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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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六十二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記

  吳郡北寺重修九級浮屠記

原夫窣堵波之昉肇也如來示寂雙樹之間闍維不燼

皆成舍利上而帝釋𣑽天下至拘尸摩竭咸搆層刹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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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瞻依爰及弟子鶖子慶喜之倫雖等級小殊而供養

臚次漢明之季則摩騰標幟於洛陽孫氏之初則康㑹

著祥於江左古語所述經來白馬教盛赤烏殆非虚也

當是時孫之乳母陳有宅於吳郡城之艮隅擬舍為寺

而仲謀信心方熾大捐國帑以成厥功鬱作雄刹後有

僧正慧者别創窣堵波十一層於殿之右方迨千餘載

而不戒於火宋元豐中善信比丘及諸大檀越合謀新

之且曰後分經載如來十三層辟支減二而因縁經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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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如來八辟支七夫數窮於九九之可也蓋緒成而感

舍利之瑞學士蘓軾以所藏古銅龜奉之而為之志自

是稱壯觀者數十年未幾而遘金源之難復委之火紹

興末頭陀大圓復一新之垂四百年而復不戒於火其

上三層與中之幹柱蕩為煨燼搢紳大夫故嚴太保恪

顧太僕存仁今錢司宼邦彦郭光禄仁輩感形家言發

希有念將鼎新之而訾用不繼善信稀簡有山僧性月

者清淨少欲精勤自勵六時皈命一鉢不私聞而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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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任其役延禮坐主朗公為一大衆開首楞嚴襯施雖

微漸有至者甫謀樹架而工師驕焉故昻其直以相要

苦有游僧曰南山如金者自伏牛來遶塔頂禮而歎性

月故識之讙曰事濟矣請一切受署如金初無所難易

架搆之工十未二三即挺身木杪指揮羣役小間即為

廣説因果辨辭泉湧或㦸雙肘或翹一足猿跂鳥掛踔

厲若飛嘗一傾滑而墜衆謂立糜碎矣去地丈許蹔騰

而上尋理舊談面不改色乃共咋指以為神人檀施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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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如金復手自料理分功役作徃徃兼數人凢九閲歳

而始成為工三萬餘為木石甓堲之費直金萬餘高三

十七丈延袤二十八丈八尺雖九級之尊毋改舊觀而

壯麗奓鉅儼然若攬化人之袪而造天中矣如金又能

賈其餘力化造能仁丈六金像及圓通妙相慈氏應身

種種悉備自是不能以其名隱而漕使者符攝俾主寳

應湖隄縁如金意難之業已不可止遂示微疾而逝其

徒之住持兹刹者追感無已俾居士記其略於堅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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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少嘗讀史至齊梁魏隋間見天下波靡於西竺之教

盡發齊民之葢藏而糜爛之金碧宇舍文繡土木疑其

蕩而亡所節得達磨有漏小果之一語以為快然至梁

武之未契折蘆渡江面壁嵩少魏之女主亦嘗再使問

存當時永寧之刹上徹霄漢下窮黄泉吞若同泰者八

九而未聞有所風止者何也蓋以實引冠達而以權聽

胡媚也此所以待中智下根之異也破相盡於大鑒即

心標自寂公夙慧之士一時為之穎脫而百丈繼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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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法堂不立佛殿丹霞燒木像以禦寒玉泉書祖名於

犢鼻乃至有盡撒諸佛投之水火而即師子坐設臯此

者曰佛菩薩假名也西方假地也天堂地獄假設也今

夫律者人之所不樂受也財者人之所不樂捐也非有

甚畏於彼者未有能去而就此者也今天下之號為叢

林者衆矣然往往創自六季及唐至宋若元而復者有

之矣創者何寡也其在於今則毋論創而復也因而飾

之者非宫掖之重則大璫鹺賈耳於齊民何寡也非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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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力之獨易而今之獨艱也其權屈於實實之不足而

權亦因以泯故也嗟乎冠達而前尊佛之跡而迷其心

百丈而後得佛之心而絀其跡跡絀而心存此其重奚

啻倍蓰然而能使佛之教日凌夷而不振者亦一濫觴

也夫以吾郡之一窣堵波於佛事至猥小耳以如金之

為幻而使人趣之苟有所就其功德亦至渺淺耳然使

闡提之衆因而有所提䇿振怠而為警破恡而為施閭

左之金錢粟帛不去而之狹斜改陵博游冶鬭訟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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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皈善地者非亦末法之一助也耶諸公又為言郡以

雄聞天下其勢盤紆若龍而兹窣堵波實為之尾前者

災民為之謠曰龍無尾雨不起今兹大有利哉則非居

士所與知也

  小祗林藏經閣記

藏經閣在小祗林門之第三重其前頫𣑽生橋曰清涼

界有高榆美箭之屬左右引植嘉樹碩果後揭中弇傍

瞰西嶺下帶天鏡潭上組名卉和薰涼蟾媚景百態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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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吾園勝處詳第二記中不復贅始余得佛氏經一藏

於華明伯所闕百之二乞善書者補之為兹閣以奉扁

之曰藏經可十載而得道經一藏於沈氏子所亦闕百

之一其補書亦如之附奉閣之右室(闕/) 藏經一而已

佛是也而何以稱道藏焉今夫道經之為聖言者獨道

德黄庭隂符諸篇而已餘皆偽也或曰佛經之小乗諸

品西僧為之也亦偽也或曰釋教之與道角其齗齗而

貞勝者非一日矣漢之永平元魏之真君高齊之天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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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周之天和唐之㑹昌宋之宣和元之至元凡七角

而釋三勝道亦三勝一兩敗蓋至于今未有合也而子

乃今合之何也解之者曰釋日也道月也不可偏廢也

雖然俱未曙余之所以合也曰虛曰空曰無曰寂其體

同也曰知足少欲其初乗同也曰以定生慧以恬養智

其功同也曰慈為大士德為三寳首而悲而哀其念同

也如來説法四十九年曰無法可説而猶龍公則曰多

言數窮不如守中其法門同也維摩之左掌擎阿閦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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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南華之鵬摶九萬里而風斯在下其俶儻之寓同也

故道林開士精言罄於逍遥通明𤣥宗深尚托之勝力

彼豈不知其水火然而不以奪其所真見者其見同也

小不盡同者深淺大小之際而已彼其樹黨立幟而相

搏擊所搏擊最膚跡也其所標著最膚言也皆其師之

所不薦者也然則二藏之不相悖有之其亦可無刪乎

曰吾於佛經而擬所存者十不能一也於道經而擬所

存者百不能一也刪則吾惡乎敢志之而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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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修虞山白雀寺記

去常熟之二十里有寺曰白雀其地東枕虞山西沼大

海襟江帶湖蓋羯磨之勝境也寺所以名白雀者長老

云梁天監二年有遊僧志圓善堪輿家言得其地而悦

之倡諸善智識以有兹刹刹甫搆而白雀二巢焉自是

數圮數振以迄於亡元之季委之兵燹之手歴我明八

熙朝而弗克復其存者草莽之阯與僧雛之丙舍而已

乆之為正德丁夘比丘明慧以四衆力悉新而拓之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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乆之為隆慶丁夘再圮優婆塞明淨再新之尋復圮而

比丘智海乃歎曰嚮者六十年而圮今者不二十年而

圮豈末教之轉促耶將無所以致力於土木者未固也

謂其徒慧秀曰吾饒縁為汝職募若饒思力為吾職締

自海公之募而檀施雲集秀公獲匠意焉甓取其厚材

取其良塗塈取其精堅於是三身之座四天之閽與十

六應真之位屹然若金剛不壞矣壯麗亦稱是寺成秀

公來乞余記余之鄉先生王寵履吉嘗養痾兹寺余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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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詩二巻詞翰皆驚絶因竊跡其瑰竒崇塏宛委呌窱

之勝思一游目而未能嚮者似聞客言勝且泯泯矣詢

之秀公寺今如故勝亦當如故秀公曰然嗟乎當天監

之世冠達氏以人王之尊酷入人天之小果而吾吳郡

又其左馮右扶緇黄之所皈嚮貨賄之所藴隆蓋有非

佛理不談非佛事不之者宜浮圖之盛至此也然而同

泰之講座未徹而火輪即逐之其它臺城之内外今所

按圖而得列於伽藍記者十復有幾而瀕海一蘭若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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圮轉振魔所不能妬而社所不同改豈護法諸天厚小

而薄於大哉夫圮者數也振者人也或者曰人亦數也

夫山河大地惟心識所造而可盡諉之數也耶且而師

之有感乎圮之緩促也以為致力之固與不固也此非

獨一刹言蓋晢於説淨業者矣二比丘勉乎哉以此功

德而不住相則無漏以此深心而奉塵刹則大報恩不

然而欲以余言而為寺重以寺之復而為若重非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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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公橋記

海陽之舊治曰古城故越國公所築至唐始徙而西十

里五流之所滙曰漸江襟邑而東古城之山寔綰轂其

口則車馬之所繇道也編葦木而渡卒然遇水潦則蕩

無跡士女淹日磧坐遥相喚而已徽太守濟陽高公時

用郎高第來治郡朞年政和而歳登乃以間案行屬邑

疾苦而得其狀歎曰民病涉矣即太守有不腆之輦一

安能如公孫大夫僕僕晨夕且所濟之幾何屬其令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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矦乾亨曰為我謀于邑薦紳三老文學卒吏咸報曰公

為邑行李計意甚善雖然是必石而後梁度其費為金

者萬有竒曾令内憂曰藉之官官帑之寸鏹尺幣皆版

大農矣且未可以一方之役而勤我民意者藉之豪乎

有去古城而下流十里者豪一曰黄廷侃其人質直可

義使也乃召而屬之曰是費且萬金生能為我損十之

二以倡諸吏民乎廷侃慨然曰小人積歳月之贏以有

此槖而衣食之亡幾念有以散之貴得所耳一切請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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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毋以煩我父兄令大喜以報高公則亦大喜廷侃乃

徙家其所僝工采石伐木經始於壬午之季秋至某年

月而告成厥脩八百武廣四軌崇九仭其堅若礪矢矯

若崇虹穹窿若三成之嶺度者足相踵目相&KR0008;而懽呼

相屬也後令丁矦某至蓋時時為鼓舞焉既成以報高

公復大喜援詔例予廷侃爵一級得公乗而㑹少司馬

汪伯玉氏來遊其地而壯之名之曰古城石梁而紀廷

侃義舉甚詳廷侃踧踖不安曰奈何以一賈人子而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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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士大夫名且是梁也守高公之指也邑曾矦之所許

而丁矦之所時誨也余敢奸之走其從弟諸生廷直留

京謁大宗伯袁抑之氏而叩之袁公曰若所不敢者善

為大書勒於石曰高公橋已復走其友諸生吳子玉於

吳謁余而請記余夙善吳子文而義廷侃不獲辭按司

馬所記稱石梁今言橋者何攷攷爾雅梁莫大於溴梁

郭景純注梁即橋也又曰梁石橋也石杠謂之倚亦曰

橋也其獨言高公者何示尊也亦志所自也昔漢有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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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者治渭水而獲巨木數百章取而橋之百姓以為

便遂目之曰崔公橋而他若召伯之埭鄭國之渠白公

蘇公之堤皆因其人而不之改蓋所著於去後之思毋

忘其樂利也然李氷之橋於蜀蔡襄之橋於閩其巧奪

造化而功蔽全鎮僅被之以七星萬安之名而二公若

不與者非百姓之忘而二公之讓也雖然其血食於彼

地者今猶未已高公以一念之仁能發長者誼不愛萬

金之槖以成千百世之業然至廷侃之為誼功成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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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其名以歸之高公則又難也毋亦高公之德政居平

有淪浹於膚髓者能使人躍然而子來也耶吾甚嘉之

故記以示後之為人上者必好仁如高公為人下者必

好義而終事如廷侃而後可高公濟陽人曾令吉水人

丁令武昌人先後成進士有聲

  重建瓦官寺祝釐聖壽記

瓦官寺者剏自晉興寧中地在金陵秦淮之陽右所稱

銅官鹽官之類是也寺故有三寶一為師子國所貢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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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來像一為顧長康所繪維摩詰天女一為戴顒所損

臂胛塑像至宋孝武時復以三十二金像益之遂褎然

為四百八十之冠而是時有傑閣踞其後壯麗無偶以

久故欹其西南角至唐開元九年七月大風起龍江蕩

秦淮而上欹者復正寺僧神之龕其事於壁南唐昇元

中以紀年為閣名而至宋開寳八年十一月金陵下兵

燹凌之閣遂為燼而神之者猶曰海舶自東來夕見空

中有光擁一閣而去隱隱聞𣑽唄鐘磬音若所稱同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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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圖者距其剏為歳五百八十餘蓋自是一燬而不復

紹興中一論師於閣址旁百武復建閣曰盧舍耶高可

七丈逾於瓦官之舊乆之復中兵燹蓋併其所謂寺者

始而稱崇勝壇繼而蕩為兔葵燕麥之塲而漸不可識

徒令人增愾於法汰道林智顗之書劉丹陽王長史何

次道阮思曠之緒論與李供奉之詩歌想像暮煙秋色

於冶城大桁之間而已至明而入魏國上公之圃為鳯

凰臺西隙地正德中有神僧過而膜拜焉謂為佛土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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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居民以去自是時時夜見光怪乆之山西比丘覺恒

者得法於淨土寺法師成亮已受記伏牛印空師繇少

林轉歴南海至金陵魏之先公禮之為築精蘭以舍直

其地父老稍稍為言光恠狀且云故瓦官寺址也廢井

在焉跡而掘之有石刻天王像精甚識其隂曰昇元於

是魏公益慨然自稱檀越頗發其藏鏹以成殿堂門廡

庖湢客寮筦庫之屬華靚窈窕深中宏外經像整麗咸

得其所而它所未備者恒公盡以三衣中食之羨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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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後得金陵悟迎為弟子授之衣鉢而脱身走伏牛立

而化迎公代之以精勤為法事以慈憫攝衆心大德具

壽紛綸而萃羯磨講誦各安其職今魏公復用三天竺

故事割其餘禄以供常住迎公既謀所以永永兹刹者

祈之宰官汪先生伯玉俾為文紀之詳且覈矣居復念

魏公世世為天子肺腑其履端履長萬夀之祝歳不過

三且與百辟共事亡以專昕旦而諸苾蒭托國主之䕶

持亡兵革灾沴它厲以礙薰脩蓋未嘗食息而忘祝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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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其徒二人謁世貞申為之記世貞故嘗讀逺法師前

後論辨沙門不敬王者又百丈剏立道塲不立佛像以

為卓識及見宋元之季宗師上講堂必先拈香而誦佛

祝聖心竊以為疑其後復攷我世尊所行化之國非一

王其王嚴事之不啻大𣑽帝釋而世尊之所以奬翊而

庇佑之者亦不一二已也當此之時重在法王則人王

賴法王以有其國世尊滅大迦葉阿難陀繼之人王與

法王交重則兩相事迨其既也大法流而震旦重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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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則法王賴人王以衍其教是故逺法師之論有所絀

而百丈之見不能以偏用若是乎頌佛祝聖之不可已

也諸比丘可謂能得其意者已若魏公世臣與宗社共

休其昕旦加額願天子萬夀無疆又何庸贅哉故不辭

與伯玉齒而為之記

  小崑山讀書處記

崑山為吳屬邑中有山巋然以是得號故老云此馬鞍

山也去華亭之西南十八里乃真為崐山今以崑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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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邑故辱之曰小崑山是故婁矦陸遜之孫機雲所讀

書處也然其大實不能當馬鞍之半而又以地偏而水

迂不為使輈游槳之所便習今年丙戌春友生徐孟孺

陳仲醇游焉其阯蝕民居逶迤而上至半嶺而有佳木

美箭之屬其勝始露更上數十武為石塔而郡之所誇

九峰三泖者悉歸焉二子樂之挾塔僧而下與偕東過

一庄墅楚楚僧曰是鄉老陳姓之室也業且售之無為

主者問其直止可三十金二子適有某甲饋欲返其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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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可曰士衡不云乎髣髴谷水陽婉㜻崑山隂即此

地也夫誦其詩不知其人可乎請售其地而祠之置丙

舍以歳時賡讀書其中太原王辰玉聞而欣然為助其

不給乃稍稍更飭之其居前俯清流左右壘黄石為短

垣其陽獨闕樹槿藩之曰槿垣中有堂三楹頗整靚斑

竹千竿擁之蒼翠襲几席曰湘玉堂側室蕉數本輔之

以長夏弄碧可念曰蕉室中奉二陸主又曰二陸香火

處有石刻曇陽子古篆心經梓龎居士集庋焉祠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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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偏石岩高可數十丈空濶瑰竒石楠十餘樹覆之石

皆作紫紺色曰赭石壑竹後小池蜿蜒至屋角而盡蘋

藻空明儵魚出没曰蝌斗灣出槿藩門則所謂清流者

其淺可以菱菱熟則紅如夕霞曰紅菱渡渡之東板橋

横焉左右多垂楊曰楊栁橋稍折而東堰水一區方廣

三畝馴鶴浴之没不能踁曰洗鶴溪斑竹之餘勢上延

山椒芟其繁者得地而亭曰花麓亭湘玉堂之陽與祠

之左為廣場且六畝二子念欲雜蒔諸花卉實之而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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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恥矣乃自草疏請諸戚執曰為我塗澤此石者花為

我暎帶此水者花為我挽客趾者花為我娱二陸先生

之靈者花即捐花而惠之百不為多一不為少稱意而

已俟花成當目之曰乞花塲塲之右方有井洌而甘亦

前目之曰澆花井而屬山人為記夫以二子之所偶遊

而得真崑山以崑山而得二陸之遺踪於千載之後起

哀魄腐骨而聲施之乆絶之血𦙍一嘘而熒然復覩香

火兹非文士厚幸哉雖然以二陸才不能保首陽之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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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失身於讐國又不能沈幾辨勢而失身於伉王晉陽

之甲士衡戎首卒不勝而以讒死士龍狡狡差稱循吏

然於大節竟胡當也二子勉乎哉即秇文一技耳能使

千載之後若新而況不但為秇文者又當何如也於是

呼筆紀之而致花十種於塲

  東海游記

歳丙戌之孟夏汪司馬伯玉挾其二仲與客龍徐兩司

理栖我弇中弇中之勝窮思有以廣之者將東游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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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海澨之新城其帥曰張君君適有信相訊間語之則

欣然具人舟迎而二仲之一某病嬾而驕不欲徃遂以

司馬司理走吳門余意殊邑邑謂張使語而主吾自與

高陽之客來不煩彼司馬也期之十日暮而泊新城九

日大風雨時客當往者龍溪令沈君太學生曹子諸子

潘子林子及從子公藝少兒士駿侍焉相顧而疑如風

雨何余語之曰夫與一虞人期不風雨改也而奈何使

我食言於張帥也夜夢祀東海若者拜之則為起已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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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從右廡入追拜之則答而加恭晨起雨猶涔淫不止

賈勇治二舟而發太學徐子適過我要與偕既發雨稍

間已復時作風調調刁刁艗首與潮鬭甚艱行可六十

里而暝色見矣然以客之勇於酒也飛白捲波網鮮佐

之雜以諧謔殊不恨緩張帥輕舟來迓以醉卧辭夜息

蓬底不聞滴瀝則已幸矣質明張帥復來訪已偕沈君

報訪時雲隂漸解駁俄而盡捲輕颸柔調若有而無張

帥乃盡要客登福之餘皇蓋海舶之最大者而徐子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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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友所妬紿以它事喚舴艋馳而去之諸君飯畢易沙

之蒙艟取其輕而便操也鼓舵從退潮出翔陽在天金

波溶溶下上一色戈舩雜沓旌旗揺曳鼓吹四奏炮礟

陵厲其東為崇明百里而近始望之僅一髪耳漸近則

煙樹漸可辨唯南北杳渺出目眥外不可究詰俄而有

若飛藿十餘颭浪來者頃之辨其為颿也戲謂張帥得

非越裳舶乎以不揚波故來問聖人耶既則候汛之歸

艘耳張帥乃部分之為魚麗以益我軍容左右翼而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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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潮入時日猶未崦嵫也而纎阿密乗之矣徙倚良乆

崦嵫之照盡而素光顯張帥仍布席於餘皇之背前後

大小相望佹百艘艘樹二檣檣懸一燈若巨宿然與成

象者爭耀街鼓初動清光瑩然凝碧萬頃黎園之長鬛

者歌大江東去之疊羣興暴發不可遏則使童子&KR0008;漁

陽摻於餘皇首而摘紅蕊使逓傳蕊至手而鼓歇叵羅

在口矣客避花則怯競飲則勇循環無端與月終始既

醉散去晨甫櫛張帥復來挽欲續未竟之歡而風蓬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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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掠耳矣余亦興盡固辭張帥以為勝事不可無紀請

得一言之為寵光余竊惟海之為壯在於泱漭浩溔黏

霄無畔嘘虹磷日齊没汩出而其勝必自風濤賈之激

天漢揺地軸長鯨毒蛟天吳紫鳯之恠倐忽閃尸變幻

萬狀若𤣥虚思光之賦所稱者然後可以極其勢今之

游也一葦不驚缻尊晏如童子嘻笑長年鼾息此何異

吾家一池沼亡論吾不文即文何以稱之雖然能極其

勢者誰也即不幸而逺使貪商遘之將嗁噭祈死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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暇而暇與論文哉且余之觀於海者五此其最小者耳

然而東南一大綰轂口也今吾與君從北而數其去而

若雲之檣若霜雪之粳稻者勝國之所轉漕以給都㑹

者也從南而數其來而若雲之檣若霜雪之戈鋋者先

朝之所中倭而殘我邉徼者也其利與害懸殊然不能

為無事一也今吾與君幸藉天子之威徳而君又以兩

伏波之略承之其危舠死士不以鬭憂而以飽嬉而吾

草莽之臣亦獲一寓目焉至狎之以為池若沼惡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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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慶幸知所自哉張帥曰固也余日臨海而得昨之游

者歳不一二數將子之嘉夢是踐而余敢奸之請受以

登石沈君名昌期曹子名益學潘子名燆皆吾太倉人

林子名庭雲閩之晉江人徐子名益孫華亭人張帥名

榜越之臨海人㢘而䘏士有文武才其再蒞戎也執政

實賢之

  先司馬祭贈聖綸碑隂記

嘉靖歳在庚申臣世貞之先臣某以直忤權相嚴用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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隅小警絓吏議臣不孝不獲叩閽請代又不能從死地

下覆盆飲血者乆之為隆慶丁夘属在鼎革始敢白見

寃狀下太宰議太宰移大司馬大司寇復移左輔之臺

使監司三報牘而後得昭雪還御史大夫官明年吳中

之撫按督學憲臣合辭以旌䘏請而河(閼/)之悍相有與

吾地之故相䦧者謂故相為市恩而宗伯信之遂報寢

又入海賈謗其為朱中丞紈請者亦寢當是時臣方强

起守浙藩懣懣乞休不許自是遷晉臬補楚臬以至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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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太僕撫鄖襄婁乞休又不許然以報寢未幾而貴相

汰甚自詭以綜覈名實次且未敢更請而臣忽避言里

居每一念至五内寸裂苐有彈指歎息而已誠不敢萌

它望久之臣以少司冦徴不幸被狗馬疾不克赴而弟

懋起副閩臬私心欲属以兹事而㑹其自臬而藩以賀

萬夀道得南容臺佐乃勉具疏草千餘言俾至都下上

之卒卒不果未幾吳中之按臣鍊偕撫臣元敬合疏陳

言便宜八事其一事則復劇稱先臣之功巨而創深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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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當旌䘏而朱中丞亦與焉事復下宗伯為請於上俱

報可而先臣二品未滿考以甲胄勞獨得兩祭全葬恩

至渥也臣母郁後先臣十年而捐館舍乆侍窀穸臣乃

敢以例請併祭而友人太子少傳錫爵見臣䟽草而憫

之稍為潤色以上事下宗伯既許臣母併祭復為移太

宰具先臣横草之勛得贈大司馬臣誠不知所從來驚

忭逾望既拜祭及焚大司馬告黄竊錄諭辭二章告一

章勒之貞珉以昭顯聖恩垂永永嗚呼先臣事世宗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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繇小官不十歳而拜中執法然自是南捍倭北守薊委

命鋒刃之林以身禦圉者又十年而中讒不免夫罪與

賞並輕而功與罰偕重㷀然之孤有胸無口者又九年

而始一獲伸復中讒不與沾旌䘏蓋又十八年而始有

祭有葬有贈不特先臣墓木已拱而臣之髮縞齒墮去

鬼無幾何矣其以讒中沮先臣者亡論麗辟與否然已

燼盡澌滅不足置齒顧今上恩德隆天厚地靡可報塞

而一時鄉衮臺臣明識高誼亦豈遂宜泯泯故略紀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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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及姓名於碑隂以志先臣之寃苦勞勩其抑之易而

伸之難若此臣不孝不能為先臣請一旦之命而賴公

卿大夫公議之力又若此為臣之後人者用歳時掃祭

先壠頫仰龜螭捧誦綸綍洗滌肝膽砥礪士行以少酬

君親執友之分誼於萬一臣旦夕從先臣以身蓐螻蟻

庶幾無憾哉

  蛻龍亭記

當萬厯之某年吳興潘公時良以御史大夫督治河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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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北之功就而昉有事於淮之南築堤以捍河與湖水

爭勝河不外溢則民不竟魚湖不内蕩則漕舟有所道

而毋阽溺其工至艱巨而利惎博公之始下令鳩僝畚

鍤雲集而高堰之下流為黄浦者最其衝也而最不受

塞居恒舟楫過其地必出驚濤迅飈以敗之至是則東

郡之薪與淇園之楗隨下隨漂而不可挽公乃先築高

堰及為兩欛以斷其上游水不至則黄浦之根見而窟

藪者皆不安一夕大風雨雷電摧拉若崩城池忽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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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餘方廣二十八丈中有首骨一具若馬者䑛之黏舌

已而從居民所復得齒角脛骨若干餘為商船所分取

都水使者上事於公以為神公曰龍所蛻也我何與焉

雖然隄之害去矣上於朝留其骨玉府蓋不日而隄果

就公至是凡三治水矣功成而加太子少保入留都大

司馬又入為大司寇以持法抗新貴人為所中罷歸田

庶尹百司嘗為公属者與宦游其地者咨嗟咏歌不啻

河洛之思因即蛻骨之地亭焉而㑹河復決漕道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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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思公功即家仍故秩御史大夫治之余尋用考績

抵淮而遇及都水使者某等目其事甚詳且属余記之

曰龍跡偶耳例之以陵谷事固不恒有而潘公之功不

可朽得子之一言吾曹與子亦偕不朽予心諾之而未

敢應也今年春乃始偕藩臬諸君子布幣而伸前請不

佞竊聞之鱗介之中龍最為長而至神靈其濳見飛躍

大而横天小而藏芥變化叵測兹何以有蜕也夫惟蜕

而後能神拾遺記有云方丈之東地方千里龍皮骨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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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阜布散百餘頃述異記亦云晉寧有龍葬洲大約亦

如之蓋龍之始多蛟蜃鼉魚之類氣乆而變則移質質

乆而蜕則成神然後受上帝之命宰百靈潤九有其蜕

則釋氏所云靈骨之類耳苐吾聞之傳志龍性淫而善

怒多嗜當其怒之時則雖排山襄陵而有所必快當其

淫與嗜之時則雖改服殊形而有所不顧豈其未蜕耶

抑宿習然耶善乎潘公之言吾知水害之除而已不知

其神也公今四奉天子命矣前後二十年南北數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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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昌黎氏所稱南海之功固不能與公較細巨也攷漢

武帝時穿洛引水以至商顔其下得龍首骨人主媺之

特錫名曰龍首渠而祠祀之今天子不名瑞潘公不名

功而吾與諸賢略紀其事以備禆史當差更勝也諸賢

姓字官秩里系具左

 

 

 弇州續稿巻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