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七十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傳
霍先生傳
霍先生諱羡資字汝學真定之井陘人也霍之先於春
秋爲侯國至漢而有去病光者大著將相之業其後寖
微散處燕晉間而居井陘者歴英及朝用至岱而始以
髙年賜爵一級髙年公之子爲先生先生生有異質始
習章句通朱氏易遂縱覽諸子史百家言爲文有竒氣
又多發其所自得總角補博士弟子試輒髙等廪於學
宫諸生從遊者恒以十數然數竒至省試輒不利而久
之先生之子鵬甫踰冠則褎然薦矣乃歎曰老驥厄於
鹽車而汗血者先之豈盡材角也然自是意稍舒間從
二三知巳選勝命觴酒酣爲燕歌羽聲慷慨長嘯見者
異之又三載而鵬成進士矣其授潞城令以任繁調長
子所至必迎先生先生戒毋遽聞令隂伺物情之嚮令
也而後入趣舉三大白曰吾不憂汝矣然至令奏三載
績當封先生以請先生固不肯受謂吾泚筆而縱之若
下瞿塘三峽豈其以强弩之末而畏魯縞一日忽謂長
子令日者言吾阨在壬吾去令歸矣歸無何猝中風不
言三日卒得年五十有二時萬厯之壬午二月也先生
性孝友其事髙年公及母張媪甚謹張先卒先生晝夜
咷號水漿不入口者三日蔬素竟禫服弗改事繼母某
如事張也念髙年公老日置酒呼所善與之酣暢葢髙
年公畢生無皺眉時諸仲季有不能謀身者先生悉出
其橐藏餼贄資之使營什一自給而從子鶴能勝讀則
教授之諸膏油楮墨衿裾修脯之費皆取資先生弗恡
也里有詐爲人立後而攘其産者以情告先生求居閒
先生奮袂大言曰去吾必不翼汝虎隣少年蘇孝娶婦
不給而貸先生金以爲裝過期不能償將鬻婦焉先生
就謂曰毋爾也出劵對而焚之其耿介隠惻質有其仁
若此丈夫子二鵬今爲刑部郎中以循吏文苑起家䳟
少桀黠先生嚴繩之始折節讀書負諸生間聲
弇州生曰霍先生行成而文髙矣乃其著則以子貴故
不然而閻井之節章縫之學何限焉能一一聲施於後
哉雖然始先生豪不肯就長子令封以布衣終令今爲
比部郎滿考佹贈矣乃且緩而汲汲焉蘄不佞傳者華
衮之榮時而朝時而野不偏廢也郎真孝子哉
贈文林郎陳次公傳
世有厚德而才不副計不獲自致通貴者或爲之賢其
子孫以顯融光大之曰天所報也天不能違才不得志
於其身而能得志於其子孫亦巧矣雖然乃有德厚而
才又足以配之大者可以致君而澤民小亦卓犖樹立
而或苦於不能治經術以趣時好即經術治矣於時好
靡不恊矣而或沮於病或格於他故而卒不獲以其身
通貴天之扼之幾無復毫髪培栽之意於其間而度其
究也乃亦復有賢子孫以顯融光大之俾之伸於後將
無扼者其定數而伸者以報德耶斯事也吾於陳珍明
先生見之先生筠之荷山人也其得姓自虞帝後之能
樹德者爲潁川之太丘能睦族者爲江州之義門宋景
定中有游於荷山之下而樂其土風者因遂家焉曰一
龍自是代有聞人通顯不絶至公之王父教授公用以
經術舉於鄉兩爲大府師弟子多知名士教授公之伯
子曰御史中丞公祥中丞敡歴中外所至有威惠而獨
於三吳尤著余燥髮時公來撫吾吳今餘六十餘年矣
而吳人尚能道之則先生之世父也先生父曰蓮莊公
裘尤有隱德舉仲子曰先生諱琥珍明其字别號曰念
齋生而明穎秀發兒時巳嶷然不與羣稚子伍中丞公
愛之摩其頂曰受吾書者必此兒也十三能屬辭藻思
鬱發學使者得其文揭於壁而讀之遂補愽士弟子既
微知先生髮尚角也益異之無何餼於學宫而是時學
使者爲蜀人胡汝霖越人王宗沐御史爲宣城人徐紳
見賞異至刻其辭以式博士家言而江以西亡不知有
先生者然至大試於鄉往往不得所欲士子試出誦其
文以語人人亡不下先生即先生亦自謂可芥取也巳
而夢火焚其所坐席乃主司之卧室火所取巻百餘皆
燬而先生之文在燬中又六嵗爲戊午提調康方伯得
先生文而異之曰天下才也擬以爲第一人而御史他
有所主康争之不能得咈然袖其巻出曰吾不忍此生
牛後出呼先生語之故久之蓮莊公病劇先生不釋衣
而侍者竟月目眥爲爛既公不起而先生之痛可知也
近小祥猶中夜起伏棺而慟以故目疾日彌甚漸不能
睹物而謝諸生矣先生乃仰天歎曰天乎豈亦火厄我
與御史沮我哉㑹有子今侍御君俊卿少而材後先生
之謝諸生二年而即補諸生巳試多冠其曹復如先生
先生乃喜曰不食吾世父祝者是兒也亦何必我於是
益篤爲善始蓮莊公有兄曰紱曰衮紱夭無子中丞公
檢其橐得數百金以予先生謂資若膏油費先生弗取
也而籍其數篋之㑹衮之室毁於訟先生悉以反衮不
毛髮私也己中丞公卒亦亡子夫人抱他姒之子爲子
已而弗愛也欲徵後先生先生謝曰吾父老而吾兄復
痼不任子我安得他子人或以中丞帑豔之先生曰此
吾所以益不敢當也嫡母黄母劉嫠而共居者十五年
先生共奉之若一子姓十餘人皆出自劉黄不自知其
亡所出劉亦不知子姓之非黄出也友愛兄弟分甘割
榮終其身無間言其待婦徐孺人若賓友誨育諸子則
嚴君明師門以内蒸蒸如也口不挂人過失稍遇一善
事輒津津齒牙間且以朂其子周人之乏急人之困甚
於己既以爲諸生有聲納履盈戸修脯之羡裁而息之
稍饒即以應貸者遇不能應憫黙而遣之其仁慈發於
天性非偶然也里黠有狎先生之寛者故爲不能償先
生不問亦不以沮其意他日遇貸者復應之如恒人以
是益服先生尤好爲義舉陳故名族然各爲宗祠饗祀
不相通先生曰果爾胡以報始而敦睦也乃議建一祠
而公祀之且合餕焉約族之有科第者饒而遘家慶者
以差次捐貲而俊卿連舉進士先生首捐百金爲倡喜
曰吾事濟矣於是從子邦贍弟汝錫相繼以科貢顯而
他助亦如之祠成而諸族始一俊卿之成進士時先生
貽書勉之曰昔眉山子瞻謂文潞公佹九十而敏壯如
少年不知其成進士時年甚少而老成如六七十人也
若以潞公之少之老成而爲老之敏壯張本則善矣先
生雖夙以文辭著然不專爲佔畢之學而沈深於理性
時有各奉朱陸之教以相傾者先生笑之曰之燕者有
水陸而皆北首何相傾也後讀釋老二氏之書以爲與
吾道有相證者因更號曰三一居士先生善養生素鮮
疾而一旦冒寒遂至困時俊卿巳就選得桐鄉令至真
州忽心動亟歸而北風佐之抵家公疾益亟見俊卿輩
泣正色謂之曰吾哭先人而至盲幾死不死又嘗遘癘
幾死不死今見汝貴有諸孫而乃恨死耶且吾更一嵗
即辭夭矣或謂善人不死者公曰子淵氏寧有未盡善
耶胡以死也又曰善事若曹母母在猶吾在也遂瞑年
僅四十有九有三子而敏卿其仲詳具狀誌中
弇州生曰陳先生以盲廢自是好習静間作語類䜟者
久而應之如響夫以陳先生之才而身不遇若變以陳
先生之德而遇之子孫則又恒其變與恒皆吾儕小人
之識而以窺造化之粗尋先生所稱三一之㫖則又洒
然失矣
張隱君傳
張隱君者諱弼字汝能其先楚之麻城人避兵徙蜀得
蜀之内江家焉定爲内江之椑木里人世隱約不仕至
數世而有自守者以明經舉起家耒陽丞爲人公廉不
帑於官所察見幽隱毋能欺者然不純任之以惠利爲
吏民所敬愛數入臺使剡天子異之爲特遷常寧令甫
命下而卒貧不能殮與歸耒陽之人又相與出貲治後
事以喪歸内江而奉其主祀之名宦祠内江之人亦曰
此吾鄉之篤行君子没而可社者也亦祀之鄉賢祠常
寧公有一子洪化洪化有五子長即隱君兒時以敏穎
得大父意從之官塾師爲偶語使隱君屬對皆警隱君
更出警語難師使屬不能也逡巡引避謂常寧公兒必
能繩祖武常寧公笑曰祖武不難繩也尋奉公喪歸而
家漸薄父洪化不任治生㑹隱君稍長即委之家秉隱
君不敢辭學爲之奪遂不仕然其聰明無所發以心計
行之於治生甚工中嵗嘗一出行賈賈大振以至有家
撫諸弟皆成立始而嚴隱君若父既而感又既而相煦
沬如一身也天性樸儉幘衣恒至三澣食不重簋與臧
獲同甘苦然至急人之困甚於巳即有以緩急告者亡
弗應也嘗齎賦金抵邑將渡江拯一溺者好女子也蘇
而叩之曰夫爲小賈漢州而有傳死於水者巨室之資
與焉遂欲強室妾妾誼不忍故溺公何自起之隱君陽
謂曰吾而夫友也而夫故有贏金在吾所可持歸以俟
而夫耗此女子歸夫未水死也及還而妻以實告日夜
物色隱君不得隱君亦絶不以語人至病革而與子孫
偶及之夫婦始知爲隱君相與持齊衰服誦佛爲祈福
終其身里中兒多逋賦邑令欲遴富人長之因責以賠
償咸自匿避且百方求解隱君獨挺身見邑令曰兹役
民請先任之富人者虚得名耳計無能踰勝民令大喜
謂隱君毋以名應隱君之帑半耗以完中下人産而義
聲隆隆叢集矣隱君爲人坦易無他腸其學固奪於治
生然其所聞見即老博士弗及也嗜酒酒深輒慷慨抵
掌談説里閈中不平事諸少年有過舉輒自匿曰吾畏
張公酒中掌也得隱君一褒許欣然謂可終身矣隱君
直而和既老益更事嘗手書忍字數百於壁時時翫之
又書壁戒其子孫曰男務耕女務織兒不習書犬彘食
巳而謂吾已矣若曹勉之異日得一官毋愧大王父清
白當是時郡邑以隱君躬行誼予冠帶隱君弗屑也生
平鮮疾一日與配劉同日而逝人咸異之隱君夀七十
五劉七十八葬邑南之飛鳳山葬日始發壙有金魚數
十頭躍而飛遂速入窆而閉之隱君故嘗畜一白臝甚
鮮潔其出則跪而受乘返則跪而受下若愿僕然邑人
大異之曰公得非梓潼神耶何以張姓而恒御白臝也
隱君有男子三曰瓊瓚俱從事貴藩以隱君老俱不仕
瑤爲諸生有文行十上皆屈歸而以詩自娛所謂方塘
釣叟者也瓊有子一而瑤子六曰應登者舉進士爲彰
德司理封瑤如其官今爲吏科給事中所上封事稱天
下尤以文事善余
弇州生曰蜀故多隱君子若嚴君平折象涪江老人之
流皆有髙行竒識挫名匿影不與世涉若張翁者孝弟
力田人耳何以當隱君焉乃其拯溺而不名恩往役而
不名義庶幾能自挫而匿者雖然易世之後有文采自
顯見貴且及張翁矣安能終稱隱君哉
林節婦陳氏傳
林節婦者泉人陳某女也十八而歸同邑林知言六年
而舉今鄉進士喬木又二年而知言夭節婦慟哭不食
且死之其舅敬軒公姑黄孺人强之食曰汝一死之爲
快計欲以報汝夫耳汝死誰爲存汝孤者汝孤死何以
報汝夫節婦乃稍稍食然才使餘氣息耳時知言兄弟
五人而長者業前夭節婦次當治舅姑饔精心力而爲
之不繼則資之䌟纑受機又不繼簪珥時時寓質庫矣
諸叔咸有家室内愧節婦而憐之謀逓迎養孺人不懌
曰伯氏夭吾夫代之長固分吾夫復夭未亡人代之子
亦分且治饔非外政也辭不可葢十餘年而舅姑恬然
於匕箸者如一日然節婦以喬木長故資之就傅塾産
益挫而㑹有島冦警展轉徙箸舅姑伺其隱則半菽至
數粒矣乃復强之逓養節婦不恒得鮮毳間一得之不
忍獨御也蒼頭僕僕走之二尊人所未嘗不欣欣爲竟
至於懸&KR1249;設帨之辰若嵗時伏臘又可知矣黄孺人有
女弟在節婦居恒迎之與姑處處必踰月冀以得姑懽
敬軒公女弟適陳而嫠老矣節婦與諸叔亦逓迎之所
以奉侍幾如舅姑久之舅姑病先後劇節婦憂皇甚夜
分摶顙禮斗祈以身代所遺汙中裠牏厠手自浣濯妯
娌間微風之曰幸有婢子足任何自苦乃爾節婦泫然
曰吾非乏任者念吾所可自致僅此耳葢舅姑圽而節
婦之慎終非他婦所敢望也巳而姑之女弟病節婦奉
之如姑知言之庶祖母病其奉之亦如姑其圽也咸叩
顙於牀烏烏語無以報節婦願生世爲節婦媳奉朝晡
耳節婦甚慈於喬木而能訓喬木爲諸生廩學宮教授
弟子得束修以供節婦節婦不歸橐而急中外族屬之
困者以是賢孝聲籍籍里中至年六十法當得旌有司
以非所急不即上喬木乃行求天下之有文行者於其
邑得今少司馬王公用汲爲之傳曰徴矣又三年喬木
舉於鄉又四年走金陵紹少司馬公而謁余曰必得公
一言而後王公之傳信即余有言胡能加於王公也
外史氏曰陳之奉舅姑篤而恒撫孤慈而明禔身慎而
經理家肅而成於諸德備矣其獨稱節者何舉所重也
嗟乎陳之去當旌者十有七年矣吾不能問有司之終
舉與否然以喬木之駸駸嚮顯庸矣而猶難之若此即
下而里閈逺而巖穴其湮没偕草木無聞者可勝數也
獨何恨於蔽賢者哉
博士髙先生傳
髙先生者名舉字伯鵬别號淞陽學者稱之曰淞陽先
生先生爲松之上海人去吾州百里而遙長於余一紀
而故同時爲諸生同試於學使者楊公宜而先生所試
下安南策見賞獨爲第一亡何余成進士而先生尚以
諸生試後使者胡公植復以論封建見賞試復第一當
是時先生名稱籍籍與其邑之儁少角非甲亦乙而至
就留都試亦不利而分試者爲進士李某得先生巻而
竒之數以薦於主司卒見格先生乃仰天歎曰命也吾
如之何始就吏部選人得分教京兆庠轉諭皖城久之
而余以納鄖鎮節歸且五載矣屬嵗在壬午余子士騏
領應天解而先生之子洪謨以拔貢至禮部亦領順天
解㑹先生轉天津衛教授遂以年至乞歸余既杜門繕
性尋老氏谷神不死之㫖然濶疎無所得而先生自髫
時即好披叅同悟真雲笈寶籙諸書往往有㝠契獨㑹
者其爲諸生膺貢再更儒官還往數千里間不以須㬰
易其功力晩嵗有道流常山人者以秘訣授先生巳復
有蕭漁隱者以所得與先生相證多合先生遂敇洪謨
斷公私事毋更溷乃公爲當其杜關久可一載少亦百
餘日收視却聽宛然若有覩於致虛極守静篤之真倪
綿綿若存用之不勤其在陳希夷晁文元之間乎哉先
生之先居東海世世力嗇田畝而大父竹忩翁獨好文
念其里俗椎朴厭之謂丈夫安能齪齪飽死顧其子樂
琴君能任家而晩嵗樂琴君舉先生生而穎爽異凡兒
竹忩翁撫而喜曰是兒非東海里可老者因委家樂琴
君而身與媍胡媪攜先生之邑俾從師讀書先生之學
日益進而竹忩翁大出其橐中裝日釀醲擊鮮與邑之
賢豪長者髙㑹争願交驩翁而有王翁者女以若淑聞
翁謀之胡媪委禽焉有婚期矣而翁忽&KR0008;然逝樂琴君
方坐東海大猾訟繫於獄喪皆先生主之或謂俗有乘
凶而暫爲吉者可婚也先生左顧而唾曰奈何以俗窘
我㑹樂琴君繫得白持服至朞或又謂先生服除可婚
也先生辭於樂琴君誰爲主婚者必君禫服而先生始
有室當竹忩翁之橐以好客損而樂琴君雖善爲家然
數困徭役又困訟不自振屬先生之籍籍名諸生守令
折節而禮之樂琴君得自寛東海上魚陂十畝竹木千
个鷄豚孳育時竹忩翁死而胡媪尚無恙就樂琴君之
鮮脆甚甘然時時之邑從先生輒不忍去欲以舒其愛
也如是者十五年而後用髙夀終又久之島宼起樂琴
君不安故里先生亟迎之邑養是時先生之母倪業先
逝矣先生悴於哭母而修顔於樂琴君忘亡而君久之
亦逝先生戚易衷禮於生死靡憾其分教京兆也衙舍
苫耳而壁四顧怡然寄聲洪謨曰若無以苜蓿盤而念
我濁酒可巳渴菊可飽目也嘗從禫祀昭陵縱觀久之
歎曰蕞爾廣文而與此鉅麗觀大官片胔亦何異三臡
九葅也其善自寛如此爲皖城諭以材見識上官嘗署
望江令篆者半嵗許吏人稱之前後課肄諸生有恩禮
去而流思滿學宫先生爲人伉直無他腸遇不可義形
於色若不知有人間儇巧者而性恒依於仁當(闕/)
季弱不任治生割腴以資之(闕/) 弟
之夫死爲之治棺殮撫其孤至成立而後巳待外家中
表亡不任其厚者然非自有餘而後推之也其爲文章
汪洋宏放於詩亦能逹其所欲言教授諸生多顯者方
伯潘君仲履其最也鄉後進既嚴重先生争欲一覩見
爲快既閟不出望其居若道山蓬萊云
弇州生曰太史公尊道家以爲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
形贍足萬物而抑詘儒者謂博而寡要勞而少功當是
時儒者亦抑詘之若胡越不並立者此皆誤也夫治世
之與度世雖小間其造則精誠之極同符於眇忽間而
去欲去忮去擾即粗跡亦何以異哉髙先生儒者也而
不挾其重以抑詘道家得之深矣而亦不至廢儒知其
所以同也余故幸與先生同好然濶疎而無所得今且
不能堅而出縻世網即旦夕歸何以不先生棄哉洪謨
以通家子乞余傳先生余至今不識先生然而不敢辭
者欲以見先生之賢而志余愧
來節婦金氏生傳
來節婦者金姓蕭山人其父俊故農家子也而有隱德
節婦生十九年而歸里中來仲康仲康亦農家子也恂
恂以器業稱瑟琴鼓矣凡十年而有一子甫襁褓而仲
康驟中寒疾死節婦方妊身始而日夜籲天求代不得
則大慟投體於地欲自裁姑倪止之曰吾老無論若不
爲若夫計耶若死是死若襁褓兒也且又死若腹中兒
若一死而死夫之二子胡以見地下節婦乃强食息既
及期腹中兒舉矣亦丈夫子於是請於倪名襁褓兒曰
五經而遺腹者曰五倫節婦故精女紅因日夜勤力作
以輔農之闕而共孀姑哺二孺時節婦方盛年麗姿族
屬之黠亡賴者利其他適以爲己橐强之不可乃使鄰
嫗誘之陽爲入視工作者曰夫人好手胡不袖之錦繡
家而刺促自苦乃爾節婦怒罵曰未亡人役此手以養
吾姑而留此心以畀逝者若何得妄言囓指指破含血
以噀嫗面皇恐退去黠亡賴者恚甚謂節婦所恃以堅
兩雛耳兩雛死安能獨守夜因風縱火焚其舍節婦倉
皇掖姑倪起跪而祝天立熄黠亡賴者益恚曰是孤雛
不可死耶適溪水漲乃以晨候舍傍曰兒必相攜出觀
漲得間即溺之水節婦夜夢神語曰勿令兒出觀漲也
節婦心知所謂中夜抱兒而泣聲達於外久之黠亡賴
者謀泄避徙去而節婦始獲安養姑及撫二孺矣五經
長穎敏而文節婦遣之從塾師受經以至補博士弟子
而以五倫善心計委之家家粗立矣節婦即謂五經幸
以儒起毋忘其本建家祠具祭器伏臈烝嘗之典秩然
而姑倪安節婦以老節婦亦且老矣而恭事之不少衰
用寛樂終及其終也節婦之哭之猶哭夫也五倫壯未
有子市妾入門而有涕容節婦恠問之曰妾夫貧不能
食妾故見鬻適與所生子别故耳節婦謂五倫亟返之
而欲有子而孤人之子也返之不復問直後五經雖不
第而三子長行志薦於公車次行學繼補博士第子皆
通經術工古文辭次行政十餘嵗己能屬文有竒氣五
倫後亦自有子曰行德弱冠亦補博士弟子郡邑守令
上節婦事御史御史上尚書得旌表門閭賜束帛薪粲
如甲令而節婦年八十四尚強匕箸諸子孫偕其婦起
居侍左右節婦含飴噉炙訢訢如也巳忽泫然指二子
曰微神之力而曹巳委水火安得有今日且吾苟生爲
吾姑與而曹耳今可以報而父矣夫不奉而父者五十
五年而猶弗克往甚矣吾之戀戀而曹也
弇州生曰吾徒有周元孚武選者業已論著節婦行矣
元孚爲人慷慨有氣槩上書再論天下大計百挫而不
悔乃於婦德獨謂死殉之易不若生守之難彼葢有深
感而能辨之於實際者也夫以節婦之所爲守者襁褓
一孺子耳其一猶未卜而能毅然持之亦百挫而不悔
兹其所以合哉嗟乎節婦之節成而天子旌之二子有
上夀子孫繩繩既蕃且賢天人之用媺矣彼朝梁而暮
齊名與身俱失者視此寧不顙泚也
玉洲子傳
玉洲子者栗其姓旺其名希顔其字河間之任丘人也
嘗自號玉洲諸公卿與游者咸稱玉洲子云玉洲子有
弟七人而皆淵著饒識行其仲叔游太學而季遂舉鄉
薦第四弟以武功起官錦衣百戸第五弟補博士弟子
餘尚幼然皆習通經術而諸從子凡十五人半亦補弟
子員葢俱用玉洲子教而受室授餐無論矣當世宗朝
之癸丑玉洲子甫十八而以選入内廷事故太監梁公
某爲嫡長而梁則故司禮太監黄公之嫡長也黄公得
玉洲子而竒之毎出入殿陛延見僚屬皆挾以從玉洲
子既朗俊而又善爲容唯諾之餘澹辭琅琅見者咸目
屬之矣俄復以選入内書堂師事故翰林某公益以博
洽稱累遷至某監太監戊辰今上為皇太子當受册
玉洲子將命用幣周府諸王廉靖不擾壬申賜蟒衣再
賜玉帶今上初即位玉洲子復將命用幣於楚府諸王
不擾如前玉洲子之再奉使皆司禮所選推也戊寅奉
敇諭提督孝陵兼領神宫監事益自毖飭晨昏饗祀孔
嚴啟閉唯謹顧負氣矻矻時守備某者恃其權勒玉洲
子避道玉洲子弗肯避曰吾非而屬也用是積不相能
遂疏訐玉洲子應之辭甚衷然竟爲某所中置獄獄甚
急顧玉洲子實潔廉無他可擿指遂流寓金陵矣玉洲
子乃仰天而笑曰吾豈非夫哉上之不能矯矯出其忠
力以自結於上有帷帳之籌策下之不能媕阿求媚宮
掖以巧取富貴語不云乎君行命臣行志吾知行志而
巳優游杜門自適足跡不及閫外中庭立數竒石雜蒔
花木客過之者三事以下多舊㳺與吳楚竒士相酣暢
竟夕玉洲子能詩歌尤善行草興至輒揮灑醉墨淋漓
客輒持去以爲快人或謂玉洲子上念之行召補禁闥
不則且北歸玉洲子搖首弗顧曰吾何北即以南寄也
北亦寄也以北歸也南亦歸也今年玉洲子五十五矣
而謂不佞吾佹得七十不佞恠問之曰吾嗜酒而好月
月之魄以至垂晦未有不呼酒與相終始者也且吾如
是者三十五年矣取夕之贏以補日不可更得十五年
乎子謂我七十可也
弇州生曰以玉洲子之材其爲吕强張承業固易然有
不爲彼者彼能進而不能退也夫生長富貴之中且耳
目日與之接而一旦失之脱然無復係此其胸次不亦
廓落瀟灑哉不佞長於玉洲子十年臥弇中且一紀矣
而晩出就吏有茂先拘迫之歎即旦夕歸愧玉洲子多
矣故爲之傳而論著之
弇州續稿巻七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