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七十一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傳
太傅吕文安公傳
太傅吕文安公者諱本字汝立吕之先自四岳而至太
公望爲周師尚父其氏或吕或姜而氏吕者至唐浙東
節度使延之而始顯至宋丞相贈太師端諌議大夫御
史中丞誨以宏業直氣重天下乃益顯誨之孫億從南
渡居紹興之新昌又八傳而爲貴義始徙餘姚當其子
德玉時髙皇帝下紹興悉更定其版籍而籍吕者訛爲
李遂仍之不復德玉生原實原實生友直友直生瓊瓊
無子以弟珍之子懋嗣生醉夢公改公之父也自改上
遡懋至瓊皆以公貴贈少保太子太傅禮部尚書武英
殿大學士又得推恩贈珍亦如之其配皆一品夫人而
公之母楊獨稱太夫人則及公之養也公生而端穎異
凡兒稍長頎而白晳眉目秀朗醉夢公嘗攜以謁故太
傅謝文正公遷謝公一見竒之撫而歎曰異日名位差
勝我屬其子學士丕善誨之毋失此兒當是時有鄒絢
諸燮者皆名士公與之下上其文遂灼然有聲學士攝
公至京師俾贄所業於故太保費文憲公宏費公復竒
之如謝公俾與其子游尋歸就試於浙不利補博士弟
子而醉夢公尚客學士所以疾卒喪歸公踊而哭幾絶
者數矣竟除服不能興巳薦於鄉明年游北雍祭酒魏
恭簡公校慎許可獨稱公爲賢遂上公車擢同進士出
身改翰林庶吉士時故相李文康公時司其事凡再試
而始得公久之益重公以爲宰輔器世宗猝問李公諸
吉士誰可大用者李公獨以公對公遂授檢討尋分校
禮部士得十六人持節冊封汝寧潁川二王以善爲禮
稱還充經筵展書官校對列聖文集再充廷試受巻官
南京國子司業缺時翰林以南國子爲外僚多不欲行
乃間公於文康公謂公欲得之文康公恠而問公公謝
曰非敢欲之唯上命耳何擇遂遷而南公所佐祭酒馬
公汝驥鄒公守益黄公佐程公文德四五公天下所稱
賢者然緩急異用公劑而衷之皆得其平至公之所自
立條教皆鑿鑿中窽其得士心逾於前四五公矣公守
南司業可七載澹然無幾微留滯色始遷右春坊右中
允掌南翰林院巳遷左中允領左春坊事主順天試時
上心不欲權下移而公試題用禮樂征伐自天子出而
其文又最精剴大得上意手以丹鉛標之中外籍籍傳
公且大用而明年復遷南國子祭酒甫至召領國子祭
酒公素以寛平得士心其任兩都國子士争頌稱之時
分宜獨相久上謀置貳令廷臣羣推太宰聞公淵南太
宰張公治少宰徐公階南大司馬韓公邦竒少宗伯歐
陽公德併公而六公以資序居末上得公名意若曰是
故能尊君者耶持之十日而宻採國子諸生稱公若一
口於是特簡公與張公並命而公爲少詹事兼翰林學
士疏辭不允當公之少時謝文正公引自擬而文正公
之大拜其廷推與李公東陽同日亦以少詹事入而年
亦相埒人始歸知人於文正公時上居西苑齋宮獨分
宜直侍機政咸趣之公日入文淵閣黙黙無所爲則手
録國史之有關於館閣者凡十餘帙居久之上始召公
與張公偕入直賜金帛酒饌甚備於是機政稍稍與矣
尋續修明倫大典充總裁明年廷試當賜宴禮部分宜
擬公坐三品上特命次尚書葢異數也萬夀節進吏部
左侍郎兼東閣大學士俄北兵䦨入至都門内外戒嚴
時徐公爲大宗伯而公與之偕分宜召對於永壽宮上
顧公與徐公曰二卿久失相見禮徐公頓首謝因頗陳
戰守之筴而分宜請視朝公皆推言之上稱善敵退公
上章請收瘞三輔暴骨而賑其生者嚴飭營兵以圖善
後悉下所司行之上頗急邊事問公公言日風霾不巳
此兵象不可不預防而咸寧侯鸞方握兵柄挾上寵横
甚欲併都御史商大節兵大節疑其不軌不可上怒逮
下獄欲坐以領兵官己承調遣不依期策應失誤軍機
律斬公謂大節事方在議非有所調遣也且無失誤不
當坐之不納鸞又言敵入冦請發糒餉從軍又不給則
民禾固敵食也聽卒自食之便公言業設督餉大臣所
至有伏食而復載糒於軍過費且古之善將者卒拉取
人一物即斬而故縱之食田禾非所敢聞也鸞又議開
市與敵和公又持不可鸞以是銜公切骨數上宻疏詆
欺公上不爲動而鸞竟敗公前後所草疏或自上或偕
其僚長咸伉直無所依徇而其於裕邸事尤切始上以
巳酉春立莊敬皇太子冠出閣亡何皇太子薨上疑之
而二王生同嵗次長在裕大宗伯請冊東宮上以問公
對曰自古帝王莫不蚤建元良以正國本甲令皇太子
年十五則選婚東宫與諸王禮異今二王皆巳長選婚
讀書其期也宜亟正名如禮臣請㫖謂不鑒巳酉春事
耶公又對巳酉春事何足慮天所授之必不以冊累也
亡何大宗伯復上請婚期迫矣以東宮未定不敢議出
府乞暫於宫中舉之㫖謂諸王婚於其府例也何宫中
爲公又言先年五王婚於府故名位等又當各之國今
冊立禮特未行耳於婚府未便且禮不可不别上竟不
肯别禮聽以明年三月冠八月出閣講讀九月議選婚
公又言婚必當在大内先朝有太后有中宮有東宮故
天子尊而羽翼壯上骨肉唯二王耳而驟逺之顧上跫
然處空宮臣等不勝寒心上又不聽二王既就邸隔一
垣而居嵗時不復召見宿衛單薄人心洶洶謂上有所
適莫各欲自爲地者中允郭希顔久巳廢奏書請出景
王之國以安裕王而他辭謬有建帝立儲語上怒甚促
寘之大辟公從容爲上言希顔狂悖死固當第所云出
景王以安儲意似可采果爾則東宫可無冊而物情自
定覬覦亦息上大感悟卒如公言時創邊籌築外城而
燕之士庶財賄南關獨當其大半上欲盡城其四垂公
請併力以城南關俟竣事有餘力而更三之報可光禄
嵗費至三十萬金上疑其有乾没以問公等具陳光禄
嵗額二十四萬先年費省可十三四萬餘以資匪頒好
用之需而今倍之而更不足者豈盡上所用也乃條上
四弊曰傅取錢糧之費曰關支酒食之費曰門禁之費
曰磁器之費上乃責寺臣陳狀而令給事御史嵗籍以
聞公又與同官疏謂入直諸臣有常禄有大官餐錢而
又日三飯於費尤甚上爲停二飯時分宜久貴爲上所
親禮雛視其僚而子蕃挾之横甚所頤指諸司無不披
靡者巨璫勛臣緹騎大帥靡不托姻婭相結納顧以徐
公地逼百方批根之徐公惴惴不自保公起東海孤生
無絲毫𤓰葛其間不親不疎坦坦行意自若分宜亦無
以難也上多祠釐甘泉竹宫應制之作咸以稱㫖自喜公
獨不爲意聽客裁上而巳有所奏對因心而發即不能
盡合亦不至忤人以爲公遘每得天盛德所假葢亦有
之自爲東閣大學士以來進兼禮部尚書再加太子太
保兼文淵閣大學士上有所怒於故太宰見法而命公
出署之俾差次六卿以下堂上官有所登斥事竣稱㫖
進少保兼武英殿大學士加太子太傅再加少傅階爲
光禄大夫勲爲柱國其䕃則一子入胄監兩子拜中書
舍人主㑹試考者一讀巻者四所得皆天下知名士其
賜若麒麟飛魚蟒衣他金銀錢帛不可勝數賜俘奴如
功臣而他若遣永明殿釋奠先師皆儒臣所稀覩者公
以爲恒公丰采如峙玉既以盛年居大位出入朝行咸
目屬之謂軒軒朝霞舉如㑹稽王撫接士大夫有情禮
而性又至孝其居官太夫人未嘗一日不在養昆從子
姓俱以公故爲京朝官聚室私邸公毎下直休沐輒帥
而進謁太夫人擇甘毳而薦之退則呼酒觴酌談笑融
融如也太夫人以夀考終公己踰艾矣哀毁如喪醉夢
公若不勝上欲慰留公而不得則爲之遣行人䕶行給
郵繻馳急傳以歸上書摧謝既服除念受上恩遇深不
敢自同於去國者遇大慶則賀大工則助而上亦時時
念之謂舊人唯某在輔職闕輒意屬公而誤聞公病乃
寢公家餘姚餘姚之故城小在姚江北而江南之人十
倍之其人多逼江而居公念島冦方訌卒有警無噍類
矣請之督臣胡宗憲謀城江南公聚材數十以倡而其
民憚興且逼江之人之慮有侵室也譁而夜焚公材公
歎曰我斥帑以衛彼民而彼乃讐我復令其子元與邑
之士大夫疏請於朝下胡公所官爲給直城成其偉亦
數倍於北城冦至亡所掠徒睥睨去其民乃大德公爲
生祠祀之公歸以牢醴上夀與祀祠者踵相半矣公端
居自維姚故饒邑也以賦役兩困其賦額輕於三吳而
苦奷胥黠豪之飛詭田與賦恒相失田去而賦留不得
不取償於里甲白於邑丈而清之伏田出矣又力主均
其賦則吏不得以下上其手而役之困則重於十年兩
徭雖名爲逸四而勞一然當其勞則加𣲖蝟出力疲而
不可支吾又邑多貴官科第優免過當於中産益束濕
白於邑盡徭其民民嵗出錢以予縣官官爲召傭又請
以身先之不得名一畝徭士大夫信公亡敢違者賦與
徭俱不困民益德公而御史推行之全浙及他省皆稱
便公家新城中疊石穿池頗有亭館花竹之勝而諸子
皆能事公悉其鮮毳以從客至則留留必盡興公頺然
其間竟夕不示倦色人以爲裴晉公白香山之在洛不
是過也公居相位仍李姓而即其所居水自號曰南渠
天下熟其爲李南渠先生者而至是始疏復姓呂而更
其號曰期齋謂吾雖耄敢忘以聖賢自期天下乃亦更
稱曰呂期齋先生當是時王文成公倡良知之學於海
内而鄉人乃有不能悉者公構書院與文成之髙弟王
君畿今宮保趙君錦相與講明其學邑人人嚮風矣乃
曰公所自謂期也公年八十而撫按臣以故事請上命
彩幣餼酒即家稱賀且命有司月給米四石嵗給夫六
人公頓首曰上不忘老臣老臣乃以丘壑之腹累縣官
帑因上書謝優詔報聞且録一子中書舍人公出嵗米
具醪糒日召其從弟舍人某飲曰吾與汝共之又斥以
召戚執故人曰不爾吾且愧疏太傅公素强少疾飲食
不衰又四年而卒天子聞之爲咨嗟歎息賜祭自聞喪
以至葬凡九壇行人王階治葬贈太傅謚文安仍予一
子中書舍人其官與恩禮於謝公無所不埒而公加二
齡焉其在政與林下之年亦畧相等人益相詫謝公真
神人也哉公所著有期齋先生集奏謝稿爲文典暢平
直如其人所娶夏夫人有女德結髪至老而始前卒前
後所置貳皆有子子六人曰祠部主事元中書舍人允
石阡知府兖膳部主事兊太學生覺光禄署丞魁女三
一適興都正留守管海一字舉人謝用模即文正公孫
也十五死於公車字者以死殉之一適陳鑣而夭諸孫
二十二人多爲博士弟子有文名而𦙍昌成進士時少
於公以司理最拜吏部主事孫女十人曽孫男四女一
婚字皆搢紳大家
弇州生曰公之謚曰文安文者其官也安之誼則好和
不争云公在政府日余守尚書郎見嚴徐二公若水火
嚴之燄日熾而爲忮日益甚徐公日自危所以防之者
百端即大僚往來兩家亦惴惴而公坦然其間信心而
行衝口而决人人自謂得公歡也所謂好和不争者非
耶然公於上有所論執不曲意阿徇上亦有聽有不聽
然卒無所疑至於出景以安裕不憚逆鱗之後雖嚴之
親重十倍公不敢言而公言之卒以見信宗社乂安公
既不自明人亦無能明之者至葢棺而事始著公胡長
者乃爾大耋令終顯融昭明固隱功之報哉安之誼似
不足以盡公矣
沈母孝節傳
余以嘉靖癸卯薦於應天而聞同年有沈頤貞者質文
君子也沈君卒於公車竟不之識而至萬厯戊子葢四
十有五年矣而識君之子鳯翔每謁余而談及其父事
輒汍瀾者久之既而曰父巳矣小人有母夙夜拮据代
吾父終而撫不肖始葢四十餘年如一日也爲鄉進士
婦也者恭己爲鄉進士母也者慈而俱不獲沾一命之
榮且今猶未辭菽水也則不肖之衷葢惄如調饑焉母
廖姓金陵世家女也十七而父失元配聞母之賢而納
之父雖巳領鄉薦有聲實然食貧自守母竭心力而精
事之王母喪偕吾父以戚易著己而舉不肖父再上公
車試未畢以病捐館母聞之痛欲絶者數矣獨王父在
强之食曰若不忍於夫欲從之地下而忍於若夫之上
有父而下有孤乎母久之始一就食母時春秋二十有
四矣晨而治饔羞以供舅恒至夕夕而撫不肖泣而乳
哺之恒至晨不肖稍長能識字督就外傅曰而父之所
未竟乎哉葢不久王父卒母自是始操内外政矣然跡
未嘗出中庭有隣媪者見母少美而憐其㷀然也母揣
其意頩顔視之遂絶不復相接其葬王父也不以不肖
孺子而貧廢禮内外弔送者亦不知不肖之孺子且貧
也則在母一身矣孤自外塾歸母必坐跰澼洸而聽讀
嘗讀至論語注父在子不得自專母謂曰児誤矣不得
專者勢也不敢專者禮也取注示之乃巳雖然自是心
服母當矣不肖始補博士弟子母快然自適曰而父業
庶幾不墜矣然所以課勵之不少寛又數年不肖薦於
鄉私念母當益快及拜乃愀然曰吾不意而之遽及此
也雖然而猶未練事吾嘗耳若讀而得夫子製錦之説
吾竊憂之不肖再拜受教然自是婁上公車輒不利歸
而有慚色母輒迎慰之窮達故有時毋戚戚也是穮是
蓘必有豐年憂在苦倦耳不肖時自恨以窶故不能有
加簋母覺之輒曰而父亡而尚幼我日一食或併日食
今者不告闕老人所得逾矣不然若進食未嘗有覆盌
也葢又一載所而鳳翔來再拜請曰母今六十矣既不
獲徼天子之一命則唯伯氏華衮在夫敘而張之壁非
母意也毋乃賜之傳以示久大乎因出何大夫之紀誦
之曰信又徵之姚大夫朱大夫亦曰信
弇州生曰三大夫者皆篤論君子也其口與鳳翔若一
夫金陵故髙皇帝建都地也五方之俗錯焉得無有沃
土之思乎哉沈母矢志以報夫竭瘁以奉舅秉義以誨
子於婦德備矣傳之志風也又曰余嘗過沈生家不益
父時一椽養母以志不以物亦可稱孝廉矣
張司直先生傳
張先生者諱寅字仲明其先世曰鳴珂里張後徙荆州
之江陵至髙皇帝時而有福安者從起兵因𨽻籍太倉
其子道旺能拓其業以令終夀九十有九道旺子洪洪
子贈文選郎中玉世世不廢爲長者至玉而業益饒雅
尚善吟咏有二丈夫子伯曰辰鄉貢進士蚤卒先生其
仲也生而警敏有大人志稍長父使受伯氏經屬文輒
工然試於有司輒不利至二十四而補博士弟子俄丁
母燕宜人憂服除薦於鄉與伯氏偕試公車伯氏讀其
文吐舌曰吾不能争驥子先也果屈而先生獨褎然前
列屬天子有事於留都明年晏駕新天子即位而先生
始射策甲第就吏部選人得江西髙安令歸省覲里中
將奉贈公之任而忽病卒服除起補宜春令先生因俗
爲政去其煩細而爬搔其弊屬大水不辨畎甽先生躬
行災所移文兩臺請蠲嵗租尤慮期㑹不待乃自具疏
以請果得許自是宜春之水不見災以治理聞巡撫武
陵公薦先生材堪任劇調吉安之泰和泰和地廣而俗
嚚賦訟十倍於宜春先生悉心力而應之精彩亦自倍
其他興學校清滯獄擿黠吏抑豪右毁淫祠懲左道治
狀不可指數又以邑最所苦者徭役先生廣詢而得其
平著爲絜令上下宜之太宰羅文莊公論篤君子也爲
先生作平政敘勒之石兩臺薦剡騰上既入考績見推
擇爲南京河南道監察御史時上方下禮官議欲分祀
南北郊社先生獨抗章謂郊社之禮不當分祖宗之制
不可易且周正建子則以十一月爲嵗首故冬至之郊
先於夏至之社今以建寅爲嵗首則社先於郊矣夫先
社而後郊是尊地而卑天也是故從舊便上雖不用先
生議然識者韙之時有禮部侍郎黄者以請尊崇獻皇
深得上意縱横九卿間頗蠶食士民先生時督視南城
列其十罪奏之侍郎辨之强上雖爲兩解而意恒右先
生明年以院劄巡視留都倉塲又明年奉敇按覈鳳陽
諸處倉糧所至申明職守繩貪墨吏風裁大著時元輔
張者先生同年也亦以議尊崇獻皇驟貴寵冠百僚御
史大夫汪附麗之舉朝傾此兩人者無所不披靡張雖
以横甚暫失上指勒歸而隂示且復用晝夜南馳十七
日而抵錢唐役夫顚踣相踵先生露章劾之謂其悻悻
無人臣禮且訾及其生平而於汪不才之跡尤詳上恚
下吏部讁先生判髙唐州先生意恬如也州守心儀之
請於臺别搆宇以居先生引諸弟子茂才相與講藝訂
學時髙唐爲南北孔道其民困於逢迎且弗支而監司
顧檄益郵夫五百人咸洶洶巷閧先生言之守守孱弗
敢應乃自言之監司得毋益御史逺宜學使者釴修山
東通志開局聘先生與二三才有司董之十月而成書
以精洽名量移知安州自是始爲政安雖三輔地而當
下流爲九河滙故獨多水患先生探其源自易水而下
至容城逮新安以爲牙家港請於臺濬之仍厚其隄以
禦漫溢身雜行版鍤間與役卒分功而治既畢事父老
争叩頭言微使君吾曹其魚鱉矣問護田幾何曰東西
可一千四百頃嵗入粟餘三萬石皆使君賜也相與立
碑紀其事先生之治安種種皆善狀時與祁州比壌而
祁守爲孔天𦙍先生亦以善讞斷聞臺司大獄幾事必
以屬兩守時人爲之語曰有所疑問安祁莫憂悚有張
孔時先生浮沈外僚可四五載㑹張汪巳物故乃始入
爲南京文選司郎中當治行安人號泣追送醵金以贐
先生力辭之其人曰劉寵不受一錢乎先生曰我何敢
希前賢且以不受爲受耳其人乃立祠生祀先生先生
至選部部尚書爲湛文簡公他曹郎則鄒文莊公周簡
肅公皆天下所稱以師道士行表表者先生皆與之下
上其議論以故學益精而益以有聞湛公嘗有疏請復
部規以肅羣同凡十餘欵皆屬先生草滿三載入考績
吏部當是時冊立皇太子上博選青宮僚屬輔臣夏公
等有所登進往往多其私人見擿於臺省上乃改屬吏
部而許文簡公爲尚書雅知先生遂舉故霍文敏毛太
保呂文恪鄒文莊徐文貞等十二人皆一時選而先生
與焉遂改右春坊右司直郎兼翰林院檢討仍以五品
服俸供職夏公以非其意頗不懌而翰林中故事六品
而下以科第敘坐次先生成進士十九年矣同列多後
進執謂序坐者非科第嵗也乃授官翰林嵗也岸然不
肯坐先生下先生不自得上書執政極論之未定而給
事御史入諸翰林言捃摭他事論先生罷歸自是中外
有薦先生者皆不報凡岩居十九年而卒夀六十四嗟
乎以先生其才用直道謫而積資簿至深且久即不登
青宫選而不爲卿寺佐當亦佐藩臬以至六卿大僚無
難者彼所云青宫選名爲伸之而其究乃抑之也且所
争持者坐次一小節耳豈亦有㸃於考功令而骯髒終
其身天耶吾所不能知人耶當必有任其責者然先生
絶不以介意方課督家衆力耕自給衣食稍奇羨則闢
舍後地累石而山依竹而屋甫成而有飛鶴來下馴擾
不肯去遂名其園曰來鶴結亭山椒曰九臯其左有臺
曰問月濬渠而西曰九曲溪又西築室曰嵗寒居暇日
合交游之工詠能飲者時&KR0008;徉其間相與倡和甚適所
著諸集中有稱來鶴園嵗寒居七賞編者是也人或謂
先生有園有詩何必減白香山先生逡巡辭謝曰吾園
不能當履道里詩何敢望長慶集所不甚愧者方寸耳
然先生入仕之嵗與居臺日論諫侃侃其左降收用俱
與白公同先生一斥不復召而白公數出數入優游八
坐先生夀止易卦而白公加一紀先生之没在圍城中
拮据兵戎之事而白公優游令終乃有逾於先生者然
先生有佳子孫而白公闕焉先生故當勝之先生有至
性先後二尊人殁哀毁過禮出入必以像偕語及必泫
然傷其不逮禄養也伯子逝哭而爲之經紀其喪葬不
以累其孤幼力爲之撫教以至成立不以累其家雖其
歴官久顧垂槖蕭然至於强自力爲賙䘏於族黨戚執
之間寛如也所著有曉川詩文集奏議若干巻山東通
志安州太倉二志行於世先生有子五人孫九人而和
州學正用中與其子元徴錫徴最能受先生書其請傳
先生也亦學正與二子偕云
弇州生曰吾猶及從張先生游先生質而不俚泰而不
驕居然有前輩長者風今不可復得矣所歴州邑俱有
惠政著去後思論建侃侃爲時所稱述青宮之選庶幾
晩際矣所坐至微小奈何棄之而不爲復也夫一棄而
不復余故歸責於世之人雖然亦可以觀先生矣
弇州續稿巻七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