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七十四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傳
卓澂甫傳
卓澂甫者明卿其名月波其别號也以世所稱於澂甫
者故云父曰卓翁澂甫少而肥晳美姿容眉目如畵居
恒自謂丈夫當跨鐵襠磨墨盾鼻以取功名耳安能效
老博士佔佔受役筆札於是從少年擊劔騎射習短長
縱横家言卓翁怒而撻之曰呼役夫而不欲我飽牖下
耶澂甫乃感奮折節讀書竟不帖帖舉子業也不甚稱
關閩而好王文成公學曰以此而接濂洛上窺洙泗畢
吾願矣為文喜檀弓莊列左榖司馬於詩談建安開元
而材高廓落小試有司亡所就以例入成均成均祭酒
馬文簡公最號為威嚴晨朝諸生數百千人顧獨目屬
澂甫曰何物嫗生此寧馨兒試以文不盡取式而竒問
能詩否試以詩又竒則與談古今事所占對益竒歎曰
是兒異日國器也澂甫既見賞馬公諸生人人心儀之
矣既肄事他曹滿還里而卓翁所為課耕牧權子母出
入息獲贏過當家以有饒裕名澂甫乘間跽説曰饒裕
名不易當也即不若散以市義使義名歸我不然而先
王孫有僮奴者八千指田池射獵埒人君而一臨卭令
得難之毋乃有所不足耶卓翁曰善乃為畫策大啓塋
兆以葬其王大父王父畢已割腴而資其後之為庶息
者已賙其戚黨之寠者已衣食其閭左之餒饑者又以
其餘力治橋道創餙觀刹一時翕然歸義卓翁而㑹卓
翁之庶長子曰文卿以明經舉於鄉卓翁日益重至有
司奉冠帶推擇鄉飲賓而澂父氣益發舒所還徃皆知
名士多縱游吳郡武林佳山水輕舫小轝肉倡絲和呼
盧捲白卜夕移晝每一分鬮命詠俊語闌出諸名士既
欲傲澂甫以所不能而不得嵗時伏臘更有所資匄以
是卓澂甫著賢豪聲冠其儕伍俄而文卿夭澂甫虞卓
翁傷之百方婉解卓翁為一加餐已而曰吾失嘉賓使
人輕我若何澂甫乃謀之都下就選人列羣公爭拂席
以待曰江東卓生在吾耳久且頼生不寂寂太宰曰吾
欲屈署生吏而資未及小緩之為奏以光禄署丞俾需
次於是澂甫名滿長安中亡何請急歸奉觴卓翁被服
綺繡雍容甚都客皆具牛酒因澂甫交懽翁至傾郡卓
翁乃喟然嘆曰嘉賓故不亡也澂甫前自責養未及禄
卓翁曰吾安知禄吾所不乏者匕箸使吾安意徤舉子
之孝深矣於是卓翁盡委澂甫家政使撫其三弱弟且
教之隃於翁自撫而其為施日廣交道日益進客有資
澂甫金者故倚酒慢罵欲以嘗澂甫為負端澂甫改容
謝過即焚券客乃愧遁去其客京師而有李奉者困徭
賦急將鬻子女於市得十金直可辦澂甫聞其夫婦哭
也而憐之捐十金以償卒以其子女免又嘗買媵任城
得一女美而類其母母故澂甫中表親也即還之不復
問直澂甫所為德非一大率類此自澂甫之代為家家
稍削而卓翁愈益重人或戲翁嘉賓散緡錢不令郗司
空咄咄耶翁笑曰嘉賓一日而散之盡今猶未也且彼
自以為名則不如吾兒逺卓翁以老壽終澂甫痛哭立
嘔血將葬盡徴其交游中能文者如陳(闕/) 汪伯玉王
元馭范(闕/) 輩使撰誌傳記表之屬以推揚卓翁而余
兄弟亦與焉服除乆之乃歎曰已矣困貲郎格亡所復
展矣苐聞天子聖明賢公卿秩然而脩明禮樂政教之
事今者尚得從從官後一寓目焉于是且北上而謂世
貞曰子姑為我傳之世貞曰吾為子之父葬而表子之
母葬而志所以為子足矣吾且倦筆硯澂甫復曰唯子
倦之所以請也即不以時請而一旦棄筆硯我何所藉
為且子名能操史外權而吾賤分不能自致之史非子
何以使後世知有卓生也余故知澂甫賢而憫其意為
傳之澂甫甫五十而所著有藻林若干巻文集若干巻
中林寓言天機列錦總若干巻其藻林文集已行世
贊曰語云人貌榮名其有既乎太史公之所以致歎於
郭翁伯哉卓澂甫為人美麗善食酒談笑亡所不諧見
而使人挹之其文學行誼抑何藴藉宏至也稱矣跡其
所游處若類俠者然好行隱德不自伐其有所以葆身
遺後者周哉母論翁伯樸蔌乏文彩即令隃澂甫奚取
焉
張仲慧傳
張仲慧者定安其諱五世而自崇明徙而為嘉定人大
父情與弟意俱舉進士為按察副使有聲父曰應武初
以制科名數試不利棄去隱於邑之北鄉葛隆鎮善談
名理及古今興衰大略仲慧生五月而能言五嵗而習
書十二嵗而屬文秀髫眉清羸有姿態一出補博士弟
子人皆目屬之而性禀孤㓗不可以狎干尤不可以少
年竒衺戲至於所交接談笑茹納温如也為文獨好為
深沉思當其所搆結不破的不止以故當試而遇賞識
者必不以第二義相期他不能盡爾凡再應應天辟皆
屈而益自刻厲於文踰冠而所娶婦朱氏舉一女而卒
仲慧念以病弱故不肯娶父愛之與同卧起嘗扁其齋
曰尊生謁余作小語題之而時時䞇所業詩詩亦雅雋
有味當庚辰之八月吾師曇陽子將羽化仲慧偕其從
兄厚德托余為紹介而請從弟子列苦要而後許手書
一赫蹏授之曰太上無生次達生次䝿生次伐生仲慧
寶之若頭目居恒謂其所善唐時升婁孟堅曰吾始者
欲及吾身少畢所以酬吾父母者而後遊乎方之外含
光葆眞庶以引年今者内顧吾神爽若浮烟之將滅其
能乆乎因嘆息曰聞之石函當有僊者去此尚三十年
即死而猶可及度也曇陽子之父曰宗伯元馭竒仲慧
之為人而館之與元馭之子衡琢劘甚洽也衡材高鮮
所當意獨折節仲慧經術之暇相與談出世業大較仲
慧之語衡如語二生者而其父前者已為聘吾友人王
指揮化女又至是當娶仲慧意不欲曰如伐生何父曰
固也若師不廢倫若且不欲為我烝嘗計仲慧不得已
乃娶而益不廢學又數以門户枝梧徃來城邑間於是
病羸日益甚而風寒乘之遂劇當其劇時恒持吾師㫖
凛凛若有見聞者卒之夕神氣乃更發舒家人擁而泣
之弗顧數問唐生唐生至乃持其手曰吾向者語若云
何不遂騐耶已而謝其父不終効為子但堅志嚮道者
隔世猶宿昔耳蹶然起坐小時遂奄然逝春秋僅三十
仲慧逝之二月而王女舉一女自誓以節終其身所以
撫育前女甚至蓋仲慧殁而其父乃大慟哭曰吾竅吾
子不使究其天年唐生曰不然仲慧而知死何死也稍
稍次其事授余俾傳而論贊之
弇州生曰世之淺觀乎仲慧夭者太上無生兹其䜟非
耶不然則且謂仲慧未得師而貴生後何乃伐生也是
皆非知仲慧者㫖乎其與二子言隔世猶宿昔也無生
之或未能幾於達矣唐生以叔度擬仲慧過當跡其孝
友至性虚和精進抑劉歊劉訏之倫歟年亦近之於呼
悲夫
靖孝先生傳
鄉進士張基先生卒而吳之衿紳思之不置曰天乎胡
遽奪我張基也既而不忍以名呼曰請考行而易之諡
稱靖孝先生又既而其子尚友草事行而屬余請傳之
余故善尚友而習先生之為人甚詳乃為靖孝先生傳
先生字承祚更字德載其先自大梁徙而居吳之石里
村再徙越溪歴宋季逮元世有聞人入明而為工部郎
瑾荆州守珵處士璹兄弟皆以文學行誼聞而坐藍凉
公敗株累一時見法子孫相戒不仕然皆讀書閑禮讓
六傳而至蓴江公銓起家知膠州進南安同守卒於覲
所蒞皆以廉能著人祠而祀之先生生而肌理香膩稍
長嶷然端重甫踰髫能讀書屬文其試有司則皆謂南
安公是夫有子矣初補博士弟子以易而㑹部使者募
補孤經遂從趙汴先生習春秋即以春秋名部使者馮
公天馭邑令張公明道喻公時竒先生材而優之廪學
宫尋舉應天薦當㑹試而有顯者故善南安公而為校
巻官宻戚風公吾力能得之公以語先生先生曰奈何
筮仕而以私請乎公笑曰吾心也謝弗應已而下第歸
屬疾久困醫藥間怳然若有懲者遂究心為已之學病
亦自愈屬當試而聞南安公訃痛絶而蘇者再三啜粥
面深墨起息苫塊其舍而旦夕候其大母及母跡可數
也服除復當試而善相者謂先生於骨法得上第而色
有阻者何也先生念大母耄雖善飯不可以狃遂不肯
就道甫踰年而大母用老壽終先生所以侍湯藥躬含
歛靡不周謹凡五年而再舉大喪挫産以庀禮與毁稱
先生元配趙繼配劉有婦德㑹侍先生疾過勞劬卒先
生感其意不復娶已而歎曰母老矣誰與朝夕者自是
步武不忍離而會有島冦警奉之入郡得蘇舜欽滄浪
故阯之一方而棲焉鑿池沼花竹環之閒與所知善談
説古今間以觴詠慷慨擊唾壺為節已而陶然自快也
復當試踟蹰不欲發母數趣之乃起拜母曰幸而㨗母
當飽兒禄不㨗母當飽兒力此行决矣復不第歸遂屏
去冠服為野人裝治一室甚㓗扁之曰愛日以居母手
澤果實浣蔬茹嘗而進之湯粥&KR0949;瀡不待呼而具母時
時自謂吾失婦復得婦人言禄養饒者妄故給事陸子
餘材高愼許可每謂先生曾閔吾所不能知度李令伯
徐仲車當不是過也先生於書無所不闚而尤邃於經
術自養母饒暇晷矻矻多所箋纂晩而驗之身心融融
如矣顧其持敬日益甚其自檢日益㣲細冬不爐夏不
扇坐不倚寢不脇席曰上帝臨汝毋貳爾心至哉言乎
然因是而傍曉度世之學著獨鑒五曰象髓曰静榻曰
調息曰存仁曰翫易又著廣頥五曰洗心曰理性曰安
形曰保攝曰滋補每謂寄道者身吾身之未寧道于何
乎寄而奈何諱養生而是時鄉貢士杜偉與先生善而
遊羅文恭公達夫之門以先生學䞇羅公羅公異之使
其弟子周某遊先生先生與之兩相好也則以書徃復
羅公羅公益心折而故唐刑部樞復邀先生入苕上社
先生雖謝弗及徃而性命之要𦕈徃徃露竿尺間二公
皆海内大儒先生益自信以聖學可力詣嘗手條百戒
懸之座右其要者有曰勿展無益身心之書勿綴無益
身心之文勿吐無益身心之語勿與無益身心之事勿
近無益身心之人勿用無益身心之物勿涉無益身心
之境勿好無益身心之遊識者取之以為顔氏四勿翼
云又曰欲心起當以懼心制之又曰敬則自見得静中
喜怒哀樂未發氣象不必於敬外别求中有求之心便
非主一又曰常要認得他人本無忤我意思恕心自生
又曰靜坐觀湛然虛明氣象此余自得公案也先生性
慈愛尤喜施予如薦而例有坊金百一日散之親族畧
盡同年沈敷德卒為經紀喪事出恒日所貸貲劵焚之
嵗大侵有儲米數百石悉以散賑饑者屬軍興而張之
族皆役獨先生以例免先生歎曰吾何忍獨免而煩族
之老弱不逮我者請於官毁家以紓之自是諸宗戚有
吉凶㑹費取之先生若外帑久之不倦而家亦寖以削
晩節至於飯僧雛飾招提繕橋道布醫藥皆勇為之欣
然自快顧廓然不住色而施也先生足不入公府而名
行成著郡邑守令采月旦心慕之太守王君道行蔡君
國熈至損呵從詣先生不及避以野服見坐語移晷蔡
君戲謂先生奈何使客虛腹返倉卒進脱粟鮭菜一飽
而去李令遷梧居恒歎曰邑得張先生數人可使俗為
葛天畏壘矣隆慶初至欲舉陳公甫例以先生應詔先
生曰吾以母老不敢當公車辟非為名隱也必見撓者
且負吾母而入深山矣以是止弗辟先生少多病自其
罷公車養母而體氣益充壯髯髪朱輔嘗以母八十入
奉觴為壽出報客觴便辟禓襲客目之而歎曰是母也
而又是子毋論冲舉即百嵗不難也先生意亦殊得過
嵗餘忽恍然語及母涕交下於頥又嘗顧母侍婢而泣
屬之善事太夫人有以報汝尚友間入省先生顧歎曰
吾欲翼六經而未就巳矣若曹勉之尚友不敢對又得
所以屬婢子語狀而疑之而一夕先生入而問母安者
七次尚友愈益疑則擕㡤就榻前假寐至中夜候先生
鼻息若促又若微而不屬者乃大恐亟屏人刲臂肉片
投米作糜以進先生方跌坐張目詫曰奈何有乳氣為
勉進一匕箸遂却不食頻誦一念不生昧爽目微上指
瞑矣案有薄蹏數行皆奉養事絶不及他得年五十有
九所著獨鑒廣頥各一巻寅&KR0034;考十巻讀書疑二巻襍
詩文二巻張氏家乘二巻所纂輯近思録補正若干巻
孝經大義一巻定性書感興詩註養生彚道要各一巻
其註金剛經明儒粹語人物題評俱未成
贊曰尚友為余言靖孝先生卒時五日而殮色澤欣腴
手足屈伸如生時異哉先生試公車不第即不出如陳
公甫而名齒俱遜之公甫稍自然其自主靜入一也或
謂以先生之志聖學而何佛老襍也夫佛老胡襍哉惜
也其未化也化則一以貫之矣
囘陽道人傳
囘陽道人者姓鄒氏不知其所繇得自號曰囘陽而時
時戴方外裝而游里中也里中人亦稱之為囘陽道人
而故嘗號矢齋以自勵矣巳又念其親蚤背更曰終慕
其名初曰字巳亦更曰子而其字子正則如故鄒之先
自句曲徙而為崇明人道人父源復自崇明徙籍太倉
娶於陸道人甫七齡而源没即奉母陸以居就里師誦
詩書三載通大義能屬文甫任負戴則僕僕治生且以
其羡共&KR0949;瀡之奉于陸矣竟以是奪儒業不就然為人
都雅不妄舉止而好施予重節槩行誼有古俠士風客
宋生者與伯氏善而共為魚負二百金以去貧弗能償
後聞行至州伯氏墓得之加束縛將甘心焉道人憐之
問其槖則罄矣而㑹魚計成贏金百一十隂以授宋生
使謝伯氏而為伯氏説曰二百金已擲之海今幸而歸
我十六可巳也即宋生一夕盆死更捐二百金可解耶
伯氏悦乃縱之去竟與道人絶道人亦弗問也有橋枕
劉河而朽嵗溺三四人道人慨然損槖理之又為修欄
傍翼之自是不復溺嵗大疫益市棺以収不成斂者瘞
馬氏之女㬥骨三且為文祭之夜聞有三女鬼哭已復
曼聲長嘯而没中嵗習醫輒竒于術嘗起鄉先生某與
陳帥之婦病却弗受謝曰豈所謂不住色而行施者耶
㑹二子九齡九德巳成長其一任家而一補郡諸生道
人乃歎曰身幸稱長矣向子平何人耶乃以春遊錢塘
餘杭秋則遊陽羡窮諸山水之勝徃徃寄之詩亦間出
其術以起病人最後歸則體充然意豁然若有得者而
是時陸司諭之裘與瞽王老比而習紫姑神附於乩以
傳所托多上眞名氏顧其語絶凡鄙而道人獨信好之
與相酬和或訕之或止之皆不顧巳而示㣲恙輒却藥
食弗御九齡兄弟憂之甚卜於祠所報皆仙去語神亦
附乩言道人當得仙有漏泄小譴弗獲上昇耳而道人
雖却食骨立然神爽弗衰凡五日而為詩七日復為詩
九日復為詩皆超塵悟眞句又三日為長歌以謝子婦
孝養巳又謂二子曰吾歸矣歸必於仲夏之九日午時
至期脱然而逝逝之又八日而托於乩言我從吕師之
上帝所覩其儀衛倍於人間巳為雷師所窘者五日而
吕師以我免今之洞府甚適也明年我且受師屬行藥
楚服矣
弇山生曰或謂道人眞有道者或曰道人權竒歴落人
也諸為幻者誤之余晩而始驗所謂乩者非幻也凡上
智不墮趣下智不及趣有悟而未徹有煉而未就者然
後乃依焉遇師則化易也不遇則沈淪之與逍遙共乘
也不然以道人之居平仗誼敦行臨化坦然無怖散者
豈易言哉幻不幻何計焉
崑崙山人傳
崑崙山人者王姓初名光𦙍字叔承以字行遂更字承
甫嘗慕崑崙山在西大荒稱天柱因自號崑崙山人既
而曰我何以智巧為更名曰憨憨人且以我憨幻也更
字曰子幻而號夢虛道人然所謂憨憨不恒施刺謁叩
之人且不知亦無以夢虛目者山人之父某倜儻負才
氣涉獵秇文嘗客吳越中推長為豪數以誼耗其槖裝
不顧僅餘書萬巻而巳乃自崑山徙呉江之嚴陵村西
並五湖東濱爛溪意甚樂之巳有子光裔矣曰廑廑讀
父書何以快我而最後父嘗夢朝日墮前榮以語婦夏
亡何免身舉山人有道士嚴一清者善筮筮而得乾之
坤用九見羣龍無首其占曰吉將無闇而光乎以是山
人生而父絶憐愛之年十二父且死撫其頂曰我廢家
為書憾不能納而腹而即不以筮茫昧將余夢是踐山
人泣應曰諾既除服從伯氏受博士家言為時業斐然
矣而心厭薄之竊踽處治古文辭伯氏見而罵曰縣官
開古文辭科者烏頭白矣山人短不能六尺方顱秀眉
目肥白如瓠性資絶穎異過目輒成誦而終不能帖帖
於博士家言其試有司亦詘而好酒復好遊遨挾彈鳴
瑟過從俠邪少年母夏怒而笞之至百始稍稍折節為
孝謹而屬貧甚不能婚贅錢翁女又以不能骫骳事錢
翁若媪攜其婦出錢翁怒之不予一錢山人仰天笑曰
彼豈以我秦贅耶乃益治古文辭山人之於古文辭亦
不帖帖模倣先則含茹渟滀溢而後决之大或千言小
者數語竒雋疊出前茅所指亡不魄奪草靡山人名漸
籍籍而貧益甚又以家中倭他徙客有商生少年善游
與山人謀曰吾聞趙王賢而好客諸王子儀之三臺之
傍朱邸鱗櫛皆幸舍也我曹可以彈鋏乎乃治裝偕與
之鄴而鄴時有客謝榛鄭若庸皆以文重於王鄭叟於
山人有鄉曲好為稍稍揄揚之諸王子間以牢醴先山
人而山人司知二君雖重客然見必蒲伏稱主臣歎曰
屈吾膝而奉吾口腹何策㑹商生病死葬之銅雀下因
東之齊魯登泰山觀出日北入燕中時天子方坐竹宫
祠釐諸貴臣應制譔箋表歌聯之屬山人為興化相君
所物色授以格君謝弗能第為草游仙數章天子覽而
異之相君大重山人延之直所得縱觀上林太液宫闕
池島花木禁蘌之勝為漢宫數十曲稍稍聞中貴人相
驚謂何物客能麗語若此爭遺之尚方法酒而山人間
行謁王太史元馭太史性耿介不食酒顧獨與山人善
徃徃傾家醖盛饌以羞山人不醉飽不巳相君迫應制
使使四出縱跡山人不得至則以醉踉蹌前噏囈不辨
相君乃使其所善風之曰生幸減縱遊使我不虞緩急
即一官千金胡難山人搖首曰相君騃欲以富貴縻國
士相君乃謝山人曰負上思不能遽歸從山人游請俟
異日於是山人益為落魄游而范太史伯楨胡侍御原
荆顧憲副益卿皆宦燕中陳光州貞甫時尚游太學與
諸君善慕山人而致之邸相與痛飲歌呼撃缶談㩁千
古元馭徐規之曰咄咄正平大雅不受少年窺耶山人
乃嘿嘿不自得而㑹讀莊子逍遙遊至秋水意豁然悟
曰歸乎枋榆蹄涔吾固有之一日買欵段還謝母夏以
闕供養夏撫之遂依依膝下而夏嫠居久精心奉佛山
人則亦奉佛與藜藿甘而獨不能忍酒詭説母夏曰非
酒也佛所謂米汁也亦嗜之母説為進一觴釂而胡侍
御以強諫罷里居則挾山人汎輕舠御軟輿以游揚子
之南錢塘之北諸名勝亡弗探也作吳越游編顧益卿
宦閩則游閩窮七臺九鯉九曲之勝飽荔子而歸作荔
子編陳貞甫宦楚則游楚瀟湘洞庭九疑衡嶽為几案
物矣作楚游編家居自原荆而外范太史三之王太史
一之所造即主不在而兒子輩出侍呼阿父家人迎拜
我公漿酒肉炙若流山人所游諸君官中則不問官中
事於家不問家事間一二涉倫常勇施息競則取裁山
人指不恡矣客遺之酒則樂遺之金錢束帛則不樂自
謂于文喜孟子莊周屈平左丘明兩司馬于詩喜曹植
左思郭璞阮籍陶濳謝靈運謝眺鮑照李白杜甫王維
于酒喜劉伶稽康于游喜梁鴻梅福壺丘宗炳于俠喜
季札魯仲連于隱喜東方朔王君公郭太徐穉黄憲管
寧嚴遵孫登于禪喜龎居士藴于仙喜吕眞人嵓其所
自操行撰結亦不必盡似也原荆貞甫皆前死山人皆
匍匐哭其喪而以原荆貧而喜為俠所以經紀之者尤
切至鬚髪為變白母夏以老壽終其奉佛也有徴于(闕/)
山人㣲用佛自寛然偕其伯氏躬負土築墳親故賻贈
皆却之矣蓋山人晩而感吾師曇陽子事謂益卿有云
佛𤣥虚無上天也道卑斂蓄以久地也儒矩立狥倫人
也西方氣金至清至剛佛其聖之聖乎又云冺冺昬昬
大道之根返我混沌絶名去身且瓢且衲何物匪神時
而混世時而出世奚之而非性眞也耶山人今年五十
餘小善病不能如壯時
弇州生曰蓋山人所恒稱崑崙人亦稱崑崙山人云太
史公曰惡覩所謂崑崙哉夫士大言無當廣引而鮮據
濫之而尠宿此其常也彼乎以崑崙云者謂天中之柱
然然至於冥志西竺矯矯出三界外何詎天柱哉始余
以貌接山人謂山人酒人也既而得其文以為文人也
今乃識其志矣或謂山人不山而時時塵間何以稱山
人又不然跡塵間而不累以貴交為海鷗鳥者奚愧山
也終南沈沈不捷徑耶請以是例之一切可也
沈太史傳
沈太史者諱杜字名卿别號栢溪其先世崑山人國初
戍大梁徙歸德巳復為商丘人王父忠以子瀚貴贈禮
部主事瀚有文學志行自禮部出守建寧不能事中貴
人瑾挂冠歸天下稱之卒而有司祀之學宫有丈夫子
四人公其季也生而廣額豐下盎背隆腹建寧公尤鍾
愛之居恒曰吾老矣不能及若成立何公九嵗而失建
寧公宗黨中外姻豪黠者欲有加於公之諸兄不得則
謂公少而侮之公不為應語家督謹自保而巳巳而無
他則相率謂沈氏兒有天幸而公既長乃以原慤稱一
切無所粉飾中亦不為城府善飲酒時時誦古詩詞以
自娯適能草書書得之懷素又能畵竹竹得之楊補之
而亦不必盡似也他繪小山水徃徃有天趣屬嵗侵釡
不時戛姑以吟咏消之或弄筆墨客謂公曷不師計然
而坐困涸轍公笑曰吾不知所謂計然吾知待嵗耳而
部使者廉公質而有文不隤其家聲給衿紳俾服以奉
建寧公祀而公之子今少宰君長而警穎公乃口授之
經為剖柝疑義仍手書舉子業之佳者數百篇而課之
讀曰而父為少孤奪而可無慮也及少宰君之學成與
其從兄偕試河南省而獨得雋夜分報者拒於城不獲
入而城中喧言沈氏之子二人其一捷而公遂呼酒與
家人相慶方引滿家人私囁嚅豈其必郎君耶公曰毋
問也即吾兄之子捷何啻吾子㨗識者謂第五司空鄧
伯道之矯性當不如公之自然也少宰君在公車十六
年公不以為滯及其取高第讀中秘書檢討國史以其
官官公公不以為快當昔少公而見侮者至是多跼踖
不自容公待之若忘其所為德視戚疎而等不以恩怨
也所為施舍稱力而行不必矯也有欲藉公居間者公
謂人孰無緩急况我力能得之何忍拒而至以非理強
或議酬謝者即掩耳走不欲聞之久而人亦不敢以聞
也過從朋舊輒酣飲飲輒醉隗俄而歸居恒謂吾目中
無可憾人亦無可憾事即子女不幸有殤故一哭而己
終不以易其樂少宰君方日侍講幄天子所以禮遇之
者非恒而公忽貽書趣之歸而少宰君亦心動上書予
告賜馳驛省覲亡幾公忽感末疾其左體骫骳不良行
然夕輒引諸子入俾奉觴為壽夜分而後寢以是愈劇
至易簀而召少宰君與其三弟撫而誨之諄諄甚至已
而顧其室周孺人曰老姊寡而貧輒資者資之可也少
宰君哭曰天乎胡遽止此耶時公己暝開目笑曰苟不
止竟何為乃復瞑少宰君以公訃聞天子為特賜祭稱
公孝犮惇朴而以教忠之功歸之又命所司營葬蓋異
數也公壽六十有八子四人曰鯉鱗鮥魯鯉即少宰君
兼侍讀學士以正學重朝廷
弇州生曰莊周氏有言為善無近名夫豈畏名而逃之
知名名者之未至也觀沈公之絀機事杜健羡以游於
無競無營之鄉庶幾所稱上德不德者歟始予覩史記
無懷葛天之民與鬰单華胥二家類疑皆寓言乃今於
沈公見之彼於末世尤難能哉嗟嗟淺之乎窺沈公者
謂頼酒而全其天以比於稽阮流也
顧母傳
顧母者徐之良也十(闕/)而歸顧之處士某即以容德稱
里中人為語曰清心玉暎閨房之秀其再見顧家婦乎
處士少而任俠喜施不問家母為之共養其父母約束
臧獲耕織之外即米鹽絲枲出納鐍鑰之任皆精心為
之毋誤矣而處士故多大人游不以隱約失職性尤好
客客常滿坐中厨鈫鈫不聞嚄唶聲而靡不腆㓗即客
最後至亦獲豐飽以是益欲試母材夜中而叩門酒炙
立辦乃謂處士毋以難若中饋矣處士竟蚤卒母衘辛
茹堇以撫其二孤曰杵臼有云死易耳立孤難有如二
䜿子不覩立我何以報地下於是其長者養魯年十三
矣少者養豫尚在襁褓母一切衷嚴寛而教之曰我不
難母汝也難父汝師汝家中外斬斬隃於處士無恙時
南畆益斥屋以時潤而二子亦齋慄祗若卓然成其名
母今年六十矣與二子善者諸生某某謂處士之王母
亦徐姓至百嵗而吳之名士大夫如文待詔徴仲王吏
部禄之輩為文若詩以壽之渡江謁王先生乞一言而
嚆矢為母百嵗祝母聞之不懌曰未亡人安敢愛餘嵗
且夫婦而嫠母而子弱人之所至不幸也今乃以至不
幸者而稱我我何以舉二子觴
王先生曰吾不忍於二子而壽若母壽非所愛也頌非
所欲當也其辭正不宜強而顧氏之宗老亦曰益卿者
謂余吾丘嫂無他長所不違婦則而巳何敢辱長者余
曰為母辭則可為顧而辭則不可此而顧氏光也且母
方居嫠時年小過格不應旌夫在上為公法在下為公
論公論者所以補法之所不及也故為傳而論著之若
此
弇州續稿巻七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