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六十三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記
靖江縣新改譚公渡記
靖江治在江中央其北達通泰以至淮揚為運河南達
江隂走晉陵姑蘇道靖江之士吏農賈南渡江隂者十
之七八其自江隂而北渡者十三四當靖江之渡所為
渡七十二而其最巨者曰瀾港前接江隂之港曰黄田
其始亦最為近易嘉靖以來兩岸摧圮其浸轉濶且倍
蓰而中忽横一沙間之東西延袤可三十里渡者必循
暗沙自蘇家港逆流而上取江隂之黄山港轉入黄田
始泊中歴大小石灣鵝鼻觜鵝鼻之山益岝㠋而水益
遒迅深者幾四十餘丈江隂之漁連巨艦而障其上流
稍過之多為旋渦所迫觸石而葬魚腹者嵗無虛月近
者逺易者艱兩邑之人皆苦之而靖江其尤劇者也前
是為守者秦越其屬邑而為令者過於尊畏其守而狎
其民亡肯以所苦告今太守譚公來下車之後除弊舉
廢百猷鼎新乃以其間按行諸屬詢問父老具得其狀
慨然歎曰吾安忍日視吾赤子之阽溺而莫之挽也顧
謂長年三老靖江之渡孰與瀾港便曰蘇家港便已復
謂江隂之津人渡孰與黄田港便曰黄山港便顧黄山
之舊道多淤淺公具其事請於臺自港口疏之直抵江
隂郭為丈一千五百費直金九百二十皆取之肺石之
羨而民力不與焉又嚴網魚之禁毋使伏險而所謂大
小石灣鵝鼻之峭厲泗伏皆怳然而若失逺者復而近
艱者復而易輕舠峭㠶亂流嘯風不移晷而兩徹於黄
山蘇家之口矣盖自是卒嵗而無一報溺者公又請改
石頭之巡司於黄田口設閘於港内以資蓄洩臺兩報
可於是邑民感公之徳共謀即其地立祠以祀公亡何
子來而趣二公聞之曰毋庸也民曰未可以溷我公知
姑建一亭以安憩者曰美哉洋洋禹功乎名之曰美哉
復名其門曰濟川名其堂曰永澤亦以寓公惠也總而
名之曰譚家渡而問記於世貞惟邑之令廖有恒亦然
以為異日尸而祝公者此地也世貞不佞聞之古單襄
公過陳而得其橋道陂津之不飭以占其將敗公孫僑
之相鄭所務實長於此而孟氏以其濟人溱洧之一端
而測其徒杠輿梁之不葺為惠而不知為政夫以深厲
淺掲於民之損何幾而君子切切焉以效其規今公一
轉徙之間而嵗脱數十百人於魚腹而遺之安積其僦
舟之直省可亦不下百餘緡自是而推之十世以至千
萬世其利益當何限也昔有名堰名堤名坡而曰召伯
曰白公曰父曰母者幾與天壤相敝然以視譚公何啻
徑庭哉是宜邑人之思公與公之見思於邑人也是役
也相之者倅王君梁君馮君司理張君奉而行之者即
廖令執役者簿孫化來請記者光禄署丞朱正初某之
於法得附書公名桂新建人王君名鶴齡鄢陵人梁君
名鶴鳴南海人馮君名字慈谿人張君名有徳祥符人
游練川雲間松陵諸園記
萬厯丁亥孟冬二日余以報謝諸君之禮先壟者至嘉
定而大宗伯徐公學謨為具要余宴歸有園園故當第
後隔一街入門稍東為長廊九楹而折者七遂通陽春
堂堂五楹中可布十几而已庭有槐杏各一株差古其
後為知勝軒軒之北疊石成小島峰巒洞壑之類具體
而㣲右穿入曲房尋有大士齋三楹供像頗怪偉復穿
而入為池廣可二十赤脩五之平橋翼然實朱其欄度
橋則有書室數楹枕之亦朱其欄折而東則樓三楹政
與軒北小島對樓不甚髙廣而頗華整為文木&KR0869;者以
十計光色可鑑東西序列當藏法書名刻之類扁鐍嚴
甚不及發也樓之後竹千餘竿傍當復有耳樓為臥所
時雨聲淙淙然酒十餘行談笑頗適已而雨益甚暝色
入眥不及徧游而出矣計它亦無竒者以攷公故所作
園記不甚合盖記成於楚臬時而後十餘年自宗伯歸
有所剏飾則為室之事十六而為卉木之事僅十四矣
其麗勝於温公之獨樂園而廣似不及然温公後入行
其道於鼎革時竟不獲老於洛而公之謝邦禮以歸專
兹園者四載矣然則獨樂之虗更不若歸有之實也(闕/)
孟冬之十四日雲間守喻邦相將宴余於顧太學(闕/)
之西郭園余曽見家弟説之亦願游焉是日午隂邦
相要飯於郡齋與其父素菴翁㑹使四子侍酒而余徳
甫之子世輔亦與焉飯畢坐竹兠子出過孫漢陽克𢎞
小語宛轉將六七里至其地日下舂矣邦相偕其寮陳
丞李司理出肅為門者二而得石山則峰巒澗壑之類
略具時猶在畚鍤間未可登有堂承之堂亦未受几邦
相乃導而穿别室凡再轉忽呀然中闢滙為大池周遭
可百丈許華堂北嚮左循而為正南之西廊廊廣可二
丈許脩八之十步一樓五步一閣皆枕水垂盡則大石
橋跨之精巧宏麗殆不類人工折而南一樓供大士迤
邐而東其脩廣皆如西廊後枕長堤堤外皆平壟無復
致矣南廊之左築土山其長與西廊對方輦洞庭花山
武康之石竒木名卉實之雖氣勢軒豁雄壯要之一覽
而盡大槩慕古圖畫家所謂仙山樓閣者然不中為太
液昆明作奴也與邦相飲許時風横燭滅乃移而入一
精舍脩竹當庭雨聲瑽琤談詩飛白不辨客主夜分乃
成别則輿人告痡矣躓而顛余且笑曰吾貪與邦相飲
不貪顧園游也聞太學兄園近而稍雅以暮不及游志
之以俟異日余故嘗閲朱邦憲集見所為上海顧尚寳
露香園者而豔之又聞尚寳之兄道州守有水竹清居
與露香並而加勝益思一游焉而不果望後一日過其
里問主人年八十矣兩僮掖而出涕交覆於面語不可
了了似訴其邑司之見窘也問其園則曰蕪矣病不能
徃者六年所然余意猶未己㑹有報訪之便穿委巷歴
荒陌至城之西北隅而得之前為大道夾髙榆兩行榆
外皆菜畦露香據其左清居當其右外二門而中通盖
道州死無子皆屬之尚璽然果蕪不復治中堂猶無恙
丙舍頽圮與鳥雀共臥石相踵藤蘿轉驕竹樹多不依
次而蒙翳有真理至邦憲所紀亭館臺榭雖尚存然徃
徃不相應要亦文人張大之故習也已過所謂水竹清
居者其池沼稍自然野趣差勝而頽圮過之徙倚小時
不勝榮悴之感賦一詩而出(闕/) 潘氏豫園者方伯允
端所剏也成僅可五年其東為廣塲十餘畝中雜積潦
一門翼然傍據之榜曰豫園入門折而西南有坊楔孤
聳榜曰(闕/) 度坊為石橋過橋稍西曰玉華堂前列峰
石曰五老峰一峰曰玉玲瓏移自烏泥涇朱尚書園秀
潤透漏天巧宛然狹於崑山之龍頭石而髙過之皆隋
唐時物也不知何以得免宣和綱其西十餘武得一門
呀然闢為崇堂五楹曰樂夀堂其髙造雲朱薨畫棟金
碧照耀左右兩楹為方伯書室尤自勝麗巋然魯靈光
也前為廣除臨大池可十畝左有岑樓門牡甚嚴方伯
與其嬖寔居之右折為樓樓不甚精好而中庭一小山
皆疊武康石為之方伯指示意沾沾自喜出循池右方
路不甚飭已入山蛇行而上正枕大池與樂夀堂對中
亦有峯巒澗壑亭館之屬而不甚竒竹細而疎木庸而
童石亦稱是盖方伯志大而力不副廊廟多而泉石寡
宜其爾也時月色致佳而方伯偕伯氏學憲俱不飲諸
從與門下客能飲而非予所薦促巨觴十餘行而别
游慧山東西二王園記
慧山第二泉名天下官河轉入三里至山門而窮山之
泉為汲者割其清餘浸𣺌𣺌如建瓴而下東入秦王諸
園而王氏為最勝主人故光禄署丞某業八十餘構之
可四十年矣入門物色皆莽蒼可憐百武許復得旁竇
穿之則廣除豁然一堂不甚髙而頗宏敞堂後枕方池
敗荷衰落舊嘗蓄金魚百數十頭大者至尺許今皆稱
烏有先生矣池後一樓亦稍敞不作故時麗壯而啟北
忩倚西户則西山之故觀無恙時客之從遊者俞比部
顯卿曹山人昌先安布衣仁周布衣鏗王太學繩祖周
太學秉文曹太學益學余出榼酒槖肉而勞之時華太
學露治具於西王氏園以待西北風厲不能竟山色乃
呼飯而下由右廊得一扉則古木數十章脩竹彌漫有
亭有榭流水穿石芙蓉渺𣺌履屐間聽之不厭以其木
之古而竒也啼鴉爭其杪亦成嫵媚復為華所强戀戀
而别余過之至是三矣其室愈敝木愈竒而山色以四
時異態愈壯故不問主人然主人計且老憊而金魚者
亦烏有矣將無無情者夀而有情者否耶室無情也不
然則不恃人者夀而恃人者否耶當此名山中作葛藤
語不免受殺風景之目可笑哉出王光禄之東園則㣲
雨霏霏矣華子以舟渡余輩抵岸而門翼然稍入十餘
武則有立石一狀頗磊砢色亦古已復得一門稍轉而
東危樓據之前為廣庭頗亦有卉樹峯石之類樓後枕
大池池之隂堂五楹當之宏厰髙爽左折而上為山有
亭樹峯嶺洞壑之類宛轉曲折游者必傴僂然猶慮觸
險側足詳顧猶不能無顛越獨下有一泉出龍口灌池
中砰訇磳&KR2369;晝夜不絶聲其聲不以旱潦為大小魚得
之樂而倍肥其右方則從樓阯拾級而上取堂道也中
構髙臺政與東山對上有層屋亦壯麗臺半露雕欄畫
楣三周衛之盖一小立而山與池之勝皆在目矣堂左
啟竇而入為菴脩可數十武衡半之皆壘赤石為小澗
凡十餘曲折流水潺湲自北而㵼深僅可尺餘淺不過
三寸其水或𤣥或白皆用石色聲亦隨而巨細可悲可
樂使人忘返盖取泉之自慧者引而轉灌大池者也又
别構一精舍分泉引之穿舍而北出文石一承其穴水
激上飛如瑟瑟尤可愛華子布席於堂行酒酒殊不能
佳而好為不根語俞曹諸君嘿嘿而已賴泉聲間之不
甚厭也及暝乃别此園故屬談叅軍志伊今大鴻臚王
鑑先生之次子鄉進士輕直得之然拓飭之費幾三千
金故其雄麗在東園上然雅趣殊不敵也獨登樓而眺
西園於山色得其三垂而東園僅當一面又所引慧山
泉西園遇巧工而宛轉三疊中注大池東園則無之耳
嗟乎使吾弇中有真山一拳泉一勺所謂新婦得配叅
軍寜詎若是而已哉兩園堂閣名不甚雅不志志其大
都云
増校南京兵部題名續記
髙皇帝既定鼎建業即大位因元之故置六尚部於中
書省尚書秩三品侍郎四品當是時兵部統平之職悉
歸之大都督府而所領僅兵籍雍容奉丞相教令而已
其後欲損胡丞相權使尚書侍郎得别奏事取㫖未幾
而為洪武十三年罷中書省不置季政於六尚書部進
尚書秩正二品侍郎正三品移治於洪武門之東析大
都督府五之而歸其權兵部兵部遂以重聞天下文皇
帝之七年上幸北京六部之職如故而置行部於北以
分領庶務亡何改行部為六部仍歸政於南而兵部獨
上親御六師討北及下南交徠西域權漸移而北亡何
六部之政亦漸北矣洪宣之際北部俱稱行在而在南
者猶仍故稱大抵有其名而無其實有其署而非其政
未幾在北者落行在而在南者加南京以别之於是名
與實俱北矣獨南京之兵部稍稱重則以總統諸衛故
而尚書奉璽書佐留守勲貴臣而制其柄故班五部上
然其始亦不專屬之兵部也成化而後始一矣六部於
尚書侍郎俱有題名伐石而樹之後堂而兵部自少保
大司馬喬公宇始有記萬厯初大司馬凌公雲翼重刻
之苐當時金匱之藏不甚出而琬琰之編猶未廣故於髙
皇帝時所紀不能十之一而其後則有以他官而誤入
者嵗戊子世貞承乏為右司馬而大司馬内江隂公以
其事見屬相與訂定詳覈重刻石而仍屬世貞記之以
附於喬公之後世貞竊謂隋唐而下兩都並建則有之
然未有百司並置均重如我明者也兵部以居守之故
則尤重重而賢者得盡效其才用則益重今毋論考鏡
其行事功伐即一拂拭而循覽焉若王端毅之弼違鋤
奸喬莊簡之鎮重伐謀王肅敏之裁横攝下李襄敏之
戢叛弭變烺烺人目毋論其它則馬端肅倪文毅韓忠
定林文安熊恭肅諸公雖以未乆輙移或尋遂初服然
而其風猷節槩亦有不可冺者覩之有不悚然而動容
且慡然思齊者哉今益者尚書二十一人左侍郎二十
八人右侍郎二十矣削者尚書六人當其削以不與部
政則雖以黄忠宣公福王忠毅俟驥之勲猷而削非敢
削也於法不得収故也是舉也世貞所獲抒其愚則以
大司馬公之指云爾
崇明縣遷新城記
崇明故沙邑也介在大海中始𨽻揚既而𨽻吾蘇既又
𨽻蘇之太倉州所領僅四五沙大者邑之小則為村無
有島石以為隄防長波大濤囓及邑阯則謀徙之盖自
有崇明以來凡四徙矣而城皆土故於徙差易嘉靖之
甲寅徙平洋沙警於倭始議用甓凡費公帑金五萬餘
去海四十里而遙今僅三紀耳而囓復及阯前令何侯
相地得長沙差廣平而土脉方西長潮益徙而逺可以
宅中議中三臺監司苐所規擬於延袤頗濶計工費當
從鉅則難為上當城城之田皆腴阜捨而賦縣官則難
為下以是中格而何君用遷去今令李侯至之未幾召
三老而謀之曰阯半囓矣不徙即一夕而拉然與汝曹
皆魚鼈矣亟徃仍故所相地而約之費亦小縮以請於
備兵使者蹇公蹇公上於臺中丞王公侍御宋公具疏
下尚書户部許留臺贖鍰萬金其餘值七千六百三十
餘金以属李侯使自為筴李侯乃議以民故應償灶産
軍需及嵗捕黄魚之賦以足之而緩諸月城之當城者
其它土因之隍甓石因之故堞官司學校材瓦因之故
署兵民室宇因之故居公以公徙私以私致畫地而築
分功而廩勤者勞之惰者抶之以萬厯之十四年八月
築土城至十二月而畢再以萬厯之十五年七月甓土
城之表即以其月立官司學校至十六年二月而畢兵
民之室宇靡所不奠居而諸侵故土人之田别以腴阜
者補之欣然服矣大約城延袤殺於故五之二費殺五
之三費殺則樂興城殺則易守盖新邑之疆去吾州之
游撃營僅隔一水烽火相望即緩急有警援師以晨發
而午可至矣李侯以兹役之不易也既告成事而屬不
佞記之不佞竊覩中原之壤為鬬國之所必爭雖髙堅
之堞有所不能捍而江南最名饒樂不恒被兵其網利
趣便之所又不利於障隔承平之季鮮有計及城者一
旦島冦起而不城之邑靡所不殘躪於是版築之役鼎
興而民驟困崇明之先一土城耳巋然於餘皇四戰之
地歴三百餘年而不中冦彼豈以其瘠而置之夫亦以
其四戰之民乘險而易為守也日者改土而甓則益堅
今者避水而逺則益固就援邇則益强兹邑之繇庳而
之巖也繇下而稱望也固宜李侯成其詳而王公宋公
蹇公握其要矣王公名元敬浙之山隂人宋公名仕齊
之平原人蹇公名達蜀之重慶人何侯名懋官浙之永
嘉人李侯名大經江右之南昌人代王公者為余公立
代宋公者鄧公鍊荆公州土代蹇公者王公基李公淶
時鼓舞焉於法得列書
溧陽令王侯去思記
余從南司馬官中獲接前緹騎大帥溧陽史元秉氏云
元秉一日從溧陽吏士若而人來請曰邑前令王侯去
吾邑六年矣令去時民有謠以紀之薦紳先生有詩歌
賦頌之類以飭之而又合而成書俾若趙太宰鄔中丞
者序之庶可以慰吾思矣而至於今猶未己也意必得
夫文章之士不妄許可者記其事如太史公班范之循
吏傳勒石而亭之於五父之衢俾夫出者入者游而憩
者一舉目而若覩王侯而後吾儕之思始慰也余讀其
書諸出薦紳先生筆者固未論獨所謂十謠其辭甚俚
而其事甚覈而詳夫詳則可以攷覈則可以信而俚則
出於田更市兒之口而無可疑則余記之所由眆哉迺
為采而裁潤之溧陽當髙帝時最為畿輔近地於恩澤
最深而時有一二犯法者沒入田田之畝至賦米五斗
而以次差減其為則凡四十有八而其蟹螺者若甌脱
者賦米僅一升甚或草一束然漸以不能無淆混而至
嘉靖末嗇夫之長以其繁而厭之刪為官民二則於是
吏益得竊其權而賄賕飛詭那移之弊滋矣侯故已悉
其狀屬有詔丈量於是悉取舊則為規而躬率愿吏精
胥行田畝察知其實著為絜令於是宿弊出而奸詭無
所容蟹螺甌脱之産漸識主而有餘粒貧者稍一甘衣
食矣侯又曰賦頗衷矣而歛不以法又不以時夫太急
則困太緩則媮重則損農輕則損官非䇿也立平限為
四以季受輸取盈而不取耗胥足若紲吏手若洗侯乃
曰可以施約束矣酌王文成公鄉約之法而行之令三
老誨民孝弟力田禁游手粘履者毋得六愽倡飲市魁
毋得低昻物值以愚鄉人毋得借師而文其訟以祈必
勝諸有犯罪無赦於是其良者欣然而戴髙帝八條黠
豪則惴惴奉三尺侯始曰可以施吾教矣朔望學宫延
見諸博士弟子講説經術課文秇給膏油之費以資之
衿裾雍容過齊魯矣盖走侯之四郭而其人忻忻如也
之侯之雉門而其人肅如也入侯之訟庭而寂如也即
侯之室而湛如也又以間游侯之澤宫而彬彬如也美
哉王侯固循吏選哉日者天子加意元元欲以漢法陟
斥二千石以下至黄綬今又且大計矣余竊以謂陟之
之不若風之也斥之之不若愧之也以王侯之為循而
樹之七尺碑以旌其政可以風矣其不與者知有愧矣
余不敢與衡地權不無一二小助焉盖去元秉之二月
餘而今令潘君來余以質之潘君曰然潘君亦循吏也
其語當不誣王侯名應麟閩之龍溪人其去邑也僅以
資得貳南雄郡嗟夫以侯之為循而僅貳逺郡也是公
論不在上而在下也溧陽之人厚矣雖然使侯以髙第
入任京朝顯官余安敢記之哉
重創青蓮閣記
青蓮閣者故瓦官寺閣也六朝事跡以為晉時有二青
蓮得之瓦棺中以兹因縁而建兹寺慶元志亦云金陵
新志曰非也晉哀帝時詔移陶官於淮水北遂以南岸
陶地施僧慶力成之其宏麗甲諸刹青蓮居士李白嘗
登瓦官寺閣極眺有詩紀之其句云杳出霄漢上仰攀
日月行髙可知已至江南李主時寺俱付兵燹獨閣存
盖已改而為吳興復改而為昇元昇元者李主僭元也
或云自趾至頂可二百四十尺延袤稱之盖至明嘉隆
之季而蕩然無復遺矣開士覺恒應真闡化後比丘乘
縁詢趾遂搆蘭若冒以故名而於轉輪藏後得小隙地
益借檀募别為層宇雖髙廣不能什一而塗澤莊嚴於
像教毋替余所謂不見如來減劫時丈六金身亦不惡
匪用解嘲盖實際也僧雛駢來謁余請閣名曰其瓦官
乎曰寺額故命之矣將無吳興乎曰無取義也抑取諸
昇元乎曰偏國之僭元也余乃更之以青蓮曰青蓮者
居士白所署也非白而何以知瓦官之有閣也抑寺之
所眆起乎雖不必徵寓教可也蓮以表潔青以表祥薄
伽梵之所趺而安者乎拈而㣲笑者乎書以付僧使龕
之壁
靈洞山房記
余性喜林棲而受數左海人而郭居無可游目者僅能
壘石疏池以依稀山水之似頗為游客之所麇集不勝
煩而中悔之且以其自人力目境陿而杖屨易窮益厭
其無當而今年强起官白下得走攝山牛首挹棲霞獻
花之勝然不一宿而去之至盧龍清涼天界髙座釋老
之宫與魏邸東西南北之圃其髙可以眺其竒麗可以
憩者意稍足一暢苐不移晷而輿人告御矣何者以俱
非吾有也間從天官趙侍郎汝邁談其所卜靈洞山房
之幽絶娓娓乆之為神飛而色揚已出其一編示余曰
此吾所自紀紀之不足而咏歌之諸賢之過我也而續
紀之且和之者也吾雖匏繫兹地未嘗一夢寐而不在
山房子其為我記以寫吾思吾得朝夕焉且為刻之石
以酬山靈余謝不敏不許盖公之言曰靈洞山者去蘭
溪東西十五里而遙其來自金華之顛若率然蜿蜒而
下三十里而近山一而六洞環之以故宋文憲公濂云
洞六也而著名者三所謂白雲紫霞湧雪者也白雲者
最險而髙時時有雲氣還徃也紫霞者色紫而麗幾如
天台赤城霞也湧雪者玉乳散漫若雪之飛舞也吾故
獲游焉則兹山孤聳俯諸嶺懸絶數千尺張左右翼而
下中為石田廣袤數十畝前列三峯若三大賔山之趺
有泉曰天池自地湧出瑩可鑒髮其甘若飴盛夏氷齒
泉之右山半有石髙可數百尺若孤雲飛來欲墮不墮
曰飛雲更右一山多異石藤木樛葛望之蒼然宋初有
異僧栖焉築蘭若曰栖真故多脩竹喬松勝冠一邑為
髙賢之所托足及吾徃而寺廢乆矣山亦已童且為野
人所據悵然乆之及吾有嶺左之役過里其主知吾之
有山水好也納劵而請直矣吾欣然為昻其直割大官
之積鏹以償而後自嶺左以不任讁歸始謀保此山且
以它地易蘭若阯去天池二十武搆樓三楹攜所載圖
籍歸之顔之曰秘書傍翼二小閣一以宿客一以儲糗
樓之前齋曰三山可據而望三峯也齋前有堂曰六虛
取易語以表洞也郭子章氏得其義矣樓之後有軒曰
太液面山而臨所謂天池者其始方廣僅三尺許僧以
供粥茗而已吾拓而濬之至徑丈餘於是盡受諸泉泉
盛而池溢吾東西疏兩溝磬折環吾牆而㑹滙於大池
池可半畝亦吾所鑿也自是委曲縱流深壑琮琤不絶
音與風松相應可一里許有半山亭廢而吾復之樵歌
牧笑得於所憩去亭有磐石髙亦數百尺岝㠋如蓮花
吾為創蓮花庵以奉觀世音大士更半里降而達溪橋
諸山之水皆合且餘十里夾植桃李春時爛熳游者作
武陵源觀云昔之所望而不可即游而不獲信宿者長
為吾几席間物吾亦可以快矣即洞六而得其三於未
顯者亦可以已矣而猶時時徃來於懐一日有樵者來
言公果欲盡得之乎有一洞去白雲稍近其勝殆逾之
吾乃欣然攝衣而徃披荆棘履巉岩至洞口則幽深不
可際列炬魚貫而下四壁皆石鍾乳瑩白如玉滴瀝有
聲霏霏若露屑吾乃名之曰玉露其竒麗非三洞所敢
望也顧壁石若有題字不盡漶滅以為始發之耶則胡
以有題字故嘗顯耶則胡冺冺不獲以其名寄宋公筆
也殆不偶矣樵者沾沾謂吾當為公更得二洞姑識之
趙公又為余言自吾有天池以煑茗泉清而茗香以釀
酒泉甘而酒釅其流以漑田滌松竹灌百卉流長而土
加沃蔬筍可以茹芋栗可以飽此吾居山之饒也日掃
一室淨几明窻焚香燕坐或誦古書或咏古詩或臨古
帖興到則消搖泉石間鶴舞鶯歌不減孔稚圭戴仲若
家樂倦掃一榻展簟而臥山光滿几雲容拂裾夜分篝
燈寂然萬縁都息唯聞泉聲泠泠度耳此吾居山之所
獨饗者也故人過從不冠而幘酒茗資之泉蔬筍芋栗
資之圃留則棲於閣去則送於亭此吾居山之與客共
者也今者日未舂而起噉太倉粟籩豆之實取之官禄
對案呼筆手削吏牘束縛冠帶腰領不屬問之吾山有
一於是乎子趣記之吾且歸矣余曰不然公天之所命
以佐人主理者也其以兹山奉公非欲公長有之也欲
兹山之借公以名於天下後世者也不然何六洞之顯
者至公而始有文章隠者至公而始出也凡專為圃者
不能山居山者不辦為圃圃而山者不能盡得山之勝
山而圃不能文章者不能使其圃之長新而公獨兼之
且夫袁廣漢之北印石季倫之金谷皆因圃於山竭其
財力而飭之其壯麗幾與上林埓然不及身而沒之縣
官其山之飾亦不保而蕩為樵人牧豎之塲季倫差有
文章矣要之天下後世不以為山榮而以為山辱也其
與公可同年語哉今兹與公約公第無歸而余請先之
公為余傍山而掃一室余且按公紀與詩次第而問矣
游攝山栖霞寺記
余將以三月朔赴留筦而二月之廿六日抵京口其明
日荆侍御邀登北固山又明日從京口陸行且百里佹
及龍潭驛大雨肩輿出沒於危峯峭壁之阯與江相樛
帶而行如是者凡二十里雨益甚江山之勝顧益竒秀
色在眉睫間應接不暇欣然忘其衫屨之淋漉也抵驛
與兒子騏及張生元春小飲呼驛宰問以攝山道甚難
之謂徑險而受雨則濘可無徃也余興發不可遏質明
起遂取所問道時曉色熹㣲與霽色接溪流暴漲不絶
聲然所過諸嶺多童至中凹處忽得蒼松古柏之屬是
為攝山趣馳道數百武得寺曰栖霞右方有穹碑唐髙
宗所撰以傳明隠君僧紹者隠君故栖此山已捨宅為
寺人主賢而志之碑隂栖霞二大字雄麗飛動疑即唐
人筆也稍東攝級而上曰山門江總持一碑臥於地拂
而讀之復前為門四天王所托宇焉攝級復上傑殿新
搆工可十之八而前庭頗偪側僧曰未已也是將廣之
移四天王宇于山門而加偉殿後攝級復上為方丈僧
供起麵餅茵蔯菌而甘噉之至飽飯已與元春兒騏由
殿後啟左竇而出探所謂千佛巖者其陽為石塔塔不
甚髙而壁金剛力士像於四周頗巧緻此塔隋文皇所
建以藏舍利者也文皇遇異尼得舍利數百顆分樹塔
以藏之凡八十三州所遣僧及守臣爭侈言光怪靈異
以媚上而蔣州其一也盖其時建業以蔣子文故降從
蔣云塔左圓池一泉泓然滿其中石蓮花蹙沸而起僧
雛咸資汲焉曰品外泉兹泉陸羽所未品也千佛巖獨
隠君子仲璋所鐫無量夀佛像可耳觀音大勢至已不
逮其他若文惠太子豫章竟陵王千像皆刓損天趣以
就人巧使斗拔竒峭之態冺沒不復可跡且所謂佛者
一而已何千之有循千佛巖沿澗而進迤邐不可窮時
旭日漸融草樹被之蔥蘢罨靄有光澤澗水受雨爭道
下迸勢如散珠聲若戞玉僧雛以酒茗從興至輙酒足
疲輙茗已繇中峯澗至白乳泉探蠡酌之盡一器乃踸
踔過嶺其直如截者曰天開巖中僅通一線逕雖不甚
髙而孤險囓足可畏將自此問絶頂而力不勝矣其西
則層疊浪嶺直下亂石錯之若海波萬沸洶湧灝溔熟
視之審其名之稱也可二里許一蘭若承之曰觀音庵
方有事於土木其壯麗幾與寺埓主僧某者福徳人也
言簡而精與之小酧酢而别還復飯方丈兒子興未已
復呼元春登絶頂返則日下舂矣欲驕余以所不及見
余謂若所見非大江耶業己自北固龍潭飽之矣二子
不能對乃就寢今天下名山大刹處處有之然不能兩
相得而其最著而最古者獨兹寺與濟南之靈岩天台
之國清荆州之玉泉而已靈岩於三十年前一游之忽
忽若夢境耳今者垂暮而復與觀栖霞之勝獨老且衰
不能守三尺蒲團地而黽勉一出逺愧僧紹然猶能自
為計庶幾異日不至作總持哉
二酉山房記
余友人胡元瑞性嗜古書籍少從其父憲使君京師君
故宦薄而元瑞以嗜書故有所購訪時時乞月俸不給
則脱婦簪珥而酬之又不給則解衣以繼之元瑞之槖
無所不罄而獨其載書陸則惠子水則宋生盖十餘嵗
而盡毁其家以為書録其餘貲以治屋而藏焉屋凡三
楹上固而下隆其阯使避濕而四敞之可就日為庋二
十又四髙皆麗棟尺度若一所藏之書為部四其四部
之一曰經為類十三為家三百七十為巻三千六百六
十二曰史為類十為家八百二十為巻萬一千二百四
十四三曰子為類二十二為家一千四百五十為巻一
萬二千四百四曰集為類十四為家一千三百四十六
為巻一萬五千八十合之四萬二千三百八十四巻元
瑞自言於他無所嗜所嗜獨書饑以當食渇以當飲誦
之可以當韶頀覽之可以當夷施憂藉以醳忿藉以平
病藉以起色而是三楹者無他貯所貯亦獨書書之外
一榻一几一博山一蒲團一筆一研一丹鉛之缶而已
性既畏客客亦見畏門屏之間剥啄都盡亭午深夜坐
榻隠几焚香展巻就筆於研取丹鉛而讐之倦則鼓琴
以抒其思如是而已故人黎惟敬以古𨽻扁其楣曰二
酉藏書山房而屬余為之記按古所稱小酉山上石穴
中有書千巻相傳秦人於此學因留之故梁湘東王文
有云訪酉陽之逸興見荆州記甚詳一曰藏書之所有
大酉小酉二山在楚蜀間今宣撫之所由名而段成式
之著書謂之酉陽雜俎者也惟敬之所標當亦云是余
因以慨夫七雄之前盖不惟周之藏史為老聃之所掌
者而名山奥窟如宛委石蕢禹穴洞庭之類其靈文秘
檢徃徃有之苐既為造物之所恡惜而人間之蹟困於
漆書竹簡而未易廣盖自七雄而後一燼於秦火再潰
於莽三燹於卓傕四燬於湘東五佚於巢六竄於宣和
雖隨散隨聚而周之藏史其所餘能幾何况闤闠之淺
而責之守疋夫之力而望之致也夫以劉向之七畧僅
三萬六千巻任昉又減其三之一隋之嘉則殿名為三
十七萬餘巻而正本亦僅三萬七千而止耳開元之際
最為極盛至八萬巻然亦多一時之所著而宋崇文之
目又減其大半後之益者積數十年而増募不過萬巻
今元瑞以匹夫之致而闤闠之守僅十餘年而至四萬
二千三百八十四巻不亦難哉雖然世有勤於聚而倦
於讀者即所聚窮天下書猶亡聚也有侈於讀而儉於
辭者即所讀窮天下書猶亡讀也元瑞既負髙世之才
竭三餘之晷窮四部之籍以勒成乎一家之言上而皇
帝王霸之猷賢喆聖神之藴下及乎九流百氏亡所不
討覈以藏之乎名山大川間以餘力游刄發之乎詩若
文又以紙貴乎通邑大都不脛而馳乎四裔之内其為
力之難故不啻百倍於前代之藏書者盖必如元瑞而
後可謂之聚如元瑞而後可謂之讀也噫元瑞於書聚
而讀之幾盡矣屠龍之伎殫而世亦無所用子矣盍亦
舍而從我遊乎玉京人鳥須彌之頂有祖龍之火不能
燔而仲尼之博姑存之勿論者吾將發其一二以窺子
焉即二酉之藏與子讀于二酉之所得皆糟粕已作二
酉山房記
弇州續稿巻六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