乗里士行賈不可指數能
一慨然為莫少卿哉於是稍有應者若某某輩然不能
十之一而諸歙中獨有一善知識為任良祐氏其貲金
五千嘗汎大河而遇風以舟免歸德於河金龍之神而
捐千金之槖新其廟矣既而歎曰是神也尚不能不頼
如來之力以脱大鳥喙而我敢忘所自挺身出任其費
若木石即甓堲若塗塈若脂澤之類計可中金二千曰
去吾槖之半不至凍餒妻子也逾月而以其貨賄器用
來又逾月而以匠石工師及諸役作來日運指計身分
功於其最下者蓋不及歲而大雄氏之宇煥然一新餘
力以及門廡方丈而佛及菩薩阿羅漢天王諸像皆奕
奕神采生動瞻者肅然僧自重等不勝感稽首來謁余
請為序次其事或謂寺創自梁天監天監之主不有所
謂武帝者哉其剏浮羅經像不可勝計普通大同之名
震耀於異域而我初祖達摩直斥之為人天小果有漏
之因彼二齊公者獨不之聞耶而今任氏復效之吾子
固不自愛其筆札毋乃讇語以辱我初祖余竊不然夫
童子聚沙之因至受鐵輪王位而及其既登阼也以摩
訶力役鬼神一夜而成八萬四千塔徧於閻浮提而尚
未證五地何者以難易之勢殊也武帝挾半天下之訾
而作此小有為事固易易耳且其難不在有為而在無
為無為之地不過識本來面目武帝不之悟而沾沾焉
挾以為功德宜初祖之一斥而欲醒之也若必以初祖
而律二齊公則徧閻浮提何所著大雄跡且令我大雄
無一蓋頭茅而何以標像教於後世作人天眼也今夫
任氏者徽賈人子耳徽俗以訾為命而獨弁髦之悉竭
其精力從事於兹刹而不之䘏即無論其為齊公化將
無為莫少卿者化哉且夫樂界之有鶴非罪報所生又
焉知二鶴之一不為任氏而任氏之異日不為鶴勒那
尊者也耶夫任氏者苟不住色而行布施則固初祖之
所許而我大雄之深歎以為貧窮之難者也或人屈而
退余故筆之以授自重使勒石以詔來者
泖塔院常住田記
泖故由拳國至秦廢而為長水縣俄忽陸沈而為湖曰
泖泖之言谷水也蓋當秋霽時其水隱隱見睥睨坊市
跡云而水之所不盡者僅周數百歩唐時有比丘如海
過而異之以此金剛不壊之座諸天龍之所擁䕶者為
窣堵波凡七層高可百赤以鎮之塔成而登則近而九
峰遠而娜如岝㟧馬鞍之杪俯而陽城澱山諸湖之浸
亡不入目眥其勝遂甲郡邑又八百年而比丘智明始
益搆大雄氏殿中塑佛菩薩羅漢聖僧像傍翼以淨室
庖&KR0146;之屬智明既化去弟子自正乃悉捐其衣鉢與遊
族姓所得者置大藏經五千四百餘巻為傑閣以度之
閣成而塔院之事始全其地雖宛宛在水中央然獨為
諸流之所滙於道里甚便以故叅方之雋亡論大德具
壽或閲藏者或事羯磨者或倦而借以安居者咸望表
而憩楫焉自正二食屏除四事供養所至若歸毋煩分
衛然而至者源源恒見其餘供者汲汲恒若不足大善
知識陸宗伯公樹聲憫之與其仲氏今中丞公樹德謀
割腴産五十餘畝充院長住且言之邑司俾免其他徭
役大約一歲之入少節縮之可以供入衆自正感二公
之為德而慮周也其檀而波羅蜜也屬居士記之以垂
永永居士竊臆我薄伽𣑽之息竹林也身率其弟子以
游食國城聚落而名之曰乞士又制令精舍毋得蓄釡
灊事火之物而名之曰律然一易世而迦葉阿難陀結
集大衆成大藏五百六通迭察迭書無餘晷足以行乞
勢不得不資阿闍世王之送供而其後三明五行之賢
或却怨敵或摧外道人王至割邑户以資之多有至千
户者少亦不下百户蓋户割而田亦偕焉遂為寺長住
而我震旦如南嶽青原潙仰諸山亦因而不改譬則井
降而陌繩降而契世之所趣便雖我薄伽𣑽亦不得不
保也今天下伽藍蘭若亡慮數十萬計獨所謂長住田
徃徃屬之豪有力家夫古今不相逺古之所施今之所
奪而閩浙之間其猶有存者郡邑苛責之殆甚於齊民
而其僧亦不自愛一從踐更歸施施而趣摩登廣額之
家以苟快目前而已嗟夫大教之凌夷夫豈可盡歸之
一闡提要亦有交任其責者今以宗伯公伯季之所捐
尚不敢望吾家東亭右丞何論給孤獨長者然於末世
則甚希有故不辭而記之竊有進於二公曰不住相曰
那爛陀又有進於諸受供者曰天台觀心法又有進於
自正曰時念如來白毫相中一分居士亦借以小懴無
明焉
前將軍漢夀亭侯闗公廟記
故前將軍漢夀亭侯闗公之祠廟徧天下幾與學宫浮
屠埓而其在吾州太倉者亡慮十數而城西之巽隅最
著其祀不知所繇始自癸丑甲寅間島㓂内訌搟髠我
郛郭而睥睨之間若有攝其魄而袪之者諸將吏士人
歸德於公之神稍稍飾廟貌而病呰窳且前逼狹逕不
稱萬厯之庚辰飭兵觀察使臨汾徐公來謁而心動謀
所以更新之而㑹御史中丞絳州孫公按部至與徐公
咨攷政弊吏民疾苦而徐公以間請新公祠孫公慨然
許之已而曰時得無屈乎是未可以煩我父老子弟蒐
幕府訾得羨廩之中金百以倡察使者番禺曾公公喜
亦出其羨廩金殺其三之二徐公所捐帑金視孫公而
倍以工屬袁守伯睿俾司其總而幕僚劉琚寔專之衛
幕僚葛某佐之亡何徐公遷為秦右轄而觀察副使饒
州李公來代有以不繼告者李公遂大捐其奉與廩以中
金四百五十益之已郡守朱君益之得十之一而贏袁
守益之得十之八而殺萬户曹邦獻其地畝五諸僚佐
文武吏士以暨州之冠衿耆碩効材力者穈至蓋踰歳
而廟成前有門門有綽楔入復為門門之内為廣除宏
愷朗洞左右兩廡翼然繪公之存殁履歴甚詳中堂巍
然穹窿靚深公之神與禆將之像在焉最後為寢制稍
殺於堂兩廡稱之凡費中金千二百有竒工若干前是
徐公以遷去而州之薦紳先生出為祖徐公觴而屬余
曰夕者夢公㦸手謝謂托子以寧宇疇歟為我紀之則
稱先生名以報意欣然别有是哉公之神也非先生之
言麗之石而誰屬余謝不敏廟既成袁守則率司祀者
道正費有光以李公命來請既李公復申徐公遺指以
請余不獲重謝乃拜手颺言曰公自黔首起應募掃黄
巾若敗葉馘良梟德若承蜩縳禁若係鼠覆七軍若淹
螘其跳盪摧拉之雄武夫人而能狀之間闗萬死跡故
主於一錐莫立之地抗漢賊扶漢燼於一綫未盡之息
其孤忠亮節夫人而能言之公之殁威靈著於逺邇䘏
大災捍大患與祀典脗合夫人而能頌之仰之獨公之
神所以久且大者弗盡知也今夫吳相胥城陽景王至
俠烈也吴興憤王至伉猛也伏臘刲釃之所趣覡巫之
所揚挧世史之所載記何班班赫赫也然不數百年而漸
以銷淪無遺響者激生於一念之發而氣用於一時之
不盡也非精誠為之也傳不云乎至誠無息不息則乆
久則徴徴則悠逺悠遠則博厚而高明以麥城之役公
穆然而就冥若無聞者垂五百年而始為開皇一顯於
玉泉之刹而尚泯泯也又垂五百年而為崇寧再顯於
蚩尤之戰而後著自是而又垂五百年公若以一身
化億兆身而應天下天下以億兆心為一心而趣公其
䘏捍之靈與供奉之䖍略相當蓋上而后王君公下而
紅女嬰孺近而都掖逺而魋結侏㒧之鄉亡能不心儀
公者公之所以乆而大則誠也亡論其雄武即所謂孤
忠亮節皆誠為之也誠可以貫金石後三光終始萬物
而又何疑焉孫公徐公則皆公鄉人其知公寧在余下
姑以余所臆識其大都云世稱公有曰義勇武安王者
元所封也有曰西臺朗陵馘魔上將者道家符籙所傳
也今定之曰漢前將軍漢夀亭侯廟曰將軍侯者何昭
烈所命也我高皇帝所著令甲也係之漢何公志也李
公聞而曰善趣登石
性命仙篆七十二字記
元馭以我師曇陽子所授仙篆名三十六見示曰鵠頭
曰大書曰小書曰地方曰蚪斗曰龍書曰麟書曰飛白
曰刻符曰玉筯曰倒薤曰穗書曰墳書曰栁葉曰竹葉
曰松書曰鐘鼎曰碧落曰垂露曰鳥跡曰金錯曰殳書
曰龍爪曰垂雲曰芝英曰鳥書曰𤣥𤣥曰龜書曰鸞書
曰採陽曰瓔珞曰剪刀曰懸針曰雕蟲曰轉宿曰含珠
世貞不自量妄以為生人大原毋過性命度世之學亦
毋過性命儗借此二字竊窺我師筆端化工之妙師果
不鄙而許之爛然滿紙捧持循覽不覺絶倒苐以為怵
心眩目之觀而已徐察之而其離合等配錯綜叅伍有
不可形容其妙者真若乾坤清寜日月懸象星宿臚列
而鼓以雷霆潤以風雨也師又為世貞作金字心經神
采更自焯然而中有天圜採陽二書尤出諸體之上宻
以叩元馭謂師盡得集道宫崔姑仙篆凡七十二家頗
秘之不盡泄也世貞因徧考衛恒王融韋續王㥉庾元
&KR1777;韋仲謝善勛所著諸篆名稍合者志之鵠頭一曰鶴
頭皆漢詔版所用稱尚書尺一者是也大小篆即大小
書斯以前石鼓比干盤延陵墓之類也蝌斗即蝌斗之
形而飾之或云顓頊高陽氏所製是也龍書太昊庖犧
氏因景龍之瑞而作者也麟書魯西狩獲麟仲尼反袂
拭面而泣弟子申以為素王之瑞也飛白蔡邕書石經
鴻都門見小吏以帚堊壁感而作也刻符斯高用之以
題印璽鳥頭而雲脚者也玉筯斯所作正體也倒薤亦
名薤葉仙人務光所作也八穗神農氏因上黨嘉禾八
穗而作也又曰嘉禾墳書用以書三墳者也栁葉諸志
所不載今用以刻邊帥閣臣印其文尚存鐘鼎自禹而
後琱戈鉤帶夏敦齊鏄之所存者也碧落乃絳州龍興
宫碧落天尊像書也其字獨竒古為陳惟玉書一曰黄
公譔書一曰二道士閉户三日書成而化為白鴿飛去
也垂露漢章帝時曹喜所著也鳥跡黄帝時蒼頡感
鳥跡而著曰金錯古用以銘錢周之象府漢之刀布文
是也殳書伯氏所執文記笏武記殳其文也龍爪右軍
偶然而作類龍爪也右軍疑行此則篆也垂雲或即雲
書黄帝因卿雲而作也芝英六國創體以為符信者也
鳥書周文感赤雀銜書以紀瑞也或曰武王赤鳥入室
作也龜書他不載所始載愔志鸞書少昊金天氏紀官
而作以章衣服也懸針亦曹喜所造以題五經篇目者
也雕蟲一曰蟲書魯秋胡婦浣蠶而作者也轉宿宋司
馬以熒惑退舍而作也其不可攷者天圓地方採陽𤣥
𤣥含珠竹葉松書而已豈天造草昧人文乍開上帝故
遣頡禹諸真以書法救結繩之困耶抑頡禹輩皆仙真
書成而以報上帝耶將赤明龍漢之後司仙史者頫而
采人間之筆耶人非天不因天非人不成蓋自古記之
矣獨念世貞以一么廢丁末造不&KR0679;㫁碑蠧簡坐而得
覩歐趙所未覩之蹟其幸一也以楊司命之秀挺謦欬
高𤣥而不能得天篆之一筆紫微王夫人所謂靈筆真
手不敢下交於肉人世貞肉人也何自而得之其幸二
也真誥七巻多楊許手跡二君名位雖重而其時道尚
未成所垂世者不過真行二種而已世貞乃獲收我師
道成之筆其幸三也紫微夫人又謂五色初萌文章畫
地之時則有三元羣方飛天之書又有八龍篆明光之
章其後逮之皇世而演八㑹之文為龍鳯之章拘省雲
篆之迹以為順形𣑽書分破二道壊真從易配别本支
乃為六十四種之書也夫曰演曰拘省則八㑹從簡而
雲篆從繁或有出於我師七十二家之上者世貞異日
倘獲沾刀圭之貺請次第授簡焉敬記此以俟
曇陽先師授道印上人手跡記
余以庚辰二月造元馭宗伯報謝我仙師曇陽子已飯
宗伯園邂逅今道印上人閲華嚴藏上人秀睩豐下舒
重如象王不輕言笑余乃稍以藏中語挑之輒響應而
又輒破的當是時余竊自快以得上人而恨其晩上人
亦欣然徙館弇山園元馭為傳致饔余三人相懽無間
也始余異上人貌以為河北傖父與語而後知其為吳
中人然不謂余里人也久之上人乃自言錢姓錢故海
濵名族嘗有室且家矣已而悉棄之而披剃師故伴松
師時時習禪觀伴松余友也已遊金陵聽講華嚴經鈔
於僧守愚已又游徑山聽講法華楞嚴諸經於僧東涵
已又西北游止五臺少林二叢林者各若干夏請益於
古燈二虎大方大千諸耆宿蓋宗教之學明而後歸余
雖以好上人竊又疑上人事佛者也不當得仙師度亦
不當受度仙師而元馭手一編而授上人則為維摩經
之下巻有仙師故及丹鉛之跡在焉復以傳燈録一公
案謂上人子姑若支公之繹莊氏以意作數十百語請
得質之仙師余不揆亦作數十語附上人後仙師略余
之闍而迫於啟上人也出一札大約謂如來三十二相
皆從無相得無相莊嚴皆自無心作心靜神凝然後可
以當空迸火紅如血次聞師子吼三聲纔得如來珠照
破萬象森然無法不過余始惕如也既而復茫如也不
能與上人相徵復上人故名隆魁别號印實而先師為
易名曰無心有易號曰道印名之篆玉筯則金填之號
之篆蝌斗則緑填之仙師既羽化而所報札業已留余
所上人乃乞元馭補書而後先所賜凡三札聫為巻以
示余而俾記之札語夥不可悉其大要曰㫁思想以養
神遣妄念以保性曰死心全道絶學無為善惡平等不
二法門曰近火先焦者是先天真火子陽盛隂衰泥裏
有刺者是物從有情中生曰無則太虛天堂有則火宅
地獄曰泥水生蓮向上蓮蕊一一倒下莫不返本還鄉
嗟乎是道體也是道機也是道用也余得三復焉而後
知吾仙師之所以度上人與上人之所以得度不偶也
教外别傳斯之謂已即上人鉢錫徧天下所叅禮龍象
非一一匹之蜹蠛嘬鐵牛得一血飽耶夫衛元崇憤其
教之不振顧甘心而徇道人因以倒戈北攻像教塗炭
無論已若紫賢道光者自謂已入曹濟三昧一旦舍而
從杏林以尋紫陽之脈何渠至改服受㕓依貴勢采有
情即長生之業就而無生不亦逺哉今我仙師以曇鸞
仁者轉而薈二氏之精神以鼓鑄天下而上人超末法
乗夙縁若萍汎江湖而忽值之金箆指而甘露沐蓋不
必髪若髠黄若緇不必楗椎擯而出世度世之妙於一
蒲團得之不亦至幸至幸哉雖然余不佞嘗以寳仙師
墨而見呵誚謂不尊心師而尊世師不究字理而究字
跡之言也敢與上人交朂焉重謂曰上人而知印實之
所以去實而道印乎而復知隆魁之所以無心有乎則
思過半矣
游白雲觀記
記佛光之明日大人有同倫之約於它刹者余以間信
屧消揺於門顧童子六七連袂而過曰曷不一徃禮鍾
丫髻乎余顧小𨽻而問鍾丫髻何人也曰是道人也而
年百有十四矣問何寓曰白雲觀觀去寺若干里曰里
可五而遥於是小𨽻前嚮道余與二友人步隨之折而
西已更折而北蛇行墟壠間下上故隍堞阯烏㡌出没
麥浪浮映少頃抵觀觀之中闉閉則從左竇而入為後
殿有全真東華純陽諸像坐像稍剝蝕而傍室為鍾寢
其人短而黧髪强半白問其年曰不記也固叩之則曰
吾生十三歲而有土木難依稀從長老説之也則百十
四者信矣問何以夀則曰天可憐活爾許年吾無術也
惟不娶不多飲不怒不識數耳余心服其語簡切匪妄
苐跡之所受蔬果薪米之類甚具皆大官供也蓋中貴
人言之上而徴之耳已出啟前殿廓落中惟供長春丘
真人像像白晳然膚理皴皺無鬚寡眉若閹宦然攷故
志丘公最為重陽王真人小弟子道成而青吉思帝聘
至西城行在優之與講鈞禮呼丘神仙而不名仍詔天
下之為全真教者皆𨽻焉即故太極宫宫之而加飾曰
長春宫即兹觀也仍盡捐勝國上林太液之遺予丘丘
老矣晨起治道家事畢呼果下騮從其徒數十尚羊山
水間日映乃返蓋又三年而後卒卒之明年始以尸入
龕葬於今像之下其徒云貌若生芬芳可數里不審其
信否當是時全真之教徧天下割張氏所謂正一之半
而觀之瑰麗深靚危嫓宫掖蓋與元相終始明興而其
道始小屈以劉淵然之見崇焦奉真之為幻不能盡復
其盛今縣官雖名慕稱之然雅㫖乃在内外二家鍾恂
恂一老耳語云臭狸何足汙吾絞者非耶或曰鍾僅九
十餘其言百十四者諸貴人飾益之也
弇州續稿巻六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