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九十五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墓誌銘

　　中奉大夫江西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虹洲秦

　　　公墓誌銘

秦之先自嬴氏至宋而髙郵人學士觀以謫死𦵏無錫

燦山下其子郡倅湛遂占籍為其邑人十七傳而為貞

静公䕫累官江西右布政使貞静則其鄉人私諡也貞

静公之仲子曰孝㢘公永孚以髙行旌孝㢘公之子曰

都事公鏜舉鄉貢不第竟謝公車業以終有子曰通参

公瀚公父也其稱通参者從公爵也母曰殷宜人公諱

梁字某某生而美姿容眉目如畫稍長所習書輒誦遂

工屬文補博士弟子婁試冠其考儁聲隆隆起執經請

贄者踵相接矣當是時公所居有山曰金匱因自號匱

山而㑹嘗出而五色氣蒙之若霧望者覩其地有虹起

上屬天而恠之公因更署號曰虹洲盖以雅自負云而

未㡬果中鄉試髙等明年試禮部司試者竒公文薦以

為第一人而所射䇿與主試江學士意異争之彊公見

絀然自是名益起其又三年而試得第八人錄其文以

式當是時公名籍甚館選垂及而失之亦以媢者故出

補南昌府推官南昌民嚚而好氣勝公起書生驟得李

官人竊或少之乃所撃斷亭剖即老吏不若郡多宗室

子侯又豪貴人子弟徃徃交借故相嚴勢魚肉其单赤

公一切用柱後恵文彈治之不少假則相戒毋膺此強

項司理而巨盜平十二者窟險時時從其黨行剽監司

苦之為下公逮公㢘得尉某與盜有連不出意詰之曰

若自知死不何自通盜尉股栗摶顙請命公曰吾寄若

刃頸姑為説離其黨而以酋來為若冺迹尉卒如教縳

平十二至論報磔於市公既以材顯諸臺委所部行屬

邑至他傍郡車跡殆徧每治牘丙夜不小止子爌跽而

請曰大人得無憊耶且休矣公指其牘曰兒稚何知此

曹子生死吾指掌間吾烏能休也故公所受聲嚴而不

殘為闔省冠徴拜吏科給事中居無何朝議築都南郭

最為鉅興所使中貴人大臣徹侯考工将作以數十計

而公與御史苟君監之公遂止舎郊晝夜不歸邸所部

分尺寸皆有程嘗劾罷中貴人之家於工者以故咸惴

惴不敢飾非自便城成第功上等超為通政司参議其

明年大水頗圮城公仍兼給事中監之賜金幣如前當

是時相嚴貴益甚而其子世蕃黷以侍郎與董工事心

器公時時結杯酒歡且啖以九列公醜之用親老辭得

南京太僕少卿太僕署於滁有故王文成公講舎公與

諸生讀書談道其間甚適也久之遷鴻臚卿再遷右通

政俱仍南京世蕃乃使其客示徳色於公曰公一嵗而

再遷皆清局者誰自也公謬詘其語曰吾不知自也将

無以久次竽濫之食乎哉竟不謝未㡬太廟灾公請罷

鐫秩為浙江布政司左参議俄相嚴得罪公稍遷山東

按察司副使協理堂事時堂務簡而所兼署提學及徳

州兵備事亦辦尋改浙江専督學政是時秋己逼期公

星夜行抵任三日而出行部五閲月而以十一郡諸生

黜陟告成既畢試浙士九十五人公試而首者五十六

人餘亦優等遂相歎以為神明而公務寛大多所優進

每謂士疇不欲乗時取功名者錮人聖世吾不忍襲之

他操切少年不善也尋進布政司左参政亡何遷湖廣

按察使甫下車振頽提綱大欲有所為而江西右布政

使之命下矣公時方急通参公疾将䟽乞終養不果因

倍道歸侍湯藥者二月而通参公卒得以窮易戚亡憾

生死而嵗大計吏竟用浙中事罷公夷然不屑也戲語

客五閲月而浙雋無遺疑此為誤人闇多矣吾而不罪

誰當罷者公素孝所奉通参公齋慄志養既除服乃以

所事通参公者事殷宜人朝夕上饔博滋味徴聲伎而

薦之殷宜人為加匕且屬公觴曰姑為我一寓目而公

亦自好㳺適所居邑多佳山水選要創墅曲承其勝有

所謂恵山園及春申别墅者畫船簫鼓中載詩酒人如

葉茂長姚舜咨顧世叔輩相與翶㳺歌呼毋論晝夜唯

不佞獲三四過公輒留留輒大飲飲輒醉醉輒捉予耳

朗誦所為詩若文弗竟弗己且曰吾太夫人善飯吾善

酒吾婦善為饔弟與子皆善逢迎而又皆才吾以應人

間世亡蹙額者然間一涉時事及長吏可否未嘗不慷

慨色動也不佞乃以是竊窺公非但為樂者公於友愛

天性黎明率諸弟謁家廟退坐中堂笑語移晷乃别每

宴而有虚席輒顧問某郎何状竟酒邑邑不樂嵗賦踐

更則曰寜吾代之不以累若也以故諸弟能自致力潤

屋而書亦不廢從弟本貧不能謁選則資之選從父滂

判劍州逺不能赴則資之赴又嘗為王氏姑及女弟之

夫朱連調歛𦵏他親族緩急叩之即應亡問槖恥公既

以得浙士心而其顯者道里近又數來長郡國以是不

落莫有邵某按部而鄒某為邑咸首造公有所叩而公

不荅第一言邑賦利便而已邑以鄉飲大賔請公為一

赴之亦不再也盖江以南亡不稱公慎重長者而公於

纂邑志直筆亡緩借人或謂公不為指唾計耶公謝曰

嚮者不審誤許之今無及矣雖然吾不以指唾易鬼責

也盖志成而識者目之良史公偶食於已氏而逆尋寒

中之少已而大㑹客觴殷宜人八十復中勞疾大發凡

五閱月而革顧謂子爌等曰吾粗自全歸何恨恨不獲

終事老母耳遂瞑得年六十有四娶陳宜人温令能操

内秉而恭事公如公語丈夫子四爕郡諸生娶譚為右

都御史愷女先公卒次爌太學生娶顧為塩課提舉某

女繼娶徐為魏公鵬舉孫焯亦太學生娶吳為左諭徳

情女俱陳出爟聘唐太學生某女側出女三適之立梁

化行胡汝節俱太學生孫男四爾達聘徐為鄉進士某

女爾佳聘賈為紹興守某女爾載聘施為吏部主事某

女爾基未聘孫女三適太學生顧橒李玘粹黄懋頴𦵏

在軍将山之新阡盖爌之來乞誌銘也實以公治命云

而状則徴之光州守陳君以忠陳君公婦弟也其視公

師友間能為悉公余既善公而覈陳君語故不辭銘曰

土有壟而培則崇木有萌而滋則豐秦甲於常曰端敏

公暨今給事中公顯其間迨嘉及隆培之滋之夫是以

窿窿芃芃乃公不盡食之以還化工睪如其丘窈如其

宫吾以卜其後之𢎞

　　驃騎将軍中軍都督府僉事鎮守浙直地方總兵

　　　官玉江楊公及配吕淑人合𦵏墓誌銘

隆慶五年十二月十一日故都督僉事楊公卒于里前

三日其配吕淑人卒而公業寢疾以哀痛亦卒于是其

友人王世貞徃哭之而又八年其子之慶始能舉而𦵏

黄泥涇之先兆而乞曹山人昌先状以請志銘按状尚

英公諱也時俊公字也九江之徳化公始地也玉江公

别號也以徳化昉也有髙者從髙皇帝起義兵累功至

明州衛千户坐累謫雲南平夷衛百户調泗州衛復從

文皇帝渡江徙鎮海衛仍為千户自是而和而春而富

而鯤俱世世受千户富鯤復縁公貴贈昭勇将軍都指

揮僉事都指揮富公王父也鯤公父也封太淑人武公

母也所受自千户以至署指揮僉事實為指揮使署都

指揮僉事又實為都指揮同知署中軍都督僉事公爵

也自所篆而巡江而巡海而協守劉家河自把總而以

都指揮體行已僉湖廣都司已遷通泰恭将已左轉江

南㳺兵都司已遷塩城恭将已復為蘇松恭将已協守

浙直為副總兵已進鎮守為總兵公職也公生而壮大

多權畧七嵗就外王父武氏塾於同館無所不狎侮嘗

遇一業姑布者孰視之曰是非凡兒也出三十當大貴

故昭信尉吕某亡子有一女而賢公乃入贅焉補州學

諸生始折節為禮讓步趨循循矣二十三為千户捷武

舉都試不第歸而署所事不索卒一錢曰伍行盡矣寜

堪再迫且丈夫豈終一千夫長而忍為此公長七尺餘

虬鬚虎頥猿臂善射臺使者行部望而異之及試射輒

命中以故勞賞恒冠諸軍而其巡海也以三翼舸衝閩

賊餘皇敗之獲其酋林成事聞賜白金十兩再捷武舉

有司梓其文都試復不第歸仍故綂猝遇倭數百艘衆

寡不敵公令聨舫為方陣戒士持滿毋輕發賊出叵測

引去乃徐還師時倭寇已傅州肉薄而登中丞蔡公急

召公射之俱應弦倒最後射一衣紅者額賊驚觧散㑹

蔡公坐不稱改去賞遂格而公最後三應都試復不利

而倭冦復大舉入寇勢張甚巡撫彭公恭政翁公才公

而意其避倭難故係其家屬欲以激公而公果日夜馳

謁二公乃大喜曰吾不虞一面矣遂以舟師授公俾便

宜行事公慷慨撃楫誓不與賊俱生乃身練士習射搏

力勾卒之法選虣勇者為前茅而募長年教之使捩風

羊角而據上㳺自四月至五月鋒賊於南沙再嘬之劉

家港再掩之七了港與吳淞江前後俘斬百八十餘級

溺死者無算而其把總也所鏖賊自教場洪三丈浦馬

蹟山吳家沙寳山吳淞江清水窪凡七捷俘虜尤衆至

推級以予故太倉守熊公及兩衛使俱獲論贖且遷而

公之轉鹽城也其帥李中丞迫欲得之而江南帥強留

公以重不獲發李公遂用逗遛法劾公賴大司馬知之

薄其罪得領江南㳺兵無何大軍扼賊艘於三沙凡四

十忽盡匿帥謂公賊遁乎公曰我師亘百里刁斗相望

一笭箵不能越而四十艘乎沙多蘆其内有棲麥此必

伏蘆中就麥伺我惰而後潰圍走也帥曰善為我跡之

公跡之果伏蘆中乃揚金鼓状若焚蘆者賊果整舟出

公舉幟大呼矢石齊奮賊遂大敗無得脱者公戰功於

江南恭俞大猷劉顯間而未嘗一敗北倭既累挫其選

鋒少不能軍而公之遷副将至大将羽檄日益希幕府

鮮上首虜矣公善撫部曲問疾賻䘮若子女所得鹵獲

必中分之即有犯軍伍間政不少貸也其小酒食過若

不聞尤熟海道舟嘗以夜發公卧艙底耳水聲即辨為

何洋不爽也毎颶作舟子&KR0008;&KR0008;且嘔而公手粱肉大酒

飲啖愈壮吏士賴以無恐吳淞江之役公方與賊確鬬

所駕閩舩髙於屋以凌賊賊不支公忽謂曰是速備吾

下賊果䝉盾穴水間鉤其髪致之大斧夾斷其首以殉

遂大破賊其為副總兵當治吳淞前帥遺狼兵千餘皆

狠戾不可馭故欲以難公公日夜以好酒食慰勞而多

募舎兒土人子陽若師事之者俾悉其技度亡所藉之

乃謂曰久客不念家耶若父母妻子何衆泣請歸公為

不忍舎状而椎以牛酒予錢帛使海艦送之曰内地淹

嵗月毋苦槖中装為實虞其擾也自是吳淞無伏禍而

其在定海嘗行城城庳薄遇警施木栅睥睨上公笑曰

是不可以一炬燼耶首捐俸倡吏卒甓而益之公威名

日益振嘗預推平蠻将軍填楚而㑹所部黠卒失伍者

漫㳺燕中冒公家人名與給事所親争席於狹斜給事

遂劾公行賕覬移官章上即罷公郡大夫士父老擁車

前稱不平公謝曰勞苦諸君請視僕車生耳矣僕自列

校起何功而濫斧鉞之寄以天子寵靈獲老死牖下分

得無侈乎第謂僕行賂賂者何人求者何官以此塞白

簡耶遂歸公始築第於太倉衛之左稱巨麗矣歸而搆

園於其右數百武許頗窮水石竹木之致名之曰日涉

而又性好客客以不時叩供具張飲累日夕亡倦色而

諸鎮戍之長干旄過從者多公故部曲至則大合樂饗

讌之所從騶士皆醉飽行賞賚金錢過望公以是家大

困鬻郭外田亡已盡廢其息母錢以至帶金劍装皆盡

而客日益進不衰公雖雅倦㳺然富春秋不能無壮心

而故所部士大夫吏卒交口稱之當隆慶初南中給事

御史上書謂公堪大将寄久之乃預推大同帥報聞而

公則以病矣公之病得之肥而善食酒一日飲於余忽

痰湧發喉間咯咯有聲竟夕始蘇自是病兩嵗雖數強

起數憊以至卒公終始事也公雖用武起雅好文其在

鎮博帶褒衣與少傅吕公大司馬張公輩酬咏徃返彬

彬有聲稱性孝友嘗痛昭勇公之不逮祿養也所以共

奉武太淑人備至殁爲築髙冡以移昭勇公兆而太淑

人祔之弔客傾數郡念其弟尚才孱不問産為置産立

而無子為置妾生子中表故舊賴以無窘緩急者可指

數也公行也歿以辛未距其生辛巳為春秋者五十一

公夀也吕淑人者公元配也淑人性嚴重然不敢以公

贅故驕公方公貧時洴澼絖以資衣食間有所負博進

潜脱簮珥償之不使聞父母公既貴每饌客至丙夜淑

人躬臨視之竟罷酒乃已公寢疾二年所非淑人手調

食不食也可謂嫓徳並終者矣之慶公伯子也公有二

子之望之勝而殤獨之慶在娶馬氏衛使圖女之慶領

鎮海衛篆更督漕務有廉名御史數薦之當遷之慶之

二子祖烈祖勲祖烈聘張氏恭将某女公孫也公官二

品於法得予祭𦵏贈諡之慶抑而弗敢請者公遺命也

昌先又曰㣲公江南其墟哉即不得比於開國諸徹侯

何渠出劉廣寜下哉迺竟以萋菲見妬坎壈抑欝甫下

夀而死上之不獲如營平新息老竟其才下又不獲為

青門故侯偃蹇長世何也乃其重然諾好施喜客居然

國士風矣君子謂之知言昌先者公友也銘曰

楊之先人起千户侯世邈以單危若贅旒誰其振哉有

髯而虬腹圍十之尺七乃浮見敵惟輕左弓右矛島夷

為訌肆其&KR1050;劉公奮而前五步不留執醜獲訊穴胷纍

頭戰靡遺敵捷無虚月遂錫璽書開府于粤天子所馮

如濟獲筏海波不揚長鯢立骨文吏始舒來攻我闕公

勲既完徐步則蹶公身雖廢而名不歿温温淑人婉嫕

馝馞偕以終始于室于穴公姑即安其後必發我書堅

珉用表厥伐

　　正議大夫資治尹南京工部右侍郎雙江方公墓

　　　誌銘

嘉靖中倭事起江南而吾吳及雲間最為上股肱郡而

又最當寇衝當是時潞安任公環自吳郡丞鳩烏合與

之力角以至遷治兵使者新城方公繼為雲間守悉筴

完孤城而袵席其民民以忘寇其後任公蚤卒而方公

婁遷至開府遂盡有吳雲間地而大布徳恵一時任公

以戰方公以守人主倚之若左右臂而任公之功名不

能居方公半則以年也方公者諱廉字以清别號雙江

方之先干以文顯嚴陵其後人習毉遂以醫顯至宋建

炎而徙居杭之新城有質者嘗應髙皇帝徴試明經詞

賦皆第一復以文顯子若孫復習毉至公王父源由諸

生員訓武學為建寜司諭而其季父銓母弟溥皆成鄉

薦又復以文顯至公乃大顯父曰菊泉公模用公貴累

贈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母錢淑人有三子而公最長公

生而沈嚴寡言笑動止異常兒父母慈䁥之不令學而

公自勵於學耐勤苦念邑僻諸生中無可與語者乃負

笈之郡贄業聴講晝夜不輟嵗時一歸邑定省輒步而

精思家人請以一衛代不許也行二十里文一篇成及

門而藁草三易矣學使者試公輒髙等且以勵他博士

弟子曰何不學方生文是有根柢非而曹剽掇倫也它

博士弟子以公年少邑僻心不肯之未㡬公連取進士

其程試文出乃相率慕服公由選得南康推官南康山

郡少事而御史才公每行部輒挾公與俱亡何它郡牘

盡以屬公多多益辦公大指不欲以深文小廉見名事

𠂻情法久而愈信於上下薦剡婁騰贈公名醫也就公

養官舎每得所治牘閲之歎曰秦越人不能生死者而

子乃徃徃能生死者何竒也我復何憾亡何贈公卒貧

不克治䘮上官聞而賻之乃克治䘮而吏部以卓異召

服除始之部謂少需之可得給事御史公力辭曰官非

吾擇也且愚不任言路授禮部祠祭主事厯主客員外

精膳郎中曹事簡讀書當官無害而數倡其僚綿蕞藁

草為朝議或誚之曰上坐竹宫已數年寜復問朝耶公

曰不然即上一日朝何所取質安用禮官為而㑹有庚

戍邊事上忽出御殿公袖藁草以上大宗伯按行之大

宗伯雲間人也以是心異公遂言之吏部公出守公至

則按行睥睨増崇浚深郭外皆置敵臺宿甲士以相掎

角寇數萬人猝至圍城公調兵食懸中不爽時時緩帶

縉紳家雅語以示暇曰吾在毋恐也而所宿甲間出有

所俘斬寇食盡竟壊散去屬邑上海故無城中寇者再

矣公請於大帥築之帑不繼則身之大姓家勸募曰賊

闌入若身與室非若有而况室中物且也皆身外以是

人感悟委輸若流水公早暮行版築間與吏民分工力

朝告成而寇夕集城下躑躅不得上嚴旌㦸而耀之遂

遁乃博訪民間疾苦奏計兩臺請寛嵗賦停不切需皆

如指始郡牘不勝繁則一切為吏弊窟自公至毋所容

浄若刷洗公雖不好赫赫聲而報績為諸郡冠有白金

文綺之賜遷江西按察副使飭九江兵備是時倭警尚

未己㳺徼徧江上下而縣官有建章役取材楚蜀間皆

導公理所公以身為禦不憚䟦履復報績冠晉左廣恭

政訓卒調餉撫勦三巢盜如豕蜩而大宗伯時在政思

公雲間功遂以廷推擢右僉都御史提督諸軍巡撫應

天諸郡兼理糧儲大軍之後㓙年嗣之民不勝殍公懇

䟽以請其辭酸楚所减賦百餘萬而吳及雲間得十之

八時稍議汰兵及餉公必先其非要者復請革常鎮兵

備仍歸之蘇而専設文臣治水皆鑿鑿可久尋進右副

都御史撫湖廣公素秉介不通貴人苞苴其最後迫故

事稍一通然而不能當恒時百一而言路新欲借公自

標樹白發其事公解節歸中外寃之公夷然自若隆慶

改元言者交薦公起為南京大理寺卿□上遷都察院

左副都御史總督漕運兼督撫淮揚諸郡公至首畫漕

計列上之得報可以是嵗綱如期毋後者已次第有所

損益徐州吕梁二洪夫嵗取之徐公謂餘黎㡬何而使

偏累乃省漕司米聴司洪者易價而募之又請徐之商

税以備河費舊有屯兵坐食於如臯公亦革之所减省

先後以萬計中貴人守皇陵者舊得預民事公持不可

乃已尋轉南京工部右侍郎㑹元配羅淑人以病卒哭

之傷亦病凡三疏乞骸骨乃得請公歸病良已始為政

於其家及鄉公潔廉毋羡奉入以儉而息之乃小羡立

家廟葺先塋斥置墓田以嵗享聨族之大小而誨以徳

讓邑多匿田復乗間飛賦公疏於朝而清理之嵗大侵

公謀諸令發倉粟賑貧者而又慮其逺不任負荷出私

粟作糜輔之民不饑死松菊二溪受浸廣隄梁數圮公

倡里人厚其隄又為石橋數十丈道涉者名之曰青雲

橋鄉前哲許公逺祠且就毁捐槖而新之創宗譜成已

復創邑志讀者謂其有良史才二季邑丞炬典儀秋皆

公所拊翼成立者相與侍左右怡怡如也其訓子姓身

範先之不責而循公秉三不惑老益強勝既七十大為

酒食以饗賀者甚懽至别必曰不復再矣秋且盡感㣲

痾盥櫛如恒時忽謂子城取厯來以十九日吉至日命

以香屑磨體膚且徧乃就枕城恠問之曰毋多言使我

神撓已恬然若寐者遂卒公既䘮羅淑人不復娶晏寢

一室左圖右書而已以是終其身有子男二長即城以

公廕為太學生娶凌氏次應耆聘鍾氏女四適國子鍾

應星南京右軍都督府都事俞希范諸生徐正蒙周吉

士臺使者以公訃聞上詔賜祭𦵏如例於是城等将以

癸未之十二月𦵏公於天柱山之賜塋而屬志銘於世

貞曰公於先公通家子也而又比舎為郎必不忍冺冺

於先公其状則致自周子公瑕公瑕公故人也而不能

悉公江西左廣事第云嘗侍食於公有投牒者公色動

置筯而歎問之則曰有越之君子六千人北戍而過淮

柰此民艘何既三日復問公則曰渡淮盡矣輕舠之候

淺者千皆在滸舠以六人載不乏也脯糗薪菜官給之

毋敢譁者某出而跡淮人人不知有南卒也歎以公為

神云嗚呼此豈可盡公哉世貞又聞之公将去雲間雲

間人不能舎則相率為祠而祀公吾吳之祀任公者請

於朝得賜額盖二地春秋血食至今不絶即㣲城請吾

安能不為公誌若銘

銘曰沛然而出以澤九土江之北南厥澤最膴曰帝咽

喉曰帝肺腑幡然而歸以徳于鄉人之好我示彼周行

如鴻漸逵如麟在塲悠然而瞑以還造化飛㢘為御格

澤可駕摶沙眷屬一絲不罣天柱之陽公魄宅焉雲間

之宫公神宛然子孫黎民公其保旃

　　中憲大夫陜西按察司副使致仕進階嘉議大夫

　　　萬崖黄公墓誌銘

詩云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余盖讀黄公状而歎之黄

公楚人也楚自嘉隆以至今萬厯盖有三貴臣其所繇

貴不同然其力皆足以登顯天下景從之士而於其鄉

人所援植尤切而黄公最其鄉賢者賢者而又為鄉人

不難使之知而難於不使之知其究不難使之忤而難

於不名所繇忤公真賢者哉真賢者哉黄之先世家麻

城里元末而有武孟者倜儻負材略率子弟萬人據險

以遏寇亂時名其寨曰萬人崖髙帝下武昌乃夷險籍

衆而上之帝悦予以官弗受請得𨽻宿衛遂補錦衣緹

騎校建文中從北伐以戰死子提領代而從上都北平

宿衛世世不乏三傅而為子華推其籍予從子而還麻

城有三子長曰琦舉楚鄉魁叔曰璲是為封公奮身請

於父荷一戈之緹幕起貲為俠伯乃治甲第多㳺大人

以成豪英聲晩節家稍落而所嫓胡宜人孕公時封公

夢貴人襲金紫入其室小間以一琴鶴去寤生公公生

而頴異強記稍長工屬文封公以謁廖學士道南學士

大竒之曰吾輩人也三年盡得其學遂補順天諸生應

鄉試娶武宜人時甫冠云又三年應試則視學林御史

者其為吏刻覈謂緹騎不當補順天學悉繫治之公與

焉林御史遷去經後御史始得釋而竟以是阻試又三

年而舉鄉薦明年㑹試中式所對䇿剴而文故相張文

忠公竒之擬甲第薦而懼失上㫖寘首次欲縁以收公

公謝弗徃乃僅得刑部選為雲南司主事任職無害亡

何張昌公鶴齡與蒋都督相齮齕張為蒋所持僣擬状

下刑部當公讞時以蒋所主章聖而昌公則昭聖勢已

隂詘恐不能無上下公毅然不可具獄上尚書為請之

昌公乃得解盖又久之而始扼其他敵以敗敗日猶亟

歎安得如黄公者雪我而林御史時已遷中丞撫順天

坐誤鬻宫人下獄復當公讞始林公心知公故郄憂之

甚公第弗見而隂戒吏勿侵軼之僅以誤論獄上得免

辟既出獄公修諸生刺以謁林公且愧且感曰我目故

無珠公殆長者公持獄既平潔廉自律聲稍稍著西曹

而㑹中貴人有所詗殺人者少年以詔送部理就廷尉

評而逸之中貴人挾以恐喝曹諸郎咸縮首弗應公曰

吾詣中貴人白状彼且柰何公以一刺入中貴人倒屣

出執公手曰吾幸識先生先生所謂不受一錢劉寵耶

當為先生任之亟為捕得囚歸之部事竟寝公用考最

封父母而遷浙江司員外郎以胡宜人䘮歸服除補河

南司遷山西按察僉事所治太原為王國諸宗室子侯

爭民田而訟者王右之縱無賴子尾前僉事趙而咻君

至一切付三尺亡所依阿王更愧謝約束不謹聴公所

理晉人大悦嘗以秋行鴈門等塞修城堡簡騎士嚴斥

堠又多募死間優以金錢俾探敵所向而待之制府倚

公若金墉而㑹復以封公䘮歸服除補山東甫至而有

傳敵㑹殢林當大入入必窺臨清者臨清為南北孔道

而漕艘商槖悉萃外郭中丞曾襄愍公銑與公同年素

才公屬之城公與一二大僚分版築而晝夜趣事如期

成而大兩水溢城輒隤葺之随復隤公筴曰下必有伏

&KR0782;也即隤處發土丈餘而淤見乃去之多募民間敝缶

實之灰而基之城始不隤曾公以公功上增俸秩一級

屬嵗侵民苦饑公請於臺發庾粟出贖鍰以賑不給則

勸勞其饒者貸以償而多布二麥種躬自程督毋廢秇

民得以無殍死明年麥大熟其半皆雙岐而七穂吏以

歸公公曰天也吾何敢叨則請聞之朝公曰昔不聞灾

而今聞祥豈吾任哉盖他藩有以嘉禾麥上而得賞者

比比矣單大豪李淵玉醜其妻故使其飼鷹者臂鷹而

飼之卧内一日忽併殺之以雙首獻於官官謂其格合

亡以罪也凡三嵗而邑大旱公行部刺得其状立論豪

死兩應時㴻而長清令趙故貪而挾奥援又以骫骳得

上官心公㢘其實逮治之獄具獄凡三上而臺三駁弗

為阻左使故善令乃置酒與其寮要公且醉而從容為

令緩頰公即拂衣去㑹有遷命乃得解時學使者闕公

攝之所識㧞如許左史邦才谷司馬中虛輩皆知名士

而屬大試藩臬之在棘者皆被逮獨公總攝二司與諸

道篆以更日徃吏環案聴署者趾相囓弗前庭受讞束

約肩踵亡所容公應之沛然畫晷而散咸咋指稱神明

而公之遷也為陜西右恭議分治商州亡㡬而制府議

城花馬池以公材且於臨清著特檄使偕一二大僚徃

大較操畫如臨清其嚴倍之城成而公還理一切以清

淨簡約因俗為化時三原馬理先生避地居商與議經

學政術相推重商故鮮科第公進諸生授以程式又助

之膏墨費是嵗有薦於陜者尋纍纍不絶以旱禱雨雨

随降以虎暴詛虎虎亦就擒樵者得白鹿獻公擾之圃

馴若家畜然或謂當進之朝公曰是又且以瑞麥嘗我

毋如我騃何秩滿進按察副使飭甘肅兵而河套之議

起盖曽公自山東來開府好邉事以倚公而公持重與

議不合無㡬曽公竟得罪而公時邑邑不樂上書引疾

乞骸骨太宰聞荘靖公中惜之知公意决乃特請為予

告痊日有司具状取進止盖異數也公為人果毅任事

有氣力居恒謂業已致身為縣官不復能顧私志取必

逹然至於體究幽蔀所便否恒恐其咈之士大夫居閒

從謝絶顧其酬酢詳懇宛致不敢以失意望公所莅必

有去後思而其治齊魯及漢中最久既遷去送者哭填

道不得發相率尸祀之其於潔㢘則天性當登第而猶

子之壻馮累貲巨萬請以千金為官費公謝曰下士費

不百金幸自足辦馮固請乃受一羔裘服之至老不更

易兩居䘮屏跡田里于公府無所干請而其最後歸孑

孑單車垂槖乃脱身尋故田廬課僮奴種蒔自給一室

僅蔽風雨而性好逰佳山水筍輿敝以草縢束之鄉人

見敝輿而束草者爭出指詫曰此吾黄公耶而公不時

具輿則䇿蹇蹇不時具則杖而步遇所㑹心處連日夕

不歸或要公者以惡草具進甘之若太牢即盛水陸窮

珍異徴聲選色以薦推去弗御也監司下教守守下教

令令布幣贄羔冀公一垂顧而公有城市戒不可或屛

干旄以輕騎從公田間匏壺載酒芋葉載肉清言竟曰

亡倦色給事王三宅故為令時造公問政公亦虚心應

之一時以神君頌王令不知其得之公居多公家貧不

任施而好之不已族人迫催科急則悉其槖装代償之

而徐聴復曰毋使而曹有匿税名毋使官有魚肉而曹

名嵗侵則貸母錢貧民而不責子逾期察其不克償者

召而焚其劵以為恒鄉父老戒子弟汝曹好為之毋使

黄公知也公嘗寓槖於他富人而盜據之得公封識不

敢動曰我何以貽黄公憂公之拂衣年方四十五氣壮

盛故以絶意進取而三十三年中所謂三貴人者少師

恭誠伯之弗論然與公近里閈其所欲得御公何限彼

太保忠誠伯鷙而市名人也使公不惜一薄蹏立響應

矣太師江陵公柄國時公尚未篤老而楚人無不以公

為蘭陵祭酒寜不欲名致公哉公視之均弁髦也予故

曰真賢者或曰公故忘世士也乃予則不然謂隆慶之

初元大有所登進而吳尚書嶽劉尚書采嘗薦天下材

臣四而公兩與焉前是太宰胡公松而後太宰楊公博

御史大夫葛公守禮皆公同年休休臣也相顧而稱柰

何先黄景文公作景文者公字也業旦夕啟事上矣公

聞之曰用吾身必先吾言乃草封事數千言上之大者

筴漕河開互市均賦役節上供御将相逺奸佞與久任

守令調停藩宗復新建伯封而先以抵楊太宰葛大夫

相與計曰上悉之且叵測即上弗悉而當塗之謂何因

沮弗上而用公意亦緩公歎曰已矣吾固知非二子所

能吏也始絶口不復言世事而課其子若孫習經術俾

起家由此觀之忘世非耶公於将相大臣喜稱郭汾陽

於隠逸喜稱陶元亮邵堯夫於文喜韓退之而所自搆

撰文若詩則間有類東方曼倩李太白者於後進推耿

中丞定向中丞後公二十年而按部漢中聞其士民謳

思公若新歸而造公里談必移日歸必歎曰公豈三代

以下人耶公以萬厯己邜八月卒隃旬而孫圖舉於省

為第一人又四年而手具公事狀累萬言益以耿中丞

所論者而謁余俾志墓道之石公諱巻嘗感其先武孟

保障勛而署其號曰萬崖所以志也得夀七十有七年

與配武相荘至老無他婢媵有七子長士徴補太學生

云云内外孫曽八十餘人所著某書某書若干巻𦵏地

在某山陽余以萬厯初觀察楚監試事三月遷去亡何

持節撫楚之西北邉去公鄉逺第能一識公之姓名為

賢者而不盡究又弗獲推轂公今者得之中丞之論著

覈而圖状詳為志而銘之

銘曰生世七十有七年用十而三歸勝之焉舎我者我

終舎者天天欲完之人曷能權鴻既𡨕空龍或在田逸

民良臣莫公敢詮總而歸之曰賢

　弇州續稿巻九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