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九十一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墓誌銘
耆徳拙齋詹翁墓誌銘
詹翁之為侍御君父也而賢其卒也盖加耆之七年矣
卒又可十年而葬葬而必侍御余君之狀來請誌銘某
不佞辱侍御君之知於少日其敢以不文辭按狀翁諱
文禧字得慶别號拙齋詹之先南陽凡三徙而為遂安
之古眀人父曰廷棖母余有丈夫子四翁其叔也方翁
之有室則已相率而備志養於二尊人㑹其父沒哀毁
隃當自伯氏之强力起家而翁得寛其身扶侍尋亦沒
仲氏孱不能支翁始自勵持門戸䇄䇄有能聲出則里
中人相目曰夫己氏者而非可以仲狎也㑹家當析箸
翁苐取其畆瘠者而以善因時故居積亦稍稍裕嘗客
㳺錢唐夢母汪謂曰兒歸矣兒歸矣寤而驚馳六百里
抵家則母已前三日逝度翁所夢夕也號頓㡬絶久之
始一進饘粥盖三載一日矣翁之起由儉勤積苐尚義
好施乃天性其産不能中下而跡其所施恒蓰什之嵗
旱饑里有饒粟而閉糶者翁傾廪以食饑人不足則出
藏器服以貴直質閉糶者粟而以賤直粟糴者已僦工
多為桔橰穿塹以引水其下田與人偕濟嵗大疫屍枕
相望公行視戚執調棺殮而他窶殍則躬先僮幹收而
瘞之其舎東山嶺斬絶公父所置梁通道者也久且圮
翁為復之亭其上舍北去王村七里徑二道廢於漲翁
為鑿山架石以便渉者自翁之子理成進士至御史益
得饒於力然益好行其徳不衰所為怨者毋論睚眦而
上皆忘之所為徳即一飯不忘也翁既念倍父母諸兄
弟獨仲在得巵酒未嘗不共之相與慰勞怡怡然至一
及父兄艱苦事輙涕涔淫下不止也始翁察諸子皆任
家顧獨御史君内文任經術俾受春秋於進士語溪徐
楚舉鄉薦一試於春官不第歸翁曰豈其有所不足耶
俾質之錢塘江圻圻故世世受春秋學者也讀其義而
歎曰行矣吾所有毋出此者矣御史君果遂第御史且
滿當封翁而以星變中䜛罷不及封有司賢翁而以例
給冠帶翁為一襲而笥之曰吾故褐寛博且輕也自是
足跡絶城府强之賔飲亦不再赴翁之卒以隆慶戊辰
四月十六日其生則𢎞治壬子十月初二日也娶鮑孺
人少於翁二嵗而先十嵗卒有婦行語見趙太史誌中
子六長珙次理即御史君次珨次玢次瑝俱鮑出次璋
側室汪出孫男十八瀅淵泮涵涼沐淑洛涍澗汶澄津
涉澌瀾澎(闕/)俱太學生泮王府奉祀淵邑諸生孫女四
適諸生余穆俞應宣盧汝沛陸宫曽孫七可賢可尚可
道可貴餘幼葬地在里中茅平廟坂寔啟鮑孺人之兆
而合焉銘曰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是耶而胡以靳一命之榮於厥身非耶而
胡以壽考令終而繩繩其子孫夫取福不欲盡而為徳不少衰其
所不欲盡者乃其所以遺者耶其澤流於詹而魄止於斯耶噫
俞仲蔚先生墓誌銘
玉峰之東踞婁水陽者為俞仲蔚先生墓而先生之葬
也距其捐館舎二月餘矣廬以内無停哭也廬以外無
停泣也邑内外無停歎息也既大歸視其紼有凝温者
盖送客皆雪涕云而先生之友按察使顧君謂不佞章
志最習先生宜為狀子冣知先生宜志而銘其窆封之
石不佞唯唯顧君之狀畧曰先生諱允文仲蔚其字先
世崑山人屢業儒而其父評事公某始顕重由進士連
任大郡司理以清幹聞入佐散署邑邑不得志病卒公
是時甫十三也而哀瘠踰禮又能上奉祖母黄與母陸
養莊事兄某而撫弟某咸得其志時人以是稱之先生
雖從師受經生業顧好為古文辭多讀六季以前書至
十五而為馬鞍山賦□剔山事靡挂漏而辭雅馴絶不
作時人語其名固籍籍矣又二載補郡諸生是時邑之
耆俊若張納言寰吴貢士中英咸推先生為忘年友而
歸太僕有光行稍近名能經術先生以古文辭與之角
頗目為甲乙社云然先生用調古試輙少利而又中更
二太夫人變仕念益衰减遂移書學使者胡植請以諸
生老田里固留之不得也先生家世窶薄又性嗜書不
别治生日以産挫其配梁至洴澼絖而助之猶不給也
先生獨夷然問曰不能三食乎則姑二食乃至不二食
乎則又姑一食得麥飯少藜菜羮佐之若梁肉矣先生
益刻精於學所造五言古進薄建安退亦不失陶謝而
其於歌行絶句俱宏麗有景龍開元風騷賦誄頌宛然
昭眀所遴次晩節不盡爾也少工臨池久而益擅之其
小𨽻駸駸歐栁而上登吴興堂行筆出入禇河南而稍
縱之則米襄陽八分自謂得西嶽碑體以方韓蔡蔑如
矣先生白晳美風神秀眉目膩頰飄鬚時時稱病病多
頭風暑月恒御氊袷稍及冬加以貂㡌客至隠几而對
之焚香啜茗竟日談咲無凡語所酧應赤札頃刻數函
無凡筆客去亦無所報謁其冣後秇益髙名益重稱神
交者徧天下諸以文請者不虛月以詩請者不虚日以
草𨽻請者不虚刻往往得意去而里中子狎習先生者
謂先生虚和寡他嗜顧嗜竒不食酒頗耐食甘間扵島
渚間淘一拳石市甘果袖而薦之亦輙獲數行以相矜
重而是時諸行部使者若吾故人徐君中行首造廬定
交於是郡守王君道行中丞張君佳𦙍繼之而學使者
吴君遵與中丞君遂旌其廬曰髙士曰真逸御史邵君
王君俱稱詔賚束帛醪米邵君移書欲得先生文以為
式而先生意澹如也楚王以志楚聘守李君以志吴聘
羔雁踵相接而皆力辭之獨参政王君叔杲以三吴水
利造質為成一編書而已崑令之賢者曰王侯用章與
今程侯達右文而髙先生行每過輙談笑移刻然欲伺
先生色以間不得也程侯歎曰古所謂徵君真先生其
人哉以故先生沒為禮祭復賻之至議舉而祀於學宫
先生生以正徳壬申六月十七日卒以萬厯己夘八月
初四日配即梁孺人太學生某女子一伯安以瞽廢然
有志行娶周氏女四壻為邑諸生朱懋敬徐世承顧紹
臯懋敬早卒孫一尚幼孫女一許字王宣鼎所著集若
干巻藏於家王子乃言曰始予與左司馬汪伯玉遇燕
中伯玉驟謂曰疇為布衣冠哉而余未有應也伯玉憮
然有間曰是在仲蔚矣謂名傅也者非傅名者也嗟乎士
苟束髮不能通一藝而剽其似以糊口於四方固毋論
己即其著者採觚翰攄藻麗下上今古而割榮自樹然
得毋逰大人乎哉當士之始為業也實者九之名者一
之及其就也而憊矣名者九之實者一之夫以仲蔚之
空室蓬戸褐衣蔬食不厭以托於著述也夫豈為刺促
以希一旦名名就而實不衰志行不稍削乃真仲蔚哉
夫安得不布衣冠也子與之與仲蔚通也以不佞乃其
相善殆甚矣仲蔚於今詩不甚推于鱗而其於古也行
不滿郭有道書不滿懐素識者疑之雖然是不為俶儻
弔詭者哉故宜銘銘曰
葬而卜得繇吉曰遯之賁是為霧豹文明以止於戲其
文苑而逸民者耶𤣥晏靖節其人者耶
趙處士東衢墓誌銘
有趙仁甫者以鄊進士司嘉善訓其所為詩曰楚逰稿
余讀而異之已而知其為吴眀卿所舉士也夫眀卿以
一公車業識仁甫乃能併其詩得之然是時仁甫業弱
冠耳將無亦能以詩報眀卿乎哉不然何其似眀卿之
甚也仁甫既應御史聘司蜀試得賢豪士如眀卿且偕
計吏赴南宫試至維揚而其父處士君死矣一日杖而
衰墨其容謁請余曰惟是不腆先君之狀為嚴給事從
簡草敢徼吾師眀卿之惠以祈不朽於誌若銘余故善
眀卿而又嘗異仁甫詩能無許按狀處士君諱卿字國
賢其先為宋秦悼王廷美悼王之叔子曰穎川安簡王
徳彛六傳而為昌國公俊避狄難自安丘徙閩之候官
遂為候官人有二子曰彦忠彦裕皆歴官通顯其後歴
官與宋相終始至眀而有官合浦令者傳子纓以逮君
君既不仕故人人稱趙處士亦或曰趙王孫君生而母
吴見背父纓博學長者然頗不能問家而君少則膺治
生任奔走什一養父及繼母陳以故不遑儒而其自喜
任俠不寢然諾又善謀筴為人筴事輙中十不失一諸
丈人行皆心折之矣當其養父母調聲色柔而薦之而
其馭家衆以嚴肅辨昧爽起盥櫛履行杼肆間差次勤
惰毋敢飾情報者君所蒞即米鹽瑣細靡不得任以故
所受産薄而不失養居恒衣布素食靡重味然至飲客
供張夙具待旦時時入厨舎視醪羞毋令客恥匕箸君
又能豪飲飲輙舉數十觥船不醉酒後耳熱刺刺是非
人人以其無他腸弗較也仁甫僅十餘嵗已工詩屬文
眉目如畫君撫之輙喜曰必將大吾門乎及舉鄉薦君
問孰當而司者為眀卿而後喜可知也曰兒度不受凡
目賞矣仁甫文業日益進所逰知名士益廣君時搜其
箧中得還往詩札輙又大喜曰是吾夙耳之以為非人
間人今幸爲人間人兒又辱與善耶仁甫以久射䇿不
第君謂兒姑及吾壯而升斗食我既司諭嘉善君來省
視官舎念仁甫僅一子而幼謂仁甫若毋以西走蜀北
走燕而顓内顧憂吾代若父㑹嵗朔君起自筮忽曰吾
其歸乎冠幘謁孔廟已又謁城隍神類訣者歸而病痰
壅弗肻進藥又三日啜茗氣翛然久之乃卒距其生正
徳丁丑春秋六十有四娶邵氏有男子一即仁甫其名
世顯女一適髙而夭孫一曰以忠女三尚幼葬卜於閩
之遂勝里蓮池墩附故昌國公塋旁嚴子又言君盖時
時勉仁甫以忠清顯云為大書俾顔於其室其舉以忠
而名之也曰俟舉仲而次名之清而後畢吾志也是宜銘
銘曰君所得志於文士者仁甫為之子子而吴生以
之葬而不佞紀之君可以死矣惟忠與清所未究而深
有屬者此耶逝者所矢存者所履噫
周處士惟岳墓誌銘
周處士諱夢山字思仁更字維岳崑山人也其先自吴
興徙而有髙年公夀誼者至百十六嵗髙皇帝為之讌
便殿詔天下行鄊飲酒禮盖以髙年公故五傳而為贈
御史公&KR0034;又一傳而為参議公震参議公娶於髙無子
卜貳乃得朱夢有山移於舎而舉君遂以名焉君少即
吐穎鍔為文有健思從参議公宦浙稍下筆則屈其同
舎子之長者歸而試補諸生輙髙等君負材既又以生
感異夢芥視一第試髙等當廩讓其次當廩而老者久
之遂不能廩而益好讀古文辭其舉子業亦稍稍移而古當
是時里人吴中英先生有聲公車其門曰月旦闗而君
以掌大刺投吴生及入則抗行分左席所据論落落出
其上吴生益賢之為㳺揚大人間君夷然弗屑也君既
漸老所試漸不利而有三子中子之稼亦次補諸生君
遂盡去其業移而詩已又移而酒所從酒人慷慨浮大
斗奮髯白眼仰天烏烏毋問罍大小不恥不止君於書
無所不窺而晩節尤好浮屠老子言手抄華嚴經成帙
曰西歸道險逺吾以繻也再從子曰金華守後叔以君
洪飲不治生欲風之君更呼與飲竟醉不得言金華君
欲以嘗君益飫君酒而徐叩里舎子長短君亦閉目不
荅也金華君乃伏曰信乎翁之為長者矣君差長於俞
仲蔚而每兄事之謂五言長城吾所不如仲蔚亦時時
推君云與惟岳飲殆欲傾家釀與談名理使人中夜忘
鼾息君又竒王舜華文而善之以故當君卒而仲蔚傳
之舜華狀之且曰葬而湏賢者以毋朽也然君卒之十
年竟未有誌銘之稼乃來請曰遲而得子言庶㡬不孝
少逭矣余一再晤仲蔚頗能道君善如傳語余時卒卒
不復問君何人亦不能審君在否而今得傳與舜華狀
讀之始若寓耳者君性孝友其産挫日尚能撫諸弟妹
而養之娶於諸所謂三子自之稼外之程之穆其伯季
也之穆側出女一適余從子王一藝孫男五女五墓在
某鄉銘曰
魂無所不之其西土兮而有華嚴之言以指迷魄吾能
審所歸其下土兮而有不腆之言以永無隳之者不可
追徃者寧有知噫雖而之不知姑以慰而子之思
章篔谷墓誌銘
章叟諱文字簡甫後以字行其先自閩徙而為吾吴之
長洲人趙宋時已負善書名兼工鐫刻而叟之大父㫤
父浩尤著至叟則益著叟生而美鬚眉善談咲動止標
舉有儒者風寧庶人國豫章慕叟能而羅致邸中與故
知名士唐伯虎謝思忠偕伯虎覺其意陽清狂不慧以
免而庶人卒謀反挾叟與思忠從行謀脫身不得至中
道乃盡出所賜金帛予守者弛之夜分偕跳宵行亂軍
中㡬死者數矣裸袒二千里而歸謁其父相抱哭時叟
年僅三十自是其秇益髙訾亦小裕盖又十年而復逰
豫章時朱邸諸王孫故無恙素聞叟名延至為上客叟
飲醉間逰庶人故宫徙倚歎息歌黍離之章作羊曇慟
而後返吾郡文待詔徴仲名書家也而所書石非叟刻
石不快待詔每曰吾不能如鍾成侯戴居士手自登石章
生非吾茅紹之耶紹之者趙文敏客也而是時祝京兆
希哲王太學履吉陳太學復甫彭徴士孔嘉有所書亦
必属之叟叟他所摹刻華氏真賞齋帖陸氏懷素自敘
孫氏太清樓右軍十七帖其能奪古人精魄如生動即
榻者贋古得善價而其人莫辨也郡嵗中倭亡脩塜墓
好者叟日以困而故分宜相欲登肅帝所賜制書劄諭
於石而聘叟往留相邸所四歲而後歸分宜敗邸客毋
得免者於叟略不濡人謂叟善為客往客寧庶人不死
今客分宜相復不濡叟咲曰吾嚮者以智免今者以㢘
免雖然吾去吾待詔與孔嘉逺矣待詔故辭寧庶人聘
者也孔嘉則辭分宜相聘者也叟性好客雖一室亦必
潔治庋置圖籍彛鼎之属客至相與摩娑盤礴歎賞小
時則呼茗茗已呼酒酒至命炙諸賢士大夫如待詔軰
磬折而入委巷不避也叟好客且時時從博徒逰所得
貲随手散盡至卒而不能具䘮禮其眀年仲子藻為人
傭書强自力以倡其伯季葬叟於武丘鄊采字圩祖塋
盖萬厯甲戌之三月也翁以𢎞治辛亥生得夀八十又
二娶劉氏側室周氏子三人草娶朱氏藻娶周氏芝娶
沈氏女三人嫁吴銓髙某孫枝孫男女共若干人叟不
欲自名其書而楷法絶類待詔嘗為待詔書三乞休草
家弟以為待詔也示藻而後知之三子皆能習叟業藻
於書尤精客吾家久盖葬之十年而始謁余志且銘之
狀草自錢處士元治銘曰
跡乎藝心乎士食乎徴仲氏何以不朽惟藻意元美為之銘且誌
詹處士墓誌銘
詹仲子之棄其官而奔處士翁䘮也念弗克視含殮仰
天而號曰何以逭我誅於是天下之工為史者汪伯玉
前以傳夀之矣仲子曰不可復也走千餘里謁余請文
其隧中之石乎事狀㡬三千言而避其溢曰某行某善
得之父兄若婣黨者也某行某善得之閭左某子甲以
至技作臧獲者也庶㡬戚䟽逺邇無間矣余故善仲子
而素嚴伯玉曰請以伯玉之史而信且夫不知詹翁知
詹翁之子乃為之誌曰詹之先以卜事楚曰詹尹其後
有黄公者避晋亂徙居休寧至宋而為寒松先生初學
大儒朱子嘗慕稱之其子曰宣敎郎陽是為桐川先生
又十餘傳而為翁父里士公有起以寛博能治生稱至
九十餘乃卒里士公雖夀冨然長不能過五尺至翁乃
長七尺目光如曙星聲若洪鐘多旅力輕蹻爽警工手搏
挽强與他圍棋六博投壺蹴踘之技皆不習而解嘗與
羣少年獵較南山下獲鮮必剖之均既而盡謝羣少年
曰吾不能從若曹慢逰也十八客漳州而里士公有仇
家搆悍令持之獄就㡬扺死翁馳令庭請代語廹侵令令
怒擇大挺挺之至五十翁不移語令稍悟乃寛里士公
里士公既以翁出則鄊黨籍籍稱翁翁益折節為孝謹
母病甚嘗糞而後藥之又素惡雷既葬而雷震其墓翁
乃藉苫以守閲嵗始已里士公沒而伯氏亦耋不任葬
則翁獨任之有形家子夜造翁謂葬甚利少者翁警曰
利少者得無於長者不利耶吾兄弟一體此言胡為至
我顧趣更兆必兩吉而後從事既葬三月始歸即氷雪不
宇處又嘗主髙祖之汜祭嵗贏金而息之凡二十年而
得百金以屬其三從子助曰吾老矣若佐我新髙祖祠
俾後之人母忘始也助故孤貧鬻身為他里傭翁贖而
養之誨之至有家以故感奮畢力佐祠翁又捐帑而葬
外父母土又為之樹孤兩壻甫女而家中落皆賴翁至
成立㡬復其故金有光軰愽士弟子十餘人有聲他里
舎多趣之不能無望翁翁自若及老而失業嵗所以存
問嵗時有加乃相顧歎曰長者故自不可意中測也翁
之好施予急人之困盖自天性然閭左間嵗侵則粟浮
出豐不朽入以為恒其所授技若醫汪生之為方燈人之
為機發皆精自翁至成名而翁不以徳也翁既行之久
仁義附焉毋論他姓即詹之老多九十嵗人人咸遜推
以為祭酒翁有二男子伯景舜從治生翁弗問也而獨
詳仲子以其敏故仲子嘗私習漢家言間治一室頗斥
置古書畫其中翁㢘得之仲力且罵曰若薄制科業不
為若能舎而自取通貴乎今國家方重科第以籠豪傑
殆盡而吾詹獨寥寥焉使我愧稱詹且吾所以不棄若
賈者何意也仲子乃始頫首制科業為諸生者二十年
數試數甲其儕至大試輙北翁猶撫之曰命也吾故健匕
箸能待汝及大試㨗而後喜可知也然至應公車輙復
報罷翁所以撫之如前最後復應公車翁乃謂仲子屈
吾指與嵗俱危盡矣恐不能及汝吾聞之縣官方闢格
而為三途以待賢者胡不以時自顯見而使我不收一
效扵罵汝也仲子於是就選人得司江西之南豐諭仲
子雅負文學名又以&KR0570;敏吏事得臺察監司指旌奬屢
下翁聞而喜曰吾固筴之知其必自顯見也翁素强無
疾少能食酒一舉至竟斗不醉晩猶嚙胏躍馬年八十
二矣而始屬末疾然强自力以起晨有黄冠叩門者曰
吾欲逰白嶽聞而公賢願一見之翁出見之則曰吾有
藥可以益子七齡而子未能服也命取盂水置案出瓢
中藥末少許内之水忽湧熱凡百餘沸而藥自團為二
如梧子顆摶之堅如石復置之盂曰扄之家廟滿七日
而後發則唘之問至白嶽乎否曰吾不復問嶽矣賂以
一緍錢二襲衣不受出中門俄而不見滿七日啟扄則
異香襲鼻水半耗矣翁且服忽自疑曰非常之事未之
達也未達而嘗得無違夫子戒乎復扄之後十餘日疾
大發庚啟扄失藥矣翁且死呼謂其二孫萬善萬英曰
不能待而父奈何已而曰老人分則已滿戒勿哭撓我
我欲静而還大化俄遂瞑翁有所恒飼犬在别舍當翁
之病革趣而伏床側淚涔淫下也三日翁卒復前伏棺
所淚復涔淫下已而趣出田所投之肉不食以為恒月
餘竟死家人恠其事以語仲子仲子乃益大慟曰天乎
以一青氊殢我使此黄犬有憾扵不孝又使不孝愧此
犬哉扵是亦不食家人前强解曰即不食死不足以快
郎志而奈此地下何仲子乃强食故至於狀翁事獨詳
而有深痛也翁諱傑字存邦别號松山元配吴孺人𦕈
小而賢能佐翁以禮前二十二年卒二子長即景舜娶
汪氏繼趙氏次即仲子名景鳳娶張氏仲子於文章師
二京時出入莊左於書師右軍父子其宦始仕而國君
賓禮之䑓察監司異之於乎翁可謂顯融令終且有後
矣奚必俟余言而後不朽雖然余所稱黄冠與義犬事
當必有以為弔詭者銘曰
余時而奉儒者以不語怪神晩而稍得其情以為人故有至
而物亦有真嗟嗟以此異徵遘此異人夫豈随世而俱冺冺
龍洲顧君暨配徐孺人合葬誌銘
顧君諱聚字大成其先僰道之石紐鄉人也至宋而有
将仕郎百七君者始遷無錫之上舎里家焉遂為無錫
人二十餘傳而為處士君堅娶扵華有二子君其次也
生而秀儁踈眉目善舉止處士君心喜之謂人曰是兒
殆勝我為遴配得尤塘之徐女甫勝冠室焉徐復宜婦
處士益心喜而家故饒其析箸乃獨少與君欲以觀君
夫婦之為人而君素强力耐辛苦與時俯仰獲其贏息
以致財賄徐復用勤纎佐之雖扵數不甚偶間起間躓
而恒操其本以不墮處士君既城居乃推鄉舊廬居君
而君日遣人候訊安否雖風雨無間䖏士君乃謂母華
是兒不負我屬無鍚令欲城城城中人分版築而起工
而君伯氏不能應則捕置之獄君自鄉趣謁令曰伯氏
家督也置之獄誰與操版築者請以身受繫而寛伯氏
令義而許之城成乃免君歸而處士君既老欲均所析
箸而卒病風不果以卒客或挑君故所受不能當伯氏
十三聞之官我力能佐若而勝君謂父死未謀葬而謀
及伯氏産将陷我以不孝不弟人也罵之絶弗與通族
人漸歸誼君而其老有耋而子弱者乃捐其别業併劵
而授君佯為己得直曰我死子幸收我骨君盡為償其
直故浮之其老曰已矣不能復望子矣君指心而誓曰
吾所不為任叔終者有如日盖其老歿而君所調棺歛
至塟一不以煩其子今其塜欝如也嘗貿米漂陽市有
同舎商遺百金櫝而去君檢櫝得之故若以他事留者
居數日商復過君所猶未覺君出以授之商感歎欲割
其半以報君君咲曰使利若金者不全有之耶嗟乎而
未知吾鄊有被裘翁也他日嘗汎義興西氿風暴起他
舟多蕩沒而君嘯歌自若頃之獨前濟知君還金事者
相語以隂徳報云君雖好施與晩而仁義附之顧其壯
時氣出羣少年上羣少年多縱博使酒為雞狗俠横行
閭里處士君患之以語君君曰易耳為盛供具延請少
年飲甚懽乃徐風以禮讓衆皆起曰諾而一二無賴語
稍不順君褎鐡椎叱之曰竪子不能碎汝骨耶且汝曹
不即改而一日事敗汙三尺吾何忍見汝扵是叩首謝
去質眀而無賴他徙其㽜者襲長裾揖遜矣時方行覆
田税法所屬君必精税不侵田田不伏税稱兩便而他
所覈或視君為衡凖徐既前君逝君傷之為拓宅西壤
地竭土石力樹松檟盖十四年而墓成且葬而君業六
十有五丈夫子其長者曰原㑹補博士弟子廪學宫有
聲以元夕率諸弟張燈召客捧觴飲君大歡樂之酒行
無筭起視客目光射人黔鬢而朱顔客毋不祝君上夀
者夜半病忽發遂劇原㑹廹延醫禱祠無所不致君咲
曰吾病豈醫禱而愈謂原㑹休矣諸孺子不及就以累
若遂卒時癸未之正月二十二日也徐之前君卒十有
四年五丈夫子者長即原㑹娶於朱次原道亦娶朱而
夭繼娶孔則徐出也次原性原良原教皆未聘側出也
女一適華思齊孫男子七誾如純如玉如原㑹出也侃
如淳如肅如儼如原道出也女二則各舉其一原㑹將
以甲申之正月起母徐殯而祔君於新阡前期手事狀
而介友人王稚登書来伏謁泣請曰微子言孰知有孤
父母者余憫其意而志之且為銘曰
無所因而家以起此其材必有過人者而僅止此君其
偕安焉以所不止此者屬而子噫
弇州續稿巻九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