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七十五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傳
陳大夫傳
陳大夫者諱以忠字貞甫其自署曰雲浦居士蓋嘗宦
游秦楚周梁間再令邑再守雄州有聲而最後以光州
守終遂從守秩稱大夫大夫之先為吾郡之嘉定人而
有景佑者當姚少師廣孝之僧時而風之隱廣孝以佐
燕重恐見跡稍匿耕錫之梁溪子曰廣安州倅昱廣安
之為同安令與倅俱有聲有子曰大叅公周卓然德靖
間名臣子贈寧鄉令公鳯博學能文章以病廢是為大
夫父令公之所以輕自廢實用竒大夫故大夫生倜儻
穎挺自其兒時令公置之膝而試之所占對必雅十嵗
工屬文恒以意自為竒而不帖帖受經生束令公每謂
人病何與人事有是兒在者高枕矣而果以跅弛見憎
里豪訟之臺下郡徴逮殊迫大夫挺身出見郡倅白豪
搆狀倅竒而縱之出當豪誣大夫時年十八耳尋補博
士弟子婁試高第有聲然以應鄉薦輒不利而大夫亦
中鄙薄之居慷慨自命男子當從六郡良家兒跨鐵裲
襠坐生馬駒以右手挾單于左手磨墨盾鼻書露布安
能囁嚅伊吾作老經生乎蓋大夫多力能挽彊至二石
餘工騎便撃刺又多讀孫吳家言而令公聞而非之曰
而忘先世乎哉夫將死官也即而七尺之不䘏而忍令
我髽大夫迺折節為經生業以質武進薛應旂先生薛
先生讀之大驚曰王濟之復出耶濟之者世所衷經生
業師也於是大夫時時搆篇章出而竄之濟之他文卒
莫辨矣大夫力益饒則多為古文辭始靡麗如六季而
中厭之乃為昌黎河東廬陵眉山諸大家其於明則好
方希直而尤好王伯安曰是夫也如海吾所不得不没
令公竟善病死而所積公私逋可二千金悉以歸大夫
大夫行假匄閭井無應者既勉葬倭復來閧燬其廬大
夫乃仰天歎曰困不極不發即以獨身起更易耳於是
偕其配王力嗇間用計然息其贏而出之遂能盡竟其
逋而拓谿東丙舍又以貲入太學即復有聲太學故相
袁文榮公嘗見大夫文而竒之羅致館與講鈞禮袁公
貴倨負其文嫚罵客獨不敢有加於大夫日相與痛飲
談謔無間當是時大夫日益重諸公卿薦紳爭推轂之
而大夫意踽踽不自懌其所心折以為長者獨王太史
元馭所與爾汝交以文酒交薦其嗜者獨山人王承甫
而大夫遂舉鄉薦諸善大夫者籍籍謂大夫文高且困
之久必大攄而其於公車又輒不讐大夫乃歸治别業
溪東引泉累石手種桃千樹竹萬箇泉縱横其間聲琤
琤琮琮然署其門曰鳴玉乃益縱讀圓覺維摩楞嚴道
德南華諸經意甚樂也人或謂大夫且終老是耶大夫
指其腹曰未也且必一小展而竟又不讐慷慨束書就
選人得湖廣之寧鄉令時坐主今少傅蒲州公恠而尼
之大夫謝曰齪齪一第足報公耶請得以循吏傳無辱
為公報大夫至寧鄉則首履諸塍以尋丈校之而又覈
其肥瘠以程上下賦毋使黠者得伏税於孱者一邑懽
稱平而邑四埀皆山最大者曰溈山吐水注玉潭江春
時尤㬥悍不可涉大夫曰是且為輿梁乎即亡奈帑若
洗何捐嵗俸為之倡民爭出以繼大夫遴善心計者司
之不踰月而告成富人歐賢夔者為賦長趣其從弟賢
時賦計無所之乃火其廬手刅妻以誣賢夔吏遂坐賢
夔死不决者四十年矣大夫探得其狀立出之而徙坐
賢時賢時伏死不能支吾監司有所使徼卒以飾盗屬
大夫而大夫閈之不得逞為膚受以賈監司憾因數用
期㑹繩大夫之從吏大夫憤移文臺使者乞骸骨吏民
從而挽之彊臺使為致徼卒於理而勒監司謝過大夫
乃肯起視事臺使者楚秋試檄大夫入以益知大夫諸
校讐悉委之凡膺㑹薦者一特薦者一見以當高第徴
而僅進知江西之寧州大夫之為寧州其操舍約畧如
寧鄉時州故無城而户盗環其外議城者積四十年矣
而不果大夫至謂其下曰守故僥倖萬一得夜眠可保
熟耶請於上發夙帑身與吏士分功版築間甫五月而
城成因設策誘致盗魁盧尚貴等而縳其伉悍者尚孫
尚訥以兵捕其尤悍者尚崇格當遷御史有所疑於大
夫未上而㑹他盗自萬載闌入境而與我游徼鬬有所
殺傷御史輒以聞大夫得貶秩行當是時撫臣楊公與
分守盧君心知大夫寃不敢為異盧君僅為二詩以送
大夫歸行按故所樹竹栢曰汝峭蒨猶不改耶己循其髪
是稍改矣而節猶故也乃與邑之老秦方伯梁胡御史
涍王司封鑑輩相與為社飲懽甚而寧州狀旋明蒲州
公乃使人謂曰嚮者長儒所不願棄之郡而一出入瑣
闥吾力能得之大夫乃慨然復就選人所僅補寶雞令
蒲州公為慰語曰遲之竟而物也大夫亦竟弗謝行而
道華山因攝衣自青坷坪而上登三峰絶頂為文紀之
甚麗大夫既視篆於覈精吐鋒穎人相戒毋敢以遷客
易之時丞邵鳴鳳與東河驛攝宰楊春芳皆廉倨以法
見枉大夫力為白之又繩蜀中涓之馳傳者逃去乃巳
一時臺使監司咸壯大夫之清彊且將有所論薦而遽
得光州擢光故梁之最雄郡也前守孱至與其幕掾共
一堂而治屬令來朝受事傳呵聲相屬也大夫至首徹
掾坐掾夕以長跽謁矣而令亦逆自屏呵騶脩屬禮然
大夫以掾才數延之傳舍與酒食慰勞之掾更感激願
効死力而諸令以大夫能推腹不為脩屬禮故廢其感
大夫間問賦何不登額鄉三老言畏羡金重耳大夫乃
諭鄉三老輸錢投撲滿毋所容羡頃之額遂登而令所
為大夫耳目者發鷙胥楊朝相之父子奸惡狀収而寘
諸理郡人翕然稱神又推見隣邑牛應魁謀殺人隱自
是臺使監司嘖嘖趙潁川張膠東復出也而薦之大夫
又嘗受檄偕確山王令治崇邸獄而崇之中貴人悍卒
把持長短大夫面唾之曰疇導而王干三尺至此而禍
魁也敢以私嬈我中貴人竄伏稱死罪罷去當是時大
夫治聲甲三河又以饒精力與其賢豪長者酬飲無間
而鄉進士劉黄裳最才而最能得大夫心㑹大夫感㣲
疴藥之稍間巳復大發遂棄其官歸臺使監司交挽不
可巳乃大夫病寖&KR1205;乘卧輿發士女哭而送者百里不
絶劉生自以身為衛又六百里遇大夫之子爾耕曰而
公病&KR1205;奈何然吾伺其神爽而悠又時安人乳可起也
吾又聞之而公寧鄉楊氏祟於火而公與神約火立息
寶鷄張氏祟於女鬼而公與神約鬼立逃徙而公禱雨
雨澍祈僊僊降此豈憂不起者哉夫豈唯無憂不起後
且大庸顯而大夫則自謂不然曰生死恒也既歸爾耕
捐家而請聽於醫大夫笑曰秦越人不能起死人人自
不死耳且此曹何為者病既革賦二詩以授爾耕皆超
世蜕化語又戒婦女勿令近翛然而暝大夫卒之嵗僅
六十又一所著有客牘八巻吏牘二巻詩文若干巻大
夫性孝友敦然諾急人之難甚於巳其為德毋論毋責
報既成而自忘之爾耕既叙致大夫事又謂大夫任俠
如孟公豪氣如元龍下士如豫章博德如太丘噫太丘
吾所不敢言若餘子則優乎有之又胡不曰㓗廉如之
無文雅如伯玉乎哉大夫舉五子其壯者皆立而獨爾
耕孝廉能文章世其家
贊曰陳大夫束脩自勵學成而名不仇政成而摧繼之
其稍振輒躓若九折之轍然則非人也其所至必有以
自見不為苟焉而巳者則非天也夫以陳大夫之材未
竟死者寧毋懟懣不平也乃至恬然而祛大怖托於䝉
莊之㫖以與造物者狎盟而彼豈能遽為大夫侮嗟乎
古稱賢者龍蠖巻舒其不可測固如此哉
沈理先生傳
沈先生者諱理字體道嘗自號鐵山里中人事先生謹
尊稱為鐵山先生先生之先自河南徙為呉之長洲人
後有吳江贅遂為呉江人其業在農儒間至中憲公[啟-口+山]
而貴娶郭安人有三子而先生為仲中憲公有弟曰太
學生岱夭娶於孫無子中憲公推當為子者以先生徃
太學君未究産所遺确滷二百畆耳先生與其配黄安
人強自力以共孫甘㫖亡匱病而醫殁而殮以至葬亡
弗慤者人咸謂先生能子先生雖他子然所後皆見背
而會中憲公之冢嗣鄉進士察前卒先生以是得精專
其思奉中憲公及郭安人公為郎建業病痢先生晨跨
一驘馳百八十里而達及守紹興復病痢先生操輕刀
以三日夜馳七百里而達後先不脱冠帶事湯藥者四
十餘日疾良巳乃歸當中憲公病一切條戒報刺門禁
出入悉屬之先生先生不廢共養而行之斬斬皆有緒
然益毖愼亡生得失公以是益愛信先生時公在宦而
郭安人病留家久先生率其婦黄安人屏息共滫瀡益
出槖裝為醫壽醫至若歸尋郭安人小間先生當游太
學期甚迫屬黄安人曰身不能兩奈何巳拜且雨泣曰
若之身我身也黄安人與左右皆泣莫敢仰視居兩月
所而郭安人疾復小發先生聞之懇其長倍道歸視復
良巳久之郭安人竟不起當郭安人之不起而先生所
為控籲扶侍及擗踊附棺易戚之狀即邑里人人能言
之且憐之以為眞孝廉矣中憲公謝楚觀察事歸雖老
而神明不衰多游名山水先生輒具几杖壺榼以從其
攝客徃徃刻燭分韻捲白行糾至夜分黄安人矻矻治
漿炙無罍恥先生則時公之勞佚而息之客有得公意
者先生不待教而嵗時伏臈具庭實以徃客喜謂公厚
我不知其自先生公之殁且開八袠先生猶痛毁幾滅
性既葬皇皇為孺子慕者三載蓋不為所後奪也先生
少於察二嵗從受經友愛甚篤察以卒公車聞先生一
慟為絶久之始蘇即撫其二孺子一息女愛隃於所生
俄病疹且&KR1205;先生禱於廟祠曰即不諱請以子孚聞代
黄安人從旁聽之曰得無非情乎先生曰不然吾猶可
子也亡兄子即亡吾兄巳伏地慟不能起尋病疹者皆
愈稍長課之讀甚勤然不忍加抶而時抗孚聞法以警
黄安人指而笑曰兒獨非而子也亡所不代先生之季
曰問有五子而貧中憲公老一日謂先生吾棄若仲氏
今仲氏遺不能當我三十之一而若還為子勤誠倍他
子吾欲𤓰剖吾産均授之先生謝曰仲父遺産薄分也
幸得以一日供養而乃效傭者直乎因弗受公殁亦竟
弗受而躬率黄安人蚤夜從事耕織旁畆益拓而間推
槖以益問五子俾之有室家曰吾嚮所以辭均産為而
曹也先生業饒即以好施聞屬嵗大侵有囷穀千石悉
捐以予貧民不責券而他自中表親戚以至故舊即緩
急亡弗應者亦會黄安人卒以故所贏業隨手盡先生
囂囂然顧諸子曰毋以此廬産而少之視所受不既多
耶即若曹異日幸而禄養我不願以禄之外養也於是
諸子孚聞季文成進士高第矣郡邑干旄造請相屬人
或謂居間可以得千金槖營莵裘自娯快先生唾之曰
若不知我固當不知我先人清白耶而忍汙之有訟直
而懇先生道地者先生謂若當自直吾安忍假邑大夫
惠以誑若亡何果直即先生有一言必利病興革與寃
苦亡所控訢者言出而若蓍蔡然先生白晳秀眉目肌
理膚膩即不事𤣥素術而望之以為神僊中人少工制
科義游太學而故祭酒程文簡公異之曰千里駒也然
五試於省五不利稍厭之去而為古文辭生平無他嗜
獨嗜書自經史諸子外天官地理樂律刑法稗官黄衣
之説無所不精習其侍中憲公公左顧而諮公所疑難
立響應不窮公每听然解頥先生後以謂諸子一語不
能酬而王父者無地容面矣論詩聖陶謝而賢元白前
後吟咏可得千餘首於元白庶幾似之好臨摹古書帖
喜草聖得意處翩翩不減王履吉尤工治紙自謂合古
張永蠲法人乞先生詩並紙與書得之以黠自幸而先
生亦媮其意數中不厭也郡名士黄淳父王百榖顧山
甫皆與先生善淳父死先生助梓其文山甫之父卒久
弗克葬先生捐地與之晩節信浮屠法居恒謂假我數
年薰脩者西方不難至矣人亦以其健飲㗖步履且通
令無他機心即無論西方當不死然甫七十而死先生
有六子皆文而孚聞季文其前顯者
弇山人曰矍圃之射汰而得為人後者豈非以其生倍
親不獲致力所自耶乃沈先生抑何斤斤交至也夫精
誠之極天假之分以為心不謂之孝哉撫伯季孤隃於
巳咸俾成樹不謂之弟哉力任其繁者産任其殺者居
間之賂目若草芥不謂之廉哉親族閭左恃以無饑寒
匱而弗嗇凟而弗厭不謂之惠哉夫是孝弟廉惠者士
之大綱也即文之以禮樂宣父猶指屈焉而况此漓澆
末季也迺其晩節優游福履天人報施之際詳矣
林宗伯傳
林宗伯者諱燫字貞恒其先自光州之固始避五季亂
入閩遂為閩人十餘傳而至為撫州守元美以子貴贈
南京吏部尚書再用孫貴贈太子太保工部尚書有子
曰文安公瀚起家翰林至南京兵部尚書叅贊機務以
耆德重海内卒贈太子太保文安公有二子曰康懿公
庭㭿仕如撫州公所贈官卒贈少保其季則宗伯父曰
庭機亦起家翰林至南京禮部尚書致仕累進階榮禄
大夫有四子宗伯其長也宗伯生十四年即以春秋補
邑諸生二十四舉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授檢討久之
選侍景恭王講讀以檢討滿九載擢修撰進司經局洗
馬兼官若故與校録永樂大典明年與纂承天大志尋
志成賜金帛四十餘為國子祭酒大典成進太常寺卿
治祭酒如故遷禮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學士經筵開充
日講官仍充世廟實録副總裁改吏部右侍郎亡何改
南京吏部久之始進工部尚書以至今官凡再遷皆仍
南京而以母李夫人喪歸除服屬疾卒年方五十七宗
伯幼而朗秀讀書日恒得數千言康懿公竒愛之謂榮
禄公曰此兒千里駒也提學江汝達意不可一世士試
宗伯文於稚驚曰所見皆凡才毋逾若者必以文顯重
每試諸生輒挾與俱恒為冠而其讀中秘書時受業故
相徐文貞公而嚴分宜方當揆分宜雖意忌多人我然
好文沾沾毎謂宗伯當有海内名而文貞公之器之則
直以撫世宰物寄與張江陵甲乙江陵不能毋中望矣
故事諸王當就邸必選進士中明經老儒侍講讀之國
則為國僚佐時裕王當為儲未定而景恭王寵王也上
偕為妙選翰林臣輟史職以徃而宗伯與焉宗伯既素
饒經術雍容進止不爽尺寸王恒目屬之分宜故知宗
伯然以榮禄公不善事之故漸左而其子世蕃與宗伯
隣謂其宅可併也屬王且之國風宗伯使納宅宗伯謝
曰宅受之大人不敢棄也巳而謂人吾不惜宅惜所與
耳世蕃恚使吏部以之國故事請分宜意猶豫曰史官
侍王邸豈亦故事耶文貞公時副揆力為慫恿得毋從
之國分宜念宗伯且造謝宗伯陽為弗悟也者不謝也
分宜敗宦稍稍達而其佐禮部吏部則高文端公儀楊
襄毅公博為之長二公皆海内夙望長者虛心待宗伯
亦侃侃亡隱多所俾益在講筵文貞公居首揆方倚公
自副而以進講語直有所不當忽中㫖調宗伯南或謂
中貴人間之故或以在宗伯次者有奥援擠而代之其
事秘莫能明也文貞公毎歎曰誰謂天下事由我尚不
能為國家留一林貞恒自是亦不獲竟相席矣宗伯雖
少貴能抑損為恭與人温温言笑至於大節則皦然嘉
隆之際士大夫有所傅抗顔談性命學以養交獵名宗
伯深非之曰此市貴耳叩其中當無有聞者為掩耳國
子諸生例必資滿而後得歴事九卿曹屬其後漸以居
閒紊宗伯一時謝絶其佐禮部則諸陵貴人以大水請
修治兾得遂所欲宗伯周視還奏唯長陵小毁當葺餘
俱巳之所省費以萬計其視南禮部篆而魏國公之諸
孽子邦瑞長而第三子邦寧其母嬖而欲貴之也朦朧
為稱繼得封矣遂改送邦寧入太學云當襲宗伯却其
移文曰誰謂邦寧嫡耶咄嗟而母嬖也長幼之序疇敢
違之當是時為邦寧左袒者衆宗伯與其屬王世懋持
益力毋何以言官論建奪邦寧母封邦瑞遂得襲中外
韙之宗伯之佐南銓凡六年再當大察其長馮而黜陟
焉以公明稱入賀萬壽時江陵柄國張甚兾宗伯以舊
好徃相與除前意宗伯自公見外辭目疾弗徃為曲宴
折簡以要宗伯亦弗徃用是遂絶時文貞公罷相居華
亭里中陸先生樹聲為宗伯坐主而賢宗伯嵗時脩餽
兩家不絶所使蒼頭人司之且北耶則孑孑一衛南耳
而其餽亦不過筭器食宗伯居恒撫膺已矣非徐公毋
能用我者陸先生尤耿介每謂得宗伯當益強宗伯亦
曰使我小選愞者何以面陸先生宗伯性尤篤孝其侍
榮禄公於館局烝烝色養既榮禄公官南部數以公事
如都下宗伯迎送必數十里外長跽而泣抱膝不忍起
上酒炙時手擇而薦之其為宗伯踰艾矣聞李夫人訃
號慟幾絶即日徒步出龍江望廬而慟復幾絶曰王事
靡盬不遑將母斯豈謂我哉奈何以一官而廢我愼終
節以故迄服除至卒不復用縉紳雖惜之宗伯殊自快
以得長供奉榮禄公也友愛諸弟疴癢如其身憲副君
稍長養而訓之以至卓然有聲稱者宗伯力居多榮禄
公饒多子孫不能容推舊廬宗伯遇火圖書器什俱盡
至假康懿公廢宅以棲性尤好客客至輒令具酒炙度
嵗租入幾何奉榮禄公甘㫖外悉以供客或不繼則笑
曰姑罷酒繼而後語我蕭然四壁無長物也部使者欲
為宗伯治第有疑獄可出者使宗伯所親善諭意宗伯
正色曰女少而嫠晩乃改適耶卒不敢復言宗伯常再
考㑹闈一典順天試及掌成均學其門生故吏徧天下
無一字居間即嵗時伏臘問餉無絲枲之納其却眞定
鳯陽二守賂尤表表者嗜書手不時釋為文能復古然
根柢理道不好為浮靡以獵名臺辟纂福州府志縉紳
以私請者積篋不發曰豈欲陳壽我耶且是寄與考功
令孰重志成讀者服其典刑又刪輯八閩通志埀就則
病矣侍經邸進講有四書直解誦四詩有詩説並所為
詩文甚夥厄於火今其存者猶若干巻宗伯少嘗讀書
大中寺寺多祟至則屏匿祈雨留京禮城隍廟而歸假
寐若一青衣神跽而曰日壇封矣起視日正午俄黒雲
翳之㴻雨霑足以是心自負其病也亦坐祈雨而應為
濕所中云有三子世吉以䕃為太學生世勤邑諸生世
陞㓜而從予請傳者則世勤
王子曰明興縉紳無世臣則三世而八座者獨林氏而
又加一焉不亦振振盛哉然而天下艷其盛而中惜其
不盡究用者其故可推也文安公優游盛世經綸之略
與諸賢共之晩而厄宦豎危得大柄不果榮禄公終始
當悍相嘿嘿守操以老宗伯在通塞間其際猶之乎二
公雖然宗伯自死蚤耳不死固未可量哉抑毋但八座
蓋三世而史局而太學師佐銓典禮天下尤艷之文安
與榮禄公皆富夀久為人父宗伯僅為人子弗及終以
故尤惜之也余皆不論著獨論著其直道能自完於出
處則三世一轍乃可貴耳世懋者予弟其持魏公事尤
力於宗伯稱益僚故附存之
王將軍傳
弇州生曰信陽葢有王太史祖嫡云余以隆慶之初元
伏闕上書為先御史大夫白寃狀而是時太史辟公車
亦白其父故將軍寃相與談㩁文事甚洽也而無何皆
得雪散去明年余強起一官而又三年太史成進士入
讀中秘書晉國典史以文行名天下蓋又十餘年而始
草事狀見屬曰奈何厪以一金緋還先將軍為能瞑先
將軍地下哉余乃歎曰嗟乎古固有之漢文誠才李廣
而惜其不遇時也謂子當高皇帝時萬户侯豈足道哉
雖然廣自骯髒不侯耳彼其再至九卿十為二千石四
綰將印大小七十戰而尚不侯夫豈盡不用者任之若
王將軍則眞所謂不遇者也於是作王將軍傳王將軍
諱詔字子宣其先山東之德州人明興有汝錫者從徐
魏公北征積戰功授大寧中衛百户復從燕王靖内難
戰死夾河子悦得為正干户改𨽻河南之信陽衛有子
端襲而從王大司馬恕平荆襄冦獲其酋拜明威將軍
仍故衛署指揮僉事明威公有三子獨一子瑀存嘗與
其所善僧慧昭語因果慨然曰虞司𨽻以殺降不益丁
吾結髪行間即以為戒徃荆襄之戰踲於阱而下伏三
男子從者請馘之充級賞吾弗許曰彼寧眞盗耶即眞
盗非接刅而抗者吾何忍以為利也資而遣之今吾老
矣僅一子弱而未有孫豈有所憾哉彼虞司𨽻之謂何
慧公拜曰公行得孫毋苦也巳而瑀之婦娠將蓐而明
威公晝若覩慧公入者報將軍産矣慧公亦以是晨滅
將軍生之數嵗而父瑀前卒育於明威公少而從塾師
習制科業則工制科業巳習詩五七言絶則又工五七
言絶然明威公弗善也曰我惟汝一綫息忍以老博士
而棄百世汗馬勞乃教之撃劍騎射則又工撃劍騎射
然不廢書而明威公以壽終將軍年十五居王父官及
長白晳踈眉目鬚下埀腹上官見而異之俾理衛屯政
為搜伏蠧清乾没拊循其步曲襍戈耒而從事居十嵗
所田有滯穗庾有浮廪臺使者所旌牘約畧如嵗數而
會他屯將陳𢎞道當以法笞其雕卒陳上憾訐其所侵
屯餉以數千計列之御史御史下郡劉司理逮𢎞道𢎞
道實不侵也迫而謀之老吏老吏曰御史躭躭若曹司
理唯御史指安敢為若辨然其人墨而與黄博士有連
為畫策行五十金博士俾居間以百金投司理果曰吾
能輕屯將罪不能反也老吏乃復畫策令援將軍與他
屯將葉本髙共侵餉司理為牒召將軍對將軍時從客
飲漫不知所坐以詰牒者牒者怒走之司理所謂王將
軍踞而詈我公司理大怒發卒百人使别將將而圍捕
將軍時將軍方之村舍有告者曰捕至矣司理將甘心
於汝將軍恐甫上馬而追至將軍彀弓注别將而曰吾
罪不至死所以逃者避司理㬥怒耳俟其解即歸法若
失我不過笞笞而全故人誼若何不者汙吾鏃别將猶
豫未果而從卒爭前挽曰王將軍寃而撫我曹厚公得
笞吾曹請肉袒將軍乃得脱匿跡他郡俟御史離部而
出就獄則司理巳當將軍侵餉千二百石葉本高稱是
而𢎞道所坐顧僅八百石竟如老吏指遂坐將軍永戍
追所侵餉將軍家素貧獨有城西莊一區竹萬竿書萬
巻盡鬻以償不足獄吏又亟侵之母夫人憂之甚悉脱
簪珥衣服以償又不足器用且盡而遇大赦除餘餉還
故爵將軍憤句校倉餉故在乃訴之後御史後御史心
知將軍寃而慮反前獄不便謂曰幸不失迺公爵何憾
直不疑償同舍金非長者耶予之三十金曰以佐囹圄
費而俾贊軍政又十餘嵗為庚戌大敵薄都城檄天下
兵入衛而兵備使者黄君某當發汝南三千人大都非
老弱即游手屠沽兒黄君憂之以屬將軍將軍請悉汰
去不堪者募壯勇教以司馬法不逾月而軍成如舞如
組又若風雨黄君俾將軍率千人前驅至鄴而以敵退
罷歸徃返所經邸肆不知有兵過黄君益竒之而會徐
御史南金以清戎按汝大閲而怪其軍整暇非目所睹
問黄君黄君以將軍進立語移晷則大喜俾盡䕶汝卒
製大纛高牙以寵異之盡奪衛篆及屯操捕巡諸事予
將軍御史威嚴甚他將吏見者蒲伏唯唯得一嚬則汗
沾背無人色而將軍獨洋洋自如又盡失其事衘將軍
刺骨㑹鄉人一御史按浙道歸里乃爭讒將軍而黜者
至飾二姬以進御史至浙乃上䟽言文吏坐戍赦還不
署事而武吏坐戍獨署事是使武吏輕犯法也請一切
罷署蓋兾以中將軍報可而是時代黄君者為關西宋
君怒將軍不櫜鞬而謁刺求隂私無可指至是乃廣御
史議謂犯而非永戍者身殁之日其子孫昉得襲葢以
將軍昔所坐條當永戍也第不知將軍獄未竟不及戍
而赦然用是僅以冠帶里居盡失其衛事於是屏居黄
嶺餘故瘠田數十畆從僮奴十指犢兩角躬墾之秇竹
灌蔬與信陽諸名士結社為詩至成帖名之曰耐辱子
又有談録二十巻所著多竒聞自詫以虞初諾臯之類
而不詭正道將軍既負竒不盡究思欲一自奮而賊師
尚詔㬥起破宋州傍掠睢陳間兩河震動涿鹿焦君某
以兵備當率所部與賊角而卒疲無足任者憂之以問
故時校咸謂當王將軍為帥士選而飽今何可復望焦
君乃幣致將軍將軍辭疾不肯徃人或謂即不以肘印
易耐辱子獨不為先明威計耶將軍見焦君為言賊名
起烏合然中多燕趙青徐流剽騎一當十者驅疲卒應
之徒有披靡走耳幕府不以其老不肖請見署以便宜
從事勿狥文法乃敢聞命焦君曰善唯君之所之將軍
乃樹標而程士其中者僅十二三授以參伍偏縫之法
捐直授善走者使覘賊所嚮而厚覆待之他將莫能用
也蓋連戰遂大破賊而他將或小勝或否更以是忌將
軍而間之既報功將軍僅得旌從有司賞將軍自是歸
卧黄嶺而歎曰巳矣終廢不用矣謂太史千户公百戰
而身膏草野以有此世爵明威公討冦三月不脱䥐□
髪秃盡得小署級耳至我以一單辭而亡之我何以見
二先公地下於是強自力投所知求辨洗不得而門下
客漸散去誦曹顔逺詩&KR1187;欷曰吾始謂孟嘗君淺中丈
夫耳今乃知其不易堪也於是日課責太史兄弟為文
益篤而久之太史舉鄉薦歸奉觴稱壽將軍猶慨然謂
我無憾於汝則我先公能無憾於我逾鬰鬰不樂將軍
故善食酒至石許不亂晩節尤好之酒酣輒長嘯嘯巳
曼聲為楚歌泣數行下太史所以娯悦之者萬方乃稍
稍釋而其後感末疾寢處不肯服藥曰我命在天盧扁
何益知言哉太夫人在堂我獲前蓐地下以待何憾所
憾者竟無以見二先公耳手太史兄弟而囑曰毋祔我
先塋毋求貴人銘我第藁葬官道傍題曰前明威將軍
王某之柩足矣已而卒將軍事太夫人孝終身無間言
即大醉脩容而後進之恂恂如也視財賄如糞土而重
古節俠事赴人之急甚於巳能書至徑尺者尤遒勁其
射十發必命中自少至老不釋巻
弇州生曰古所稱國士無雙王將軍近之哉太史之雪
王將軍寃復其官而有子延世繼之僅踰冠而𨽻大司
馬都試第一叅襄平軍事批亢擣虛進署級為實受巳
復奮勇斬殺過當超二級為指揮使予世襲太史謂兒
子未稱才即才寧敢望我將軍也嗟乎何我將軍之難
而兒子之易也余又聞之太史將軍嘗奉監司指捕馮
氏之為妖術聚衆者將盡僇之以反聞將軍獨不肯曰
愚民相聚徼福利耳非有反狀足僇也勝之亦傷天地
和不勝而如黄巾之釁何以解於是集父老喻之立散
去而箠治馮氏之為妖術者馮氏妖亦遂絶予謂王將
軍不濫殺類明威公而其所完大李廣視王將軍誠材
武然何至斬㶚陵尉坑隴西降冦哉至孫陵而䧟敵隤
其家聲非不幸也王將軍者固隱約坎坷以終所以貽
子孫宏逺矣
弇州續稿巻七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