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八十六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史傳
王守仁字伯安紹興之餘姚人父華舉進士第一侍日
講修國史㑹典累官南京吏部尚書有長者稱母曰鄭
夫人當娠而王母岑媪夢神人衮冕乘五色雲下抱一
兒授之驚寤聞啼聲則已生守仁岑媪以語王父天叙
名之曰雲五嵗尚不能言一日出從羣兒戯有僧見而
撫之曰是非凢兒柰何名泄之耶王父悟因為更今名
即能言而讀書復即過目誦十一嵗嘗從父華北上過
金山試之詩得二絶句皆奕奕神令華以是竒之然為
兒戯猶故一日之市所與鬻雀者争游客熟視之出篋
錢市雀而送守仁歸塾曰少年貴當極人爵立非常功
名且徧閱他弟子語其夀夭貧賤後皆驗而守仁自是
稍受經術工屬文一日謂其師曰讀書欲何為師曰取
甲第耳守仁曰讀書乃僅取甲第耶如聖賢何父華聞
而歎曰異哉乃欲令我愧見之然已負其材氣十五訪
客於居庸山海闗時闌出塞與諸屬國相角射因縱觀
山川形勝慨然有勒碑燕然志踰冠舉郷試其經術藝
文益大進而益好為兵凢三舉而為㑹試第二人遂登
甲㮄使治前威寧伯王越葬守仁少則夢威寧伯貽之
寳劍既葬而其子出以威寧伯所佩劍為謝則宛然若
覿矣益沾沾自喜還而朝議方急西北邊守仁為筴得
八事上之其言皆警剴報聞尋授刑部雲南司主事當
直獄嵗行盡而故尚書侍郎家畜猪飼以囚食甚腯守
仁悉殺以享獄卒及囚莫能詰也出决江北囚事竣游
九華諸山有所遇遂好神仙之術明年引疾請告前是
守仁與諸所善太原喬宇廣信汪俊太州儲巏河南李
夢陽何景明山東邊貢相切劘為古文辭名藉藉已而
厭之曰滑我精耗我神我且為之役耶因築室於陽明
洞中頗習導引習之久而有若先知者衆譁且以為仙
而無所得遂游南屏虎跑諸刹與諸禪衲偕往往有所
發明久之乃北上道山東而巡按御史陸儞聘之主試
程式文皆出其手遂為諸省冠而所得亦多顯名士補
兵部武選司主事明年中貴人劉瑾等導上為狎遊南
省臺臣戴銑等爭之力瑾矯㫖捕置詔獄守仁上疏謂
君仁則臣直銑等以言為責如其善自宜嘉納即不善
亦宜包容以開忠讜之路乃今赫然下令緹騎㫄午拘
攣載道即陛下非有意怒絶之而下民無知妄生猜懼
自今而後雖有上闗宗社危疑不制之事孰從而聞之
幸寢前㫖俾各供職如故適足以廣大公無我之仁明
改過不吝之勇瑾銜其言切下之詔獄廷杖四十死而
復蘇謫貴州龍塲驛丞守仁至錢塘欲緩行而瑾使人
尾之急守仁懼不免乃托投江而輕舟自海至閩入武
夷山中歸又逾年始之驛諸苖夷相率伐木為室以居
守仁守仁乃益講學所治經往往取心得不必與前訓
詁比矣提學副使席書與守仁談而伏創書院命諸生
師事之又明年瑾伏誅擢知廬陵縣至則選里正三老
委之詞訟而摠其凢囹圄空虗他若立保甲清驛供杜
巫賽定水次兊絶鎮守横歛至今守之為甲令云入覲
遷南京刑部主事覲事成留為吏部騐封司主事已同
考㑹試始講知行合一之學與増城湛原明友而朝賢
有師事之者矣遂超為文選員外郎明年進考功司郎
中是時楊一清為吏部器守仁而驟用之其年進南京
太僕寺少卿分署滁州從游者日衆始教人静坐以存
天理去人欲為實功搢紳之士非篤信其説則怪之以
為迂僻不堪用而是時王瓊為兵部尚書用事獨竒守
仁才以為不世出㑹南贛汀漳等處俱有山賊憑險阻
為亂郡邑苦之乃擢守仁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其
地守仁至則先行十家甲法務使姦無所容又以髙皇
帝訓勑其父老子弟賊聞而易之弗為慮也而守仁左
右及麾下將校至郡邑輿儓之類又多為之耳目守仁
㣲得老𨽻最黠者致密室而脇之曰汝自知當死不肯
為極言賊情實吾貰汝𨽻迫則盡吐賊情實守仁笑而
貰之乃故為不可測意在此則示以彼或更在彼則示
以此每令形家者擇吉日出師則復止之或將發復不
果以多方誤賊而隂勒諸兵備道募選郡邑材官力士
以三之一赴軍門使與舊兵叅而身教之擊射明賞罰
以勵之時初戰破賊於長富村追之至象湖山㑹閩廣
兵至且合賊迫潰圍而出指揮覃桓縣丞紀鏞戰死諸
將懼請俟狼兵至而後大舉守仁怒責之曰戰小挫何
損且兵豈不足耶而需狼兵乃親率所選士進屯上抗
佯諭諸道姑以牛酒犒師使小息俟秋而再舉諜賊懈
即分兵為三路約以同夕衘枚進中軍奪象湖之隘方
大戰而竒兵乘間發遂大破之閩廣兵亦盡破其巢四
十三所斬獲大酋詹師富等七千有竒賊屬牛馬輜重
無算捷上因請立崇義縣治盡得賊之要害地而耕之
報可加嵗俸一秩賜銀幣而前是守仁謂巡撫權輕不
足以控壓諸道因上奏云古者賞不踰時罰不後事過
時而賞與無賞同後事而罰與不罰同况過時而不賞
後事而不罰其何以整齊衆心鼓舞士氣誠得以大軍
誅賞之法責而行之於平時假臣等令旗令牌便宜行
事如是而兵不精賊不平臣無所逃死王瓊讀而歎曰
不與此人權將誰與也覆奉改提督軍務兵馬糧餉悉
聽便宜區畫用兵進止不必奏聞文武官逗遛不用命
者聽以軍法從事於是守仁得益展材用立兵符申約
束且為文撫諸賊詞㫖悱惻懇至而賊酋黄金巢盧珂
鄭志髙等相率皈命矣已遂運兵破横水賊擒其大酋
謝志珊等五十六鹵斬從賊二千一百餘級俘賊屬二
千三百餘人因使使諭桶降賊方狐疑未決乘其懈襲
擊復破之擒大酋藍夭鳳等三十四鹵斬從賊千一百
級俘賊屬數如横水時浰頭賊尚强而其酋池大鬢等
尤黠桀故與降賊盧珂等讐守仁使使以牛酒諭降之
乃報曰大鬢等欲歸死而盧珂等將乘虩而掩我家室
今者不解甲以自保耳守仁乃陽移文責珂志高等而
珂志髙等急上變謂大鬢等實挾詐以老我王師且列
其冦亂狀守仁復陽怒杖責盧珂等下之獄而諭之情
復以新厯給大鬢等且諭使来見大鬢乃語其腹心曰
欲得伸必先屈贛州伎倆我亦欲先勘之遂以其虣勇
九十二人褁甲來見守仁為慰諭宴犒之館於祥符宫
使更新衣習禮供張儲偫甚設大鬢等喜過望至正元
之次日守仁張樂大宴伏士以待引大鬢等魚貫入即
僇之庭無一脱者遂出盧珂等於獄使之歸發兵為郷
導夜半守仁出師與之㑹遂破浰頭石門覆其巢三十
餘擒大賊五十八鹵斬從賊二千餘餘奔九連山守仁
以九連深險不易攻乃使精卒七百衣賊衣佯若奔潰
者賊從崖上招呼與相應久而賊覺之則師已度險賊
狼狽失據大軍蹙之皆就縳守仁既已盡得賊地相險
要増設和平縣治如初捷上進右副都御史予世官錦
衣衛百户再進副千户守仁念非王瓊精心任之毋與
成功名者每疏捷輙歸本瓊不容口而内閣首臣與瓊
交惡因而訾及守仁矣守仁雖旦夕軍旅而不廢與諸
儒生講學最後乃為致良知之説直指本心自然最簡
易痛切乃至欲盡廢學問思辨之功以行誼一切皆粗
跡其始頗推鵝湖謂其能紹孟子所重周程而所詆在
朱氏自致良知之説行天下髙明之士樂于頓而惡檢
束者喜其便直推以上接孔子而拘方者不能無哫訾
矣時寧王宸濠謀不軌素浮慕守仁而畏其擁强兵上
游使腹心劉養正往探之養正故善守仁好講學弔詭
而守仁亦使其門人冀元亨應宸濠聘欲以窺其為人
語兩不合而罷時福建軍人進貴殺官吏以叛聞詔遣
守仁徃勘處尋事已平於是守仁取道南昌圖歸省抵
豐城而宸濠反殺都御史孫燧按察副使許逵刼府庫
署置將相劉養正李士實等守仁聞變即返而宸濠已
遣兵千人逆之守仁入於漁舟得免是夕抵臨江又三
日抵吉安吉安知府伍文定邀守仁起兵討宸濠守仁
然之乃與文定計上疏告變而移檄列郡暴宸濠罪俾
各率吏士勤王時巡按御史謝源伍希儒自嶺外復命
道吉安守仁留之紀功守仁兵未集而憂宸濠之兵速
出曰南京空城耳而實無備宸濠至則下矣南京下事
未可知也乃為檄檄諸郡邑使備餉云准兵部咨題請
都督許泰卻永以邊兵四萬由陸取鳳陽道都督劉
暉桂勇以京兵四萬由水取淮揚道督臣王守仁以兵
二萬自南贛發楊旦以兵八萬自廣西發秦金以兵六
萬自湖廣發皆㑹趨南昌所經由闕供者以軍興法從
事又為蠟書貽李士實劉養正云得宻示具為國至意
苐從臾使早出足一離省大事濟矣而故繫宸濠之諜
示將斬而令黠校監者偽若與宸濠欵泄而縱之宸濠
徼得書檄徬徨未決而與士實養正謀則皆勸之疾趨
南京即大位宸濠益内疑十餘日而探知中外兵不至
乃悟守仁紿之留少兵守城而刼其衆六萬人號十萬
襲九江南康皆下之進圍安慶不下守仁兵已集又諜
知宸濠離南昌乃大喜慗衆至樟樹鎮使精卒四百襲
破其伏兵之在新舊厰者躡之至暮士蟻附而上遂破
擒其宜春王拱樤中涓萬銳等千餘人宫人多焚死守
仁猶在後軍質明而始知之建大將旗鼔入城申約束
拊循其脇從吏士然已不能無所傷殺矣守仁留二日
即發兵躡宸濠宸濠時為安慶所抗氣稍沮而驟聞南
昌失守解圍自救守仁使伍文定等以四郡精卒三千
分道逆擊之都指揮余恩以游兵四百往来為疑兵而
陳槐等復以兵二千分為十餘軍張疑設伏與文定等
宻相應與其前鋒遇於黄家渡文定等佯北以致之賊
爭利競進而亂邢珣以所部衡擊斷其中堅文定恩等
乘之伏羣起賊遂大敗退保八字腦宸濠懼盡發南康
九江之城守者以自益守仁乃分兵襲取之明日復大
戰我兵小却守仁急命取先却者頭益争奮賊大敗擒
斬二千餘溺水死者以萬計宸濠益大懼乃聮舟為方
陣盡出其金銀以賞士而詰責敗者將斬之未決而我
兵四面至炮火碎其副舟遂奔潰妃嬪皆與宸濠泣别
沈水死遂擒宸濠與其世子眷屬李士實劉養正等數
十人斬首三千級溺水者二萬餘浮尸衣甲器物亘十
餘里尋分道搜捕其餘黨殆盡捷聞寢不下前是守仁
上宸濠偽檄末謂陛下在位一十四年屢經變難民情
驛騷尚爾巡幸不已以致宗室黠者謀動干戈冀竊大
寳且今天下之覬覦何特一寧王天下之姦雄豈直在
宗室興言及此悚骨寒心昔漢武帝有輪臺之悔而晚
節奠安唐德宗下奉天之詔而士民感泣皇上宜痛自
克責易轍改絃罷絀姦諛以回天下豪傑之心絶跡巡
游以杜天下姦雄之望則太平尚有可圖臣民不勝幸
甚左右多弗悦以守仁方起義師不能難也而上則自
稱威武大將軍鎮國公總督軍務率京邊驍卒數萬南
下使太監張忠安邊伯許泰都督劉暉為提督以數千
人由江而上抵南昌守仁乃俘宸濠取内道以獻忠泰
等使人要之於廣信守仁弗聽抵錢塘而遇太監張永
永時稱提督贊畫機宻軍務在忠泰輩上而故與楊一
清善除劉瑾天下稱之守仁夜見永頌其賢永恱守仁
乃極言江西遭禍亂民困已極不堪六師之擾永深然
之乃曰吾出為羣小在君側欲左右調䕶聖躬耳非為
功來也第事不可直致耳先生功吾自知之守仁乃悉
以宸濠等付永而身至京口欲謁駕不果㑹有巡撫江
西命乃還南昌而忠泰等前已駐師南昌銜守仁不待
故縱其卒傲守仁欲以為争端守仁厚加恩禮撫慰卒
皆悦乃不能有所加於守仁而歸復譛之上謂守仁且
反獨張永保持之於是守仁請賑䘏其士民且以大水
自劾語極懇切皆報聞世宗初召守仁入受封而中有
沮者謂國甫大喪不宜舉宴賞中道止之特拜南京兵
部尚書叅贊機務遂歸省父華於越尋論封奉天翊衛
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禄大夫柱國新建伯父華
亦得封如之時人以為榮華尋卒守仁憂居而從游者
益衆相與推隆之又以功髙文臣預五等爵忌者蜂起
有目為偽學者有以下南昌縱士鹵掠及得寧邸之金
寳子女者至有謂初通宸濠謀筴其不勝而背之者言
絶醜不可聞而所封獨守仁與吉安守文定至大官當
上賞其他皆名示遷而隂抑絀之守仁不勝憤乃上疏
再辭爵且極論白諸有功者温㫖慰諭不聽㑹守仁之
所善席書與門人方獻夫黄綰皆以議禮得幸上力稱
守仁賢而復為言之張璁霍韜等皆有所推轂然江西
輔臣故銜守仁不能特薦猶持前論而其鄉人之忌者
至誣之史以故推兵部若三邊若團營皆弗果用而最
後田州土守岑猛驕不用命縱兵&KR1011;其鄰郡右都御史
姚鏌討而誅之其二子逃别將盧蘇王受各擁衆以叛
兵驟進不利時謀易帥乃召守仁起家以故官兼都察
院左都御史總督二廣及江西湖廣四鎮軍務討之守
仁且至而徴兵已大集盧蘇等亦素慴守仁威名窘甚
守仁意不欲多殺既抵南寧即上疏請一切撫綏而以
便宜悉散其衆而僅留楚兵數千自衛使使招諭盧蘇
王受皆大悦率衆掃境叩南寧為四營而各挾其心膂
數百人入見守仁為諭諭杖之一百然聽其人為伍伯
取完事而已因改田州為田寧赦岑猛之後與盧蘇王
受皆弗誅因蘇受兵以攻斷藤峽冦斷藤峽者即大藤
峽其中諸徭上連八寨下通仙臺花相諸峒連絡數十
餘巢盤亘三百里數出流刼郡邑自韓雍大征之後無
能平者守仁使盧蘇等為鄉導挾永順保靖二宣慰土
兵分道深入大破之斬敵者三千餘級鹵其男女牛馬
資械以萬計守仁方欲移府治建衛所増兵設官次第
上疏而病矣始報平盧蘇等詔賜金幣遣行人奉璽書
奬諭而及是平斷藤捷上則上以手詔問内閣臣楊一
清等謂守仁自誇大且及其平生學術一清等不知何
所對守仁之起由張聰桂蕚薦蕚故不能善守仁以聰
强之而後蕚長吏部聰入内閣積不相下蕚暴貴喜功
名風守仁以取安南守仁辭不應楊一清者雅知守仁
而㑹黄綰嘗上疏稱守仁賢謂當入輔而又有他疏隂
指一清辭甚厲一清亦不能無移憾也守仁既病益甚
上疏乞骸骨因北歸度大庾而革卒於南安舟中年五
十八桂蕚覘上意不恱守仁因奏叅其擅離職并處置
田州事宜失當下公卿議僅不奪其爵而已停世襲且
盡停其他䘏典守仁有一子曰正億久之上怒解始得
襲錦衣衛副千户隆慶初用諫官言贈守仁新建侯諡
文成賜葬予祭及贈告詞推明為元勲聖學正億得嗣
爵正億卒子承勲嗣守仁天資穎敏絶世少而好古文
辭爽朗多竒晩取詞達不能工也既以氣節名世又建
不世勲迨有志聖學一切盡掃去之而識者不謂盡然
又其慕好之者亦挾以兩相重其御烏合籠豪儁待宵
人蹈險出危俶儻權譎種種變幻孔子有云作易者其
有憂患乎抑中古以後不能不爾守仁之語門人云無
善無惡者心之體有善有惡者心之用知善知惡者良
知為善去惡者格物以此為一切宗㫖云
弇州外史曰見長者言與守仁辨不能不心折也即不
心折亦不能有勝退而讀其書則平平耳今天下之好
稱守仁十七八也間有疑之者以其學故若乃起義旅
擒叛王不使九重之尊輕與匹夫角而大事定其功孰
能難之
弇州續稿巻八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