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九十二
眀 王世貞 撰
文部
墓誌銘
方元素處士墓誌銘
新都汪仲淹挾其友方生堯治而過余靖廬與談藝小
洽則出一編示余為其王父方處士所論撰已又出一
編而仲淹之伯氏司馬所著處士傳在處士故嘗善孫
山人太初司馬以太初擬處士而自附於李獻吉之傳
太初沾沾焉余陋於世知有太初不知有處士既讀虍
士所論撰乃謂仲淹而伯氏所擬附非偶矣夫處士之
與太初偶聲合耳太初為歌詩矯健自肆非而處士所
及處士之談性命辨王霸下上千古發為文章詭崛俶
儻以示太初不能讀也且而伯氏即亦以歌詩遜獻吉
其於文乃不為獻吉也者盖仲淹首肻之未既而堯
治則已拜伏不肻起曰不肖之謁足下固有請也王父
雖已即土未有誌銘海内之能不朽吾王父者無如兩
先生司馬為之眀而足下為之幽不亦快乎不肖異日
得藉手以從地下余左顧而謂仲淹乃欲使我復附而
伯子雖然伯子吾所嚴也且業已知處士深何敢辭於
是堯治復進徐中丞之狀俾與狀参伍焉處士之先為
軒轅相方靁氏唐有元英先生隠新定之白雲源十餘
傳至宋奉議大夫宗雅始徙蘭溪為蘭溪人又數十傳
而至處士父賜能治儒家言娶朱而孕夢一兒從金華
山乗雲起右趾傷於石已處士生右趾黝如夢少穎爽
便屬文十二而分水趙守者試之咏鶴立就其語甚麗
眀年治毛氏詩又眀年走從其鄉章懋先生受易章先
生故與新㑹陳獻章先生倡道東南雅相重而又與三
山林瀚先生同年俱善經術章先生雅已器處士處士
又因以知慕二先生十八走閩從林先生受春秋春秋
成而再試博士弟子員不就則復走嶺南謁陳先生一
見語合解衣衣處士乃廢其經生業而歎曰夫士業操
觚翰不能深沉為邃古之思顧僅日取韓歐諸家語習
之以資抵掌又不能竟其業而跳之濂洛之涘欲以一
日之見而踞童習白首之上我則何敢我知有左榖檀
弓莊列史遷而已杜門脩其嚮盖垂成而後出㳺復之
閩林貞肅公俊客之南窮蒼梧弔陳先生墓汎彭蠡陟
三天子障憇白嶽黄山縱㳺金陵棲遲扵吴門者久之
後先所善若楊君謙沈唘南都元敬徐昌榖文徴仲黄
勉之相挽為詩酒社所謂孫太初者遘而心相折也已
歸奉其父母山中母卒卜葬之祖兆族豪陵而發之處
士號痛墨衰直之官抵豪罪歸地於處士而不忍復也
㑹處士父亦卒既服除遂縞素終其身當正徳初寺人
瑾用事張甚公歎曰滄海横流一葦将何之去而學仙
得𤣥英先生之白雲源而居之猶不能遽忘用世時乗
輿且南狩諫而得杖者百七十人而其友陸兵部震死
焉處士悲歌慷慨謂惜哉逄干何以不為盛世諱寧庶
人因而反豫章以南驛騷甚中流且風矣何以不知壺
我作一壺生傳既讀肅宗即位詔而曰夫既或治之余
何言哉轉徙金華之解石山故有青霞館丹井竈遺跡
搆𤣥真樓其傍以棲者十年所而跡者踵至復轉徙益
深得茒山之金笥庵又十年所而跡者復不絶其門人
子弟乃奉之歸溪上故里使謝客毋勞跡我我老不任
掃徑也而鄉人程太史文徳每訪處士必屏騶從僂行
脩刺學使者孔天𦙍當行部吕柟先生遺之書公車不
辟召久矣非方處士胡以應之孔君至部覘處士知不
可屈乃已而處士年已髙郡邑行鄊飲賓禮禮處士辭
獨徐中丞為令與曹守强請為一赴而已處士生平足
所至靡不友其賢豪長者而不好軟語狥合其所師章
先生晚而謀邑居所友唐太宰母夫人老矣而廹朝命
欲出處士皆以詩風止之不能用居一載而太宰不良
去後五十年而章先生之遺雛以邑居習徂敗所嚴事
林貞肅公直言正徳時既而自危日惴惴處士曰惴惴
何為哉危及朝不及野林公悟而請告王文成公少於
處士一嵗而以聞道早處士亦嚴之其過錢塘也處士
出脱粟蔬&KR0609;享文成為飽眀日報如處士處士正色曰
野人為野具固當公徹侯也而野具得無非情耶文成
强笑謝微先生言我㡬復作隂衞尉先生故井丹也處
士諱太古字元素始謂衆人盡智我尚䝉曰天䝉子釣
於溪而寒曰寒溪子居白雲源則曰白雲僊又曰一壺
子曰六有先生俱有記傳其生以成化辛夘而卒以嘉
靖丁未得夀七十有七有丈夫子二人曰選曰遺而諸
孫中獨堯治能嗣處士言志曰處士志大而才不盡繼
其文力欲追邃古即不能超乗而上之不至受宋役矣
思以身康濟天下不見庸其遺書若方藥可足按矣欲
冲舉而不能創大還然亦老夀畢其賦矣彼所遊多
大人世且以為為名髙也者而實不然是宜銘銘曰
有賢者𢎞嘉際太古名方其氏竒其跡邃其致宏其聲冺
其際傳者誰汪伯子誌者誰王元美膾人口自今始
處士春山翁君暨配吴姥合塟誌銘
余以萬厯癸酉秋九月挾吾弟敬羙㳺西洞庭有蔣太
學能為主而蔡翁者九十餘而贈余詩及藜杖因相與
登縹緲峰探林屋洞天盖窮湖山之勝五日而後過東
洞庭無適為主者宿長坼寺一夕返望莫釐峰若天上
歸久之以他事汎由拳遇中表弟陳生偶及之陳生頓
足曰惜哉有翁處士而不能待公也及處士在可以詩
可以杖而同登莫釐因頗言其慷慨好俠㳺傾腑以事
賢者而不寢然諾問其名曰参問其字曰良濟問其居
曰莫釐之阯問其年曰八十則以前一年卒矣其卒亦
九月翁卒之九年辛巳而其配吴媪始卒夀至八十九
眀年秋復汎由拳飲陳生舟中忽起而謂余䖏士有冡
子籩材且謀歸其姥從返馬家塢之故兆而日夜泣也
曰是必瑯琊公文而後不朽異日毋靳一言乎余時漫
諾之今年五月而陳生復為介紹以籩及少子簠手諸
生嚴果之狀而拜且請曰敢邀子之惠毋使己余諾也
視籩瑰磊而謹能世其家者也視簠楚楚不難為弟者
也已讀嚴子狀與陳生嚮言多符合喟曰始吾殊恨諾
乃今者不恨諾為之志志曰翁之先世為大梁人宋中
葉有諱承事者以千夫長從扈蹕南渡既倦逰聞東洞
庭之僻且有伏腴曰是可托而樹也聚其族近百人居
焉遂稱其鄊甲族凡十七傳而至處士父皆長者處士
生而風骨隆隆起出就外塾讀書了大義然不樂受博
士觚翰曰與而曹一握筭子能縦横哉夫子貢去我何
幾父異之大出槖中装俾客㳺因挾其從季賛南浮湘
漢止江廣二陵北狥燕趙所至獲輙倍為髙貲而息於
清源曰綰貨咽也源清多巨賈其豪好㳺大人以自成
其重所狎侮不如為恒而顧獨折節事處士處士亦樂
與之處益市牛酒作醵鳴琴屣履呼盧浮白窮晝夜不
示倦色又善音吐時時扵廣坐中評駁世故援証古昔
纚纚如也處士故號春山客聞翁春山至一坐為傾而
又能時時飭以義嵗大疫買地郭外為叢塜以葬死者
而標蕞之民欲為東嶽行祠力弗逮䖏士獨身任其劇
既成而壯麗冠一方已又即其宫為髙坐坐耆宿其上
以朔望訓誨閭左少年相率禮讓彬彬矣當是時處士
義聲振齊魯間業亦上賈而子姓之曉經術者得占清
源籍補博士弟子矣甫六十歎曰客不止車生耳且不
腆先人之丘壟在我何敢頓忘之扵是幡然歸時郡邑
課貲以役處士遂得最劇役然以勤力籌筭更用是中
上官指蔡守國熈曹令自守時時有所咨訪吴獄湫不
勝繫而宿囚黠陵其新入者處士請廣鋪室别處鬼薪
以下而身任其費凡三百金時倭已躪西洞庭處士捐
槖募惡少年衞其里里得無犯嵗大疫復捐槖施藥於
要祠而以名醫主之所全活甚衆守令益賢之風諸生
上事臺使者旌其廬且鍚以章服處士拜而箧之亦不
時時御也處士雅好客客之至洞庭者絶少而所配吴
姥復善中饋以故得精専其思扵延納復為里中冠大
較如陳生言吴姥者武山名族也生潔齊有才操而不
為妒以故處士獲自寛媵婢成列而至於共養姑必身
任其烹餁嵗時享祀必腆曰吾職也處士久客垂四十
年其安扵室者不能百一姥代之政斬斬矣其大指以
柔仁善下人至輟食食饑者輟槥以予貧死者嘗獲
刈林之盗而命縦之曰吾不忍成汝盜名今縱汝汝後
勿復爾也盖處士卒而家益起人不知有㓙䘮則咸歸
姥力云處士之丈夫子五籩豆罍簠箎而姥舉其三籩
娶萬氏罍娶嚴氏簠娶葉氏子豆次室王出娶金氏先
卒箎次室梁出娶金氏繼娶葉氏女二適席璧席漂孫
男十四啟端啟眀啟潜啟宏啟陽餘未名曽孫男六正
學正名正誼正道正卿餘未名葬期在癸未之九月四
日嗟乎䖏士以末冨於旅以本冨於鄉世固謂其善朱
白之術然所至必成其義名非苟焉而已者吴姥之代
為子為母豈不烈烈女丈夫哉是宜誌且銘銘曰
封而土被而樹過者式疇之故嗟嗟余不遇汝而汝余
遇能使汝永終譽
金逸齋處士暨配潘孺人合葬誌銘
金處士之卒也以隆慶癸酉盖嘗才其子郷進士伯謙
伯謙既除服自矢必得一命以報君而後歸君於地下
無何伯謙亦卒凡九年而為萬厯壬午處士之配潘孺
人又卒時伯謙之子兆登亦已舉於鄉罷公車對而歸
治䘮事期癸未之十一月謀啟君殯與孺人合而葬界
溪之新阡属邑子唐時升狀其行事而復屬余俾誌且
銘之曰使孤之王父母歿而有聞於人者唯吾子已而
曰使孤之先人歿而今獲瞑者亦唯吾子余憫而許之
按狀君諱翊字廷賛逸齋其别號也世為嘉定人居羅
溪旁父棣以孝弟力田聞娶扵陳生君君少讀書不成
稍長受家秉孺人十七而歸君君時甫十五也然相與
精勤治生稱父母指矣君居恒依膝前即之邑請賦一
二日則忽忽如失而其最後乃更以賦事如京師而報
父卒君痛欲絶久之始蘇每長號邸中邸舎兒掩耳徙
之他所曰我曹何以寢食迨歸面深墨不可辨矣比服
除以至白首時咄咄自數曰病不預湯藥死不預含殮
以比人子數得乎少弟贅於婦家去舍之東十里許每
遇東來人輙問與吾弟識否今何狀一日人謾謂君季
子某事急得錢如干緡而解未辦也君即欣然出錢授
之其人心愧更語吾乃戯君耳君真長者君同産女弟
二人又伯叔女兄弟二人嫁而俱寡且貧君悉迎寘之
家而衣食之其始猶難孺人孺人曰豈獨君為義也長
者吾姊少者吾妹盖所以拊循於君有加矣君雖業廢
書然折節禮重儒士遇有所論説傾耳聽之唯恐其畢
行闤闠中聞小兒諷誦聲亦津津喜而孺人家世習詩
禮其弟士英者博學而文能治五經九流家言最號為
通儒君時謂孺人吾老矣日入之光其與㡬何趣伯謙
束脩以徃毋失之伯謙遂能竟潘氏學即兆登始離齔
其得於潘者不淺少也伯謙既獲薦賀客滿座君忽愀
然曰吾猶記吾父坐此兒膝取棗脯啖兒而口授之誦
今欲報吾父得乎已而涕涔涔下不禁也君尤好施予
急人之難甚於已里姻有逋賦逮者方獄急君悉槖装
償之不足則從孺人脫簮珥以補之其人出乃大驚謝
君不復寘齒嘗以春時過所知見其畝不治而恠之對
曰非惰也力不任治也君遺以一具犂快犢後旁畆益
拓至冨閭左周某王某者貧且鰥獨君食之死而葬之
且嵗時薦以盂飯曰毋使鬼餒也君之好施予固天性
然亦潘孺人有以成之孺人之從田間居恒以雞鳴具
數十人食食畢男子出攻穡婦女紡績補禭老稚治㫪
刈薪蕭無一逰手者其嵗時問遺宗戚恒恐不徧有貧
而欲匄假者阻縮不能自達孺人徵其色而叩之使滿
意去君卒其治生益勤迨伯謙卒乃撫兆登哭曰天乎
胡至此極也吾朝哭而祖暮哭而父所以餘食息者以
而在也兆登感奮為諸生雋有聲孺人乃築一室供佛
晨夕禮誦曰吾問西歸装於人間装無與矣時僊真曇
陽子且化孺人以間謁獲柏葉賜曰僊真知我哉自是
益精進以至病且屬纊戒家人勿哭使誦彌陀而和之
聲絶乃瞑君之夀六十有三孺人後之得七十四子一
即伯謙名大有娶於傳孫一即兆登娶李為故刑部郎汝
節女孫女三長字髙壯次適陳尚珣次適太學生王衡
皆前夭銘曰
夫婦競為徳而髙其門安汝魄者汝孫以汝有聞者吾之言
凌元旻墓誌銘
凌元旻者諱湛初元旻其字也其先世為湖甲族治中
公賢有子曰中丞公宴如宴如子處士公敷敷子司訓
公震震子比部公約言約言子工部君廸知工部君有
三丈夫子元旻其長由諸生進太學娶於張為同舎生
天相女而左都御史莊僖公之孫也元旻生二十而病
病五年而死僅二十四無子一女許聘陸大武嗚呼傷
哉無天也元旻生而敏識絶倫甫舞象即工屬文不帖
帖時制而下茟累數千言不竭與其弟潤初相雄長乃
其意則恒寤寐左氏司馬建安家言矣當其為古文辭
務出於人所不能道陵險詣絶以為功而其於尺牘小
語則益精霏霏若吐玉屑又若坐晋人而與之清言也
為人孝友自天性既内恨工部公之宦薄而用不盡讐
不能顯托之言而又才其弟潤初自以謂不及之當潤
初病憂之甚至欲以身代而不得乃為文十餘章章數
百千言以痛之覧者靡不為酸鼻也元旻雖少年乎雅
已多長者㳺即無論他郡吾吴中如文氏伯仲皇甫子
循陳子兼黄淳父俞仲蔚周公瑕王百榖錢叔寳軰凡
他稍以文事著者靡不篚絁茗奉尺牘而贄交諸公亦
多異其文以為賢於貴紹介雖號大父行者亦折而爾
汝矣居自念生不及李于鱗與余書輒三致意焉元旻
雅好古人圖籍碑板而工部君以宦垂槖意不能副之
至脱内子簮珥以購中丞公有書名仁宣間元旻得一
帋輙津津喜不成寐也凡工部君之為徳於鄊多元旻
與其母包宜人力元旻既以哭弟困湯藥間念無已時
而包宜人亦用哭子故病意不忍傷之乃脱身依其婦
父讀書稍自寛益斥買書史而不能無移於酒嘗汎太
湖遇驚意忽忽病寝劇遂不起盖元旻歿而包宜人亦
繼之矣元旻凡有集十餘巻而最愛所謂薄禠書者以
序屬曰不幸有霜露之恙即一旦不諱誰為定予言
者予謂元旻之年甫二十有四捨而就醫藥何恙不已
而戚戚焉身後之是虞以余之倍年而長者何覬哉然
余至今猶幸存而元旻之就木三周矣余以工部君獲
交於比部公無何而元旻稱小友然不十年而表比部
公之墓今又為工部君包宜人之誌若銘已又為元旻
誌若銘余於文不能如韓退之其視凌氏之於北平王三
世者何異也而况於為比部君者當又何如也銘曰
雛而五章汗而流&KR0954;著為文辭磊砢而慷慨人以為不祥
雖則不祥其人不亡
畢處士暨配吴孺人合葬誌銘
畢之先自公髙以至萬散見中土為名族而唐自汴而
宦歙者家焉宋長汀令景鎮始徙海陽之閔川數傳而
有士信者其貲傾里中顧以儒術顯又再傳而至拱則
處士父也娶於胡有四子其仲為處士生而竒穎讀書
好渉獵大旨而父拱數客㳺挫産不欲竟處士學俾習
治生時鑑潭吴毅亦名族中廢有少女而賢父拱聞之
為委禽焉甫歸而父拱歿處士年十八矣伯兄之代父
客而二季髫齔未有知家属將百指坐而倚處士食又
竭力營䘮塟以是益困處士既服除歎曰丈夫安能坐
槁乎廢箸得餘鏹因屬其大母程母胡於吴孺人而坐
行賈所歴青徐荆揚且徧㑹其伯兄亦善居積相與裒南
北利權而操之叔季既已壯任什一息而處士居其間
尤為精心果任動必中機鍵無何成大賈處士既已大
賈則能優寛諸小賈使得效其智力所貸母錢於人亦
務薄其子收而久之卒得厚報然有天幸所遇島冦凡
再其他舟非焚而剽而處士獨無恙卒以完資歸盖三
十年而積鏹累巨萬伯兄與叔季亦埓之當是時畢氏
財雄郡邑間孺人之代䖏士子則䕫䕫齋慄二母咸允
若矣當孺人治室所摹畫豐取嗇出不下處士其居與
行訾略相當然雅能佐處士施以成閭里間聲處士既
壮無子孺人為從臾置貳趙俾侍行舉二孺矣孺人撫
而子之如己出也已而又為置貳閻復有子孺人復子
之如二子也已而處士之叔弟濠與婦俱夭遺孤曰堅
者尚幼處士哭之慟孺人謂曰毋過哀所以不死叔氏
者孤請為子之自孺人之子堅而三子者弗敢望也堅
既已成立近三十而夭亡子處士乃益大慟曰今而後
叔氏始成死矣謀置後人或謂處士實子之又家所繇
起冝以處士之諸孫後䖏士曰吾何以私堅家也擇次
後者後之然自是日欝鬱不樂以至死處士雖不恒讀
書人有能為書語者聽之恒恐倦為三子延名師自行迎
除舎尊事之如神眀而孺人内治旨修醪糒相繼以是
三子俱篤學善屬文有聲學士大夫間處士雖饒蓄其
所治宅第務堅樸不欲以華侈相豪一切狗馬鐘鼔飲
博翫好若無睹者而孺人之佐之荆韋無異居約時服
也處士諱濟字天霖其生以正徳己巳正月二十六日
卒以萬厯丙子九月二十三日得夀六十有八孺人以
哭處士毁後六月而卒以丁丑之三月二十五日距其
生甲戌之五月二十四日得夀六十有四三子所謂趙
出者太學生竟可竟成閻出者竟孝皆娶於程而趙復
一女亦適乂川程天敘竟可子一自强聘汪竟成子二
自立自正竟孝子一自髙聘程女孫六其長許黄氏聘
餘俱幼竟成㳺扵吾友莫廷韓負才氣又後孺人六月
卒而竟孝将以戊寅之二月殯於某原而介廷韓之傳
與吴瑞榖之狀來請誌若銘余讀之竊有感焉徽俗纎
嗇精於入計其儉在施予而侈在俠邪處士一切反之
婦女妒弗能媵又弗能子媵之子孺人又一切反之竟
孝以經術著而工詩辭便筆札其謁余也雖斬焉在衰
絰不勝瘁而秀外惠中可念也是宜為之誌而復銘之曰
太史公稱南陽賈而法孔氏之雍容鄒魯去文學而
趨利處士利成而去之而敎三子以文學通孺人變其
俗而穆乎小星之風賢哉女管何必彤而士何必盡出
乎章縫
處士南野顧翁墓誌銘
盖無錫有顧翁云而自顧翁之篤行直亮者四十餘年
而未有聞也晚而其諸子憲成領順天解人乃稍稍稱
顧翁㑹翁卒而憲成以狀來請誌銘讀之作而歎曰有
子哉夫文之不可以己也如此而今而後知顧翁也乃
為顧翁誌按狀顧之先為僰道之石紐鄉人至宋而將
仕郎百七者遷邑之上舎里十餘傳而為處士公䕫娶
於王實生翁翁少負氣倜儻不喜習博士家言而獨手莊
子一編不置曰能前得我意者是書耳至稗官史家若
傳水滸者以猥褻聞而翁間喜之曰亦可以快濁世憤
也不猶愈於城旦書乎間與客談天下事輙抗手掀髯
長太息里中人稍異之推為亭長所部决號㢘平頃之
佐其里税入京師㳺於市㕓曰是可以豪也已念家不
果歸邑邑不問生産所匄貸家多義之輕其讐而顧翁
顧用自愧恨悉廢箸輸之獨身跳涇水上日一糜居不
蔽風雨已試為酒人豆人染人輙售漸能自衣食而其
閭左家子以翁非土著而售忌之為宵警顧翁懼轉徙
石村居三年益貧復還涇上顧翁乃不求售筭器食而
寄㕓口衡價不貳久之漸信於其鄉鮮所不取質而資
用亦漸以饒冨人争推金以貸顧翁唯恐其不諾而貧
者緩急有所欲貸不以之冨人而以之顧翁顧翁亦慨
任之曰必贏而後我乎取母乃非丈夫哉有遺金於肆
之西偏者標而購其姓名得吴跛人以歸之嘗為貿易
當三十金而其人誤羡其半亦召而歸之糶粟於陸五
日而價驟衰愀然曰吾不忍其耗謂陸來分而金業
貶價矣又嘗寛張氏兒逋属其搆而以居間請為曲解
之而還其所鬻産直曰毋而慚也盖張氏兒語及顧翁
涕涔涔下矣顧翁有四子其長者力穡共養而叔氏即
憲成與其季允成㳺扵邑庠有聲守令賢重之謂顧翁
素長者能父將致而襲之冠帶顧翁謂憲成曰吾賈人
子何所損益扵世以而曹故而使我名姓墮長官耳
乃又分孺子餘艶加里閭乎趣謝病休矣涇西之老謂
憲成軰之見賢重也間行以事謁顧翁曰請以百金為
翁夀翁怒曰若賈我又賈孺子哉我誠不羞壟斷何至
從有司市而以孔孟書貨三尺法也即守令以伏臘資
二子者亦趣令辭弗受曰諸生者數百千人官烏得
人人資也而曹柰何先之且士食貧固當守令問知為
顧翁指遂亦賢重翁而憲成既領解顧翁有憂色憲成
跪問曰兒向者兩斥而不憂今乃憂者何也顧翁曰嚮
者若憂矣憂則勵勵則學日進今者若喜喜而惰因之
吾所以代若憂也然居謂二子不畏若驕畏若習象恭
耳夫象恭之敗人徳也甚於驕盖顧翁之為人也廣額
豐眉巨目隆凖美鬚髯聲音如鐘對客竟日不能創一
佞辭遇不善無所不規正恒自謂意有所蓄如噎物必
吐之而後己以故其敕憲成輩以并介慎取而戒其習象
恭甚於驕然顧翁孝友内至其少弟六嵗而寄食邑朱
氏屬朱氏覆失之顧翁歸自京師大驚怛行求遇於邑
南郭相抱持而慟解衣衣之與偕至家為提㩦至成立
顧翁之病也弟率其四子夷於子以奉湯藥翁分産而
授之亦差與子夷顧翁平生不喜佛老晩得其書而善
之以為去儒者無㡬第所為功徳醮禳之術與其徒謬
妄耳里有烝嘗而不血食者顧翁誚之曰柰何死其親
耶若不能不草木食是寧無生理者而於禽獸奚擇焉
邑有厲憑人語灾祥叩者趾錯道也顧翁試往自晨至
夕厲不敢下乃謂人媚神以求福者誤夫神而可媚奚
神哉迨其病也醫者絡繹而弗進藥卜者門而弗令入
也祝者巷而弗許知也顧謂諸子孝弟力田多行仁義
而已起坐櫛髪手洮頮未竟談咲而逝於乎達哉顧翁
生於正徳丙子正月初九日卒於萬厯丙子十月十二
日享年六十有一其配錢孺人有婦徳四子性成娶陸
自成娶曹憲成娶朱允成娶華孫男六新孺聘黄惺孺
聘華性成出誾孺朗孺自成出彬孺憲成出貟孺允成
出俱未聘孫女一禧徴許字王幼文性成等擇期某月
某日厝顧翁於上舎里之祖塋余既以憲成狀而誌之
矣竊謂季次原憲空室蓬戸之行而太史慕悦之不衰
彼其取觀於公卿大夫之間而無所得故約而求之閭
里以顧翁之為生微至於洒削胃脯而其節不過取予
徳不能出數十里之外然以視夫顯貴隆重而瑣瑣其
行者抑何逕庭也即顧翁所自樹立微憲成亦當必有
傳者雖然微憲成吾㡬失顧翁乃更為銘曰
有隠德而弗顯有儁才而弗獲展以篤其子夫誰曰
不善
弇州續稿巻九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