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八十八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史傳
徐有貞初名珵字元玉後改今名蘇之呉縣人生而短
小精悍目光炯炯注射穎敏絶世十二三即能為古文
辭以其業䞇都御史呉訥太子賔客胡儼皆賞異之宣
徳中舉進士髙第是嵗以三月選進士尹昌䓁為庶吉
士僅六人至十月而復選庶吉士得十三人有貞居首
命學士王直教之上甚屬意焉居二載特為御文華殿
試之有貞仍居首即授翰林院編修預修實録玉牒進
侍講有貞於書無所不讀而好習兵法及刑名水利諸
家言於天文風角占驗尤精究不倦人或謂有貞此豈
公職耶有貞笑曰待職而後習則已晩矣是時天下承
平久執秉者新方從事西南夷而不虞北有貞憂之上
封事千餘言皆闗係國家大計而於備北方事尤切下
所司議行久之額森犯宣府大同諸陵中貴人振挾上
北伐且啓行而有貞指天象謂所親曰兹行也必敗上
不歸矣已而敗問至大駕果䝉塵中外籍籍謂有貞知
兵郕王時監國召有貞入使大璫興安等問計有貞為
言紫微垣俱已動急乗患之未深而還故都為便興安
等不以為然而尚書于謙廷請斬倡南遷者刑部侍郎
江淵亦自稱知兵次入對以固守之說進得直文淵閣
而有貞屈矣然猶以才舉行監察御史俾鎮河南以備
緩急援有貞請於執政者必便宜行事易璽書而後發
時有治彰徳而郡民驟聞變争亡匿山谷間有貞擇倅
丞之屬素見信者使拊之皆歸業有貞乃建牙募兵入
衛且萬人然多太行羣盗有貞厚其餼教以坐作進退
擊刺之法然使自相團結而不籍其貫址以故其人雖
難制皆踴躍願為官用㑹敵敗退有貞罷鎮徴還京師
充經筵講官進右春坊右諭徳仍兼侍講有貞既負材
諝急欲大顯用邑邑不自得乃以玉帶獻内閣陳循而
進日者之術曰先生帶且玉矣居無何循加少保心喜
有貞數為言之上不答國子祭酒闕循以為言上曰是
徐珵耶南遷之謬也而可長成均也有貞久不遷不能
無望循循見之第云君無仍舊名而已有貞悟始改今
名無何河決山東之沙灣凡七嵗隨築隨決饟道沮而
役卒疲甚乃議進有貞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治之河
以決故涸而有貞至方冬月而水暴漲公私之艘畢達
而治河卒踰數萬人悉與之期而遣之乃乘輕航究河
源遂踰濟汶至衛沚循大河道濮范還鳩工而前所遣
卒亦依期至乃為渠以䟽之中製閘以節宣之渠起金
堤張秋之首凡百餘里而至於大澤之潭踰范暨濮又
上數百里經澶淵以接河沚用平水勢水勢平凡河流
之傍出而不順者則堰之堰有九長各萬丈楗以木門
繚以虹堤堰之崇三十餘尺其厚什之長百之門之廣
三十有六丈厚倍之隄之厚如門崇如堰長倍之用平
水性水性平濬漕渠至數百里復建閘於東昌之龍灣
魏灣者八積水過丈則開而洩之皆道古河以入於海
葢三年而告成有貞嘗欲築一決口下木石則若無者
而怪之一僧居山中有道術有貞往叩焉僧無所答第
云聖人無欲有貞沈思竟日而始悟曰僧葢言龍有欲
也此其下有龍穴吾聞之龍惜珠吾有以制之矣鐵能
融珠乃溶鐵數萬斤沸而下之龍一夕徙而決口塞夫
有貞知制龍欲而不知龍之以欲見制人也功成而景
帝召對而褒勉之進左副都御史駸駸用矣不能稍自
制而比於石亨從迎太上皇於南宫始亨與許彬善以
謀語之彬曰善應天順人功莫大焉雖然彬老矣無能
為也必徐元玉而後可亨乃謀之有貞乃復指天象曰
豈其復爽耶遂與謀決南宫錮而太上皇復辟捕于謙
等下之獄有貞之銜治河命則閣臣商輅有力焉至是
併陳循等皆弗能救而從之下石即日進兵部尚書兼
翰林院學士直文淵閣于謙等之禍中外咸側目有貞
而有貞意殊自得請于石亨曰願得冠側注而從兄後
石亨為言之上上曰為我語有貞但僇力不患不封也
居旬日亨復言上乃下詔封有貞奉天翊衛推成宣力
守正文臣特進光禄大夫柱國武功伯嵗禄一千一百
石子孫世為錦衣衛指揮使遂進兼文華殿大學士領
文淵閣事賜貂蟬冠玉帶公服旬月之間恩賜赫奕與
石亨張軏等埒時上既以虚已委有貞而石亨與中貴
人吉祥數干預大政有貞積不能平而私瞷上於亨吉
祥不能無厭色乃稍稍裁衡之且為上㣲言其貪横狀
上亦為之動而御史楊瑄遂糺亨吉祥侵占民田不法
上復以問有貞及李賢有貞等對與瑄合乃奬瑄敢言
俾覆覈所侵田於是御史張鵬等遂具草悉糺亨他罪
狀將上之而兵科都給事中王鉉宻以告亨亨馳訴於
上謂鵬乃已僇兇監永猶子結諸御史為永報讐上遂
御文華殿悉収諸御史靣詰之諸御史具亨事俱有騐
上怒曰亨即實汝曹何不早言之下錦衣獄究主使詞
連右都御史耿九疇副都御史羅綺皆下獄亨復訴於
上謂有貞賢實使之於是併下獄獄具有貞謫廣東右
叅政李賢謫福建右叅政諸御史獨楊瑄張鵬戍而九
疇綺等從輕比謫矣尋以李賢素謹重不預情留之有
貞既行而有以飛章謗國是者其語復多侵亨吉祥於
是復訴之上謂有貞實又使之逮歸置獄考窮極鍜鍊
無所得而摘其誥詞纉禹神功語謂為所自草坐大逆
不道當死以雷震奉天門宥為黔首發雲南金齒安置
有貞謫金齒之四年而復指天象語人曰曹石禍作矣
是慘於我我且歸而石亨盆死獄家籍有貞以赦還里
而又二年吉祥之族滅有貞時尚壯負其材謂上思我
必且召而上竟弗召也天下亦頗惜有貞才而惜于謙
才甚於有貞其寃有貞又不如寃于謙以故里居者十
餘年無推轂之者晚乃放浪山水間頗以詞翰著聲竟
欝鬱不得志而死
弇州外史曰是三伯者而皆材人也靖逺材而欲武畧
則優興濟材而巧武功材而躁其隠忮忍割偕有隂慝
然而靖逺差寛之矣不然以麓川之三役塗炭㡬天下
半而卒以長世也武功之占候竒矣其事再騐一不騐
㡬遂悞國世之所謂不祥人也耶
王越字世昌大名之濬人少補諸生長軀七尺餘風骨
竒邁博渉書史為詩歌文章援筆立就而藻思溢發為
人多力善騎射好談說經濟大略睥睨顧盻有天下志
二十六舉進士方對䇿大廷忽有旋風起攝其䇿雲表
已而不見皆怪異之及秋而朝鮮貢使附越䇿来而曰
其王方視朝有旋風捲一物下者則進士巻也敢以聞
景帝閱而得姓名謂吏部曰識之此當任風憲於是繇
進士選人得監察御史英宗復辟日視朝覩越進止與
奏對數目屬之時冦深長都察院束濕僚吏亡可當者
而越於臺事精所建畫必出深意表以故愛異之留綰
諸道章奏久之擢山東按察使名聲愈籍籍尋大同有
邊警當置巡撫以某薦上嫌其貌寢罷不用而喟然曰
安得如韓雍者而任之時雍已撫宣府吏部乃請徴越
召見便殿越故偉服而短其袂上熟視良久曰非故快
御史耶可使弁而將也遂擢右副都御史以行㑹敵稍
徙去越乃飭兵政繕器甲簡士伍修堡寨為經久計尋
以病告召還京病良已明年協理院事久之以總督視
師延綏輕騎襲破敵於崖窰川俘四十餘人鹵首加百
遷左副都御史又破之於黄草梁俘五人鹵首百二十
進右都御史前是文臣視師者多從大軍後出號令行
賞罰而已至越而始多選驍勇跳盪武騎為腹心將而
與敵搏始有戰矣然尚不敢與敵軍鋒角惟以間諜探
敵累重所聚而刼之或剪其零騎用是得數成功名越
再設伏徼敵破之俘斬百餘獲馬牛羊器仗稱是詔武
靖侯趙輔為平北將軍統大軍與越相繼逐北輔行則
已病而越復諜知冦滿達勒博囉奇木嘉色稜三帥自河
套渡而分冦西路而其妻子營於紅鹽池乃率總兵許
寧等以精騎五千襲之兩晝夜行三百三十里至其地
分兵千餘為十伏以相救而身與寧等分兩哨薄其營
遂破之擒斬三百五十五級獲其女稚駝馬牛羊器械
不可勝計焚其廬帳而還時滿達勒等行剽至韋州頗
有所獲欲歸而遇諸鎮兵邀而敗之斬首級一百四十
九奪所鹵男婦二千馬騾牛羊十三萬甲仗千六百餘
賊既以失利歸則廬帳妻子畜産皆蕩盡相顧慟哭逺
徙不敢居河套故地捷聞再賜璽書褒諭俄召還京論
功加太子少保食從一品俸同李賔掌都察院事兼提
督十二營兵馬又一歳而兵部尚書缺越意必見屬而
余子俊自外鎮得之忽忽不樂乞歸不允乃上䟽陳紅
鹽池之戰謀皆自己出為故尚書白圭所抑沮録功在
諸將後而部曲亦有未陞賞者下兵部余子俊為請進
兼兵部尚書以餌之乃已明年復加太子太保時上所
寵信中貴人汪直方領西厰得詗察中外事威福傾一
時而年少好言兵越乃乘間與之納好甚宻而直方欲
誅建州夷以為功而遼東都御史陳鉞賄之重且始謀
也以故直用撫寧侯朱永總兵東討而身監其軍俾陳
鉞叅焉而不及越尋破建州兵永至封保國公陞賞優
渥越益艷之乃謀於直以敵兵西犯邊詔保國公永為
平冦將軍率師西討越為總督直仍監其軍越念直之
誅建州永與征行而不先露使陳鉞擅其功恨之乃為
直謀令永將大兵由南路身與直將輕騎由宣府大同
俱㑹於榆林既至大同諜敵帳在威寧海則選二鎮之
勁騎二萬餘分道乘風雪薄之敵狼狽出戰遂破之斬
首鹵四百三十七級鹵男婦百七十馬駝牛羊以數千
計旗纛甲仗萬餘捷聞詔班師越遂進封奉天翊衛推
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禄大夫柱國威寧伯嵗禄千
二百石予誥劵子孫世世承襲越既封不當復領都察
院而御史許進等上章稱越功徳引王驥揚善例請仍
領院事而越亦不肯就西班欲仍例大學士萬安吏部
尚書尹旻下俱許之自是益精心事汪直而陳鉞得為
兵部尚書上嘗曲宴而内伶為戲者以貴人裝兩手各
操金鉞恣睢前問為何人曰汪太監所持何物曰兩鉞
耳不仗此不能一歩上笑而弗罪也當是時保國公永
師至榆林甫三日召還毋論有司供億百費而戰馬萬
七千疋死者已五千亡功自如於是亦懼而與越比事
汪直矣尋復命越等出師至大同適敵從東山等墩入
境剽掠越縱兵擊之擒十人斬首百十三級獲馬七百
餘疋詔進越太子太傅増嵗禄四百石復録一子官是
役也斬級少於法僅下賞而封拜横溢則上以直在事
欲貴重之故而越改掌前軍都督府總督五軍十二營
兵馬盖越以文臣爵不得侯改右班或可得侯不復有
薦紳念而萬安劉吉等稍側目越矣汪直亦為其儕所
忌惡遂復命越為平胡將軍直仍監其軍駐宣府調度
擊敵敵已退越等請班師不許遂巡延綏而敵入冦河
西清水營等處越等使游擊將軍劉寧敗之於塔兒山
叅將支玉敗之於大窊梁延綏總兵許寧敗之於三里
塔擒十二人斬首虜三百十七人功最多敵亦創懼不
敢近邊而捷聞僅加禄五十石汪直賞亦薄尋改越征
西將軍鎮大同不獲稱大師而猶與直共一鎮大學士
萬安等乃請移越帥延綏以離之而命延綏帥許寧鎮
大同言者以寧直不相能遂改直於南京御馬監既行
則姦事大露上方命給事御史論糺直八罪因併糺越
詔削越官爵追誥劵徙置安陸州而盡奪其諸子錦衣
都指揮使時等官越之敗由汪直然直尚得為奉御一
時朝士大夫雖快越之去而有謂其罰太重弗平者越
最名能知人其在臺所旌㧞御史屠滽侣鍾等皆為大
官以至同列而故吏將佐多鼎貴時時稱越才𢎞治初
赦還鄉尋上書自列寃狀㑹有為左右之者得復左都
御史致仕越居恒喜奢華自奉若諸侯王而其御軍能
恤下財往来若流水不之問籠罩顛倒豪傑不知所從
入皆願為之死機事百端閃倐變幻出沒神鬼故不復
持名檢軍行過陜西秦王宴之奏伎越語王下官之為
王吠犬久寧有以相酬否因盡乞其伎女歸一日大雪
方坐地罏使四伎抱琵琶捧觴侍而一千户詗敵還即
召入與談敵事甚晳大喜曰寒矣手金巵飲之復談則
益喜命絃琵琶而侑酒即併金巵予之已又談則又喜
指其中最姝麗者曰欲之乎以乞汝自是千户所至為
效死力積功至指揮而其夜襲敵帳也將至而風暴起
塵翳目衆惑欲歸一老卒前曰天贊我也去而風使敵
不覺歸而卒遇敵入掠者還而我據上㳺皆是風也越
不覺下馬拜功成推卒功以為千户越之在安陸與還
濬田池射獵帳飲聲樂如故而其於功名志不小衰㑹
家近京得通於中貴人李廣為上言之中㫖召掌都察
院事為臺諫所論阻時西冦犯邊急兵部言宜得一重
臣控制之庶於進止便凡再薦弗稱㫖時屠滽為吏部
德越而中貴人廣㬰之以越名上遂許之陛見上慰諭
有加進太子太保仍兼左都御史總制甘肅寧夏延綏
軍務諸鎮守巡撫而下悉聽節制仍許以便宜行事越
至即擣賀蘭山之别部行剽者覆之斬首捕生過當捷
聞加少保太子太傅請復哈蜜封以兵援其王還國疏
上不報而中貴人廣敗自殺言者皆首攻越上雖雅重
之不為報而越坐憂悴病劇遂卒年七十四贈太傅諡
襄敏祭葬如禮越之再起欲還伯爵竟不得而諸子多
官環列者
弇州外史曰當越時天下咸貴其才而穢其行夫以越
之阿私中人啓邊釁耗國本即有功細不掩罪何貴哉
然至于今西北邊稱良將毋如越者楊一清王瓊方之
蔑如也使居明世亦可以鞭箠使哉
𢎞治三臣傳
王恕字宗貫陜之三原人少治易旁通他經子史三十
餘成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翰林業治古文辭而恕不
喜為古文辭其學務以明體適用本之經術博極經濟
而已以是不得留出為大理寺左評事遷左寺副所讞
决必麗情法嘗條刑罰之不中者六事上之朝而議行
之擢知揚州府揚淮南大都㑹也恕以直道精心為之
吏民皆愛服嵗再饑上䟽再請賑度事已迫不待報而
發倉庾且别市藥以施病者其人不至後時而殍立書
院羣少年諸生於其間而延文學行誼之士為之師太
守以間按行召諸生褒衣講說恂恂禮讓文事亦大振
以考最超拜江西右布政使揚人挽留之不得相率伐
石勒徳政其在江西而嶺冦有犯贑州者恕奉檄帥師
討平之轉河南為左以公廉稱賦稅出納吏無所容舞
進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撫治南陽襄荆諸府時以襄南
地多山險秦楚之流民萃焉日剽攻殺畧而礦賊亦不
時發特開府撫治而恕首得之軍府取草創恕事事經
畫有成筭首捕獲南陽之爭礦而稱兵者已㑹兵搗襄
盗巢平之殱其魁釋脇從之衆累累又平湖廣劉千斤
石和尚之亂既捷而大將欲搜山盡取其首以徼功賞
恕持不可久之乃聽念所從將卒必有乘間為馘者乃
下令曰擅殺一人即抵死衆肅然亡敢犯因榜諭流民
各使復業後流民聚貲立生祠祀恕仍家繪一像母憂
歸即家起復巡撫河南以襄南功遷左副都御史境内
霖旱不相當而又苦蝗大風晝晦乃上疏乞罷以謝豫
人因極言止營建崇儉約以囬天意詔不聽罷而他所
䟽荒政甚詳上為之蠲賦有差例入朝議事因復上六
事䟽轉南京刑部左侍郎父憂歸服除以刑部左侍郎
治漕河請禁抑馬快船齎携商貨而縱横郵道間妨糧
運且及弭災數事惓惓民力上為之下蠲租詔改南京
户部復大有所損益部事理復改左副都御史巡撫雲
南恕於遷若左然朝議以雲南在萬里外西控諸夷南
接交人而鎮守中貴横甚欲借恕彈壓之恕心知所謂
单車携二童子以往而中貴人錢能果使其麾下指揮
郭景等以玉帶龍衣呉裝玩好馳驛謁安南王黎灝王
報以異寳生金通犀象牙等物往返數四景等復與其
國互市稇載還恕㢘得之遣騎道執景景迫投井死因
悉銀鐺其從者下之獄而没入其賄飛章露劾能私通
外夷罪當死報聞當是時灝别為私郵以通滇省㑹實
欲乘間掩取我至是其謀始杜而錢能復使使乘驛以
黄鸚鵡進恕復上章極言明王不貴異物今萬里勞人
而進一羽族㣲物恐天下有以窺見上意因盡發能貪
黷暴肆諸狀上不得已召能歸安置南京而黔公諸大
帥以及土酋皆惴惴奉三尺矣三品滿九載進右都御
史尋召掌南京都察院事往返衣書各一槖無纎毫増
掌院之未㡬叅贊南京守備遷南京兵部尚書叅贊如
故盡攝營將之占役者一卒不得走私門畨使過龍江
驛嚴禁織作工賈非奉㫖毋得自為互市考選軍政即
同事者無敢干頗不便恕而適有奥力取中㫖改兵部
尚書兼左副都御史巡撫南畿兼總督糧餉恕益日夜
孜孜於職下車必首延耆碩降色與談民間利病因而
刺及屬城吏賢否諸屬城吏故已耳恕名其墨不可洗
者望風解印綬去留者相刮濯争欲獻其長以自效以
故恕不勞力而治乃責以天下一切納貢賦者苦收取
過重至破家乞嚴禁革光禄寺嵗供白粲槩及庖人賤
工請稍裁别𣲖市物料織造繒彩及貢獻花木禽鳥請
賜蠲省皆報可常州時有羡米請以六萬石補常州之
夏稅又以補諸府户口鹽鈔六百萬貫以官田賦太重
減耗米十餘萬明年水災奏免秋糧數十萬草半之而
周行賑貸其貧者至二百餘萬口三呉之人頌之以為
自設巡撫来㡬一甲子獨恕與周忱忱以十八年恕不
二年其久與暫不相當然忱彷彿姚元之恕則賢於宋
璟矣中貴人杜福以中㫖下常州取截江網及刻絲觀
音羅漢古跡恕䟽言帝王之學貴要典謨訓誥及無逸
旅獒皆帝王修身治國平天下之道上不之取而取截
江網者何瑣瑣也佛像外道亦不足汙清覽而中貴人
王敬挾其千户王臣以妖術取中㫖齎御帑金收市圖
籍珍翫因而張皇聲勢搜括富人財寳殆盡而官府供
億亦不貲人情洶洶恕乃盡列其罪狀三劾奏之王敬
亦誣奏恕因而株及常州守孫仁方未決而東厰中貴
人尚銘亦發其狀上始下敬錦衣獄謫戍之并戍其黨
十八人而梟王臣首於江南逺近稱快以是益歸心恕
尋復為南京兵部尚書叅贊機務時錢能復夤縁得同
守備南京與恕共事然益心服恕語人曰王公天人也
吾惟有敬事而已恕諗其少自抑損坦待之卒無害而
恕以年至乞休不許滿九載加太子少保以秦晉饑言
便宜十事刑部貟外郎林俊疏論中貴人梁方與妖僧
繼曉比而葢大鎮國永昌寺其言直忤㫖下詔獄都督
經歴張黼救之亦下獄謫外恕言京師祀天地僅一壇
祖宗暨先聖僅一廟而佛乃至千餘寺者舛也一寺立
而移民居者且百家費内帑者數十萬金俊言當不宜
罪宜特復其官因併復黼官上雖報聞而中不能無嗛
以星變還俊黼南京恕因是益自信凢應詔者二十一
建白者三十九多報可天下益服恕之直至朝事有所
不可必曰王公胡不言也則又曰公疏且至矣而恕疏
果至至為謠曰兩京十二部獨有一王恕公卿大臣皆
側目而天子亦漸心厭之而最後所言政令失信尤中
上諱㑹南京兵部右侍郎馬顯以病告忽附批落恕太
子少保以尚書致仕恕既歸名益髙臺諫推薦無虗月
上崩孝廟即位於是薦恕者無虗日即家特召之命馳
驛以来中途引疾乞休不許而改吏部尚書入見即加
太子太保言官猶謂恕且老而賢不當勞以繁劇宜用
之内閣備顧問上報曰朕用蹇義王直故事官恕吏部
謀議無所不聽從何必内閣也上時釋奠文廟恕請加
禮於是孔子前獨用幣改太牢而是時恕侍經筵時酷
暑詧上方汗而盛服疲不堪請暫輟講於宫中進學報
許始恕以直諫重天下後進慕說之而上方開言路各
欲有所自見其望恕重以責之深至是御史湯鼐進士
董傑都給事中韓重等各疏論經筵講不宜以暑輟恕
非所宜言而傑尤激恕不懌待罪私第上䟽乞休上曰
君臣之間恩猶父子各陳所見以盡乃職何嫌何疑其
亟出勿避恕乃復疏露其意謂人見朝廷待臣太重責
臣太深欲臣盡取朝事更張之如宋司馬光毋論臣不
敢望司馬光今豈亦熈豐時也上復優詔留之乃止時
上於春宫内臣多所登進又贈服色莊田恕爭之上巽
辭以報恕益自奮南京守備太監蔣琮與御史姜綰等
訐而各失實綰等謫而琮獨留恕謂獨留琮何以示天
下公不聽御史湯鼐故嘗以經筵譏恕者他亦諤諤有
所論建壽州守劉槩以書稱之引所夢為證事發而大
學士劉吉惡之下詔獄欲坐槩妖言律論斬而鼐亦與
同罪恕力辨其不然上命姑緩之迨法司讞上槩鼐皆
減從戍陜西巡按御史李興有風裁而㣲過刻為同事
者所中以多杖人死當大辟恕謂非故勘於法不當大
辟亦減從戍修理河橋工竣太監李興乞陞工匠官四
人冠帶者五人恕再執之不可乃上言臣力竭矣惟陛
下慎之將来耳上温㫖報聞總督兩廣都御史秦紘糺
總兵安逺栁景不法而為景所誣與俱罷恕復言紘不
當罷卒奏起為户部尚書滿三載考最授光禄大夫柱
國贈及三代上念恕老大風雨雪免朝又免午朝以疾
告輙遣中貴人存問御醫視胍牲酒米蔬相繼而嵗時
珍鮮金綺之賜與内閣輔臣埒御醫王玉自陳春宮効
勞乞陞職下吏部恕請逮問之有㫖免問而増俸二秩
恕固執不可乃已時丘濬掌詹事府亦加太子太保而
以禮部尚書故班恕下既入直文淵閣兼大學士恕尚
持其吏部銜且先貴猶据其上濬意弗善也㑹考察天
下應覲官奏黜而中㫖留者九十餘員而言官有拾遺
疏復指其留而當黜者下吏部恕乃詳據各原考語及
所察知者以聞有㫖未必實令再訪詳具奏恕自擬有
沮之者必濬也前是無嵗不求去乃求去益力至再而
上特慰留之居無何太醫院院判劉文泰奏恕矯詐强
悍妄行選補御醫吏目非故事及里居日托人作傳而
鏤行之曰大司馬三原王公傳其疏辭不見行者皆曰
不報以彰先帝拒諫之失自比伊周無人臣禮有㫖令
恕㸔詳囬奏恕不懌意文泰受之丘濬且疏辨謂臣傳
作於成化二十年而致仕乃在二十二年此非有怨於
先帝者即臣傳内所言皆足以昭先帝納諫之盛何名
彰惡且文泰無賴小人其逞此機巧深刻之辭非老於
文學隂謀詭計者不能乞於午門面究文泰及主使之
人以正法紀遂下文泰錦衣獄獄具謂文泰嘗謁丘濬
語及恕傳濬謂此沽直謗君也傳若行有豪傑聞之上
罪當不小文泰自是心動具奏欲論恕以語故為民都
御史呉禎禎亦為之奮詈且潤色文泰草而授之以上
因請逮恕及濬禎面質上為左文泰秩而責恕賣直沽
名宥之俾焚其傳草而罷濬楨不究恕意不能平復上
䟽辨復不聽而恕自此屈矣於是懇䟽引疾乞休至再
三乃許之聽馳驛有司月給廩二石嵗給夫二人不賜
勑而文泰心怏怏謂濬不能為之地又二嵗濬卒文泰
往弔其夫人叱之出曰為若而使我相公齮王公負不
義名天下何弔為時人快之恕家居健無恙日翫大學
諸書草石渠意見能發前賢所未發而薦紳大夫過三
原里者必屛呵從之謁再拜叩質疑難恕亦應之不少
倦如是者十餘年而為正德改元之嵗恕九十矣天子
遣行人齎手勑牢醴綵幣存問益月廩嵗夫而諭之言
恕乃復疏言數事又三年卒恕噉食兼數人至其日而
小減已閉户獨坐忽有聲若雷白氣瀰漫入視之瞑矣
訃聞上為輟朝予祭葬特超六官贈特進左柱國太師
恕有五子十三孫多賢顯而少子承裕遂為南京户部
尚書有學行不隳其聲
弇州續稿巻八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