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一百九
眀 王世貞 撰
文部
墓誌銘
吾山王次公墓誌銘
余友王太學百谷自晉陵徙吾吴而無錫實介二郡之
間百谷往來多與其邑之豪長者㳺所最善者夾山王
次公夾山之王姓故匡其先有殿前七司扈者事宋藝
祖而避其諱故去匡之三垂而為王其徙則自洛而南
邑之匡洋橋以至武進之王巷最後復為夾山凢三徙
而愈盛夾山之始彥文凢六世而為次公次公之父覲
娶於潘有丈夫子四伯曰趙奉祀正學叔工部郎覺季
太學生譽皆磊落自致經術顯重公於中尤軒舉諤諤
自好十四補諸生數以文陵其偶二十進補國子上舍
益有聲祭酒稱之然至大試輒不利而㑹其季譽不勝
令之苛役也而避之令意其匿次公所而次公嘗以酒
事忤其里大豪豪乗間中之令謂次公實匿譽持之急
杭方伯淮者力能得令輕重欲以為次公次公念實不
匿譽弗請也令持益急時工部君以諸生試幸於臺使
者使者以次公訴行郡郡守某知次公富有所要次公
謝不可則陽為令操大體竟奪次公國子而使者恚用
他事論擊守去矣次公復抗疏辨解不得人或謂不可
以他途進耶次公謝曰我之無罪道路能悉之此命也
且利我者乃以二千石而愽我我其歸治生矣遂率妻
子耕夾山之陽居數載傍畆益拓而時賦其稍入付家
人子雖轉息江淮間次公名能知人既得之則悉以相
寄不為鉤較予奪以故所入益贏而有餘力則益多誦
讀古文載籍時時集子姓之資可進者誨之居恒謂能
使我廢科第不能使我廢書性惠慈属嵗儉則盡出其
蔵粟平糶以贍閭里而貸其貧者不問息義聲漸隆隆
起次公為人長身而頎廣顙豐下目光爛爛注射人議
論慷慨時時出意表里中少年多輕薄為小冠短後衣
次公弗善也出則峩冠寛袍長袖襞積曵地以自表異
衆目屬之而用伯仲皆宦逹郡邑見推擇以為三老賔
之學宫蓋八十而卒以老病終次公至孝念父母蚤逝
不逮養雖至篤老語及之未嘗不隕涕也所以奉大母
管備志物之饗奉祀君前殁次公子其子而成立之三
十年如一日門館無雜客客有文行者不憚屈節延禮
之即欲挾重加次公次公弗受也其築室治圃種種多
逺計庶幾樊夀張者故蚤失太學生而不衰家與名次
公諱舉字子庸始號二懐後更號吾山娶張繼楊皆無
出有二子而少者殤長曰鴻臚序班曉側室楊出也娶
亦楊女一適雲南按察照磨龔濟世孫男逢善娶於湏
女三適諸生貴濟美太學生李茂文字丘汝材次公之
殁也曉將卜塟某地而以治命請狀於百谷已又紹百
谷請誌銘於余工部君先司馬之同舉於辛丑者也返
幣而應之其辭曰
福有五曰富曰夀曰考終命而不言貴其次公之謂耶或奪
或予造物之竒予匪幸得奪豈致之次公其即安於斯
慈溪邑文學鳯溪袁君墓誌銘
始余栖恬澹靖時實與太原公同舍而太原公故嘗師
事少傅袁文榮公文榮公有族子曰宗泗茂才異等有
聲太原公居之婭戚之館以不時入見輒相對飲食談
辨余得一二寓目焉無何宗泗出其所為文甚竒已又
出其兩子茂育茂英文則益竒既别去忽衰絰而過太
原公即以太原公來介曰不肖得事公將藉公寵靈之
一言以為先君子夀亡禄先君子不待將使不肖負終
天恨敢藉之地下乎太原公從㬰之則成諾矣而茂英
應省試魁其經宗泗挾以偕來而袖屠儀部長卿狀曰
請據而損益之登之石長卿予知友也其辭豔而不誣
按狀君諱鐶字汝脩嘗自號鳯溪其先居眀之郡郭有
宋寶謨閣學士燮者死而崇祀四賢祠三傳而靈卒官
餘姚令喪過慈溪之鳯皇山麓得地而塟之遂依以家
焉又十傳而為贈刑部郎照照生廣東按察副使載則
君之父也有三子伯與叔皆以訾得官叔稍顯為布政
司理問而君獨業儒十六補邑諸生試輒高等憲副公
愛之所之官挾與俱君益得奉庭訓辨晳聖門義利之
學與禮樂刑政之大者不獨工嫻於文辭已也最後憲
副公乞身歸而君母章宜人捐館猶在殯倭暴起躪慈
溪邑故無城憲副公倉皇跳山中别業兄弟鳥獸散君
卧苫而哭曰父幸已脱奈何忍於死者即不幸有俱燬
耳而倭竟不入也盖比閭無完室矣倭事定憲副公懲
於警盡遣其家属而曰吾老此山中不歸也君復獨身
侍憲副公且養且讀書久之公暴得疾劇謂君曰誰謂
而翁宦逹者凢數政而裝若洗指一篋此主上嘉我勞
於顯陵役者金若干幣若干以畀汝昆弟毋與也已而
曰所以繼我志者惟汝君雨泣唯唯憲副公既絶而伯
季至君出篋曰即先君子有命而主上所以旌勞臣者
孤敢私之讓弗受伯季亦交相讓乃盡以為二尊人營
塟費即不給君之私幣繼之矣尋當析產君陽為不省
者稍取下中而歸其腴伯季伯先君二十年死更十年
季亦死君皆為料理身後撫誨其孤遺嘗有賈客許生
與君以錢通負二百金不能償君召而酒之面折其劵
君故貴家子卑行閭里間人莫能跡其重也文榮公貧
夙倚君父子晩節驟顯取相位君對客不一名之而㑹
長子宗洙前卒獨宗泗在而茂育茂英及他孫茂名茂
益皆補諸生君撫而歎曰所以不食大人托者我何有
焉汝曹其勉旃君於書無所不閲老而益好之巻不去
手客或風之豈尚為公車計耶樂事不可方何獨在書
君謝謂客吾以天下樂亡逾於書者且書故非公車所
得専也君貌清羸顧神氣殊自王與人語不能蔵其過
而有所請則不平立直以故畏而更親之年七十而癸
未之嘉平其懸弧月也宗泗大合客高宴為君夀君與客
酧酢不廢禮至眀年上元之前一日晨起盥櫛噉粥美
端坐集子姓諄諄誨勵若訣者頃而嗒然怪就之則已
息絶矣聞者咸謂君得道蛻去不死也嗟乎君一書生
耳豈其習於𤣥素繕命之術而真不死耶見其濵危不
去母以為孝遜父遺於伯季以為弟折二百金之劵以
為俠不引重貴族以為節而要自其天性純至發之非
有貴於孝弟俠節也其稱君得道蛻去不死得無類是
哉履順而去逍遙自然以不凝滯於物之效也當予具
草日則茂英已進士高第君二子六孫其六已前見而
有茂功及未名者曾孫男一元哲所娶多名族
銘曰豐於後先而嗇於躬其躬之不逮豐然亦已占之
其即安於宫
仙居簿累贈兵科都給事中子心張公暨配周太
孺人合塟誌銘
張公者諱元卿字伯揆其先自唐右丞相始興文獻公
九齡有弟曰九臯以子洛陽令抃故家東都八傳而為
宋晉陵尉直徙常州又八傳而為端眀殿學士异宋且
易社矣其子孫薄元徳不仕眀興而有道謙者復徙吾
郡之長洲生子景輝輝生灝灝生敞敞生珏蓋世世隠
於賈至珏而始慕為儒娶於仰舉丈夫子八公其長也
生而秀穎就外傅未幾即善屬文父愛而橅之曰勉哉
吾賈賴爾而脱為擇配得邑之著姓周君女是為太孺
人婉㜻有才操既歸公遂受筦鑰寄朝夕羞饋必躬舅
姑甘之每以詫所親曰吾子婦若而人而吾食於長者
未嘗不飫也少不自其手吾舌能辨之已矣而公以文
髙補博士弟子試必先諸弟子父益憐之不欲令僕僕
郡邑為入貲進補太學生試復先太學諸生公益自勵
於學而太孺人日佐以勤而賈其銳曰妾未嘗後夫子
興而先夫子宿也願毋忽其三餘而棄之公雖小倦為之
作氣以起太孺人恒自言吾寧忍束濕公也所要名勝
為文酒㑹即不愛簮珥廣市醇鮮公不知所繇置矣自
公之在太學久有聲遘大試輒困而猶欲奮一決太孺
人止之曰命也且吾聞舅漸衰公心動亟歸歸而獲奉
父湯藥以終其又久之為吏部選人得浙之西安簿時
仰孺人己見衰狀公弗察也太孺人復止公曰裝未辦
可小緩行乎而諸弟子姓中表固强公抵治甫兩月而
仰孺人之訃至矣公慟幾絶馳歸治喪小間謝太孺人
曰天乎卒不能用若言使先公無憾於我則惟若使吾
母有憾於我則惟我蓋公之先後舉二喪易戚備盡以
孝稱里中亦太孺人有以相之也公服除補僊居時僊
居甫中倭其民皆鋒刃餘而新舊賦累積司府責之急
公條上其困苦狀請得盡寛其舊而新是圖報可於是
咸感公意轉輸若流水更以最聞矣頃之倭警狎至公
身自擐甲登睥睨晝夜察圮隳與士卒分功版築間賊
未至郭三十里諜知守禦完整稍稍引去始公方議守
而内不能安太孺人以間歸視太孺人曰毋顧我存亡
與子共之公益感慨自奮卒以完邑聲稱流聞上官上
官徳公而亡以報且憫其㢘也俾攝郡之中津橋榷公
念且有濡染又此丞别駕職也不欲侵之奏記力辭上
官賡恚謂何物小吏乃敢為名髙必不以名借若然以
公之居職無害也不能有所加而公忽忽倦㳺矣始公
之力辭𣙜也太孺人實勸之至是復謂公咀藜可以代
梁肉緩步可以代車胡刺促視人鼻目為公歸而槖枵
然垂也不以僊居一物名唯薦紳衿裾所贈文若謳謠
之類而已公既歸與太孺人相率為儉勤以具中人産
伏臈不虞困然公每思父珏之不逮養也毋仰之不及
終也居恒惨然内傷矣故署其齋室曰子心而稱於人
謂吾心一息而不忘乎子也當父之亡遺粟十而去七
歸自西安而母槖若洗矣知各有所属弗問也季弟殁
而亡子遺帑佹千金公有五子當推為後而以讓他弟
之子自是皆化之肫肫為惇謹而㑹太孺人之父周君
燬於火公曰於我乎養周君與其媪老死公曰於我乎
塟遺孤未娶者公曰於我乎室然使公之不媿然諾者
太孺人也公有五子而其四為諸生皆手授之書與教
属文太孺人從旁解析出意表久之第四子睿甫舉於
鄉父乃喜詫曰吾父謂我能脫家世賈當發之儒而不
能竟儒用庶幾是兒哉居三載公竟以老夀卒而太孺
人始益為政益寛仁喜施意豁如也性頗喜西竺言第
謂瞿曇氏之所繇稱以能仁寂黙耳而奈何窮土木之
雕飾羨衣珍食以資㳺手乎哉睿甫成進士改庶吉士
讀中秘書迎太孺人養聞之幡然曰吾嘗從僊居公㳺
南都預觀高皇帝王業之盛今者乃獲盡觀之一何幸
也既至睿甫奉觴而進太孺人泫然曰吾惜而父之不
及享也既解館為給事中於吏科以兩宫徽號恩贈僊
居公如其官太孺人封秩亦如之以翟芾進太孺人復
泫然曰吾惜而父之不為封而贈也睿甫之解館也有
為之不平者太孺人曰留而史官出而諫官皆為人主
司國是别賢不肖者也吾聞之史官之効緩而諫官速
若奈何愛其緩者鼎思乃大悟尋復以皇子生公贈至
都給事中而太孺人亦載給勅命所以奬稱備至久之
太孺人思故里睿甫乃以使事奉歸里既返命復以念
太孺人乞歸亡何太孺人有微恙强自飾促睿甫發曰
而豈吾有耶不以時報國而齷齪兒女子何居睿甫徘
徊不忍發而太孺人病劇矣嗟乎睿甫位諫官論究人
主得失與宗社安危大計即鮮有能遂其私者乃獲以
太夫人將而日食大官之餼滿五嵗而扶侍之歸又極
湯藥之致其視仰孺人之所得於僊居公者不大愉意
哉雖然僊居公以蕞爾一尉完堅城謝腆畀奉志與其
身為進退而卒不辱於其宦窮顯懸殊所為軌一也公
之卒以隆慶壬申九月十一日距其生𢎞治甲子得夀
六十又九太孺人卒以萬厯甲申十一月初八日距其
生正徳丁卯得夀七十又八五子長汝化娶劉少司馬
公畿女次汝新娶夏吉府審理建寅女皆補長洲縣學
生次汝熈蘇州府學生以太孺人病禱於神請代俄卒
時人傷之又次則睿甫名鼎思以娶王氏為處士錢女
文學行誼稱名臣又次汝春側室曹出先卒二女長適
福安令袁曾次適王用賓孫男七士良娶顧士光娶周
汝化出也士奎聘徐汝新出也士𢎞娶宋長洲縣學生
士毅娶歸士正聘萬士直聘吴鼎思出也孫女六長適
吴文獻顧應璧吕遵義查坤汝化出字湯某汝新出適
蔣一鰲鼎思出曾孫二㓜士良出蓋公卒之十四年而
始與太孺人議塟卜地於邑之陳公鄉子字圩新阡公
之行檢討顧先生狀之太孺人之行按察副使馮先生
狀之而睿甫具草焉二先生世所謂良史才也而以幽
宫之石属之不佞則大不類然不能忍於生者為誌而
銘之
銘曰誰慤子職而誰翼之誰以邑障而誰壯之誰完志
故壟而誰恿之誰誨廸厥後而誰右之匪惟儷於徳亦
偕有遐識魄偶於斯過者式之日是諫議君之所樹而
二老人之遺
張幼于生誌
嘉靖中以制科之業稱公車者無若吾吴郡三張曰伯
起曰㓜于曰叔貽㓜于始字仲舉一曰敉叔貽尋夭而
是二人皆厭去其業為古文辭益壯麗其名亦益著幼
于交逰徧海内咸欲薦不朽之䇿于㓜于弗顧也一日
東訪余弇中而請曰有樂丘之石以干子余愕弗敢應
已而曰不佞少長於君八嵗奈何任君身後㓜于曰固
也世有不可知者我先子則猶可得之子子先我則無
若子何兹乃有二幸夫及子之身而得不朽我也與我
及之身而得覩子之所不朽我也子以為何若然則何
以不君傳而誌為㓜于又曰傳者傳也誌者志也我藉
子而傳之乎則無若藉子而志我之志也於是為張㓜
于生誌㓜于初名鵬翼已更名獻翼其先自鳳陽徙而
金陵已又徙而吴為望族王父凖能積著起家有四子
以伯氏叔氏材任治生棄之賈而仲季恂恂守經術仲
卒繇鄉舉至台郡司理季㳺太學得金吾幕職而叔氏
遂大廓其產以誼俠聞至傾郡邑叔即㓜于之父所謂
雲槎處士冲者也當是時處士以才能振其姓家所蓄
三代敦鼎尊彛古圖畫書籍器翫即代稱膏華者莫敢
抗居恒自歎誰與我守者世得無以蔡中郎目我乎已
而伯起生又七年㓜于生皆生而白晳姢好秀麗每出
市人連袂曭盻属之曰誰家璧兒當非復塵世間物父
憐愛之為置師塾日誦數千言稍受筆即能破累帋而
所造語竒往往出意表年十七即以詩贄故翰林待詔
文翁文翁世所推伏前輩無兩輟食而讀謂其客陸禮
部師道曰吾與若俱不及也趣延入酒之而是時伯起
業已名文翁客居數嵗遂客及叔貽陸君亦折行而與
㓜于稱詩故皇甫按察汸彭處士年黃處士姬水今劉
按察鳳尤相得唱酧無虛夕當是時操觚者以不得㓜
于一語為歉㓜于尋㳺南太學兩司成至不敢抗師禮引
以為上客然至每大試輟不獲儁伯起雖一獲儁其試
南宫亦畧如㓜于故借悲叔貽之夭而相率為厭去然
㓜于之所謂厭去獨舉子業耳故治易至是益深湛其
思自比於絶韋折撾而不已蓋十年之中而成三易曰
羲經約說曰羲經雜說曰羲經臆說已有讀易紀聞讀
易韻考學易標聞後先將數十巻時人往往以博覈歸
之而未有能顓習者㓜于意不懌乃盡謝其故冠裳幅
巾裋褐置輕舠呼筍輿縦㳺吴越諸名勝建牙握節之
使邦君大夫與搢紳逢掖之賢豪長者多㓜于所故識
即非故識而耳㓜于名者亡不延頸願結歡張先生先
生乃肯顧我幸甚坐未定輒命酒酒至則賦賦罷則談
談劇則卜夜稍不跡方以内黛粉蛾㫽肩隨之矣蓋咸
以何㸃擬㓜于惟㓜于亦自謂通隠也築室石湖塢中
貌㸃兄弟像而祠之始㓜于之及處士公也雖甚見憐
愛而義方斬然小弗稱則賜朴而嫡母葉太君敓而磨
煦之若創其股生母許少君以有子故代家秉其誨㓜
于不顓為慈㓜于精専其思以奉父及二母於三子中
最為得二母心父及葉太君相繼殁㓜于刻像私室以
朝夕起居至伏臈薦饋哭聲殷殷不絶少君為之感動
曰我幸無恙是兒脩辭色而奉養我他日卒不諱奈兒
目枮何其事伯起莊甚然伯起介少可而幼于多許晩
節雖小異趣然未嘗一息而忘推兄也吹塤和箎洋洋
盈耳矣痛叔貽蚤逝亡以為地下者則謁誌銘於余諸
傳誄哀輓多属之鉅公名人云吾所不欲得不敢以加
吾兄吾所欲得不敢不力於吾弟人以為實録㓜于念
處士公先仲季父圽其奉侍二父益謹所進毳甘以日
計非產之珎以月計衣履翫好以嵗計五服之内宗戚
中表有恃而室家者急朋友之難逾於已若故諸生劉
喬祖姚懋言兄弟韓崑徐𤣥素許髙朱三重醫士馬應
龍㳺客張昂王人佐輩或館餼或治喪塟或受孤寄或
解紛難其始分誼不甚深往往竭財力為之弗計也若
素所敦重及貴人長者弗暇計矣㓜于既以顯重性又
好客擊鮮飲醇之歡亡虛日以故環所居顧家橋里巷
車騎冠盖委積前後不絶守令傾耳而待㓜于亦時有
闗說然不顓為所偏私人不能以是病㓜于其兄弟所
居重于二千石然善自挹損舍人子有外鬬即被傷委
頓猶好謝其敵而自引過至盜財物而露者猶掩覆之
不使竟也事詳家兒私語中家兒私語者㓜于所自著
也㓜于念以任俠婁挫産僅圖籍存而許少君益篤老
不能舍之而北所藴藉不得攄㳺跡漸近不敢過數百
里外娶婦朱為吾女甥賢亡子中嵗為㓜于置貳舉三
子而婦圽三子曰里曰仞曰頃以仞嗣叔貽意尤念之
為倣顏氏家訓凢十八條垂四萬言以示軌物他所著
詩文又數十萬言其行世者十之六弇山人曰余讀㓜
于私語逺本天道邇證人事上標先徳下述已搆喆昆
懿交纎善畢羅即毋論三子荅問為何所以立揚資事
之道備矣所著詩文最夥不名一家言其詣亦以先後
為至末大要才周而溢學積而宏今不必離古不必合
匠心成法遇境輒㑹斯所以為秇苑之雄乎哉古者親
在不稱老今許少君八十七箸無害而㓜于虬鬚蝟磔
雙權若玉飲噉御内如少年乃遽斂其雄心而謀束身
之地以身托得無為吊詭乎哉吾敢以其志志之且為
約曰自此而吾與子所乏者非日俟而續焉可也
贈奉政大夫南京兵部武選司郎中靖齋周公暨
配譚宜人合葬誌銘
周之先為晉將軍開林其籍江陰不知所自至元而有
夀一者由江隂徙常熟之雙鳳里雙鳳割属太倉遂為
太倉人自夀一八傳而為棠負隠徳有子二曰樗庵公
燁榆庵公燧二公皆博達逺識兄弟友愛亡間凢舉丈
夫子十更子之益斥買書籍俾受而以其經薦最顯者
睢州學博士塾浙江叅政在工部主事土寧波知府坤
廣南知府墨工部司務埜皆能以其官榮二父而公所
自出者榆庵公也少而最敏慧然眇一目父寢之以為
不稱宦迨年十三所應對摹畫多了了當意始顧公而
歎曰羣兒鼎貴易耳誰與代吾家秉者我知之矣稍長
遂輟以属公而公善計數於米鹽瑣屑亡所勌厭訾用
亦漸饒公故奪其家不獲治經術意自傷曰吾聞良醫
之活人也殆不減良二千石何者其制命自我也於是
盡取羲農軒岐俞跗盧扁倉公張李諸經傳讀之而精
得其大指至切脈候證湯液膠醴鑱石蹻引能以意變
化行之不盡按古方往往竒效然而不責酧以故尤得
貧人心嘗道遇一暴死者憐而診之曰可無死也手劑
藥抉齒而進之漸蘇再進之起矣他日復遇之魁然健
夫也拜而曰吾市書人敢以經籍為諸郎君大用地公
笑而受之公於書所不盡究者經術耳其他亡所不窺
而又善偶對能為歌詩諸昆季聚飲好以詩相髙公輒
先成則羣困以酒曰某語瑕某語弗瑜且不當先長者
公酒至輒釂不色忤最後以髙秋登鳳岡監者曰請授
簡當擊案為節罰後成者公成最先而又最壯麗乃相
顧吐舌曰吾等不復能困若酒矣各就罰而後罷㑹公
長於詩若此然不欲名於人人亦無能名者始娶凌宜
人有二子鑾鍔矣凢五年而死再娶譚宜人譚故虞之
著姓㓜婉嫕甫十九歸公時公產未立鑾鍔皆在褓人
竊以少難宜人宜人能自强為勤儉操機杼篝燈而續
日力恒至夜分右抱鍔而左撫鑾毋使有饑寒色既而
自乳子鐸與鑣其愛必先鑾鍔而後鐸鑣也鑾少敏甚
公出所起市書人經籍以授之試為博士弟子往往稱
諸弟子冠属羸疾夭譚宜人哭之哀幾亦不起宜人事
尊章尤䔍慎與公爭先為養王太恭人時時謂榆庵公
吾今始有婦不虞中饋矣宜人之精力専於二老人以
次治客供張而其自奉不二簋幽菽脫粟而已簮荆繻
布委蛇於妯娌錦繡間意豁如也榆庵公與王太恭人
相繼圽則公與譚宜人皆以孝聞而久之鐸鑣相繼補
愽士弟子鐸尤穎脫公謂宜人幸而兄所受經籍猶在
自恨老矣若庶幾及之然未幾何而公卒巳譚宜人亦
卒公得年六十七譚宜人六十一耳蓋又十七年而鐸
成進士授南京兵部主事眀年以上登極贈公如其官
譚為安人眀年為武選郎中遇建儲恩贈公復如之安
人進為太宜人又十年郎中以漳州太守移病歸里蓋
選地者久之而始得吉壤於某處謀以嵗丙戌合葬乞
行太僕卿徐先生爌之狀而属志銘於世貞則鍔以太
學生鑣以州學生皆前後夭僅漳州守在鑾娶郁亦夭
鍔娶陸繼朱漳州守即鐸娶張封亦宜人鑣娶朱繼陳
孫男六人法娶梁淛娶譚繼沈鍔出汀太學生娶唐汾
聘項鐸出洢州學生娶顧淦亦州學生娶郟鑣出孫女
五太學生郟一陽崑山縣學生朱景星張敏求龔某郡
學生凌學詩其壻也曽孫男四孫女七婚嫁皆名族公
諱室字安卿别號靖齋世貞曰長者哉靖齋公也醫不
責酧詩不市名諸所為徳冥冥耳然以一布衣偶俱於
諸金紫中而無愧色至所謂金紫者以次代盡而公之後
人始大顯振振繩繩而公與譚宜人俱拜天子之爵位
綸綍於其身後其視伯仲得孰多哉則又曰婦哉宜人
也儉不嗇養慈不偏惠可以風矣是用誌而銘之
銘曰隠其徳緩其獲不於其身於其後人其蛻已陳其
蔵則新蓋久而二老人始獲返於真
黄母王太孺人墓誌銘
余仲氏宦江右時於試棘中得諸生黃章慶云既撤棘
見之美少年人也而又能為古文辭仲氏器之為其父
後渠君志幽宫之石居四年而章慶之母王太孺人復
卒又三年樓行至余里居以仲氏書介而請曰無禄先
君子即世不孝怦怦者十年所而未有以慰地下也賴
天之靈席仲君不朽亡幾而毋氏繼之惟是卧苫於廬
不敢越步武今者服除矣而乃獲計葬葬而以母氏不
朽請也則惟仲君之惠是徼余固謝不佞不獲辭則讀
其友駕部郎胡君所著狀曰其言媺而覈可徴也為誌
之太孺人者其先自瑯琊與余同系後徙撫之金溪王
父教授公序有子三仲曰東石公蓂與其兄銀臺公萱
相繼成進士為禮部郎嘗上疏抗論大計於武宗朝再
予告里居讀書山中著眀金溪之學召補學政使者於
浙不應天下益賢之東石公艱於子逾壯而始舉太孺
人夢有以鼔吹擁一兒至者胷有文曰恭人已太孺人
生東石公名之恭且曰恭女徳也生而端莊静凝不妄
言動東石公愛之口授内則女訓諸篇皆誦則進之經
術經術成東石公每詫語人是兒男子者當褎然吾上
雖然亦何必減曹大家偃蹇於配者久而得後渠君某
當是時後渠君偉晢為文音有儁聲而其父太僕公某
策名賢書與東石公俱以金溪之學顯兩家喬木相望
里人豔之太僕公㳺南廱師事湛文莊公若水後渠君
從預聞文莊學且益壯意不可一世士東石公聞而召
朂之始束書稱門下生蓋晨而就正東石公也夕而太
孺人佐之誦且誦且講說後渠君欣欣謂一時得良師
友矣太孺人歸後渠君久亡子為後渠君買數媵躬衣
食之俟浣濯期而後薦太孺人尋舉一子章慶久之媵
亦舉一子太孺人愛之踰於章慶也曰吾非矯而踰之
顧吾所不急則且益緩尋病殤太孺人哭之慟後語及
淚輒簌簌下不禁也蓋後渠君卒之嵗而媵復舉一子
僅三月太孺人慘焉而任二子母且父之矣始後渠君
慷慨重氣誼不寢然諾邑亡賴子匿其銳陽出下及其
卒也則多布爪牙借權市勢公私為陵舞太孺人所以應
之有餘度無我何則為穽穽章慶太孺人以晝隠章慶
而夕授之書時淒然泣曰即汝才而不自振拔獨不念
隤兩宗脈耶章慶亦泣益奮於學既得雋而後安亡賴
子亦避去太孺人嚴重寡言笑隠約成性終其身無美
衣媮食之奉然好施予周人之急甚於已章慶又為余
言太孺人非直徳學自東石公也乃其貌亦類東石公
夫東石公所稱是兒男子者當褎然吾上固爾太孺人
女而男子者也即不男子何遽不東石公若也且夫太
孺人之所繇名則休夢是踐徳亦稱之然此於令甲為
四品階今猶未驗也將毋章慶之所能自力為太孺人
身後榮者非耶太孺人萬厯庚辰十二月卒距其生正
徳戊寅夀有六十三章慶之娶為劉少子彥慶亦聘劉
女二長曰誥歸貭生何永元次曰詔歸諸生王國岱孫
男一履恩聘則胡君女女二曰履詳許太學陳守身曰
履宜未受聘後渠君家世行履詳仲氏誌中余乃復為
之銘
銘曰有祠部為之父父亦曰有令女有太僕為之舅舅
亦曰有令婦夫才而妻則曰齊子才而母則曰倪妻良
於常母良於變二子誌之後十年將休夢是踐
弇州續稿巻一百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