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一百四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墓誌銘
迪功郎嘉興丞竹淇顧君暨元配錢孺人合塟誌
銘
通之顧自盂城徙曰福二者五傳而至菊泉公某任俠
起貲雄里中有三子而少最良曰滋陽公譿以文行廩
學官芥視一第竟不獲晩而膺貢入太學得饒之餘干
簿以歿娶於保有子而良曰嘉興君諱希顔字學儒小
時龎闕不妄嬉笑餘干公口授之書輙誦稍長工屬文
補博士弟子餘干君為擇配而得良於錢委禽焉是為
錢儒人君之治博士家言有聲然不能趣繩尺而以受
家秉餘干公時病讀乃歎曰使我俛首持一經待鞭箠
我有所不能且與天下之豪賢長者㳺以間道取科第
乎遂入貲補上舎復有聲第其試應天輙不利而又乆
之餘干公用好客喜施予不能問家故至為餘干而累
貸進千餘金餘干公憂之甚謂君曰籍責進者麕而集
簿室簿不能以蕞爾吏民餒之將柰何君曰無憂也歸
與錢孺人謀悉篋中裝簮珥衫珩之屬鬻之不繼則轉
貸其親知故人以償進所急幾大半餘干公既用自寛
而復恠之曰兒何渠能却劵己得其狀曰吾弗如也今
而後免吏誅矣君雖已寛餘干公憂而槖日益匱又當
償其親知故人錢孺人曰無憂也吾與君姑相長為儉
勤家亦竟起錢孺人為君舉數子皆不育而最後乃舉
今邑諸生良馭意猶少之曰歌螽斯者何人哉於是謀
為君博選媵既媵而撫之其長者若弟而㓜者若女尋
餘干君用老且劬瘁卒官君號泣晝夜馳而奔訃至則
以䘮歸所繇大江颶暴起舟佹覆君抱棺哭曰天乎請
得以不孝軀代而施魚鱉則可柰何忍於吾親之蜕且
哭且摶顙俄颶止舟濟當是時舟中人皆股掉不能支
則相率歸君孝感而君歸治䘮毁瘠骨立錢孺人復佐
之相長而為禮盖又二嵗而錢儒人寢瘵劇時君猶在
苫不室也良馭甫七齡姢秀而穎孺人為稽顙保孺人
而屬曰以此兒累姑又謂君强為善福不君誑遂卒當
是時君自上舎升吏部選人而念保孺人己老尋有所
續亦稱錢孺人弱不任負忽忽不欲出保儒人從容謂
曰丈夫宜以時建樹耳每念而父晩不能竟一官令人
鬱鬱奈何復效之君强就吏部銓得寧陽丞寧陽故近
家而君之丞未幾忽心動乃以間歸卂保孺人果病劇
母子相持泣甚悲己甚懽也君雖委身聴醫覡竟不能
起保儒人以至大故一慟幾絶遂得疾者三嵗而後痊
鄉人憐之為賦孝亷之篇而君服除補嘉興嘉興東南
沃邑賦額繁其民勇私賕而怯公輸君至則爭以其私
帑謁曰例也君叱曰去之誰為若例屈指嵗三之日以
次第輸曰此縣官例也違者輙抶之雖貴豪無所貸其
民廩廩相戒如君約而君以近家故即米絮醖瀡之類
亡不自家取者邑人見江北齎舫至輙驚曰昔者槖而
去今乃槖而來耶邑賦登逾於傍邑婁獲旌且遷而㑹
苦吏&KR1205;故屬疾使使呼良馭未至疾既革謂其繼錢孺
人曰良馭也才若可依而老也指諸媵與他子女曰㣲
吾故婦力誰與有此吾問故婦所徃偕矣欷歔者乆之
而逝君逝以萬厯戊寅距其生嘉靖丁亥得年五十有
二嘗治齋所竹環之清流襲其外因自號曰竹淇錢孺
人先君十五年卒得年僅三十五有男子七人良驥夭
良馭娶四川左布政使袁公隨女良驪娶太學生龔維
幹女良騄聘番禺丞馮立女媵陳出也良金聘貢士葛
址女繼錢孺人出也良知聘太學生錢崇孝子餘遺腹
子一尚㓜媵時出也女二長適馬承烈次許字太學任
子陳遇孫男三長承瑞聘諸生馬承勲女次瑞鳯瑞芝
皆㓜孫女一許字王從謹君卒之又三年而始塟袁公
既狀其事乃歎曰賢哉顧君夫豈唯顧君蓋世世好行
徳焉然其始不獲以一命顯餘干君稍顯而弗獲終簿
君又稍顯而弗獲終丞譬之千斛之庾其舒積不過升
斗何以遽已耶乃錢孺人則又修婦儀克婦怨而夭更甚
也天道所由晦矣謂良馭必請誌銘王先生以慰之王
先生者其友也良馭既致請余故竒其材而以袁公誼
不克辭則謂良馭而不欲終顯顧耶且令吾子材諸仲
叔復繁起孰非而父與而母貽也天道逺以為晦然哉銘曰
汝勤於外而以瘁死汝婦勤於内而以瘵死愛者
憐其弗䆒報而知者歸其報於多男子噫江之北土厚
而風淳汝偕汝儷以棲汝真誰與銘之江南之人兮
文林郎知何南汝寜府光州商城縣事芷陽沈君
墓誌銘
萬厯十年壬午秋七月而沈君之父封工部公卒明年
癸未小祥之又三月而始成塟塟之一日而君忽暴中
風仆於塋盖戚毁之極而重以勞遂滅性也於是君有
四弟五丈夫子其處者號之嘘之其任行者狂走而問
醫藥不及則又狂走於梓人得美材焉以治君後事而
君之最少季工部君仰天哭曰天乎遂奪我伯氏哉則
又曰吾曹不肖忝為先公子而伯氏遂得趣侍公地下
蓐螻螘也夫我乃不能且夫伯氏之死死孝也明年與
其孤某塟君於某所而又仰天哭曰伯氏二十一年而
薦於鄉四十三而始成進士僅一為令四十八而以先
公訃歸四十九而棄我於乎是何成之晩而奪之速也
於是手草君事狀以屬余而俾余為之誌其墓君初諱
令聞後改孚聞字貞孺嘗自號翼亭後亦更號芷陽其
先為吳江之名族至王父[啟-口+山]仕為湖廣按察副使以材
守著聲仲子諱理出後於仲大父岱取黄安人而生君
後以工部君貴封如其官有文學風槩善談論而不廢
為長者君甫三嵗而封公授之書俾黙志之則己得五
百餘字稍長强記工屬文下筆輙就嘗受易於張某先
生能抉其秘以故遂用易魁諸生為第三人而其於禮
部試輙報罷然君之修治經術與制舉業益勤當按察
公之卒而里中無賴子搆君子有司數起獄相窘君能
不廢業而因以習城旦家言且晳於公府情事既成進
士刻登科錄當以生齒聞而君具實數或謂减不過三
嵗而可以預館選即毋選而更五嵗以當給事御史選
毋害也且今諸進士誰為不諱齒者君曰甫仕而遽欺
吾君可乎於是君之齒在百人後而列第四人不顧也
其為令得光州之商城商城雖山邑而獨當淮蔡江黄
之㑹姦民相聚而藪以椎剽相雄髙君痛以法裁之
下令曰盗集而十里之内不合圍者皆抵罪里中惡少
年為非而不覺察者罪如之有犯亡所縱舍咸惴惴相
戒而邑大豪多入貲司農少府假衣冠文其賤令之官
輙相率投謁通姓名而重其幣嵗時刲羊豕射虎豹麋
鹿雉兔之類以獻稍熟則為具張樂蘄令過而觴焉其
又熟則狎令而借其威福以役使弱小令中悔之則己
盡得令長短有所挾持度不聴不己君至預約束典謁
一刺之外有以他物入者榜至百客入見伏謁戚施唯
唯而退(闕/) 外不敢再致辭君又能察伺豪過失即燕
處恐(闕/) 若置一令小民鼓腹而逰豪門亡所遜邑既
逺(闕/) 鮮約束𨽻卒之藉名於官者一而私籍者十有
(闕/) 攝則麕聚而徃蠶食徧於隣里君一日而汰者六
百人下令曰被汰而入令庭者必戍其入丞尉庭者如
之且謂羣吏彼𨽻一而十之民十其害使若為所欲為
即十令也必戍不貸汝於是吏洗手而奉三尺令庭鳥
雀下矣賦額故九等而其最上上者徃徃數姓為一户
人自户者雖富而亦下中之君悉令人自户而後第其
家為賦等以故無弗均徵輸者例先易而後難君於難
者急之易者緩之必如限而後已民悦服亡所規上下
其賦遂起為河南諸郡邑冠司計大吏取而式之當事
者希權相意行丈田令於天下州邑檄至君獨持不可
曰令為民不勝賦使我多取饒而寡取瘠瘠者多賦額
必减减乃徳意也今不能寡瘠者而但多饒者以取盈
而奉好利之孔且夫令不能廢百務而寸寸度之貴勢
之為彊而姦猾之為巧胥吏於中市焉弊且饒寡而瘠
多何丈田為不得己俱勒從舊貫稍平其太&KR1205;者以故
商城之田與賦獨不溢令别以他治狀旌獨不得旌丈
田而君行意自若無所悔始君之在公車而習城旦言
傍及吏弊其為令若承蜩掇之而已生而善治生則凢
所稽考庫庾出納便益教民蓄水灌田種菓芋其窪者
植菱芡蓮藕之屬一如其為農事暇則考課博士諸生
經術文誼不倦一如其誨子弟事而其民亦戴之如父
母諸生奉之若明師至兩大試婁中選如巖邑君亦兩
奉檄分校所得皆知名士前後治商城可四嵗餘薦剡
婁騰上尚書尺一且下而已憂歸矣君性孝友贈公雖
甚愛君而御之嚴有過猶賜讉責恂恂受之其待諸弟
撫其存者而䘏其死者最少季則為工部君君之舉於
鄉工部君猶未生而後同賜第盖所師友於君不淺云
慷慨好行義食酒至斗餘酒後耳熱意氣豪舉無前而
晩節温然自克使人欲傾家釀予與君托姻婭乆即所
聞始而鄉人之善之者十五然不能盡得志於月旦既
而善之者十九又既而亡弗善之矣迨君卒而咨嗟涕
洟以為君不死其為萬石太丘無難也嗟乎以君之才
而屈於年其可紀者僅一令而已雖然王渙不亦一洛
陽令耶而樂府至於今歌之不衰安知商城之不祠君
而其能言者不被之樂府也又安知百世之後其不以
予誌銘而稱君若洛陽令也君始娶閔繼娶黄皆先卒
又繼娶顧子五長同寅側室李出娶錢次同生側室翁
出聘周次同己側室吳出聘顧次同壬側室王出聘周
次同陽亦翁出聘陶女三長閔出歸舉人王士騏予子
也次側室李出適諸生顧謙服次側室平出未字諸嫁
娶及字者皆名族其所著周易日杪十一巻行於世其
銘曰
士有百屈而僅一伸其伸之幾何乃能使誦者宛然其若
新豈所謂死而不亡者夀沒而不能忘者君子之仁也耶
棗强丞贈文林郎元城令東丘萬君墓誌銘
萬之先世以武顯也自其始祖傑繇大同歸中山王顯
名太原下為壯士然不獲有官稱子鍾從文皇北征以
獲級功進總旗子寜再以獲級進百户子瑛徙籍偏頭
再以獲級進副千户子禎再以獲級進正千户子億用
千户為郭都督司中軍奮擊破敵遂進指揮僉事守備
應州自總旗至守備公凢五輩五積功而始世世為指
揮守備公有四子長曰山仲即公也公諱岩字民瞻母
曰劉恭人少而沈黙於諸兄弟中獨不為聲酒六博之
好毎之塾師所見授經者輙徘徊不忍舍守備公賢其
意遣之塾公遂之塾日讀書伊吾至乙夜不能得數行
然益自刻勵亡間昕夕寒暑矣嘗讀豳風而思之至夜
分歎曰王業之所由興其在勤民哉意若有豁然者遂
縱筆為文辭滚滚不休而其所受書輙誦竟以精洽名
弱冠試學使者為諸生第一廩於庠鄉試不利歸而讀
書西山佛廬始得開元諸名家詩獨於少陵氏有深契
曰此吾師也乃復為詩有佳語書壁壁為滿明年以選
貢入太學太學諸生竊少之而馬文簡公汝驥顧獨奇
其文試輙首列以是有聲稱諸生間其識詣亦益進公
既負其奇謂科第可芥取而獨困於鄉試至再三乃太
息曰吾亦自疑之然吾小試利者何也得非命耶於是
謁吏部選為棗强丞棗强故雄縣然其民頑悍大豪任
武斷而中豪以下好修睚眦博徒訟師縱横衢野吏急
之則搆飛語相中傷亡不自危者公頗用鉤鉅術得其
隠巳而時有所縱舍曰勉之三尺不貸若矣以故咸攝
公相戒莫敢犯項御史者欲有所逮豪跳弗得以屬公
公詗知其處窘夜歸公公陽驚曰毋所事若也豪意益
寛居數日復呼之乃以晝見公縳而送御史大奇之㑹
有坐法當死者獄具而斃郡王丞妄意公有所主攝其
家屬簿公置對公據法辨王丞恚遂欲闌入公罪公立
而振衣曰纍當死而死耳併死執法者何也且死不必
汚公挺刅請觸階死王丞掩耳起走訴項御史御史謂
萬亷吏必不至枉殺人何相煎為王丞愧謝乃已而公
婁拜諸臺奬攝邑篆可二載所一切治辦暇則延禮諸
儒生講説經義彬彬矣以繼母任恭人憂歸始獲侍守
備公養其疾病喪葬憂毁踰禮人人稱之公既除服或
謂且復仕公笑曰仕貴行志耳今己束於格矣何行志
為而㑹其伯兄山襲人復謂公將種也不為丞將為指
揮乎公又笑曰吾生困鉛槧乆矣安能復把三尋矛與
諸弁伍也誅茅搆一亭於東山扁曰棲雲又慕陶彭澤
之為人種菊東籬下濁酒自放間為詩語曰今古皆吾
有誰云處士窮又曰雖當堯舜世巢許亦硜然其寄寓
瀟灑視人間世泊如也第家北邊匃奴白羽蠭午監司
守臣急延公問計公至則畫地形望敵氣談説要害中
窽諸老將莫及又嘗馳騎峻坂下深谷若飛挽强命中
少壯莫敢角而公時時讀史傳至忠孝節義事與興衰
得失之際未嘗不感激用壯泣涕數行下人始知公有
文武才雖以時消息其志固卓詭不易測也公有子曰
文明以易成進士𨽻事刑部念公且老欲歸養公力止
之授南陽令謀欲奉公與偕公不可曰禄薄毋溷汝朝
夕汝食亷吾立稿東山不憾也亡何公驟中風一夕卒
得年六十九始娶於楊為千户培女先卒繼娶陳則千
户璧女後公四年卒丈夫子二長即文明陳出也補元
城令考㝡贈公如其官陳為太孺人娶楊氏封孺人次
世明聘張繼先女側室薄出也女二長適千戸黄雲龍
次適諸生常守中陳出也孫男二時孚以指揮優給聘
守備蘇來后邦孚尚㓜始余按察山西與場事得一巻
異之以示御史今中丞饒公饒公曰是國器也其取進
士若反掌既啟而知其為文明也文明將以明年(闕/)月
(闕/) 日葬公於祖塋既手輯公之遺詩詞三巻而藏之
復衘哀次事狀凡數千言走二蒼頭䠥䠥氷雪四千里
而以誌銘請嗚呼余不識公以公之子而識公可也銘曰
惟萬之先繇武功競詩書業就與介胄並父老而丞
子少而令丞生有涯令貴未竟姑安若宫有賁來命
贈奉政大夫春山喬公暨配封太冝人儲氏墓誌
銘
王子曰余後先讀喬公與儲太宜人狀而慨之曷慨乎
慨夫俠節者之不易見也俠者之為行也振施而不責
報先人後已然徃徃背公樹私之誼成即縣官有緩急
未能得其絲毫之力以至女子之為節有捐脛毁質以
殉逝者然未有能畢逝者之志也夫此二端者皆自成
其名者也獨喬公之為俠與太宜人之為節則不然始
喬公之少而就外塾能讀書屬文奕奕有雋氣識者以
為能得文士之用而已所嚴事父竹溪公委曲諧指為
鑿沼裒石藩卉竹以左右耳目之娛又嘗北出至清源
而心動疾馳歸歸而竹溪翁病病得之憶公驟見公愈
以為篤孝長者而已其治生裕於竹溪翁又能延明師
誨其子以為善理家秉閑父規人而已及其㳺太學以
材器見奇大司成馬先生汝驥又能慷慨赴急不寢然
諾車轍跡相踵於席門至相指傾曰若名士何以不識
喬君耶而君還里又嘗捐腴田二頃餘佐里中役建義
塾以收不能束脩者樹義塜以歸不能保骨者乃稍稍
用俠聞然公猶秘之尋倭冦暴入殺掠所調募若處之
筅齊之矛北地之弓百越之鏢遇伏輙披靡解散公乃
為議曰是夫也技豈盡出冦下哉以不習土險故夫習
土險則必藉土人而是時蔡中丞克亷日夜憂念亡所
出聞公議而異之以屬翁叅政大立方守亷召公覆筴
咸合乃稍試公以海塘外濠公與其役夫最下者分功
畚鍤間濠立就於是牒下公募土人團練公大出其私
槖得驍勇且千掎角破賊斬鹵過當又為竒兵斷窪口
以危之賊遂遁幕府上功簿大司馬為論奏予冠帶俾
越選人格受官且再賜金帛而忌者起矣公自以一介
為萬乗知感慨益治兵自如而後守黎遵訓檄公城川
沙諸任版築多中下豪公抶其失職者不少借自是謗
讟日甚至聞於御史起獄窘公公忿恨不肯置對病三
日而卒當公卒時凡五子獨其伯木學已成而諸叔季
尚㓜是時竹溪公已老太冝人不忍於公死欲從死念
死而上負竹溪公下負諸子何乃不死太冝人之姓儲
儲亦邑著族也其父筠母金父筠之歸太冝人於公也
實自擇之太冝人少婉静其始事竹溪公與姑丘也屬
性嚴毋可當意者顧獨當太冝人公好學已又好賔游
諸漿酒脯胣餅果之類太冝人咸任之不露聲而辦爲
公置側室二撫之均於已曰公接也已舉子二女一字
之均於已子曰公體也以故公殁而竹溪公怡然而若
有子也諸為子者肅然而若有父也乆之木成進士守
安吉州太冝人來就養嵗餘輙思歸安吉守泣請留不
可曰若祖乃父勤思種徳以有汝乃不汝享我何心獨
汝享且我歸為汝治家以安汝官蓋又乆之而安吉守
遷潞安同守考最贈公為大夫而太冝人如其階且加
太焉親捧誥堂下太冝人始色喜口凡若父所未竟
者若竟之吾死可以報地下矣於是同守泣復請留太
冝人正色曰汝驟獵天子恩而驟負之可乎同守乃
還治又二嵗許而擢僉河南憲星夜馳歸覲而太冝人
感疾卒矣嗟夫喬公不憚棄其身從里中少年犯首熖
之冦而挫之此其志雖欲以自見然離去室家友朋之
好而精欲致之於天子夫豈俯仰資功名者太冝人
外行不盡見然其敬事慈育恩施先族親慰撫深臧獲鄉
之人類言之且公乍沒而僉憲未成進士時喬氏之門
第不改色産不少挫可想已吾故曰喬公之為俠而太
冝人之為節非世所皮相俠節者也公諱鏜字子聲别
號春山其先為宋樞宻執中者居新安元季而子才課
鹺上海遂為上海人六傳而為晟即公父竹溪公也其
卒以嘉靖丁巳距其生正徳戊辰夀五十太冝人卒以
萬厯丁丑距其生正徳丁未夀六十七丈夫子五長即
木娶周蚤卒贈冝人次术先冝人卒娶潘太學元孝女
次本太學生娶沈故廣信守陽女俱太冝人出也次楠
娶王次楨娶周俱邑諸生側室周出也女三長適徐待
次適倪邦化亦宜人出也次適唐繼宗側室薛出也孫
男十一長拱辰太學生娶潘(闕/) 女繼林都諌景暘女
次拱宿娶陳鄉進士壽榮女次拱𤣥娶王次拱璧聘陸
都察院都事郯女次拱奎聘唐次拱斗次拱翼聘金餘尚幼
孫女二長適邑諸生王時行次適陳治年蓋喬公葬而處士
諸僑狀之故奉化令徐君獻忠志之矣其以太宜人合則都
諫公復狀之而王子復志之從僉憲公之請也乃又為銘曰
氣所欲攄鬱為虹光志所欲酎冽為冰霜兹惟喬公與
儲宜人之藏
故封徵仕郎户科右給事中居素尤公暨配陸孺
人墓誌銘
萬厯己夘之十一月二十日太學生尤茂先祔其母陸
孺人於封給事公之兆而先期以狀請誌銘曰將窆石
也惟吾子之言是麗問孺人己乎曰將以寵及先公也
唯先公之葬也業有之然而再藉子以母揚也余乃曰
禮乎哉觀過可以知孝矣余故嘗為九龍山人歌而山
人者即茂先也不知其父母知其子是宜志志曰始封
給事公之有陸孺人也盖其元配周孺人夭而父雪蓬
翁煥母盧老矣遺孤魯僅九嵗訥六嵗耳封公為諸生
朗儁於文事著聲然不能問家人産而孺人理内政謐
如也其奉雪蓬翁與盧栗如也撫二孤藹如也其佐封
公之治父母䘮葬秩如也盖封公稱孝子矣封公之為
諸生三十年而始當貢中蜚語奪廩又七年而獲以貢
士名終其身然魯舉鄉薦矣又七年而魯成進士矣已
遂繇行人拜給事中積左右資至都給事中為順天丞
矣其爲左給事而以九廟恩封公獲如其官孺人亦
獲今封然而封公不色喜為順天丞而以九廟灾謝
事歸朝封公封公不色悴顧日杜門焚香煑茗賦詩暇
則躡履洞虚觀招羽客談𤣥對奕觴詠移日弗倦邑以
鄉飲大賔請則辭之秦端敏諸公招致詩社為一再赴
而已當是時邑之封公重而給事御史封猶貴倨即伺
公居閒豪取跡不可得邦君大夫以是益賢之年七十
三以卒自是孺人始獨稱母而府丞魯與弟諸生訥亦
相繼卒孺人自有子曰茂先自孺人之事贈公以居約
始而後小裕又用魯貴顯乆之復與茂先以約終盖其
為婦而母者七十年而不廢勤儉如一日也晩節謝女
紅及授茂先婦政所好禮佛誦内典日一菜羮一飯暮
畧近杯勺三四行麋佐之而己茂先為諸生乆孺人意
不懌曰得無作若父遘耶且吾安能而子之為魯也於
是為䇿之俾入太學而茂先亦自以游大人籍甚兩都
公卿大夫若申學士汝黙文博士夀承黎秘書惟敬輩
皆有詩以為孺人祝而孺人之開七袠至八袠不落落
矣茂先念孺人老不忍離竟用夀死得年八十九嗚呼
誰謂孺人以約終耶尤之先自閩而徙為錫甲族宋有
文簡公袤者大儒名公也陸氏自福智用將作貴而其
子景賢為尚書工部景祥遂至侍郎而侍郎之孫寛者
以工篆書得官再遷臨江幕歸夀至九十七贈公諱基
字惟徳别號居素有詩文行世曰居素集魯侃侃持諍
知大體娶通判張賢女封亦孺人訥娶周氏茂先魁然
長者博學能修父業其娶錢氏女四孫男八人孫女七
人曾孫男十一人曾孫女七人所聫姻皆仕族余既已知贈
公及孺人而志之矣是宜銘銘曰
于嗟尤君而以子尊于嗟孺人而以子有聞豈以子尊行媺而
文豈以子有聞志潔而温藏之表之庶以榮往而慰存
封奉訓大夫知滁州事右石唐公配陳太冝人合
葬誌銘
萬厯八年余里居而滁州守唐君汝禮以書幣介進士
張子新而來請曰我大夫右石公之背不肖孤也以嘉
嘉靖壬寅盖於今三十有八年矣居十(闕/)年而為(闕/)
而葬葬而得鄉進士徐公用檢之狀將以乞誌銘於賢
長者而未偶也其又十(闕/)年而為隆慶元年癸酉而孤
由南太學正貤封公登仕郎已出守興國州奉吾母陳
以官養竟夀終將奉而祔公之兆念墓之石璞然未有
文而是時業已心嚮先生願且托不朽將徼惠狀於興
國之人吳叅政國倫而以闊疎故弗得則又謀狀於太
常兄汝楫而汝楫忽病死弗得卒卒迫葬已葬而除服
而滁之移命下矣乃不肖孤合二守最而登仕郎進稱
大夫母陳亦獲進稱太冝人以伉榮我皇考夫嚮者痛
大夫之養不及禄太冝人之稱不及生而墓之石璞然
且猶故也不肖孤何所迯罪輙冐昧以不腆之狀請而
徐公亦進而為叅政其所撰故狀亦稍稍有所裒益余
既讀而悲其意乃許之按狀公諱熊字虞弼世為金華
之蘭谿人大王父曰某王父曰思州府推官賢父曰篁
嶼公某俱以伯氏文襄公龍貴贈太子太保兵部尚書
母曰鄭太夫人篁嶼公有五子而公次文襄公為仲公
少茂樸寛然大人度篁嶼公念欲成諸子儒而不自任
家以次推公然窶亡可以家者太冝人十五而歸公即
操井臼視匕箸以上奉舅姑而安文襄公伯季於讀小
不繼即簮珥時時母錢家矣文襄公既成進士補郯城
令而篁嶼公殁文襄公奔自令毁瘠幾殆公旦暮籲於
天請得受兄病而文襄公果愈服除拜御史而公屬末
疾自是展轉牀笫者周七年而又屬析箸坐是益困太
冝人之自勵勤苦逾於婦時盖日分一時調漿粥藥餌
餌二時治女紅為鮭菜資即夜分不甘寐為恒而隣火
暴侵室危甚有壯夫闌入曰唐公長者為負而出之而
太冝人猶在熖客遂欲併出之太冝人曰死耳不可以
身試人手自投舎後池得淺以免公與太冝人雖免顧
益貧且憊甚第其意豁如也&KR0679;槖得文襄公藏書而讀
之遂能文所著人鑑錄徃徃有文襄家法而又好吟吟
多出李杜遂以似李杜稱一夕夢游仁山而遇皇初平
兄弟謂曰熊來汝能食三黄則起就視之盖黄連黄栢
黄芩也醒而弟豹來視公時已舌本强不能言姑取方
書指視豹豹曰兄病乆癈而乃受此寒劑耶必不敢公
恚甚欲自投地豹不獲已乃合以進公始進即憒憒欲
絶尋若有聞者曰是藥與病鬭也亡害乃趣更進之夜
半暴下黒血者數斗而蘇遂復言進飲食如常而㑹元
旦公復夢謁城堭神神授之杖出而視庭兩除皆菖蒲
艾也公乃自解曰吾起必以五月五日乎夫菖蒲艾者
五日需也及期果起而是時文襄公業益貴用事諸子
弟從而起家者踵相接公獨就里社為童子師以資旦
夕日亭午不能具飯姑以一握乾米粉呼水佐之人或
謂公膓無不充乎公笑曰易耳吾已約裙帶膓從細矣
邑令丞數請問公自匿避曰奈何以吾兄識邑大夫乎
寺有迫於貴勢且毁者其寺僧欲賂公解公搖手曰毋
汙吾吾不曉解也公念母鄭太夫人老失明而文襄公
方在事愳重老人思所以共奉百端間取委巷新事時
時說之太夫人為忘倦文襄公毎貽書公曰弟寛我憂
成我名我毋以報若必且有後而公尋得疾卒年六十
一盖僅有子汝禮耳而太冝人始為政太冝人之急汝
禮甚顧愛而能教之所以切劘責厲如嚴師汝禮既樹
立而太冝人於族屬最長諸族指千計毋不取一言决
筴而汝禮所之官皆便地輙奉太冝人以行恒謂即萊
蕪釜生魚不敢使太冝人食亷而太冝人耄時時思其
中外孫子汝禮及使其婢子詐襲其衣冠而教之應對
太冝人乃恱曰誰謂官舎遙吾猶步武也汝禮以退食
問安否暇則亦舉委巷俚語説之太冝人曰吾彷彿憶
而父之語吾姑若是也雖然吾糜而簋多矣既病且革
猶謂汝禮老人足死苐食於國者七年而毋忘報也盖
太冝人八十有九矣當公卒而僅一汝禮及二女子長
適徐讓少適蔣弼弼夭以節稱而太冝人卒時汝禮所
娶婦某封亦如之丈夫孫五廷忠廷化俱邑諸生廷珍
廷寳為太學生廷試亦邑諸生女一適太學生邵時習
曽孫二應紹應薦曽孫女亦二人公之葬也垂四十年
而太冝人始合凢再得贈階階五品又得祀邑之鄉賢
祠孫曾之稱男女十人公可以慰地下矣獨恠唐君之
於誌銘難其人與其辭垂四十年而及不佞何也不佞
故嘗悲君意竊復以王父司馬公之托文襄公世講也
勉而勒之石銘曰
子不語神神實起公而昌公之子若孫公實為之神道
無親五福備臻報不冺冺歸以告公于嗟乎宜人
弇州續稿巻一百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