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八十九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史傳
馬文升字負圖河南鈞州人生而有異兆貌瓌竒多膂
力嘗與羣兒戲角之靡不仆者七嵗讀書知大義踰冠
舉郷試二十六登進士吏部尚書王直異其材選授監
察御史勤力自課所論建靡不依傅大體時領臺事者
王文王翺皆嚴重鮮可而獨寄腹文升以為國器出按
山西再按湖廣所至發奸摘伏有神君稱墨吏相率望
風解印綬去還領全臺章奏以母憂歸服除超拜福建
按察使鎮守中貴人虐而肆獨文升能制之小歛戢人
為諺語以美焉進南京大理寺卿丁父憂歸成化之初
固原土夷滿四與其黨刼其從子指揮璹據石城以叛
陜西巡撫與中貴人將討之大敗事聞合寧夏延綏兵
討之復大敗詔逮巡撫諸臣俱下獄而即家超文升為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代之巡撫俾佐總督都御史項忠
率京邊諸軍五萬人往討文升馳急傳十日而至陜時
兵已發則簡練其留後者申約束通轉餉五日而嚴馳
至軍偕項忠屯中路賊来敵與戰殺傷相當居數日復
戰少利而伏羗伯毛忠意輕敵先登賊徼其歸路戰死
衆懼欲退而文升乃率麾下為後繼且令斬先退者衆
始不得敗文升復言於項忠盡焚城傍草及斷汲路賊
始稍稍困詐請降項忠與總兵劉玉以輕騎往未得要
領而文升復繼之滿璹乃乘間出降而滿四等復皷噪
堅守㑹得降人楊虎力故與滿四腹心使為間而誘之
出伏兵執之石城尋潰先後俘斬首虜七千六百有竒
獲其男女老弱二千六百文升請於項忠釋使歸里而
命右布政余子俊平夷其險歛戰胔悉瘞之以少牢祭
其人悅捷聞進文升左副都御史仍賜金帛漢中流民
李胡子倡妖言挾其衆以叛潼闗軍餘火蝎兒蒲城民
王彪負山鑄山因肆為刼掠文升悉捕滅之滅西固畨
族之不即命者三十餘曹敵牧河套將窺伺我文升多
築城堡募土民數千授之兵使相聚保敵乃徙去臨洮
鞏昌饑延綏旱文升前後設法轉芻粟給之所全活以
萬計時茶法已久弛文升飭之以易畨馬八千餘匹軍
中騎皆給遂䟽言時事十五條及禦戎三策上皆嘉納
進提督甘涼寧夏三鎮軍務敵犯臨鞏文升遣兵逐之
至黒水口破擒其平章達喇蘇敵復冦韋州深入至好
水川文升復縱兵破之於湯羊嶺斬首積級至二百餘
獲其馬牛羊輜重不可勝計名其嶺曰得勝坡勒石紀
之遂進兵平岷州叛畨獲其酋首文升有所奏捷不為
夸張中亦無主之者以是報賞薄久之始入為兵部右
侍郎三品滿九載僅予二品禄奉出飭薊門以東至遼
左邊備文升嚴汰其弱弗堪者而製五花營八陣圖教
之使習皆為精兵還進左侍郎時陳鉞等後文升而為
巡撫多詗伺將吏小罪輙逮逮輙罰馬而釋之將吏既
怨且狎法而馬價亦踊貴文升上邊事十五條因及之
鉞以是銜文升時海西衛都指揮薩齊哈移文訐驗夷
管指揮受其真珠豹皮官為究管指揮懼賂其都督徹
辰使繫笞薩齊哈恨之乃率所部十餘騎稱入貢欲以
面聞鉞而守將以非所入貢道却弗納薩齊哈益恨而
道經東北諸部落所亦以朝廷昔誅董山誂不平因留
薩齊哈聚兵得數千騎大掠鳳集諸堡鉞集兵拒之則
已去矣獨近塞者僧格等十八族皆已有使貢恐誤中
兵而留其使走之撫順所白其狀鉞方欲自解與副帥
韓斌謀置之獄而夜掩屠其族殆盡更奏搗巢捷且請
大兵議𠞰撫太監汪直方銳功名欲自往為言於上遣
太監懐恩覃昌等詣内閣召六部議萬安等相顧莫發
而兵部尚書余子俊言北使入貢而掩屠其家何以為
中國恩曰然則撫之乎撫之以一大臣偕大通事往可
也其意欲以沮汪直而文升疾應曰善懐恩入白之上
即傳㫖命文升偕大通事詹昇往而直聞亦有所憾於
文升矣文升至乃盡赦其被屠家餘衆數百人撫以好
語且給之布粟而海西與三衛亦来聽撫文升察其意
不盡實乃具言其狀而行諸路伏兵以待俄復入冦伏
兵發斬首二百餘級生擒數十人鹵駝馬稱是因兵威
以諭都督徹辰懼悉請歸命而汪直意不能已欲自出
以為功至遼左而事定矣文升與議戒勿用兵直亦陽
聽納然衘其敵禮且無所饋而陳鉞則飭厨傳盛為供
張見直叩頭便辟左右傔從皆有賄相與謀而傾文升
矣文升竣事歸賜綵幣羊酒理部事而直則已宻䟽言
文升實激之變於是復偕刑部尚書林聰等往勘如直
言而文升得戍四川之重慶衛天下聞而寃之汪直既
傾文升則偕陳鉞大發兵破諸屬國鉞拜賞賜傾府庫
未久皆敗而文升復起以左副都御史撫遼東士卒皆
鼓舞而當陳鉞厚者不能無自疑文升坦懐待之而日
孜孜理軍政且禁戢中貴人洪義總兵緱縑之為朘人
益稱之亡何進右都御史總督漕運兼巡撫鳳陽等處
文升至而其地旱文升䇿之嵗且侵乃預江南糧二十
萬石舟費十萬兩免一切採辦以待之嵗果侵文升出
以賑貸且平糶藉而毋流莩召拜兵部尚書文升念天
下方困用兵思所以休息之而貴州都匀之叛苗不即
命守臣請合三鎮兵追討文升議不可惟遣官勘處而
已卒無他時上幸方士李孜省欲有所薦引代文升而
間之中㫖調南京兵部尚書叅贊機務留政為一新孝
宗皇帝立召改都察院左都御史入見於文華殿賜綵
織緋衣一襲從幸太學坐聽講於彛倫堂侍經筵賜白
金文幣寳鈔上躬耕籍田與行九推禮既宴而教坊以
雜伎陳且出褻語文升正色曰汝曹第陳農家作苦使
新天子知稼穡艱而䙝語何為咸逡巡却避公卿愧之
時太監陳喜以方士鄧常恩言誘先帝於嶽鎮海瀆俱
立碑為隠語下寘寳物厭鎮文升請悉仆碑發函入寳
物于官從之乃復條上十五事如簡風憲重刑獄禁摭
拾嚴考覈申命令廣儲畜驅術士清僧道節財用皆鑿
鑿中窽上皆為嘉納時上山陵未畢而中官郭鏞請益
選二妃以廣儲嗣文升獨持不可而少詹事謝遷亦言
之乃寢四川山西浙江建昌災異&KR2384;作文升上書言之
語甚危且請行賑施蠲採辦銀課與額外徴稅特命文
升提督十二團營兵馬掌院事如故二品滿初考時子
總以郷貢士待選文升使請外曰必大臣子而京秩誰
當外者尋復為兵部尚書京師大水上䟽陳時事十餘
條於貴幸多所侵而嚴覈六軍諸校斥其貪黷選愞者
三十餘人以是有怨家夜持弓矢警文升門又飛書證
其過射入東長安門内事聞上嚴令錦衣官校緝訪而
給金吾騎士十二出入為文升衛文升因乞休優詔不
許屬文升有小疾而敵小王子以數萬騎駐大同邊外
勢洶洶上使中貴人挾醫視文升疾賜上尊脯糒因問
計文升謂此敵方敗於他部勢已絀無能為也請宻為
之備而揚聲逼之敵果徙去安南侵奪占城之五州地
詔勒還之數支吾不服文升言萬里隃度固難且不足
厪九重顧而㑹二國各入貢貢使至乃請靣折諸廷安
南詞服因諭以恩威利害且厚賜之歸而果還侵地廣
西土守岑鈫與姪溥相讐殺巡撫欲因以為功請討之
文升不許第令騰書戒飭已皆悔悟納欵請死時南畿
浙江大水河南山東陜西山西旱文升請亟勑撫臣發
庾以賑遣使崇祀羣神為民祈請馬政弊甚苦孶生寄
養者復請覆覈減定其額著為令上以文升在任久特
加太子少保久之又加太子太保皇太子出閣講學再
進少保太子太傅階光禄大夫勲柱國而文升上章請
擇正人輔導以端聖功得諭德王鏊等十餘人有㫖傳
陞畫工張玘等二十七員為錦衣千户文升力諍謂此
先朝弊孔賴上初窒之今復啓之耶且無功而冐武職
使邊將解體而江南嵗侵有司請募民入粟授以指揮
等官文升復諍以為授以散官可也授之指揮亦能使
邊將解體上皆為停弗行貴州苖叛文升奏遣鎮逺侯
顧溥討之克其寨數十斬馘數千級苖遂平西番數入
冦甘涼文升請使游擊將軍魯麟擊之而調延綏洮河兵
為後繼斬其剽掠者百五十騎敵乃退哈宻忠順王者故
元遺孽也文皇帝寵其王予金印使率其民城哈宻居之
以通西域貢道其位髙而兵最弱忠順王死王母當國為
圖嚕畨酋蘇勒坦阿里所擒鹵人畜併奪其金印以去蘇
勒坦阿里死子阿哈瑪特立以金印歸我文升請以王母
之甥善巴為忠順王鎮之阿哈瑪特怨明賞薄善巴賤種
也何得王哈宻復輕兵入哈宻擄善巴及金印以去而使
其驍將雅穆拉以三百騎守之文升奏請執阿哈瑪特之
貢使舎音華珊莽蘇爾等四十餘人流閩廣而薦都御
史許進撫甘肅使率副將彭清等選畨漢兵倍道而至
夜坎城登破之斬級六十降自保者八百人雅穆拉以
千里馬走謁阿哈瑪特而阿哈瑪特方與齊勤䝉古衛
相讐攻不能大發兵使别將將輕騎五百圖復哈宻復
為齊勤衛兵所徼殺殆盡乃遣使上書謝罪請歸善巴
及金印於是文升亦奏還其貢使酬以少金帛而哈宻
復矣皇清寧宫災太皇太后皇太后同居仁壽宫上命
文升與工部亟議修建文升上言團營軍&KR1205;於役甚矣
不可復相苦楚蜀災亦不勝採伐而三厰有儲木尚可
材太僕馬惜薪薪其價可以資工匠木石費也不足則
幸發内帑數萬金以繼之報可葢落成而公私不告匱
皇太后徙居之懽甚予文升一子錦衣百户賜錦幣亦
優等而北番和碩大入邊殺掠吏民上憂之甚召對便
殿賜酒饌給筆札詢以戰守之䇿文升乃薦保國公朱
暉等十餘人使選練營卒待報啓行責沿邊諸將堅壁
清野謹烽火急収聚敵雖訌不能深入而㑹吏部缺尚
書已首推文升矣給事中言非文升不可於是用倪岳
而特加文升少傅以慰賞之陜西諸郡地震裂水湧多
壊廬舍文升乃復條上十餘事而其切陜利弊者取囘
織造絨毼中官停止不急征歛上即行之又嘗鑄𤣥帝
像二使中官送之武當山文升争之切上謝謂卿言是
業已行矣其戒中官自飭歛倪岳卒文升竟為吏部尚
書明年當大計天下吏上召文升至煖閣而諭之曰天
下覲吏畢集卿其用心採訪毋縱毋枉以彰黜陟之典
文升頓首曰陛下圖治若此宗社福也敢不仰承乃令
中貴人掖之下階自是所汰不職者二千餘人皆當至
考察京僚而給事中呉蕣王葢自以躁妄當斥因先事
誣論文升及都御史戴珊欲兩持以解文升等白其繇
至議察文升曰吾安可市名而廢天子法悉署去之人
亦無間言雲南夷猛宻叛木邦不肯下有毛叅政者躁
喜事因孟養兵以攻猛宻設伏邀擊大破之殺獲且盡
孟養之帥思禄怒大發兵破猛宻取蠻莫等十七寨撫
臣諭使還猛宻寨不聽則請討孟養下廷臣議文升曰
孟養所云報讐者名為我也且蠻夷自相殺而我乃為
不令之臣役何也請毋發兵而以詔㫖切責孟養諭之
利害孟養大懼上書謝罪因盡歸猛宻十七寨猛宻亦
上書陳謝上恱滿九載加少師兼太子太師時風雨壊
南京鳳陽諸陵廟文升因悉攷天下災異上之而條修
省十餘事已又條汰冗員育人才惜民瘼清屯田重鹽
法廣儲積撫流移革吏弊修武備慎刑獄十事皆優詔
嘉納始文升之為都察院兵部與吏部王恕皆知無不
言恕直而剴文升練而詳每一䟽出天下争傳誦之而
所樹立亦堅定中貴人李廣敗時王恕久已去公卿無
不見染者彈䟽蝟上獨不能及文升以是名聲益著天
子亦嚴而馮之迨任兵部久邉警充斥不能盡得諸少
年心而在吏部且八十材力亦微示倦天子方嚮信大
臣劉大夏戴珊等文升與内閣劉徤等皆不能不少讓
矣上崩梓宫當出德勝門文升以君臣分深徒歩號哭
二十餘里不稱疾武宗立諸大禮皆預與劉徤首而慰
賜亦加於𢎞治初時承運庫臣言上即大位吉㓙之費
計黄金五千兩白金百八十萬兩户部計無所之則欲
裁諸王賜併借公侯勛親莊田租課者文升言人主即
位例推恩恩未下而先奪之非禮也時已預籍諸藩司
及大郡帑積數請使進之可得數十百萬果足而𢎞治
中上最慎名器然傳陞者猶七百六十三人文升悉革
之又請籍寧晉河間静海皇莊地悉以予民而收其賦
為太后兩宫用固革中貴人之主莊者御馬監太監王
瑞謂造大婚禮器物應用儒士李鼎等七人楷篆西天
西畨字已得請矣文升力持之曰此曹皆昔考察無行
且不良於書者而復用之何以杜倖門乃别選八人以
進而給事中安奎因刺得王瑞納賄狀劾之瑞慚恚誣
文升抗㫖更下内閣府部大臣㑹議如文升請文升因
乞歸不許當是時㡬已内移而文升居位久其左侍郎
焦芳郷人也而覬之㑹楚人熊繡為兵部左侍郎文升
推之總制兩廣怏怏不欲行流言聞於郷人御史何天
衢因劾文升衰老不任文升再䟽乞歸報許而御史王
時中謂兵部尚書劉大夏刑部尚書閔珪謀代文升為
文升劾大夏珪二公皆賢者相繼亦懇歸而焦芳坐得
文升位矣文升之歸人主尚優禮之賜勑予寳鏹錦綵
馳驛以行月給禄米六石嵗給夫八名供帳傾都嘖嘖
以為留侯䟽傅不能過也歸之又三年而焦芳猶修郄
構於中貴人瑾用小怏削其官秩尋卒年八十五明年
瑾誅芳斥贈文升太傅諡端肅予祭葬嘉靖初加贈特
進左柱國太師文升之卒無㡬而大盗趙鐩亂河南行
剽至鈞州以文升家在焉捨弗攻破泌陽前大學士焦
芳已跳匿燬其家發芳篋取其衣冠縳葦若人者而屠
裂之曰恨不為天下殺此賊人謂盗亦有公是非云
劉大夏字時雍其先世為東平人自宋而有都統制寳
者從南徙著籍華容十二傳而為按察副使仁宅以循
吏名仁宅有子是為大夏舉鄉試第一明年中㑹試又
明年廷試髙等改翰林院庶吉士居二載解館當留而
大夏自請試吏授兵部職方司主事遷員外郎進車駕
司郎中還為職方司郎中大夏之郎中職方也明練於
天下事所奏覆多當上意大司馬倚之若左右手而是
時中貴人汪直與保國公威寧伯比而創邊釁大夏欲
抑絀之不能時時扼腕安南黎灝破侵占城地西畧諸
土夷敗於老撾中貴人汪直欲乘間討之使索英公下
安南牘大夏匿弗予尚書為榜吏至再大夏宻告曰釁
一開西南立麋爛矣尚書悟乃已朝鮮貢道由鴉鶻闗
迂迴數十程奏請由鴨緑江便尚書欲許之大夏謂由
鴨緑江誰不知便顧迂之而待今日殆有微意在乃弗
許尋大同師失律倉卒告警大夏規調兵食有餘太宰
才之欲以為少司馬不則太僕卿而大夏亟請外得福
建叅政已遷廣東右布政使再為左布政使大夏之三
任藩宣日夜講求民瘼吏弊所創革必經久不為目前
計一切以身當之而旌尚風誼舉隠逸試士經術不小
倦陳獻章者以道學名一世少許可顧獨與大夏善而
稱之曰劉公愛民如子守身如女毋論於今人中即古
人亦未易當也時河決張秋詔進大夏右副都御史往
治之祀河神而所焚帛灰結若人形物意洶洶大夏不
為動乃自上流孫家渡䟽其壅可三十里復䟽四府營
之壅可十里聮長堤以分大名山東水勢而别河張秋
之南以通運艘河就馴運艘無滯功重而費輕逾於徐
有貞甚璽書褒賞入為户部右侍郎遷左侍郎治邊餉
時宣大之糴皆為貴家利大夏禁止之别募商使上粟
而不抑其價庾豐士飽亡何移疾乞致仕大夏素倦功
名既歸築草堂而居之僅數楹天下因稱之曰東山先
生而㑹廣東西督撫缺即家起大夏以右都御史任之
其吏人思大夏遺愛鼓舞稱慶大夏亦精心無倦裁省
供億禁斥貪殘一時肅然盗賊亦為之衰止大夏之在
廣東西一嵗所再求去皆不許亡何召為兵部尚書力
辭復不許既廷謝上御幄殿召問之曰朕數用若而數
辭疾前復力辭者何也大夏對曰臣老且病今天下民
窮財盡萬一不虞責在兵部臣自度力不足辦此故辭
耳上黙然居數日復召問曰徴歛俱有常何至今而獨
言民窮財盡也大夏曰正謂其不盡有常耳他固未暇
論即臣在廣而廣西取鐸木廣東市香藥費固以萬計
上曰若嚮者言之固已停止矣其他徴歛可一一議而
革也於是上益察知大夏廉且練事時左都御史戴珊
亦以材見知上當常朝坐金臺有宣必大夏再宣必珊
而御文華有所召對亦必大夏與珊偕時敵數犯邊而
太監苖逵者在延綏嘗搗敵營妻子小有尅獲乃以捷
聞上器之宻謀令帥師禦敵而問大夏曰若在廣知苖
逵之禦敵乎延綏至今少息肩大夏對曰臣在廣不知
然問之從征將士知之所俘獲婦稚十數耳幸而大敵
方深入不相值值之則無噍類矣上曰即爾太宗何以
屢得志於元大夏曰陛下神武故不後太宗而將領士
馬不能什二三擬也且其時淇國公一小違節制而舉
十萬衆悉委之沙漠奈何易言之度今上䇿唯有守耳
而戴珊亦從傍贊其語上遽曰㣲二人吾㡬為人誤葢
前是上以問大學士劉徤等亦力言其不可上猶未信
也刑部尚書閔珪持法忤㫖上與大夏語及之而怒大
夏曰法司持法任其怨而上任其恩似未足深怒也上
曰古亦有之乎對曰孟子云舜為天子臯陶為士師執
之而已上黙然已而曰若固為閔珪解也大夏皇恐頓
首謝上徐曰珪第執之過耳亦老成人何可輕棄竟允
珪請一日問諸衛所卒强可用否大夏曰嚮者臣但言
民窮而卒殆甚焉何以作其銳上曰在衛有月糧征戍
有行糧何乃窮也對曰江南困轉漕江北困京操他困
又不止此且所謂月糧行糧者半與其帥共之能無窮
也上歎息曰朕在位久不能知何稱為人主居數日令
九卿大臣各以其職言軍民弊政而擇行之莊浪土帥
魯麟為甘肅副將求大將而不得恃其部落彊徑歸莊
浪以子㓜請告有欲予之大將印者有欲召還京處之
散地者上以問大夏對曰彼虐不善用其衆無能為也
然未有罪今予之印非法召之而不至損威乃為䟽奬
其先世之忠順而聽其就閒麟卒怏怏病死上復謂大
夏京輔左右肘而弱欲各宿兵於其地大夏乃因御史
議請以保定操卒萬人還之鎮以為西衛而東兵納之
宻雲薊州以為東衛報可而中貴人監京營者恚失兵
為役造飛語掲之宫門上以示大夏而諭曰禁地豈外
人所能及不過此曹子不利失兵耳又問大夏兵餉何
以常乏大夏意欲削鎮守中貴人對曰臣無暇及他鎮
即在廣而廣之㑹城撫按總兵三司供億不能敵一中
貴人餉何以不乏上曰然第祖宗来設置此輩已久安
能遽削之今必令廉如鄧原麥秀者而後補不然姑闕
焉可也司禮監太監陳寛選坐營中貴人上面命大夏
偕大夏對曰故事獨太監専之非外臣所與聞上曰豈
憂此曹惡汝耶我在何憂惡卒命大夏與英國公懋偕
寛往而中貴人苖璋恃夙貴恥不肯與選上業許之矣
既而謂大夏不至即叅奏大夏曰如前㫖何上曰吾雖
意許之未發也何謂㫖既而璋果不来大夏與陳寛等
叅上上切責璋示若逮繫者而姑宥之上復語大夏諸
司言弊政詳矣而不及御馬監光禄寺者何夫弊莫甚
於此二曹大夏曰上悉之幸甚在獨斷而力行之耳無
何特勑兵部侍郎同給事御史清理嵗省費十餘萬金
自是中貴人聞而有側目大夏者矣上嘗語大夏一侍
郎才足任艱大大夏不對再言之又不對上悟曰吾所
言者才不暇及大節卿不對者是也既而大夏亦稱一
侍郎才上曰劉徤亦稱之其人負虚名而寡實用且擅
作威福上又言徤復稱其郷人某甚不合朕意後知之
乃都御史劉宇也宇竟以媚逆瑾敗而兩侍郎者亦皆
不稱上自是益信大夏與戴珊賞賚金幣肴醴無虗月
至以玉帶麒麟服賜大夏上一日召對良久曰述職者
集矣諸用事大臣皆杜門若二卿門何必杜也因各手
白金一錠授之曰小佐而廉且屬毋廷謝恐他人或觖
望一日欲有召大夏在班而上不之見次日諭大夏吾
欲召汝汝不在班恐不免御史糺故已之且汝同列有
忌者盖是時劉徤為内閣首臣馬文升以師臣長吏部
皆篤老而大夏珊獨屢召不能無少望而偏聽之說進
然上益重之珊以老病乞骸骨屬大夏一從臾上謂卿
珊何以亟求去珊不敢對大夏為言珊實病且用身率
先御史而病弗勝御史當見彈射不便上曰主人留客
堅客且為强留珊獨不能為朕留耶且天下尚未平何
忍舍朕已泫然者久之珊與大夏皆叩首泣出而相謂
曰死此官矣俄而上崩武宗立大夏所條奏十餘事皆
剴切有詔行而上少而從左右為狎游㡬已露時戴珊
已卒大夏與馬文升相繼乞骸骨詔進大夏光禄大夫
太子太保賜璽書乘遽續廩給扶瀕行又賜白金彩幣
寳鏹而郎中李夢陽為東山草堂歌語跌宕悲壯天下
傳之大夏歸未㡬而逆瑾亂政與中貴人修大夏郄劉
宇又㣲聞造膝事衘之與焦芳比而譛諸瑾曰籍大夏
家可當邊費十二於是以廣西土帥岑濬事波及大夏
而訊之欲坐以激變死中外識不識咸惜大夏先帝朝
遺老濬不反何名變事與大夏不相渉何名激而無敢
以語瑾者屬三法司議左都御史屠滽言檢律劉尚書
無死罪瑾慢罵曰即不死可無戍耶李東陽時居内閣
首不能直抗瑾而婉解之又瑾所使使詗大夏家實貧
始永戍甘肅衛大夏怡然就道所至人聚觀相指識争
捐金以資道路費大夏謝不受居甘肅久之瑾誅始赦
歸尋悉復其官爵於是言官交薦大夏謂當併復其廩
秩而中貴人在事者尚不平大夏不許大夏杜門教子
弟為敦睦耕稍贏即以貸予姻族天下猶以其存亡為
重輕居數嵗卒壽八十一言官復推大夏詔予祭葬特
贈太保謚忠宣
弇州外史曰𢎞治最多名臣内閣則劉健李東陽謝遷
六曹則耿裕倪岳余子俊周經張悅戴珊閔珪韓文侍
從則楊守陳呉寛王鏊方鎮則秦紘王越要未有如三
君子之灼灼者也恕直諫重天下然不難於孝宗而難
於憲宗孝宗仁君也然而頗以齟齬終豈非所謂事君
數斯辱也耶文升數更中外厯權寄不屈不脞葢以才
力勝者大夏仁心為質道揆法守晩際魚水宻勿都俞
庶㡬有三代風哉造膝之語小有傳者覺主聖而臣㣲
不及也人謂恕似魏𤣥成韓稚圭文升合姚宋而小遜
之大夏似李沆司馬光又曰恕强差近名大夏弱差近
實文升練差用術其然豈其然哉
弇州續稿巻八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