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九十七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墓誌銘
中奉大夫廣西等處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致
仕五華李公墓誌銘
嗚呼是為致仕右布政使李公之所蔵魄而世貞志之
李公者諱淑字師孟以家五華山之傍自號五華山人
其先為西平忠武王晟裔不知所自徙徙江西之吉水
數十傳而轉徙楚之景陵曰公髙祖洞淵公九淵傳朋
玉公珏有子曰南臺公景瑞得公封河南左恭議公以
諸生薦鄉試者十年成進士拜工部虞衡主事稍&KR1971;營
繕員外郎都水郎中出僉浙江按察司事調除山東甫
上以母楊恭人䘮歸久之始復除山東遂恭議河南&KR1971;
山西按察副使浙江左恭政晉山東按察使轉今官以
南䑓公老上書乞解所居職侍養者垂八年而南䑓公
卒公不勝哀屬疾久之亦卒時萬厯之辛巳正月二十
九日也得夀六十有五公所受室曰王夫人其繼曰陳
夫人盖嘗以公恭議秩封恭人矣復以子維楨考史官
最封而從公布政秩稱夫人維楨者公長子也而舉於
貳匡乳於梁弱冠成進士髙第累官國史修撰提學副
使以至河南右恭政娶王氏為嘉靖直臣宗茂女次維
極舉己邜娶徐氏太學㢘女次維柱次維標俱舉丙子
其娶吳氏陶氏為儒官希元袁郡丞之肖女又次維楫
邑諸生娶夏氏為貢士宗女女一歸諸生魏實秀孫女
二未字維楨之状云爾世貞讀而嘆曰於戲盛哉士自
致其分於君臣父子間未有能不&KR0655;憾遺者也其在我
者十而五其在天者十而五是故有順以際有拂以成
要之不兩兼也兼之自李公始公之奏南宫捷也江西
重相嚴曰聞楚有才士李某者吾鄉人也能一見我乎
公逡巡謝弗肯徃以故當射䇿夏太宰邦謨竒而薦之
鼎甲相嚴固下之然於選猶得虞衡而𣙜杭州税則日
坐堂皇别出納庭無候人外尺刺不入内三尺童子屨
不踐閾外大要以破窺伺而為緩急重輕者比公滿商
旅擁車闐道不得發士大夫之觴相屬也故事郎自𣙜
還謁相嚴則謁其子蕃謁必輦重而後得志公第以兩
吳縑徃曰小别於&KR1131;手者耳蕃左顧唾而却之以是公
為郎前後積且六嵗而僅得僉事然竟不能以考功令
中公公之僉事時倭寇方躪浙靡所不壘而公以一書
生當其衝顧□自奮曰此非丈夫畢命時耶台告急公
以督府檄提輕兵蹙之弔崩山生獲酋渠薛柴門三不
郎等數十百人餘溺死者亡算而㑹有言礦盜聚徽處
山中隂為倭内主督府檄公移兵取之公持不可曰饑
氓弄竹筅自救死耳寜能越重嶺作鯨海&KR0146;耶且此可
撫而兵行籍開化十餘大姓能得盜命者責而貰之俾
食盜而官稍繼其匱更為約曰居恒不得頌共繫若即
緩急為縣官奔命其犯約不如約者皆死賊盡降散後
頗收其用而幸臣趙文華者故亡頼家慈溪里里人藉
之挾相嚴重而來視師既以讒&KR3700;死兩大帥張甚藩臬
長吏郊迎惴惴恐後而公獨謝病弗與而文華乃間行
歸慈溪慈溪故公部公至而曰彼吾部人也文華則曰
彼吾屬也居三日邑令相交關始一還徃當是時公城
慈溪甫半而郭居者賄文華請廣之不可乃置酒於城
外之某山使人射矢及城睥睨曰城易及矢乃爾柰何
公則令人以矢從它山射而至酒所曰益城至此不能
使矢無及也文華色變罷酒已又迫其邑令使徙頖宫
公復不可㑹公所獲弔崩山酋渠當上功幙府文華遂
攘之公僅得賜金帛而嘉善令犯姦贓公庭笞之束以
詣吏御史令里姻也欲緩令不得愧之則以蜚語劾公
當調公歸而文華入□重用事而公故為郎時御史宗
茂嘗上疏極論相嚴罪状坐貶御史之父方伯公入賀
居停公邸舎飲食卧起如家人亡間相嚴與子蕃聞之
弗善也乃趣通文華間謀削公籍而公既已歸無可以
媒孽者而文華自以它罪仰藥死得解公顧為維楨委
侍御女禽或謂不難時忌耶公笑曰夫侍御者而豈名
在丹書人也人亦卒莫能害而公之始補山東以不及
奉楊恭人終自恨服除久之不肯出南䑓公亦以老乃
日趣公曰乃公噉肉躍馬逾少年若不以時仕宦庶㡬
佹得金紫被我而膝下作囁嚅兒女子態我何用餘生
為公不獲已勉出自是始復成宦矣公之再補山東治
兖東部中貴人護景恭王䘮還所至搒笞郵傳吏胥貨
至公部相戒毋敢犯郡國舉衍聖公孝而顧與族丈人
閧公曰已之孝而犯上乎即抗三尺彈治其舎人子縱
暴者曰而祖吾師也非敢以薄報欲以全而令聞也衍
聖公為服居頃之乃拜河南命公愈自勵有聲天子覃
東宫恩得推榮所自而公以婁被旌應格南䑓公封如
其官趣命薦金緋而顧左右曰強兒出當笑我今定何
若公署司篆而御史以國賚故括藏金欲盡得司蔵金
公持之曰誠不憚澤竭即一旦軍興尺一下誰任責者
而無何有冦警汴兵當入戍賴公所持贏金以濟南陵
王薨御史錄其家財且百萬公復固持之曰王何罪見
藉且柰何以目前利奪人主親親恩御史恚甚具草欲
論公沮撓而公有山西命復竟解公之治山西而時所
尚裁省業已盡削郵供而馳傳者不止郵人困則相率
逃徙公請無盡削而止諸濫馳者得毋逃徙更以其羡
供邉不乏公又言戍薊於天下徴兵不便徴晉兵尤不
便凡十餘條著於書晉人稱之尋監試事所得多知名
人其恭政治為浙西公至是三㳺浙悉獲其吏民情實
咸以為神明比遷山東而送車數倍於𣙜税時也當是
時詔復濬山東之泇口河而公時在議獨身先藩僚行
檋□中得其窽力以不可復報獲寝甫半嵗有廣西命
便道歸省南䑓公迎門謂曰視吾貌與曩何似公念南
䑓公雖健然已八十今幸而尚為吾有卒一旦不可諱
柰何則數請於南䑓公㑹有失媵之戚亡賴於食寝而
後許比上章天子猶難之至再乃報可禮數視大臣公
自是始復稱子三時視滫瀡必腆暮則布席於榻傍中
夜候喘息稍失度則徬徨走醫藥既病口唅飯餔之南
䑓公曰嚮者見若之奉若母及我吾以若壮安之今老
矣去我何㡬而自勞苦乃爾公謝曰吾不能畢效於老
母今猶耿耿也兒在安敢一息懈盖南䑓公歿而噭跳
猶嬰孺其歿也病寔自廬墓云嗚呼公不愛其身以勤
君父數躓數起卒用忠孝終天子之急公與南䑓公之
欲急公用甚於公然公進而不奪其才退而不奪其志
其卒底公於忠孝者天也夫豈唯兼之盖亦兩相成哉
公性不好名髙顧於為徳不一所居必先存問髙年旌
異孝子貞婦俠烈士急之若失它中表戚族有窘而不
能存者割俸以貸至再三不倦同年髙伯宗卒於景相
亡子而里中見侮者強公遏之力曰吾知於伯宗何益
意不欲遽死之耳慈溪馮御史者公所繇鄉薦者也按
河南而以行宫火逮至郢被杖公夜槖饘委身血肉間
歿而調棺殮行服如子弟閩人林恭政傾盖而成莫逆
其疾與其死也資力皆於公乎取林且死曰疇謂吾終
鮮晩而有兄董侍郎元漢為主事以論糺相嚴戍過公
治公不逃諸寮睨自出尉撫之觴行酒槖行金元漢為
忘戍也公時時屈指言吾徳於人毋論度徳我者誰何
我能報之者何若必滿意乃已公性既好施而尤不苟
取其自山西入賀萬夀䑓司為治装皆弗聴所受性耿
介不獨於重相幸臣見之即天下所指最貴而賢者於
公鄉人且通家也公亦自愛其一姓名札弗肯通生平
端謹重修容雖盛暑不裸袒隃三十始得維楨諸子而
才甚愛之然未嘗示以少狎色諸子亦亡敢以狎色若
華服見者里中固善公嚴事公有冠虎計欲公廛室麕
集惡少數百人來蹋公第門椽瓦立盡親族不能平倍
其衆謀為公報公止之曰諸君幸憐我乃欲為彼所為
耶中丞趙公汝賢髙公行扁其門曰孝㢘公謝弗敢當
庋置之室而已公少即以藝文著其應諸生試亡弗褎
然首者門生執經請質屨恒滿或貴而叛之不欲名公
經公弗與校也家藏書萬巻手校讐若新居不恒作詩
文有所作必清腴合度得集如干巻而秘之以對客若
不嘗御觚墨者嗚呼公之嚴内行務為長者若此天報
之以令名若令男子其所兩相成寧獨忠孝已哉世貞
既已志則又曰余與李公於郎署時以文字通云監晉
試而幸偕公公又代余浙西事相慕也最後訪公里與
觴空山女巖洞間北眺漢江南挹三湘而樂之酒酣指
顧韓山道今公實𦵏其下夫豈偶然哉今夫江山之所
環滙其炳靈穠深不發於人不止也而公父子實當之
嗚呼公已矣其即安於兹矣所以繼公志者諸子耳是
故為之銘曰
惟楚有材璞則良厥膚温如内堅剛以隕自矢弗改光
三刖乃薦登荆堂或刓燒之完弗傷剸而瑟瓉黄流中
以饗嶽伯暨河宗用之未竟櫝乃藏厥産瑶琨璜琳琅
一一十五連城償帝錫女棺韓山陽孚尹上燭輝天閶
嘘為虹霓噏漢江萬嵗千秋夜未央我裁銘詩與俱長
奉議大夫河南按察司僉事省菴黄公暨配毛安
人合𦵏志銘
嘉靖中相臣嚴用事欲以重摧天下之士大夫氣而不
盡折其觸之最顯而禍最烈者一人焉故兵部員外郎
楊公繼盛其以隠故不及發亦不及禍者一人焉則故
按察僉事黄公元恭皆余所與丁未成進士者黄公名
為不及禍其中謫以武庫仗忤御史最後罷以計兵事
忤都御史有白簡然皆自相臣發之而天下未盡能悉
公余獨能悉公而愚弗獲闡至公歿而始以其子静存
之請而志之元恭者黄公諱也其字為資禮黄之先由
閩著當宋而殿中侍御史龜年即以論劾其相臣檜得
罪貶播於鄞遂為鄞人七傳而為邑博士傳提領琇以
下多仕宦然不能通顯至姑蘇驛丞驥用仲子禮部侍
郎宗明最贈光祿寺卿贈公之長子曰睢寜令宗欽則
公父也娶於周安人而生公公少工屬文弱冠逰郡庠
前後見重於守舉鄉試明年絀春官又三年始登第授
工部營繕司主事公為人伉爽便事有逺識然不肯屈
下人必欲達所不可而司所當乃内官監其最貴幸者
曰髙忠多從其儕伏匿工匠虚數萬計第以一紙來需
直若既廪公謂必得其名代與人而後給之忠不可公
遂上疏具言状且發其它奸私詔聴工部覈尋㑹諸中
貴人以皇貴妃䘮從之陵寝故事人為席廬褁楣柱以
帛公曰此一日事耳而耗縣官帑至此殺之俾數人共
一廬斬茅覆苫而已中貴人恚甚羣約俟公入臨甘心
焉尚書知而它使公以免然由是心敬公而虞公及一
日司禮大璫以諸曹之疏下公當入領故事領疏郎既
受疏北面揖大璫以南面報揖公謂疏在若手猶可既
授我而南面報揖何也且在順門上所恒御豈而南面
地竟出弗顧大璫恚至賈其黨以惡語侵尚書曲為交
闗始得解當是時天子虚已委相嚴而相嚴私其子蕃
壟斷天下賂而故給事中沈束以色忤取所疏語激上
而錮之緹騎獄公時時為槖饘司其出就讞而酒食之
與飲泣慷慨論天下計遂草疏言皇子長不早建立毋
以係人心杜窺伺今令人主孤立而股肱之臣日阿諛
為禎瑞祠釐乗間鬻陛下威以實私槖不蚤竄僇之天
下不治疏已從公車上而公出就舎謂其婦毛安人曰
意小浹可庭飲我月中既飲而徐語古直臣烈婦事娓
娓已進白酣起舞曰吾為直臣易耳若能烈婦乎毛安
人者邑之著姓也㣲而賢其佐公讀書㣲時甚力卒不
知所謂第唯唯而次日㣲聞之乃大驚尚書亦左右顧
問彊項郎安在或曰日挾疏徃之公車矣尚書曰唶嗟
此必有所為也亟呼公而詰得其實乃曰胡不以闗白
我公對曰闗白公例爾而疏當不得上也尚書氣咽垂
泣曰事故無濟理若不有父母且老哉而一旦以死憂
累之孝子不當如是也公語塞尚書乃使同舎郎與司
禮善者追而毁之然其事則已寖聞相嚴矣尚書者文
公明故㢘臣居無何而卒公以滿考授承徳郎封睢寜
公如之毛與母周偕為安人尋遷屯田員外郎大敵忽
闌入塞薄京師議大修守具它曹郎徃徃以不及事見
譴而獨取公倉卒辦公嘗需綯於内官監而諸中涓皆
難之髙忠問知為公曰亟與之彼強項郎也徃者疏繩
我使我至今廪廪當是時尚書倚公重而故相徐公時
以大宗伯用事時議帥帥且屬徐公徐公曰使我一日
帥者安能舎黄生上佐也而公受命行視南郛址又築
盧溝橋皆立以成事告然皆亡能名其功者又以同舍
郎為相嚴客而惡之一日酒語曰若何蒸食哀家梨客
夫已氏門将不與氷山並鑠耶相嚴益恨之㑹曹御史
按視武庫仗使劾公與同事三強項郎張侍郎任顧布
政言張副使元諭俱謫公得判漳州府而不佞以斷决
江北獄方舟而下嘗為詩壮公論中貴人忠事它郎謂
不佞不知公之有相嚴草也公笑曰為直不竟何問為
於是漳多偷公職干掫而𨽻人老而黠嘗縱其三子偷
而身為之耳目者公亷得状屏左右詰之曰不與我偷
名及舎址立碎汝首𨽻乃蒲伏吐實公戒勿泄而月港
之偷尤甚而皆匿跡耕公乃偽為約曰倅以若區多伏
賦來聴析諸偷來聴析按籍悉獲之亡漏者三月而獲
偷一百曹它鉅盜亦次第禽如課尋以睢寜公䘮歸始
公歸自誦念睢寜公老不欲徃故強之徃而至不及歛
以為恨毁㡬死然至服垂闋忿倭夷之訌我乃著蠡測
海警車步騎三陳法屯田議鹽筴馭将諸書故趙司馬
孔昭譚司馬綸時治越得公書而異之與計兵事大稱
服曰公儒将也服除至京而有舉公給事御史選者以
非例報聞徐公時為亞相欲得公兵備其鄉扞倭而幸
臣趙文華以尚書出視師為公鄉人請與俱至軍而謂
相嚴之子蕃曰此郎狠而習倭事冀百一得其益不者
司馬三尺治之易耳蕃乃許公以故倅從軍公行遏賊
於丘家洋敗之然不肯數赴趙期㑹趙乃檄公解通州
圍而奪其兵公曰此欲法困我耳㑹背疽發狂歸卧湖
藕花居趙奏凱從諸行者封拜過望而公僅加俸一級
遷南兵部武選主事進武庫郎中亡何以按察僉事飭
潁州諸郡兵備公之潁甫三日而倭圍揚州急都御史
李公遂檄公來援公謂鳯陽仁祖陵諸宗室罪人子皆
寄郡郡大而無城郭可恃賊萬一諜知状以輕兵走薄
我禍不可言於是恃便宜不以時發而修治鳯陽戰守
完乃始提兵趣揚賊己退而公用周安人䘮歸矣李公
大恨公劾公逗撓而相嚴從中下罷所任公嘆曰天乎
吾以長算益李公而乃恨我身退不復收矣既除服日
取唐人詩與晉書跡存者摹諷之以故詞翰翩翩得其
致而壮氣時一溢不自禁慨然作盾鼻磨墨檄匈奴語
薦紳先生有識者亦雅望公用而公屬末疾以至不起
矣公歸之十四年而病病五年而卒毛安人之事公以
儉勤深謀聞所至耐寛公憂而公既病則以一身盡寄
之而安人忽癰發於乳公深以為念俄公先卒而安人
不勝悲思癰寖&KR1205;後五十日而卒時皆萬厯之庚辰也
公春秋六十有五毛安人損其一有丈夫子三人静存
娶全氏操存娶楊氏俱太學生安人出仁存娶蒋氏側
出孫男女十人婚嫁多名族余所謂悉公者此耳而静
存之状又稱公性至孝能事其兄光祿君撫其弟少府
君有恩禮割帑以䘏女兄之子所館榖及殮𦵏師友族
姻若而人而皆毛安人翼成之於法得附書銘曰
明有直臣而弗究直疇者抑之以私見徳明有材臣佹
用而厄疇者厄之以公快臆歸為完士於汝則得斯人
斯疾天亦㒺極赤堇之精閟而弗液後千百年有虹其
色
朝列大夫福建承宣布政司左参議筆山曽公墓
誌銘
始余入為刑部郎而同舍郎吳峻伯者間與余屈指天
下士而曰有曽公日宣者其人哉問所以知曽公則公
嘗識峻伯公車者也盖又垂二十年而與公之子孟麟
遇燕郭招提中公歿已五載而孟麟時語余曰敢以先
子之不朽屬余謝曰無己有峻伯在是而公所知也亦
能知而公者也其明年而峻伯歿其又十年而孟麟具
書状以介弟嘉衮走二千里而拜余山中曰為先子卜
壤而弗兆以偃蹇至嵗之辛未而始兆也乃又不及志
銘不幸失峻伯矣幸吾子在而以十載之成言請其大
貺之不朽余又謝不獲辭乃據状而志之公諱烶日宣
其字嘗自號曰筆山故亞聖郕國公裔有自武城避新
莽而遷廬陵者為廬陵人明興有仕黄守而家者其名
文遂為黄之麻城人四傳而啟以春秋魁其鄉得犍為
教諭用子大有貴贈邑令卒而祀鄉先生社仲子鳯陂
公大顯由進士拜給事中嘗廷劾中貴人瑾拜杖謫逺
郡幕以直聲聞天下厯四川布政司参議以卒祀如犍
為公鳯陂公娶於李舉公甫六嵗母李卒公出就外傅
日記數千言少長工屬文從鳯陂公宦㳺慈溪姑蘇已
又㳺南都三邦號經術藪而公遂能薈蕞其勝歸試於
學使者四而四居首張文定公竒之曰是子也材可棟
也公以壬午舉鄉薦明年遂成進士授河間之獻令公
所為獻善状最夥而其大者輕重論罰以榖贖民不病
罰而庫榖盈縣信格募擒巨盜以次就理里豪有躪其
民民憤跳踞樹罵豪中之石墜而隕監司欲寛之謂隕
墜耳公曰隕墜固當誰石之而使之墜耶卒抵豪死公
既著能吏聲自負以不輕折節而又念其父鳯陂公疾
㑹御史某行部數目攝之公笑曰彼謂其難去令耶即
拂衣歸而侍鳯陂公融融如也御史意不自得而邑民
迫得公争噪於䑓於是都御史錢公如京與御史合而
檄致公鳯陂公乃促公行至則益自勵斤斤三尺御史
更媿尉薦之矣公滿六載始召得南京刑科給事中将
有言持鳯陂公服歸服除補兵科給事中尋復持繼母
張服歸再除補故官遷户科右給事中㑹當大計京朝
官而以公強正特調改吏科公自是益發舒言事無所
避霍文敏韜為南禮部尚書疏欲責六科避轝公持故
事繩之不以霍公賢重假又嘗上書譏切貴臣用事者
翊國公勛而其以户科左給事中視京營則直劾懐寜
侯瑛罷之矣公所言營務四事若掄官僚實行伍嚴操
練飭賞罰軍中至今稱之尋轉為其科都給事中上将
南幸楚展謁顯陵二三大僚暨䑓臣争之弗得而諸給
事嘿嘿推禮科禮科之署事者孱莫敢發公奮然曰天
子輕萬乗出巡幸此寜獨禮科責哉乃率其僚抗章謂
陛下孝思與大舜嫓諸所經畫行留亦曲盡矣第太子
監國尚屬襁褓六飛在途還徃疲頓南土卑濕疫癘時
起又聞漢沔之間比者無嵗編氓流亡突烟時斷今清
蹕所臨法從虎賁供張糗藁何所于措林棲草伏士餒
馬瘏隠憂誠萬萬不淺也陛下毋牽一人之孝而忘忽
宗社萬世書上不報遂以扈行屬嵗侵而河南餒死者
枕道上公復再疏請賑之下有司匿其状上顧左右謂
請賑者又烶耶唉殍為誰今復安在㑹禮科給事中戴
君嘉猷歸自使慚其職馳疏請上速回蹕上怒甚俾下
詔獄以待大駕還併公與同疏者李君逢周君統謝君
廷&KR0581;皆下獄杖讁一時翕然稱青瑣五諌云而公得廣
西靈川尉未㡬遷江西進賢令靈川逺外非人所居地
而尉最卑散進賢故巖邑然令劇易困公以貴臣挾重
聲居之中無所厭薄其治辦畧如為獻時而公牘暇則
緩帶褒衣延諸儒生談㩁今古不倦俄遷温州府同知
中道擢四川按察僉事其政専屯鹽方欲有所爬刷而
以入賀萬夀行既至而貴州撫苗之議起當設一参議
駐銅仁控之羣公顧謂曽公治營務亡害非公莫可任
者遂擢以行而是時撫蜀都御史不欲言其名以吏科
都給事中尹君相諭劾罷去尹君故與公同鄉且同署
而名為最相善都御史甚望公曰疇入而不為我地耶
必是子也齮我者既得代即論劾公以僉事聴調歸公
歸絶不復有仕進意凡七嵗而時相張文毅治故善公
而又直公以書勸駕公造朝而張公己卒僅得廣東僉
事公所轄㢘州有珠池凡官采珠所役使蜑人死傷不
可勝計而珠直不當費十之二大約以利奸人槖而已
屬期且采公奏記督撫周公延為疏止之㢘因以蘇公
又條上廣兵力益戰棹禁海舶留守臣諸事於䑓皆報
行而嶺右猺有剽庫金者公又上防守方畧左方伯劉
公采見而心服之曰天下才也而公鄉人韶守鄭重威
者以公事與兩監司持不勝遂棄官去御史蕭止之不
得監司亦媿止之不得而俱屬公以解公乃為婉辭解
鄭始留然其持初議益堅而蕭與兩監司謂公實右之
以語後御史郭郭故撫蜀都御史鄉人也忽憤咤曰是
夫也後先以鄉人重我獨無鄉人哉㑹公遷福建左参
議行遂媒蘖諸影響事疏罷之公既罷絶口不復及所
以唯闢園池召故所善為文酒歡務為徳於宗戚隣里
而已漢陽一司理來署邑篆榜薦紳交際禮於門屏公
嘆曰以吾從大夫後哉謝病不復通而司理滿三月當
代客或有贄公文以餞者公曰司理日約束我曹而文
諛之得乎且三月政成胡易也司理聞而銜公搆於上
官熟察公居鄉状不得而止公性不食酒無奇衺好自
奉若儒生所旁通星卜堪輿家語而尤喜治博士書至
老愈篤其為給事而與㑹試事典史而與鄉試事所得
多知名者公年七十三一夕以無疾卒元配喻贈孺人
繼配梅封孺人丈夫子三長即孟麟初名嘉裔太學生娶
於劉故刑部郎中燦女次即嘉袠庚午鄉進士娶於汪
金華守文淵女又次嘉懐邑諸生娶於周瓊州守思久
女女四其適太學生萬一唯邑諸生劉守巽錦衣衛都
指揮使劉守有太學生李承祚俱梅出也孫男三汝魯
邑諸生娶於萬汝𢎞汝確孟麟出也女一嘉懐出也𦵏
在蕭園之祖塋状則吾郡王百榖嗟夫父子更代起甲
第為諌臣以諌獲罪而名俱趣之不亦甚竒哉夫鳯陂
公之諌犯所必不可犯之人而公之諌挽所必不可挽
之事此未有不立隕者也然天威甫震而霽繼焉猶獲
以一官効逺外及其既也天子不脩怒而脩怒者都御
史御史也柰何使公父子而以一参議終夫舉直憐才
者大臣職也是何天子之廣而大臣之陿也且夫以蕞
爾令而攝衣歸䑓猶知挽之及其嵓然名憲臣而兩推
之使去也又何昔之難退而後之易退也然孟麟軰之
為公不朽計固失之峻伯而得之百榖公亦可以瞑矣
因銘之曰
是唯南楚之珍世稱直臣龜山嶙峋麻溪奫淪我勒堅
珉以風子若孫毋忝其人
弇州續稿巻九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