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八十五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史傳
浙三大功臣傳
劉基字伯温處之青田人少穎敏絶羣讀書過目輙誦
善經學工屬文傍通天官隂符家言元末舉進士嘗從
肆得星厯書留之一日而返之即闇記如流其人驚而
歸基書基笑曰安所事書書不在吾腹耶授瑞州之髙
安丞故秘書監掲曼碩有人倫鑒見而謂之曰子魏𤣥
成流也而英特殆過之基為丞以廉節著發擿姦伏數
與强禦挺小民愛若慈父而貴豪多不便者嘗反故獄
檢案盡得其隂私前檢官以罪去嗛而謀中基行中書
省乃移基入幕府以全之尋與其長抗議不合投劾歸
再補江浙儒學副提舉復論御史失職受臺抨再投劾
歸基益任誕不持循循嘗游西湖有異雲起西北光射
湖水客以為慶雲將賦詩基大言曰天子氣也在金陵
十年後英主出其下非我誰名世者衆掩耳稍遁去基
獨與門人沈與原擕飲湖亭沈醉乃别時無能識基者
西蜀趙天澤獨竒之謂曰公乃受魏𤣥成目耶非諸葛
孔明莫能當也為文以王佐期基而方谷珍反海上省
憲乃辟基元帥府都事與元帥築慶元諸城以逼谷珍
時左丞脫里特穆爾議招撫基持不可曰谷珍首亂赦
之無以懲後所赦計獨其餘黨耳左丞曰善以便宜進
基行省都事與謀谷珍懼使隂賄基基卻不受持前議
益堅左丞乃聞之朝而谷珍悉其賄使人浮海至京交
闗用事者許谷珍官聽之降而坐基擅持威福傷人主
好生德奪職羈管紹興併罷左丞基感憤慟哭嘔血欲
自殺門人穆爾薩曰先生自負何若而與匹婦共溝瀆
耶且太夫人在堂奚賴固持之得不死自是放浪紹興
諸山水游必有記又多為歌詩自適而谷珍益肆横不
可制山冦蜂起行省乃復以都事辟基授以兵基且撫
且討冦悉平而是時舒穆嚕宜孫為樞宻院判負義幹基
與之相掎角軍聲大振自樞宻經歴遷行省郎中經畧
使上基功而用事者右方氏僅以基故儒學副提舉資
遷總管府判基既左轉又失兵乃納告身庭中拜曰臣
不敢負世祖皇帝無所措足矣遂逃歸青田山中著郁
離子以見志衆避谷珍者多依基自保客或說基以公
才從惡少年數萬據括蒼併金華明越可傳檄而下也
方氏計有杭海走耳畫江而守之此句踐業也基笑曰
生平惡方氏張氏刺促狐䑕今乃效之耶㑹髙帝以下
金華定括蒼基置酒延客指乾象示之曰此乃豈人力
也耶客亡去基遂决筴從高帝而㑹上使使以金帛来
聘乃付其衆弟陞曰善保境毋為方氏窺也遂與章溢
葉琛間道走金陵且謂溢琛吾西湖言驗矣既見上陳
時務十八䇿上大說語基先生有至計勿憚陳吾能行
之俄偽漢陳友諒傾國入冦壓金陵而軍勢張甚上欲
發兵禦之而衆恇擾不决有請背城借一者有以鍾山
王氣請奔據之者至有勸納欵者基後至獨張目不言
上為起入内趣召基屏人語曰先生可以有言乎基曰
先斬主納欵及奔鍾山者然後言上固問計安出乃曰
賊驕矣誘之深入而伏兵徼取之故易易耳夫取威定
霸在此舉也而言納欵及奔者何也上於是决筴誘破
友諒盡覆其衆以克敵賞酧基基弗受時上雖已定江
東稱呉國公而奉明韓林兒座於中書省基怒罵曰彼
牧䜿耳奉之何為遂不拜上怪而問基基陳天命所在
上感悟始定征討大計師攻友諒之皖城不下基謂彈
丸地何足久勞我友諒膽破矣急進薄江州彼必遁江
州下皖城焉往友諒果遁如基料都督馮勝攻某城上
使基授之方畧基以一赫蹏封曰夜半出兵至某所見
某方青雲起即設伏頃有黒雲起者賊伏也勿輕動日
中昃而黒雲漸薄回與青雲接者賊歸也䘖枚躡其後
擊之可盡擒也勝啓讀之初亦莫敢信已而青黒雲起
具如基言始以為神遂奉而破賊取其城友諒之丞相
胡廷瑞使其子請以洪都降有所要質上難之基從後
掎所坐胡牀上悟而許之洪都下前是基以母喪告歸
上固留不得行至是復伸前請始許而以禮官館伴賻
祭踰等基歸至衢而苖軍叛殺金華括蒼守將胡大海
耿再成等衢人洶洶其將夏毅憂之甚迎基入衆即帖
伏基為移書諸屬邑俾固守以俟邵平章之兵至而悉
誅諸叛將基治葬畢輒為人言上神武必有天下蕞爾
方氏不為竇融當且為田横而方氏亦素畏基卑辭以
幣来唁基白之上上使受而答之因騰書宣上威徳方
氏遂請降上於軍國有所謀輙馳使以書叩基基事事
條答皆懸中俄驛召還道建徳而張士誠来冦李右丞
文忠時為帥奮欲擊之基使勿擊曰三日後必走走而
尾之可盡擒也三日基登城望曰賊走矣衆見其壁壘
旗幟如故且聞嚴鼔聲莫敢發公復趣之至其所則空
壁耳所留皆老弱俘追而薄之東陽悉獲其衆基既還
京入謝上從容問曰吾欲取陳友諒張士誠而陬生謂
士誠宻邇且富而弱宜先若為我䇿之基對曰士誠自
守虜耳陳氏據上游稱帝此不宜久藴崇之取陳氏士
誠則囊中物耳而㑹友諒復攻圍洪都上遂率師逆擊
之大戰於彭蠡湖雖小利而尚未决基請移軍湖口以
金木相犯日决勝陳氏遂平而是時張中亦在師中所
謂鐵冠道人者臨川人其於破友諒筴算尤神絶他占
驗亦稱是愈於基國事謀斷弗如也置太史令秩正三
品基領之日中有黒子基奏東南當失一大將俄而叅
軍胡琛伐陳友定敗沒上方欲刑人而基入見亟語之
夢以頭有血而土傅之故欲應之基曰頭上血衆也而
傅以土得衆且得土也應在三日上為停三日囚待之
而海寧降上大悅悉以所停囚付基縱歸里熒惑守心
羣下皆惴惴以上且有誅僇基宻奏宜下書罪已以回
天意上許之衆乃安大旱上特命基諗滯獄甫决雨隨
㴻時基最為上所信嚮所言無不聽而中書叅政張㫤
寵相軋猶時時念故元君欲為元弱明使人上書頌上
功德請及時娯樂侈大宫闕以明徳意上出以示基基
曰是欲為趙髙也㫤色動心怨基乃使其腹心齊翼巖
伺基隂事欲以中基而㫤先坐事誅司天臺災翼巖遂
飛章告基専擅顧所評皆取上宻㫖行或有請而報可
者上怒面詰翼巖等悉得其受㫤指狀磔於市上即位
擢御史中丞領太史令如故諸大典制封賞冊拜皆基
與左丞相李善長學士宋濂計定時處州七縣粮當加
於宋嵗額五升而上獨令青田僅以五升為額曰令郷
里世世子孫頌劉伯温也時左丞相善長貴盛基獨事
與抗議不相下善長不能平也而適以事見譴憲使凌
說因彈之基為上言李舊勲且能輯和諸將上曰是數
欲害汝汝乃為之地耶且汝忠力足任此基叩頭曰為
巨室者棟必大即輕易棟而得小者寧無為室憂上乃
解一日上欲相中書左丞楊憲以問基基素與憲善對
曰憲有相才無相器夫宰相者任理為衡而不以已與
乃稱憲寧能無已也問右丞汪廣洋何如曰此褊淺殆
甚於憲叅政胡惟庸何如曰用之僨轅破犂犢也上曰
吾固難之吾之相毋逾先生基曰臣非不自知第臣疾
惡太甚又不耐繁劇恐孤陛下恩其後憲以怙寵廣洋
以巽愞惟庸以大逆皆不良死而㑹上幸鳳陽基與左
丞相居守請於上謂宋元以寛縱失國且今刑亂用重
必使紀綱肅而後惠政可施乃飭諸道御史一切按劾
權倖無所避而中書省都事李彬坐貪縱見法丞相以
彬省寮且素䁥之請於基得緩獄基不聽獄具馳奏報
可基即斬之丞相大恚恨俟上歸而訴基盛夏方祈雨
僇人於壇壝之下非所以奉承天意上惜基持其章不
下而風基以病請告就醫青田時上再幸鳳陽不能無
晝繡意建為中都而銳欲出塞滅王保保基瀕行謂上
中都曼衍非天子居王保保不可輕也其後皆如基言
明年大封功臣手詔叙基勲伐召赴京師命兼𢎞文館
學士已封其祖父皆永嘉郡公乃封基開國輔運守正
文臣資善大夫上護軍誠意伯勲級猶二品而祿二百
四十石僅得忠誠伯之半非所望也又明年復予告歸
里基既歸猶上章問起居撰賀平蜀頌上亦優詔答之
時及天象與時務所宜嘗為上陳甌閩事盖甌括之間
有隙地曰淡洋其南抵閩界曰三魁為鹺盜藪方氏所
由亂基奏於其地立巡檢司以控扼之其姦民弗便也
相率挾逃戍之卒以叛而大豪復隂持其&KR0034;基時使子
璉上書奏之而不先白中書省胡惟庸左丞攝相事銜
基舊語使刑部劾基欲購淡洋地為基不得則創立司
之說以窘其人致激變疏上弗問復請逮其子璉又不
問而第令移文使基知基乃馳入朝見上不敢辨唯引
咎自責而已亦不敢言歸惟庸俄代廣洋為右丞相尋
進左基乃大慼曰吾安敢希言驗即驗如蒼生何遂邑
邑不樂以至屬疾惟庸覘上之念基怠乃陽為好者以
正月朔挾醫来視疾基飲之再覺有物積胸中如拳石
間以白上上亦不信也又三月寖劇使使問之知不能
起乃為文以贈給驛舟護歸青田亡何竟卒基且卒以
生平所習天文祕書封授子璉曰服闋亟上之毋令後
人習也又為一書大畧勸上以修徳省刑祈天永命且
寛猛若循環然毋持一端諸形勢要害之地宜宿重與
京師形勢相絡授其次子仲璟曰惟庸方在事上之無
益是不久必敗敗則上思我其時可宻聞也基為人剛
毅有大節慷慨敢言遇天下利害果勢壯不復反顧而
揣摩事計多中其於天文尤懸斷不爽若鬼神初上禮
重之呼老先生不名又時時謂人伯温吾子房也然卒
不以為相封拜亦輕最後恩禮亦漸薄人以為中惟庸
間云洪武十三年上誅左丞相惟庸等果復思基言召
其子璉拜考功監丞遷江西右叅政蚤卒二十四年召
璉子廌復故封誠意伯嵗祿五百石予世襲二十五年
卒子法幼而璉弟仲璟奏基遺疏拜閣門使遷谷王右
長史靖難師起谷王開金川門降而仲璟獨不屈下獄
法亦停襲法子樞孫曇曽孫祿至景泰中思基功授翰
林五經博士子憲前卒孫瑜至𢎞治中晉授處州衛指
揮使正徳中追贈基太師諡文成嘉靖中復封瑜伯爵
嵗禄七百石卒子世延嗣
弇州外史曰世以誠意伯多帷幄契又善天官家言相
率為神鬼之說傳之往往過實天官家言誠巧合命中
矣然不明其所繇授死而上之中秘雖其家亦無習者
世所傳皆謬以故余盡絀之不録大較誠意伯之為人
磊落慷慨不愛其竒以佐英主男子哉至明哲保身之
㣲視少伯子房小讓矣百餘年而人主思之三推徳而
復故封抑何篤厚也同誠意伯薦者章溢亦至御史中
丞著績方面葉琛守洪都死事宋濂為學士承㫖掌故
侍從有聲基之文與濂埒而材過之
于謙字廷益其先河南人七世祖某仕于金為汾州節
度使子孫世世為大官至髙祖䕫而仕元為河南江北
行中書省叅知政事追封河南郡公曽大父九思仕至
湖廣宣慰使都元帥最後遷杭州路摠管卒老於杭遂
為杭人大父文始仕明為兵部主事改工部父彦昭有
隱君子行受謙封兵部右侍郎再與其曾大父父俱贈
少保兵部尚書謙生而頎晳美容止七嵗僧蘭古春善
相見而大竒之曰所相人毋若此兒者異日救時宰相
也十六補邑諸生時按察僉事行學督責諸生過峻爭
噪而掎之方誆攘間僉事堕泮宫池諸生皆驚走出謙
獨前掖之起僉事瞀乃欲以罪歸謙謙徐對曰噪公者
走不噪公者留此易曉事也今不罪噪公者而罪不噪
公者猶可而因以罪援公者其謂何僉事意悟乃止而
謙由此顯名二十三舉進士拜江西道監察御史謙風
骨秀峻音吐鴻鬯每奏對宣廟前上必為傾聽而是時
顧端肅公佐長臺事其御寮屬甚嚴而獨才謙以為已
弗如也按江西辯一誣獄出數百人之寃死者藩國挾
和買為市㕓害謙復按懲之一方若滌頌聲滿道歸復
偕錦衣官校摉捕官河之匿私鹺者謙所按覈於權倖
不小避扈蹕下樂安州漢王髙煦既面縳降上卒命謙
數其罪謙肆口而成其言皆正大剴切髙煦俯首戰慄
稱萬死而已上大悅還師第賞鈔幣與大臣同久之議
増補各部右侍郎治諸鎮粮稅兼練卒撫民上手書謙
姓名授吏部遂超拜兵部右侍郎兼治河南山西奉璽
書以往時年僅三十三時人榮之謙感上知遇夙夜拊
循郡邑延訪父老以便益病苦嵗饒則多出官鏹糴民
粟歸庾儉則吐庾粟減直以糶公私得相贍而於下尤
利齊秦民飢徙入河南者謙令邑各給田初與之牛種
而以次責其稅毋令與土著淆河勢將潰謙厚築堤障
之多植榆栁其上五里有亭亭有長暨卒責以修補乃
至所過經由官道俱責種樹間鑿井以䕃行者而飲渇
者其在山西則以大同在塞外巡按御史不能至其地
往往翫狎請别設御史併上谷治之而又盡奪大同鎮
將之役卒墾私田者為官屯邊用充溢謙于吏術民事
亡所不精剴而尤以足兵食明舉措振綱紀為急當是
時居政本者三楊皆重謙所奏請朝上毋不夕報可以
是得行其志他措置多遂著為甲令滿九嵗遷左侍郎
食二品俸得封其父母謙既在官久威惠流聞嘗輕騎
自河内歴太行而盗有窺者謙厲聲叱之皆大驚散走
曰不知為我公死罪幸赦我謙異數當入朝議事人謂
即不槖金往寧無一二土物如合薌乾菌褁頭之類足
以充内交際耶謙笑而兩舉其袖曰吾惟有清風而已
且交際物之㡬何而閭閻短長可畏也因賦詩見志入
朝舉叅政孫原貞王来自代是時三楊前後卒而中貴
人王振持秉勢張甚以謙無私謁嗛之勒給事中廷劾
謙以久不遷怨望擅舉人自代亡人臣禮下法司論斬
繫三月署讞上振怒適解乃謂大臣吾嘗見一故御史
名若于謙者恣甚欲治之今乃非此于謙耶赦之以為
大理寺左少卿而所薦孫原貞王来俱顯名景泰中至
尚書與謙畧相埒謙甫出獄而山西河南吏民伏闕上
書請借留謙者以千數周晉諸王亦言之乃俾以少卿
復撫二鎮又明年始以兵部右侍郎召距其初至鎮十
九年矣是時南北婁用兵大盗時起尚書鄺埜以清幹
著而謙佐之以𢎞斷部事雖稍稍飭然尚扼於中貴人
振不能大展而亡何為正統己巳額森引兵既破畧獨
石馬營諸鎮至秋益猖獗振遂挾上下詔親征謙與鄺
埜上言額森一䜿子耳諸邊將士足制之陛下為宗廟
社稷主奈何不自重奉以與䜿子角乎請毋煩六師上
不聴埜乃從治兵而留謙治部事車駕至土木䝉塵報
至京師大震皇太子幼不能監國太后乃命郕王攝政
以輔之王御左順門時中貴人振雖死兵間中外恨而
欲食其肉於是九卿臺諫廷劾振罪請用反法於其家
奏未竟而錦衣指揮馬順者振黨也妄傳王㫖叱衆退
給事中王竑起直前擒順曰此正所謂翼虎者今日猶
敢爾衆争捶之立死又捶二閹之嘗私振者死時衛卒
聲洶洶王懼欲退諸大臣皆披靡有趨匿者公獨直前
掖王且啓王下令曰捶順與二閹死者義激無罪少選
俟得請皇太后即族振且籍順等家衆姑退於是王乃
起謙徐徐步出掖門吏部尚書王直者最為篤老臣執
謙手而歎曰朝廷正藉公耳今日雖百王直何能為尋
進兵部尚書謙謝弗允乃上言扈駕文武臣有預軍事
進止當以失機論即死亦不宜濫䘏報許郕王旣即大
位益賢謙虗已委焉入對慷慨泣奏曰敵得志挾我大
駕勢必長驅而南今六軍實力武庫兵器盡矣司馬宜
急分道募兵及留漕卒自益司空宜併日而蒐乗繕械
九門要地宜令都督孫鏜衛頴雷通張軏等分守之都
御史楊善給事中王竑等叅焉凢兵皆出營郭外毋令
避而示弱郭外之民皆徙入内安挿毋令失所而囂通
州倉欲守之或不能委以與敵則可惜宜令官軍皆給
一嵗禄奉聽其自運仍以贏米為之直敵所急者草諸
厰宜亦聽軍稱力取之不盡則焚之毋以飽敵馬而是
時石亨方坐繫楊洪亦以逗遛當譴謙惜其材勇請赦
之與安逺侯栁溥為大帥而身摠其機宜進止不効則
治臣之罪以謝天下上皆嘉納之邊報益急而侍講徐
珵者以曉暢軍事聞且好言天象上使中貴人召而詢
之則力謂紫微中宫皆有變必反故都而後吉諸中貴
人之䑕竄者戀土者相軋未定而搢紳士人多遣其私
重歸謙乃慟哭廷諍曰京師天下本宗廟社稷山陵寧
此百官萬姓帑藏庾廩萃此此而不守去欲安之今日
足一動明日大事去矣且敵乗勝驕實不足畏也上聞
之曰善其一聽謙處分十月額森挾太上皇帝破紫荆
遂直窺京師石亨議毋出兵第堅壁以老之謙曰不可
賊張甚矣而我又先之弱是佐彼張也亟擐甲統大營
營於徳勝門外諸門皆有兵摠二十二萬敵見我兵盛
而嚴不敢輕犯以數騎来嘗我謙乃設伏於空屋使數
騎誘敵敵遂以萬騎来薄我伏發敗之孫鏜毛福壽復
敗之西直門謙使諜諜上皇轝駕逺夜令人以火砲擊
其營死者千計賊遂退有詔褒于謙進加少保總督軍
務謙固辭言臣以猥薄致位六卿任重才踈已出望外
今大㓂未靖邊事未寧當聖主憂勤之時人臣効死之
日豈以犬馬㣲勞遽膺保傅重任所有恩命未敢祗承
不許謙退而語人曰四郊多壘卿大夫耻之今謙不能
死而以徼功賞能無重耻哉復上疏固辭不許大同叅
將許貴奏請遣使腆其幣以欵敵而徐為討伐計謙謂
前者故非不遣使都指揮季鐸指揮岳謙遣而敵隨入
冦通政王復少卿趙榮遣而不獲徴太上一信其狡焉
侮我而齕我何似而可言和况敵不共戴天讐也理固
不可和萬一和而敵遂肆無厭之求從之則坐弊不從
則生變勢亦不可和因劾貴介胄之臣而委靡退怯法
當誅於是邊將人人言戰守敵不能挾重相恫喝抱空
名不義之贄始欲歸太上而謙之伏禍肇矣謙以涿易
真保諸州郡為京師拱衛(闕/)事力单甚乃皆宿兵使都
指揮陳旺等分將之而右都督楊俊帥焉久之皆屹然
重鎮俄諜報敵逼摠兵朱謙於闗子口明日復報追石
亨於鴈門闗烽火連屬衆皆恐請大發兵援之謙筴額
森尚逺塞必張疑兵以脇我乃上方畧授亨等使皆堅
壁而令各營秣馬厲士使若將大舉者已而敵果不至
中貴人喜寧者故俘卒也下蠶室得近而後復沒敵為
敵用諸所要挾皆寧謀謙宻授計楊俊捕而磔之復授
計侍郎王偉誘誅為敵間者小田兒敵自是益計屈時
復議遣使與額森和且迎太上羣臣王直等請之力上
意不懌曰我非貪此位而卿等强樹焉而今復此紛紜
何衆不知所對謙從容曰天位已定寧復有他言和者
覬以解目前而得為偹耳上顧而改容曰從汝從汝於
是左都御史楊善以泛使往而上皇返駕先朝處降人
近畿額森入冦多從之而北㑹西南方用兵謙與上謀
每征行輙挾其精騎以往厚與之資有功則官之已而
更遣其妻子自是肘腋少他患楊洪既自獨石入衛而
所留老弱凢入城悉歸額森然彼亦不之守謙謂此宣
府垣屏也不可棄乃復授都督孫安計使以精兵由龍
門闗出據之而募民屯田且戰且守八城遂復貴州苖
冦久未平侍郎何文淵請罷二司専設都司而以大將
鎮之謙曰不設二司是夷之也夷之何以通滇僰道且
無故而棄祖宗所設地不祥遂寢當是時浙閩則有鄧
茂七葉宗留廣則有黄省養又有獞猺而三楚之貴竹
苖獠處處蜂起前後命將將兵皆出謙獨運號令明審
動合機宜雖宿舊勲臣小不中程律即請㫖切責究治
不貸片紙行萬里外電燿霆擊靡不惴惴效力毋敢餙
虚辭以抵者以故天下咸服謙而歸景帝能用人太上
既歸上奉之南城又欲易皇太子謙以非所職不敢争
而皇太子立内閣九卿俱加師傅等官謙得太子太傅
且命兼支二俸羣公皆一辭謙獨再辭其文婉約以示
風上弗許時己巳城下之役石亨功不如謙而得世侯
爵心愧之乃推謙功詔予一子府軍前衛副千户謙辭
至再三有云縱臣欲為子求官自當乞恩於君父何必
假手於石亨於是亨益愧且恨謙矣上復賜謙闕西甲
第謙辭曰邊患未戢何以家為去病䜿子尚知此意臣
獨何人而敢饕此又不許乃置上前後所賜璽書袍鎧
冠帶弓劍之屬於堂而加封識嵗時一謹視而已謙多
寓直房以便朝謁一日病痰壅上使中貴人興安太醫
院將董宿視之云治痰必需竹瀝上為親幸萬嵗山伐
竹以賜且命計謙日用所需悉出自尚方謙皇恐謝且
乞歸詔免朝謁尋賜璽書褒予備至太宗以北伐故宿
兵燕中甚盛而㑹承平久不能無老弱公侯中貴人往
往役占土木之難半以委敵其額雖有五軍神機三千
諸營將不相屬相支調為恒謙議選精兵十五萬分十
營營以一都督領之五千人為一小營營以一都指揮
領之餘兵散歸五軍等營以備次調雖有楊洪石亨栁
溥為大帥而進止賞罰一由謙相顧頫首而已洪亨皆
老將宿猾而亨尤貪縱侈自快謙事裁之洪死而子俊
恃勇驁桀不可馴嘗疏請悉發京營與諸鎮兵大舉逐
冦而犛其王庭可以得志謙持不可曰大舉未必能值
敵值敵未必勝而彼率其别部異道而擣我虚寧萬全
䇿也俊語塞後竟以不法為謙糺論削亨有從子彪以
驍勇著亨恃而强謙出之為大同游擊將軍以是益恨
謙切骨而中貴人曹吉祥劉永誠者與謙共兵事亦啣
謙氣陵之景皇帝不豫石亨謀與吉詳等發南城錮迎
太上復辟甫御殿而執謙與大學士王文下獄謂謙文
與中貴人舒良王誠張永等謀迎襄王為帝坐以謀反
律凌遲處死然實無顯跡可㨿而廷鞫日亨等加鈷鑚
鍜煉文不勝憤辨之苦謙笑曰亨等意欲死我何益既
奏上上猶豫曰于謙實有功若何時徐珵者改名有貞
而與亨比前曰不僇謙此舉為無名謙遂論斬棄市籍
其家自上賜外無長物謙死之日隂霾翳天行路嗟歎
吉祥麾下有達官指揮多爾者以一觴酹其地而慟吉
祥恚朴之明日復酹慟如故先是杭之西湖涸龜底孫
原貞時鎮其地語人曰哲人其萎乎吾甚虞于公謙死
而陳汝言者亦亨黨也代為尚書不一載而敗籍其貲
列内廡上召大臣入視已愀然曰于謙終始景泰朝被
遇若一身而死無餘貲汝言抑何多耶俄西北邊報甚
亟上憂之時恭順侯呉瑾侍進曰于謙在不令㓂至此
上為黙然是嵗有貞以内閣首輔與亨吉祥争權下獄
流金齒又三年亨下獄庾死家籍彪棄市又二年吉祥
與其從子昭(闕/) 反族謙有一子冕自府軍前衛千
户赦歸憲宗初上疏白寃狀上憐而復其官賜祭有云
當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公道而自持為權姦
之所害在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實憐其忠天下誦而
稱之孝宗初加贈特進光禄大夫柱國太傅謚肅愍賜
特祠於其墓曰旌功冕改文資累遷至應天尹有幹用
聲無子其族繼者數世而至嵩嵩今以都督僉事鎮福
建謙為文肆筆立就詩亦爽儁然少裁割獨其於奏疏
尤明切嘗口授兩吏傳寫指腕為痛所存奏牘若干巻
集若干巻
弇州外史曰北地葢有李夢陽云其為于謙祠記而曰
謙死一時痛之云鷺鷀氷上走何處尋魚嗛而當敵之
擁太上而南至宣府宣府人登陴曰賴天地社稷之靈
國有君矣至大同而大同人登陴曰賴天地社稷之靈
國有君矣而謙獨颺言曰社稷為重君為輕斯言也功
以之成禍以之生然歟否耶謙以介胄分不言和而言
戰守當太上之迎復謙不為梗小梗者王文楊俊耳景
帝之信謙謂其能禦圉非有布衣腹心素一不合則暌
再不合則去夫人主以私愛欲易太子雖留侯不能得
之漢髙而謙能得之景帝乎哉天命所皈大寳中奪小
人貪功伏機猋發元勲甫就膺此禍烈智不及避勇不
及决悲哉天乎不十載而旋定旌與雪偕媺矣純皇帝
之為純也令後世思君臣矣
弇州續稿巻八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