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九十六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墓誌銘
亞中大夫浙江等處都轉運鹽使司運使誠源葛
公墓志銘
弇州生曰余於葛公之罷鹽政歸也盖感其時與其人
俱有古之道云夫時不以葛公䝉垢故廢察惡之鑒葛
公不以時見白故廢難進之操則皆信其是也古道也
然而葛公之不竟用也若有數焉余故同葛公舉於鄉
者于其卒則又傷之傷典刑之不復見也故為之志其
墓志曰葛公者諱綸字理卿世為蘇之崑山人世世習
農書不仕父某以公貴累贈刑部郎中母曰沈太宜人
公生甫四嵗而王父置之膝而授以孝經小學輒成誦
歎曰兒必貴顧饘粥之不贍誰與資修脯者沈宜人乃
擕以就外家塾十嵗遂通經書傳注十三知屬文從其
師肄於僧廬手自力薪水不給則半菽而為日顧能沈
思於作者之㣲㫖發而為辭咸鑿鑿根理道而其藻又
足以文之以是補博士弟子髙等餼於庠者數嵗而用
易舉於鄉為學士華先生所知又一紀而舉於南宫為
宗伯董先生所知前後復皆髙等董先生至稱其易與
第一人相甲乙梓式之已廷試賜進士出身觀政刑部
遂為其部之廣西司主事司有疑獄與大臣子連久不
决當屬公公精心諗得其實乃奸人故藉大臣子以自
蔽立破其姦獄乃竟尚書始以公書生難之至是大驚
郎何自老成旦言乃爾尋以贈公艱歸垂滿復丁沈宜
人艱服除調補江西司偕其長按竟權相子獄久之進
山西司員外郎讞斷益精明尋奉璽書慮江西獄所全
活數百十人釋繫贓萬餘即其地晉郎中以恩實授且
得贈父母事竣未至闕迎拜福之漳州守甫上而有勢
人挾家貴榜笞里民於衢且殆公見而擿之則遁矣乃
行邑司購捕且戒門者毋得納縉紳刺必得之使當法
而後延見如常於是郡豪勢惴惴相戒莫敢犯而公一
切更務為懇至敦勸禮讓兩造之庭不移晷而閴如其
僇辱必施於暴抗者民大悦之塗中丞澤民討海寇曽
一本大軍聚於漳所責軍湏百出至艨艟弓弩兵装寄
生之屬無不取辦於守公悉筴應之一本授首寇悉平
公當受上賞而㑹婦凌宜人卒于家凌宜人者有婦徳
所與公共貧賤者也公痛之甚而是時踰艾矣而尚未
有子乃移書臺乞歸臺與諸監司挽之不得則公已封
府庫解印綬曰必強我當索我於笠澤之滙而䝉御史
詔乃具公欲歸状以請詔許公歸歸之亡何而尚書尺
一趣聴除矣公袖手謁吏部出則蹩蹩一駑馬還從邸
中寢用是毋援者得雲南之廣南守廣南故土帥地而
又逺且瘴甚其郡事皆帥擅之而以一車數舁卒畀守
抱印而寄食㑹省人謂公且勿徃公曰陛下幸容我得
治私今者饒則徃瘠則勿徃是我以私報陛下非臣節
也乃單騎徃至省而鄒司馬應龍故公同年生憐之每
視他郡守缺則以公攝守厯攝雲南永昌姚安鶴慶諸
名郡所至必治辦恵威流傳馬御史為特薦始轉兩浙
都轉運鹽使司運使公念以天子不終棄我而鹽筴臣
利藪易涅也巾巾出納唯慎亡敢以絲髪干者其馭下
嚴而待商恕貴人郵行錢塘若流水公多謝病不見見
亦徒手以是不能無小望之而大滑舞利為乾沒累賍
至巨萬事發公繫治之急走數千金貴人委曲居間不
得則走公之鄉戚無賴者謀以金賂公不得乃共分其
金以汙公而故泄其事兩臺交章論公詔下御史雜治
各以輕重就法而公獨皦然乃䟽白公復官於是尺一
復婁下矣公辭弗應客或謂公嚮者僂行而宦不毛之
地不辭今者五鹽筴皆善地一移足可得而齷齪守此
蓬蒿何盖公故居之在鄉者燬於寇三畆之宫移郭中
而茅弗剪客因以風之笑曰嚮者受之陛下今者受之
我且夫貧固士常也客乃愧謝非所及公故有汙萊田
乃稍脩治之以其羡資其弱弟妹與仲婦之孀者咸有
樹矣為人質直無他腸初見若落落者而久則洞徹底
裡喜食酒所召無不赴客至即留然觴豆取屬厭而已
不蘄為腆靡性儉素一復陶十年不易白帢輕褣輕刀
敝轝尚羊於湖山間遇者不知其為官人也守令干旌
及門間一報謝不則毋敢望公跡公既無意用世而世
亦漸以故事待公凡兩左者十餘年而以㣲疾卒時萬
厯之十一年癸未也得夀六十有七公初無子而其後
側室某舉三子皆韶秀能讀父書長應列聘光祿監事
魏希平女次應聘聘孫太學生士珣女次應某聘鄉進
士周詩女女一許李某嗟夫世之輕棄葛公者吾所以
為古道則夫不竟用葛公者何也是不得不歸之數矣
銘曰士急進而公獨安退士貴少而公居然前輩處不
違俗出不媚世嗟嗟我不悲公之逝而悲典刑之淪棄
中順大夫提督山東學校按察副使吳門袁君墓
志銘
袁之先汝南於東漢為最著姓而轉徙江左至明而有
福實者四傅為承徳公鼎始以行誼髙雅㳺大人生四
子曰表曰褧曰褒其最少者曰胥臺公袠與其伯父之
子衮裘皆用文事顯名吳中時人目之曰汝南六俊胥
臺公舉鄉試第一人廷試射䇿復二甲第一人讀中秘
書仕數起躓為廣西提學僉事僅四十而挂冠天下稱
之娶馬宜人寔生君君生而警頴異常兒五嵗胥臺公
口授之書輙誦十嵗而經術悉通曉為舉子業又輒工
胥䑓公愛之曰是兒也毋但箕裘即諸父不任鞭弭矣
而君念以舉子業不足竟丈夫事乃益讀子史家言胥
䑓公憫其勞而禁之則以膏油續明而窒其旁孔囁嚅
竟丙夜脣吟舌計胥䑓公不能知也已又時時為古文
辭胥䑓公間得之益愛之然不面有所奨借十六而舉
茂才異等二十一而薦應天試是時余少於君三嵗亦
同薦其讀書不能當君之半而相慕好明年君與余俱
不第又三年君獨不第而㑹胥䑓公自嶺外歸不能無
憂餒頗拓南畆奪君書而俾以嵗時行按場塍覈租税
及公私費君不廢書而於農事亦精顧其大要多所貸
縱以為德用是頗失胥䑓公指見督責則唯唯謝過而
已亡何胥䑓公卒獨君一子而有三女繼母文太夫人
在君盡出遺槖割其重以治塋域廣封樹具禮而𦵏之
乞諸名公為志銘傳表已梓其遺文已又梓所著書而
餘槖自奉文太宜人外悉分贍諸女弟毛髮不入已既
除服則益盡讀古文諸書國史掌故以至稗官巷語夷
堅虞初之志無所不該覽對客抵掌談説世務得失地
理險易兵戎利弊娓娓不休若忠孝誼俠擊節而賞歎
泣數行下時吳中名能秇文者文待詔先生最為前輩
名家而王祿之陸叔平彭孔嘉黄淳父周公瑕及待詔
之子夀承休承其最少者亦視君十年以長而君以名
家子㳺其間咸折行而請友君執禮自抑恂恂不敢講
鈞敵顧於禊社祖道分管授觚獨最先成不少讓君於
文喜詳明於詩喜暢麗而好宋景濂髙季迪二子其著
撰頗得其綮不徒慕説而已也性善書書亦在能品他
方慕名之士造請麇至徴逐宴賞無虛日君亦富精力
能斟酌應之以故雖久困公車間不為落莫其後文先
生卒而余兄弟罷官歸又益以張伯起兄弟君去余家
百里而遥然嵗必三四還徃還徃必隃旬日相與汎石
湖登支硎上方靈岩天池鄧尉諸山必窮日夜而後别
觴斚謔浪七之倡和三之自以為天下所快意毋勝於
此者余既廢忘世事竊意君亦厭之而以其間治經術
益精當其屢試不利時嘗有識而欲置之首者為主司
所抑絀君不為阻自嘉靖之癸邜至乙丑二十二年矣
而君復應試其業精甚得之者復欲置之首而主司時
為少宰新鄭髙公讀而㣲疑之與陳賛善棟巻相恭曰
且少讓彼而又以同經故得第六人髙公者故受知胥
䑓公主河南試㧞之於童儒而置魁選髙公既徹封而
知為君大自恨曰我何以見先師地下哉客風君且私
徃必有以報君者竟弗徃也已射䇿髙第肄事都察院
當選庻吉士院之長材君而俾應之君弗肯匿年謝弗
應曰吾敢為一官而欺吾君選得刑部某司主事時髙
公已恭大政乃脩通家之刺於君君報之為忘形好且
寄以文事而是時鼎席意相左交挾為勝君不樂其事
乃疏請南得南之禮部儀制俄調考功君再得閒曹且
清貴而予弟敬美寔代之相與脩吳中故事為燕磯雨
花之逰觴詠風流膾炙人口第君不以閒曹視其官雖
胥史出入請假滿役一切斤斤守功令而郎中為楚人
李君自久廢起好講學大㮣欲多所縱舎以見恩而君
持不可李君前輩欲有加於君又不得而㑹大察吏君
復多所可否李銜之甚至為浮言中君於尚書吳公所
㡬信之然時論方重君莫能㸃也李君遷而君代為郎
中夷然無所脩怨通考滿三載胥䑓公與二母皆予告
身又二載遷山東按察副使提督學校君厯奉僅五嵗
不當得副使得副使而提學又山東資與望皆美前是
髙公以君乞南謂逺之不能平而君中以世廟晏駕奉
香僅前從朝堂望顔色不交一語高公之再起兼握銓
柄勢張甚君益畏自匿不敢望之而髙公忽擢君以報
胥䑓公識者謂君正而髙公厚且皆近古始胥䑓公名
君以尊尼而字之曰魯望君至首謁闕里孔廟徘徊於
庭廡松栢之間若有所覩見者慨然欲脩明正學以誨
迪後進崇雅黜浮敦尚行檢凡所識㧞後皆知名君既
持憲體不能折節事䑓使者性尤公㢘不發私書而一
大僚欲庇其邑庠生無行而被絀者十年而蘄復之君
不荅大恚君為流言中之印馬梁御史於是梁御史以
大察論君而巡撫傅公亦應之然不能有所汚衊君即
束装待報境上而是時諸舉子出君門下者譁於朝謂
柰何奪我師而葛端肅公守禮方在事言之諸公曰數
十年而僅見此袁提學胡言之易也於是君獨得供職
如故然君去意動不可留上書請告歸歸即病瘁亡何
卒時萬厯甲戌之四月晦也當易簀時謂其壻張尚友
曰無恐怖亦無鬼神獨不免腑臓間痛耳遂瞑君以嘉
靖癸未生春秋僅五十有二君為人朗洞無城府當其
酒酣跌宕隤唐時若無不可馴狎者而志節耿介不苟
取在公車最久而居恒絶官府跡尤篤倫理善友誼稱
力而施所週䘏甚衆鄉里有疑事取君一言而决其理
家政最為詳明出納瑣屑無漏而不喜置田所遺産悉
鬻之而買郭外市租嵗入不能田之半人或疑之君曰
吾非不知其薄取易辦而已余兄弟與君善最服其寛
平而自其得轉山東歸沐里居顧邑邑不自懌且多躁
忿小改其度余甚憂之盖不再嵗而死問至矣嗟乎以
胥䑓公之才名滿天下而夀不及下秩不踰五君皆有
以隃之然至所謂立功一時而垂言萬世天下之所期
君父子與君父子之所自期者皆未盡效也語云長算
不如短造豈不信哉所著有詩文集十巻禮記集説正
訛百篇藏於家君娶故鄉進士勞君堪女封安人明達
有内助功君卒時亦僅一子曼容尚幼而乃有八女其
女之歸邑庠生張尚友毛文炳湯之臣華之雍太學生
徐殷錫及吾從子王士駰者為勞安人出歸陸士謙屠
某者為側室某出余憐曼容孤許字以少女盖又十餘
年而曼容長謀𦵏君於南横山寳塢大池之上祔胥䑓
公之兆而以公瑕狀來請志銘㣲公瑕余寜為不悉君
者銘曰
明興父子相繼而視學政不能十數而獨汝南為盛其
古文辭亦自足稱父裁而竒子暢以正南横之阯雖偕
長夜而不即瞑何以故其骨雖朽其言彪炳
徴仕郎吏科右給事中雲峯許君墓志銘
嘉靖中余守尚書郎而許君成進士故同鄉舉相善也
一日君就吏部選人當得令而分宜為大相里邑嘗謂
其故令之在事者曰為我擇一快令何若而其人亦與
許君同鄉舉倉卒對曰擇快令毋若許君許君許君他
所不知賢於故令十倍大相悦曰善請得事許君而許
君始聞之蹙額而語予藉令一大都㑹困我請悉鉛刀
之鋭又不然而篳簬胼胝以從事不毛亦甘之吾不能
骫靡受舎人兒約束也予笑曰固也如子言分宜當遂
無令許君乃悟曰吾知令而已吾何知相國既得分宜
之亡何而大相來尋使其子侍郎來輸欵誠必不以私
累下吏君報謝則合樂大饗奉觴為夀君乃稍自寛又
以久困徭習吏事至則鉤校宿弊驅奸猾若洗乃稍稍
用寛平劑嵗比數不登君盡發贖鍰以賑不繼則益搜
庫庾之伏鏹粟量口為給而其中産之當賦者請於䑓
易以輕齎邑大稱便諸流徙亦稍稍復君念賦不時上
吏因而有所乾沒為總規破之吏惟有手束旁睨而已
邑故多山易藪盜君嚴保甲法盜無所容跡屏逸之他
邑曰人人令君耳目不去悉為鹵矣邑事既就理君乃
以其間飭學宫創社庠時進諸儒生講説經術彬彬可
觀大相父子以汰聞天下顧獨賢重君亟戒舎人兒毋
蹈三尺使我愧見許君又為㳺揚之公卿間以治行髙
第徴拜户科給事中君甫至大相子為治舎館芻水咸
飭又時時齎豚酒前為夀君自歎彼不抑意拊我我何
以展使我舎而成伉直名則市道不祥以故小見洽而
是時漕河為縣官脉嵗所不能致者至百餘萬石君條
十事上之大者如蚤㑹計理綱艘疏壅閼杜常例革冗
役清收納皆鑿鑿可施行其時不能盡用君語然漕計
稍稍振至萬厯初推行之利至今遼陽大饑勢洶洶叵
測而餉逺且阻險君請發東齊三郡粟募民舟予直浮
海餉之所全活不少是時君婁言事輒報聴公卿間争
目屬以為任大臣器而忌者固已睨且攝之矣㑹丁其
父同州公䘮歸甫廬墓而江以南嵗亦大侵撫臣欲上
疏請蠲慮觸大相諱不决公慨然曰民旦夕殍而吾敢
以服辭夫范希文寜非人也因具述其阽危轉徙状為
書數千言投大相所撫臣繼之疏乃得行服除補吏科
進右給事中而大相敗諸有連者多從坐之君給事中
前後雖五嵗居憂得三之二其所與還徃自酒食外無
㡬㣲跡亦不免矣君歸頗拓傍畆大起第宅治園圃益
蒔花木召故人賔客日酣飲嘯歌其中肴酒臚次薌澤
狼藉窮晝夜無間居恒謂吾不能如栁栁州以文章振
躓阨然何至盡取其牢騷侘傺無聊之状而寓之文自
雕琢其天又示人以可憐之態以兾收復吾有所不屑
也因名其園曰養餘園之堂曰遂初而屬余為養餘記
余間風之讀佛書則時亦讀佛書以為快而不能持乆
其對客絶不挂口出處間及天下大計或古之豪賢不
耳熱鬚奮不止也識者盖悲其志云君諱從龍字伯雲
號雲峰其先自嘉定徙而贅崑山以詩書起貲遂為崑
甲族三世祖承事郎翊傅南京馴象所吏目襄襄子同
州判官封文林郎志學則君之父也君少而頴警馴象
公内竒之及長而俾受吾族人光州守汝懐易且成而
同州公久宦㳺馴象公又老不任徭君時甫冠即挺身
出曰人少我而老我公其若我何日從羣胥雜沓庭中
意氣自若至於鉤校精宻指屈心計不爽銖寸崑山故
劇邑也君得以盡其状以故其治分宜為户科言事若
發硎刃謋然而破綮當是時人意君必廢勌故業故以
其間精心習之至取科第而始歎服君之材與志也其
治家亦縁積習為操舎雖至饒而不槖於官閭閈無後
聲性至孝其奉馴象公而同州公逺宦則一切如同州
公同州公得老君奉之復如馴象公最後事母錢夫人
猶斤斤篤至衣必取柔細者食必取甘脆者夜被酒至
深歸必拊床而叩安否即盛怒欲有所按責聞錢夫人
履聲輒抶拱使去錢夫人之八十而君亦已六十汝愚
製綵服衣君傞傞舞中堂奉觴為夀賀者至傾郡邑盡
廢其槖弗顧也更二年君卒錢夫人尚健無恙云顧太
史紹芳者君同年少司馬公子也善乎其状君謂君天
性剛直不可下然不為城府徃徃能屈而受善言以是
遺君之外而信其衷不能腹藏人過語刺刺使人腔赤
然務以情相許有難則排解之若一身以是忘君之忤
而歸其厚待諸父恩禮備篤即姻黨緩急叩君無弗應
故人子以田售君倍直矣念其母老割其半予之買婢
而知其士族嫁之如子女嗟乎士固當論居平行誼即
有能抗白簡撃權勢者不勝盈而輕棄之亦安能以一
節據君上哉君之始所蹙額意固不可諒也藉令大相
父子魚肉其邑人若讐天下君必持之持之而因以得
名亦反覆手耳夫孰非數也君娶於俞封孺人子男一
即汝愚太學生娶梁氏女三一適陶子傳其二側出字
葉某周某孫男二椿齡縣學生娶王氏椿芳聘顧氏孫
女二長適顧留餘次字鄭某曽孫男一孫女三汝愚與
椿齡皆以文行能世君業盖公歿而汝愚将卜地已而
傷之曰柰何使吾父泯泯地下遲之十餘嵗而始謀𦵏
以太史状來請予志銘予既許之亡何而汝愚病以至
不起椿齡兄弟乃更卜得吉壤遂爲力伸前請以葬之
銘曰所不盡究者用所不盡伸者志所不可論者跡所
不可沒者氣噫嘻吾老於倚伏而後知必然而因者理
適然而成者事君其歸於是即安於是
前翰林編脩文林郎含齋曹公墓志銘
曹公以萬厯乙亥正月卒而是時有二子而夭其幼子
猶未及齔也而家旁落於是公之儷王孺人拮据而持
之得以無廢而又八載辛巳乃始克謀𦵏公於南州之
舊阡而遺孤弱不任襄乃俾其壻于生斗聨以雲南守
張君祥鳶之状而用幣於不佞焉以𦵏之志銘請不佞
故善公甲戍冬仲有鄖襄役道儀真而公凌大江犯陽
侯怒而舟訪我且酒我忽泫然曰會得無盡此乎是時
公已病善𠻳痰皆作五色而酒至輒釂又能細語邸分
夜不倦盖别之未㡬而君訃至矣不佞與于生言及之
而以有文戒辭生固請曰治命也子與我公善而遽朽
今如大江何迺為志曰曹公諱大章其字一呈而别署
其齋曰含皆取章義云曹之先自晉徙而居金壇者數
十祀遂為金壇甲族王父将仕公起貲以豪稱里中父
即户部公有材畧工治生既息将仕業至埒素封而仍
用經術取鄉試以顯其官户部僅司務業已著能聲婦
曰秦孺人寔生公少而竒穎駿發户部公試之文數千
言立就而不盡受經生束十五補邑博士弟子它弟子
則束管避之矣户部公既得官愛公不能舎為擕之京
而入貲補太學上舎十九應試已中程而主者誤闌入
它巻乃罷公始好朱文公先生全書而越人周生士佐
方罷公車公數從之㳺盡得其所受王文成先生學而
嘆曰世眼自齪齪岐径耳道固亡兩也取以劑其文文
益工而最後㳺南太學當試論君子貞而不諒公為説
曰君子之道易道也易之乾曰利貞至坤而曰利牝馬
之貞以此知貞者易也随時變易以從道也公於辭既
竒而所創説不恒有祭酒程先生文徳始讀而駭之三
復則心賞曰孰謂此子所受非易也而精易理若是舉
以冠試者亡何遂薦鄉試尋丁户部公憂廬於墓墓近
故王樗菴先生煜里居暇則羸服過從益相與談理性
之學醇如也户部公之起家或不能其鄉有乗公䘮而
侮之者以訟搆守价守价鷙吏欲以縉紳立名而持公
甚急它小猾蝟起公殊泰然曰若曹非有讐讐我度吾
力所及以飽若欲何似則遂解甫事解而計吏期廹與
車馳至燕中人或謂曰外閧嗣内憂而起不嬈女乎今
所餘㡬何公指其腹曰不病嬈也念無可以藉吾筆者
行之市肆購眉山氏全集而悉讀之曰吾知藉矣既試
而其文沛然司試者得之驚曰豈為眉山氏復出耶遂
擢居第一始公與周子㳺而周子之㑹試得第三人第
一者為吾郡瞿文懿公而廷試復第二人公心實豔之
故為壯語曰彼不難代也周子見公文而心折曰毋若
汝之易周郎何代瞿公誠不難公之廷試而亦復以第
二人及第授翰林編脩如瞿公公妙年美風姿而又以
名髙天下爭欲讀其文而識其人然竟以秦孺人憂歸
矣公之薦於鄉甫宴歌鹿鳴而有慘沮色人謂公得無
小憾名第耶公謝無之第怦怦然心動耳俄而户部公
之訃來至是而慘沮色如故謂人且譏我憂樂我實心
動隃於昔柰何㑹秦孺人訃復來人以公為孝感公歸
而守价猶在郡大悔請得洗心交懽公諸訟公者惴惴
謁門下親厚願返所脇貲以解公笑曰去之吾不記而
何人與何事也服除補故官入授中貴人書尋分考㑹
試所得多知名士而是時天子方修竹宫祠釐之事三
相國所上表頌例以屬其寮獨公具草佳甚而分宜相
時當揆異之謂其蘖蕃曰是才子不可失也蕃乃謬折
節與交杯勺間過洽不無生棘矜而又以公富有所望
少能滿㑹公故居苫時積病濕而蹇予告滿三月蹇益
甚請歸就毉藥江南公歸而蜚語入蕃遂坐考功令勒
致仕矣公念已廢不復收而家有户部公樂天園益規
侈之為樓閣堂序亭榭之屬旁購竒石列名卉嘉樹水
竹暎帶有若天造又於城南營别墅包絡原壠瞰山臨
湖極東南之美少别音晩而益好之所蓄百金子以十
數時時度新聲使合絲肉風日清美画船載酒遨逰窮
盡日夜不倦逗響遺澤於栁煙竹月間望之者以為神
仙或若五侯四公子而公為人豁達無城府其急客甚
於已客亡論名能文章即被一伎者得因所厚魚貫以
進其黠者至或遂&KR0894;公秉而顛倒之卒用是累公故嘗
中盜盜持公金去尋敗而株及揚之富賈窘行千金公
客以間事聞御史名捕客客跳以是劾公坐削官矣公
夷然不屑曰中盜不已中文罔寜非天耶我何忮為而
公既失其二子後有所舉而美以是益自快即家旁落
亡問也公不恒視書間有所視輒誦亦不恒操筆而語
即出人意表又令左右時奏伎或誦俳優小説蒲博謼
笑闐雜而於語思益竒既病别予之月餘為嘉平臈而
家人問之則屈指曰吾不死吾於孟春之二十四日有
它出耳至明年上元夕寖然劇猶馮几顧燈火而樂之
謂家人曰吾安能不死猶未也至二十四日定死耳及
是前一夕呼盥櫛衣新衣危坐浹晨翛然而瞑嗚呼世
自以世法少公耳公寜可少耶盖前公之一甲子而江
左有錢太史福者兩冠其南宫大廷試制科業膾炙於
衿裾之口迄今而其偃蹇仕路人或以公擬之錢固佳
士然以公擬實非伍在古若徐君舊武平一李白之流
而明則武功康太史海庶㡬焉若乃藻而不繢樂而不
淆播棄而不怨非達者能之乎嗚乎出不必有為生獨
無所自哉公之生以正徳辛巳夀五十有五前有子二
諸生祖見娶史氏祖聞聘安氏即所謂材而夭者也女
一其適即斗聨為太學生皆王孺人出晩舉子曰祖鶴
聘故御史胡涍女公詩文多佚而存者若干巻斗聨以
屬吾弟提學懋序而行之銘曰
驟貴公而忽挫之予公名而中涴之奪公之二子而償
之一子以為造物者叵可測或怒而或喜雖然坦而俟
之胡弗容濁其跡清其中以順受以治終不知者謂公
如造物何知者謂造物如公何
弇州續稿巻九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