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一百三十四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神道碑
中憲大夫廣西提刑按察副使累贈資政大夫都
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鼇江呉公神道碑
鼇江公者嘉靖間名臣也為廣西按察副使而歸歸五
嵗而卒春秋五十有九公卒之十年而其子大司馬公
子彬成進士又五年而子彬為駕部郎滿考制贈公中
憲大夫又十四年而子彬以嶺西制帥遇詔恩贈公御史
中丞其大夫為通議又八年而子彬以嶺南大制帥奏
績贈公御史大夫領少司馬其大夫為資政又二年不佞
貞起佐南樞叨從子彬之後子彬一日右顧而言曰事
固不可知以先公之材而貴不過三命以華之不材而
乃至七命乃又獲以其命命公華也何敢言材盖未㡬
而子彬稽首以請曰日者以葬母夫人故賴上大恩先
公之墓容獲拜飾矣而隧道之石闕焉未備敢藉子之
一言以文之不佞謝不文既而曰辱子彬之愛兄弟也
於鼇江公猶子也敢辭按狀公姓吳氏諱世澤字宗仁
鼇江其别號也世為福之連江人其先有施州守贇曙
政術數傳而為連江簿繩祖嵗侵能發家粟以賑邑人
德之是皆在勝國時四傳而為司訓公寅嘗刲股愈母
疾當貢而讓其次之貧者亡何有沙汰之命則先生亦
已貢矣人咸以為義感司訓公子瑲饒隠德公之父也
以公贈為膳部郎再用子彬貴贈如公瑲娶趙夫人而
舉公公生竒頴凝重舉止異凡兒稍長日誦千餘言屬
對往往得雋語贈公異而益課厲之讀書恒至丙夜猶
未已為公車業益工又能以其暇精弧矢之技尋補博
士弟子學使者行部往往稱公文俾冠其儕已而校肄
禮射公又輙命中學使者目而歎曰是子文武才也公
以正徳已夘領鄉薦至嘉靖癸未而㨗南宫髙第廷試
出身同進士授吉安之廬陵令廬陵巖邑也賦繁而俗
嚚或為公難之公曰清慎吾所自有患不勤耳自是出
入恒戴星欽欽坐堂皇治牘决讞不以事貽來日邑賦
牘成公令上書户名下書糧幾何而中斷之藏其上之
半而第校糧多寡以為輕重役既定而後合之人無知
者榜之通衢亡不翕然心服然莫測公之所自得以為
神明公於訟獄單辭立剖然往往繇物情㣲麗法而已
不好為文深繚繞苛細廬陵之民愛而服之乙酉沿檄
入司棘所取多知名士而隣邑令同年進士王君激長
於公公兄事之政取相劘切又同入棘而王君得吉水
羅文恭公洪先巻以示公相與歎賞屬填榜啟封而左
使嚴者職提調於羅之父憲副公有隙陽摘他誤欲棄
之王君懾不能獨持公從傍力諍曰此人當為國噐不
可棄也羅既薦而後果狀元及第以德學名世遂稱公
門下士終其身滿三載擢南京禮部儀制司主事進精膳
司郎中以詔恩實授王君用其舅張相公重在銓曹力
推轂公公不懌曰留都吾故樂之不汝藉也王君乃為
移公南之驗封以示意明年公出為嚴州守公謂嚴當
英景時若商文毅姚文敏二公相繼以大魁登宰輔父
子兄弟冠冕一世而今胡寥寥也乃首拓黌宫葺號舍
别改梵宇為正學書院集諸生之頴俊者居其中而身
往課勵之業成矣則誨之以躬行又念郡狎於僻險武
備弛不飭大闢射地樹之亭曰觀德而募材官及良家
少年躬教之射於是嚴人始知射明年括蒼冦據遂安
梓樹塢礦近萬人公勒習射士往馳之掩得其酋魁而
散其脅從一方偃然時五月連雨蛟蜃並起漲水攻郡
城不没者三板公晝夜行睥睨間分集小艇於鄉落以
拯溺者而遂安潦尤甚其令不能有所慰撫饑民數百
輩剽掠伊毛二大姓廩洶洶不可制公曰是令激之也
首勒停令而與陸司理愚按行剽所勸富室貸粟以賑
咸響應恐後公謂司理必至邑而後賑穀聚衆亦聚矣
聚且釀鬭下令各鄉穀即各鄉賑之頃刻衆散盡公乃
徐取其首禍者抵法而已司理余鄉前輩也甚材而服
公如神君公亦撫之能盡得其材用郡有公家徭為六
邑所苦公曰民困極矣奈何復勞之檢庫得餘金四千
六百倉得貯穀五萬九千餘石請之臺悉以抵徭已又
請於臺蠲賦十六六邑讙呼如更生潦之明年復旱公
徒歩禱於神雨立㴻公所為仁政非一而其著者清狴
犴之積寃贖納户之粥子寛失火之令搜驛傳之蠧尤
為人所稱嘗出而遇私宰牛者牛逆脱狂觸人不可近
忽走之公輿前伏而若訴者公正牛主法而歸牛於良
士使之耕以老士大夫為作異牛歌甘雨謡丁酉公復
入司棘所得名士尤多久之擢廣西兵偹副使使郡人
闐道攀挽不可得遂為勒碑紀遺愛始公得嚴以嚴俗
樸而民淳喜曰可以藏吾拙矣及公至而水旱荐臻叛
者四起人謂公昔喜之謂何然公不動聲色而叛寧之
嚴復為嚴公亦喜曰此拙者之效也廣西之遷將有事
於安南既抵任則安南請受約束僅以蒼梧府江二郡
付公居閒無事意有所不懌即拂衣歸人以公有文武
才不大展為恨公夷然不屑也時時與故參政逰君璉
御史王君德温相酧倡為率真㑹籃筍輕刀惟意所之
解天袠葆天倪即百嵗不為過也而竟卒矣公孝友内
至念趙夫人之不逮侍也與贈公之不待貴也語及之
淚輙浸滛墮矣事繼母陳宗二氏皆備志物如所生撫
㓜弟如子已立矣而猶不忍析箸也然外和而内勁其
始與計偕邑令推金以贐公心鄙之而不能却俟其行
乃歸封識如故德温稱公無一函入政府無一字入公
庭惟與諸君子臾當道城連江而已城成而倭卒至薄
之不可下故公殁而邑之士民請於臺祀公卿先生社
嚴之士民亦請公祀名宦公娶即陳夫人有賢淑聲能
佐公於德子一即大司馬其字即子彬名曰文華娶即
徳温女贈夫人繼娶陳封夫人女一適陳瀚孫男三長
承照娶游次承熙娶陳次承烈聘林承照以子彬奏三
品績承熙承烈俱以嶺南功拜胄子逰太學孫女一適
陳一是曽孫男二孫女二俱㓜公有詩若干巻曰缶鳴集
不琢而暢有劉白風於乎子彬之不敢論才於公固孝
道然使竟公之詣於中外不勒彛不名熟釡吾不信也
夫䖍刀之授不徴於覽而徴於遵三槐之植不發於旦
於吾王有之及公父子則更灼灼彪炳矣於是不佞貞
之出僅一載餘而所謂盗賊水旱者時時蒿目不能不
扼腕於今之君子而益致仰於公嚴州之政不忘故為
之
銘曰公産何所濵連江欱海浴日成名邦乃托金鼇志
竒悰讀破萬巻射疊雙湖以徴儁魁南宫百里出宰蘇
疲癃陪京禮樂何雍容歩武要津不汝從山郡僻簡安
吾慵誰呼陽侯鞭毒龍譙門鼓鐘波撃撞公操版築分
土功十室捐囷恵貧㷀剽攘棄戈来稱農乃振文教揚
武風治平不數前吳公嶺右之徭何獰兇望公前茅厥
角崩上書倦逰臣欲東飄然長霄恣㝠鴻欲以不盡遺
阿䝉有子國柱寄元戎金書煌煌碑麗空嗟嗟胡不生
鼎鐘衮而槐根踐厥夢
累贈資政大夫南京禮部尚書石溪姜公神道碑
萬厯十七年南京禮部尚書姜公寳以奏三載績中道
而上疏曰臣幸值昌時忝八座甫獲以職事入覲天子
之闕廷而年事過衰且抱薖軸之疾不任行敢以骸骨
請上重惜尚書之去而念其年至不欲煩以政特加太
子少保而命所司予三代誥於是少保之父贈右通政
公金加贈資政大夫南京禮部尚書其配孔恭人進封
夫人公蓋再被璽書矣天子所以褒揚隠德先後甚至
少保橅而勒之石且謂世貞故事官至京朝三品例有
銘以文其麗牲之石而今者乃有當也敢以累子世貞
謝不敏則謂少保子之事先公晚蓋棄子二十五年而
始得四品又二十年而得二品宜子之不恝然也雖然
丈夫生世莫重於人主一言之華衮而先帝之所褒稱
守禮敦信安貞抱朴孝友身範清白家聲今上之繼褒
則㳺思墳索養澹丘園且以其淳風髙節比於魯連薛
包昭昭乎日星之揭而子尚可無己乎不然不佞姑任
其述可也公字純甫别號石溪其先四岳裔淪於江左
自溧陽徙丹陽為鉅姓凡六世皆不仕至大八公昕益
拓其業娶於潘有五子而長為公大八公之稱尚書與
潘之稱夫人亦少保贈也公生而明悟有噐識大八公
異焉將屬以儒起而公為最長子家政奪之大八公既
多子用或不時給而又前逝公遂為家督而老母諸弟
俯仰皆以屬公公竭心力任之賴所娶孔夫人擕帑装
頗厚能不私其有十一在室十九在家以是獲稍稍支
吾而仲弟最能得母夫人意公緣以寛之仲日腴而公
日以瘠弗計也孔夫人有子三曰憲曰宷曰寳即少保
與宷皆夙慧公日夜課之學曰吾所未及獲志於先公
者在若曹宷與少保試諸生間甲乙冠故丹陽令來汝
賢以文操其柄獨心折二子而推重公不使備民禮恒
呼之曰姜封君姜封君然公竟不及見少保之貴以卒
而宷亦遂不偶公為人愷悌忠信又曽讀書通大誼曉
籌畫既漸老而有令子族指衆不能無紛紜公必為之
宛曲調解直者㣲伸之寃者雪之以是咸推服為三老
祭酒季弟古田令未之任道卒而遺孤宫在稚積負可
千金諸索負者將𤓰分其産公謝曰毋以為也即聞之
官必不忍魚肉士大夫之後而飽諸君幸寛其子錢某
請任之以田租嵗若干代償索負者咸服居數嵗負足
而宫産亦不廢因以成立公嘗出宴逰遇浙中一伶察
其意不舒間謂曰少年何自墮此行逕伶戄然曰不容
已也勸令改業而俾宷教之業成卒為邑知名士凡公
所行多稱是性至孝雖處約而能養母夫人以優與葬
大八公俱以禮公卒之年六十有七而孔夫人尤以賢
稱蓋前公二十有九年卒所舉自三子外尚有二女而
武進金夫人續之亦為公舉二子二女曰寅曰宋五子
中獨少保取倫魁入讀中秘書為史官兩督學政三備
九列拜南成均祭酒以直道抗悍相罷去尋起長容臺
歴少宰大司冦以至今官其政術學行為世儒宗名臣
諸孫如干人而有士(闕/)補胄監士昌為戸部郎中其志
行不愧少保子
銘曰姜之先四岳後為太公孔則元聖稱萬世宗夫豈
不神明其胄而支庶流播伏於井竇天作之合俾以德
儷俾振其趾而中挺喆嗣八坐之崇賁於匹氓閭閻之
行天子所揚溯彼淵源厥流必長載曰舟穴沈沈以歸
鳳凰和鳴鏘鏘奕世其昌
武畧將軍以都指揮體統行事贈通議大夫南京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屏巖石公神道碑
大中丞石公應岳奏其三品之績法當贈封皇祖及考
而故皆以武功貴考屏巖公珍至指揮僉事以都指揮
體統行守禦事矣前是中丞為都給事中遇國慶當封
公官髙僅授武畧將軍至是乃上言近例父武爵卑於
子者僅以子品冠武銜非故事且失人臣効忠報親之
指請以臣官官臣祖父報可於是公與其父戅庵公正
俱得贈如中丞官蓋特恩也中丞既拜命将援禮立七
尺麗牲之石於神道而屬世貞銘之曰先公之背孤而
葬也有誌而無碑以不得碑也今者得之矣而更忞忞
焉將何以光昭主上之大德而表先公未竟之志吾子
其恵之言按狀公字國璲屏巖其别號也石之先滁州
來安人有顯祖者從髙皇帝起兵有功授百户傳子源
調錦衣衛再調閩之鎮海子全始調漳之龍巖所傳子
戅庵公則公之父也世世守故官戅庵公娶於黄不宜
子後始置貳蕭而舉公戅庵公雖用武事終其身然好
習儒家言嘗從故布衣陳真晟先生逰其學益邃公雖
晚子愛而見課督甚嚴恒謂悦禮樂敦詩書而将中軍
者何人哉使若瞋目跳盪五歩不留行亦一夫之技耳
於是公感奮力學戅庵公卒公戚易咸備時生母蕭前
背公矣而嫡母黄尚在孝養靡所不篤公之始襲百户
時僅二十耳而老成㢘慎馭士卒以恩義善騎射曉韜
鈐之畧御史監司行部獨目公曰此儒将也尋有山冦
犯龍巖時文武吏皆就臺覈獨公居守冦之犯以乘虛
人情洶洶公勵士乗城為備而出竒計獲其酋五餘悉
潰散已奉檄平上杭大王山壩冦尋饒平大盗張璉之
衆突龍巖以吕公車攻城城土隤公募死士出家鏹盛
酒食饗之人人殊死戰乃解公前後功多然以官卑逺
故不録久之從擊龍頭寨劇冦始與賞居恒歎詫謂生
以過庭故習博士家言竟老一兠鍪如先君望何而㑹
中丞少俊朗負大人之志即授以經術凡一試諸生即
褒然再試即貢三試即薦於鄉四試而成進士入讀中
秘書為庶吉士改直金華省為給事中再遷都給事中
始一稱快曰吾可藉口地下矣然公亦自以從破羅旁
巨冦功進副千户世襲撫按交章薦公良將才遂超拜
今官又進武畧號方大振刷有所為而得疾遽卒矣公
為人潔㢘於士卒不私一錢所撫䘏如赤子卒之日衆
聚哭於軍曰公何自舍我去耶我曹何以終怙性坦洞
不設城府推表見裏而務出於寛厚邑有黠豪工持人
短嘗挾公得百金而去及中丞之貴也因所親叩門請
償公麾之去曰吾自欲與若非若强也今乃欲使我復
為若耶其人不得償跼蹐謝去乃人人頌公長者公事
嫡母及撫三弱弟蒸蒸雍雍如也公以嘉靖甲申生以
萬厯已夘卒得夀五十六娶林封安人再封淑人子男
四長即中丞娶丘繼陳封皆孺人今贈封如林次應崧
國子生娶黄次應岐娶翁次應嶠聘連諸孫若干人而
長者惟磐以公䕃襲累官福建署都指揮僉事惟礪以
中丞䕃補胄子嗟夫石之欲以儒振者自戅庵公而下
至公再世矣卒不能身有之迨中丞而用公教追隆兩
公長九列而据獨坐則豈唯振之殆光絶哉雖然使公
不死而竟其究提戈萬里策勛旂常又何可量也是宜
銘
銘曰石之先﨣﨣武伉迨公厥考始以儒將公之将恵
慈不私甫命登壇天復妬之及儒之庸不於其躬而於
中丞榮褒峻封洋坑之原有光如虹帝綸昭回永賁𤣥
宫
墓碑
中奉大夫江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天目徐公墓
碑
徐公諱中行字子與徐所受姓具韓愈所造偃王廟碑
中其系鳳陽人也洪武中進五公者坐徙江南之長興
遂為長興人進五生亨六亨六生農隠有子五人而最
少者為封刑部公某刑部公以儒行顯閭黨間娶許安
人善女紅有子三人而最少者為公公生而頴警十數
嵗即能為舉子業旁及古文辭十六試於邑邑令黄公
光昇大竒之謂是兒國噐也尋逰邑庠為諸生亡何舉
鄉薦遂進逰南太學益為古文辭公白晳美姿容眉目如
畫能食酒工諧笑所周旋亡非賢豪長者以故藉藉公
車間凡十年而成進士授刑部廣東司主事公既以文
辭有聲實而尚書為顧公應祥其外舅行也甚賞異之
間謂曰郎所業足自名必欲舍而趨古者則毋若他曹
郎李攀龍又謂不佞世貞雖少亦其次也公自是交驩
吾兩人而同年中若梁有譽宗臣吳國倫咸来相劘切
公遂取舊草悉焚之而自是詩非開元而上文非東西
京而上毋述矣而㑹郎楊繼盛者上書劾相嚴論死猶
在繫公時時槖饘食之間一入相慰語慷慨欷嘘泣數
行下楊君謂公毋入入且生得失生得失相嚴當舍我
而與若讐也公不顧而太宰李公黙雅能知公文擬入
内閣司兩制不果給事御史缺擬以曹郎徙公名在第
三復不果而公念父母老上疏乞南曹便養報聞㑹决
江北辟便道歸省尋遷員外郎事竣還朝轉貴州司郎
中時楊君已得死䘮歸公解槖而追賻之相嚴廼伺諸
嘗賻楊君者而太宰復中蜚語下法曹當公讞公稍麗
輕辟詔不許公恒自念太宰知我我以法報且不可而
乃不獲以法報我之自謂何然相嚴則益不懌公矣公
尋使論江南獄大小悉以情所全活以數百計事未竣
出知汀州府公至而廣冦蕭五擁萬衆猝来冦郭外男
女爭避入城城者闔之有相蹈藉死者公亟戒勿闔而
身坐闉前引絙别塗俾男循左女循右入第令逺斥堠
而已諸縣令各受公教飭兵登陴賊不能破行圍指揮
董珖壘係累男女數百公以一旅解之盡敓其俘歸公
筴賊且走走必繇髙吳道俾武平令徐甫宰伏兵徼破
之擒其酋尋推功徐令不自居公又筴山海冦無已時
而三圖當要衝議城之以一通判控治得報可自是冦
益解散汀一切治而公入計甫畢而丁封刑部公憂治
䘮以毁瘠聞起補汝寧府其治如汀時伊王負上寵創
築城垣及諸不法事甚夥公當往㑹勘人竊危公是不
易析也公緩頰數語利害王悚聽立毁垣及省諸不法
大猾中通判何君以法何君義不受逮雉經死而猾踞
横自若公為捕致於理汝人快之公兩治郡悉能平其
賦且格他横賦而其治本經術稍傅比以禮節在汀祠
故死事指揮王月糈故孝子丘文岐子在汝築天中臺
别立何仲黙祠暇則行學宫課授弟子文誼旌賞其卓
然者當京朝大察吏公前以遷後察格不當復察而相
嚴尚在政察及公當左遷士民擁車遮道觴公且哭且
絮語浹日不得發始公筴東郭河善崩築隄障之未
就而聞報曰吾不敢以不終事也隄成而後辭事其以
汀守覲垂發泣謂廵臬曰守嘗欲城右郛捍叵測矣鑿
河以紆兩汀水之㑹而殺其反與射以完城形勝矣而
皆絀於力未舉即以不職謝汀人而兹願之未塞也明
公其有以喻来者其後楊守世芳城右郛金守立愛鑿
河皆具如公指以故兩郡人思之為立碑而曹司空亨
汪司馬道昆紀其事公歸旦夕奉母許安人怡怡如也
有兩兄而伯中孚蚤逝子其子詠養而教之仲中和貧推
與已田宅中外姻戚恃而舉火者恒數十人公性好客
客時時滿坐所恨惟罍恥饌食取咄嗟辦而不問所自
來其童幹亦喜客之至而娛之冀以得自紓即稍(闕/)綴
韻語或操一藝者問公衣則衣問公食則食問公所嘘
薦則為草薦書或數十函不倦公以是益困而太夫人
從容謂公曰汝不念来日耶而不為祖且上英斷正臣
新柄國不以時白見寃狀勉圖功名自効而刺促一廛
苕水上也公感乃之吏部選甫六日得長蘆之轉運判
官為判官之三月遷瑞州府同知許安人老夀死其訃
與除目薦至公奔歸慟欲絶念無以報地下因請李攀
龍銘其葬而世貞傳之時少師徐公與太宰胡公内重
公超為山東按察僉事且欲進移公學職㑹以䘮聞乃
止服除補湖廣廵武昌武昌首道也隳案積委充宇公
精心剖之立洗陳氏之後曰柯彩鳳者負湖為盗舟藪
公掩而斃之獄摉其積粟藏鏹以賑飢人所活殆萬計
江南北窘於渡公為立值責渡子毋横索有溺者官且
棺瘞之溺而不報則以罪其地人黄鶴樓燬公計以廢
殿材新之而闕梁棟尋江漲大木隨水而下者數㭑以
樹樓良稱楚人異之積資為雲南布政司左參議寒暑
毋間行部出則用什伍法練士入則緩帶延儒生講説
秇文彬彬矣以賀萬夀行悉留其携書數千巻寘公庫
遷福建按察副使遂為其省右參政有黠而蠧於倉者
凡七十家公㢘得之以輕重受謫自是軍食足毋困出
納逾年進按察使三治其省政益習嵗時讞决䆮平而
城西有積水百頃一山踞之公乃捐俸入創亭榭勝處
沿堤植桃李輕橈徐進與竂從稱觴賦詩閩人指謂使
君何必減山荆州哉監省試所得多名士人録文有傳
者入覲畢遷江西右布政使右使於務簡往往髙卧而
公獨以精勤稱尋遷左布政使司領郡至十餘所綰三
王國子侯而下禄食供億以千萬計而他所請質平亭
綜覈頃刻百端造請臺使賓筵館餉無虗日公談笑應
之咸歎伏以為神而實中耗矣一日宗室有䦧者交發
其隂私事公思所以保全之不得忽眩不能語舁歸卧
正寢中夜卒其宷若右使張公輩跣而救公弗及也中
丞劉公行視公貧弗能䘮乃與張公謀捐帑金治美材
殮之而余弟世懋方分部南康驚而奔以一日夜至力
為經紀其道路費始得歸公之䘮歸也諸王子侯與其
竂若屬及郡之薦紳大夫縞而几哭其吏士巷哭其耆
婦孺擁而野哭道所經守令師生亡弗祀也公之客及
交逰滿天下聞者亡弗嗚咽悲詫曰公奈何死公且無
子已而曰公可以死矣即無子有子矣盖謂其德就名
樹也公孝友敦睦寛然長者其舌有臧而無否輕財好
施不為帑藏汎愛親仁久而彌篤所莊事李攀龍盖不
敢以友進者終身矣吾曹若宗臣梁有譽蚤死攀龍髙
簡少延納國倫與世貞不耐毋口語而世貞性復脱疎
即操觚者思甘心焉而於公靡間言以故得醍醐稱一
曰國老和而甘且善劑也公於詩格髙而調逸近體宏
麗悲壯讀之神聳文歩趨古昔所立卓爾有青蘿館集
續集若干巻天目山堂前集若干巻青蘿館集則汪司
馬序之矣公卒以萬厯戊寅十月十三日距其生正徳
丁丑得夀六十有二配楊安人有二女長適候選經歴
周文政次適太學生蔡鼎鉉舉一子而殤所子詠為獨
子當歸後兄乃以詠第三子承孝為殤後承公重嗟哉
公始號龍灣更號犬目山人葬在城東之里許髙橋下
世貞念無以効公為伐石勒辭而樹諸阡以示永永
銘曰公生有自出有為也君子豹變其文蔚也歿而有
歸兹其委蜕也誰歟樹碑俾勿替也四海之内皆兄弟
也㣲言之存後天墜也夫人兮自有美系也
前工科給事中贈太常寺少卿貞山陸公墓碑
陸公者諱粲字子餘一字浚明其先漢豫章都尉烈嘗
為吳令而其人思之及死葬吳之胥屏亭遂留家焉至
宋季而有十九朝議者避兵徙長洲之陳湖遂復為長
洲人公故家陳湖而時時讀書貞山中學者尊稱之曰
貞山先生當陸之盛㡬傾邑而族父少保完者故立大
功領太宰大司馬重於天下公守諸生絶不附依之及
少保敗而獨公皭然乃自以經術秇文為少傅王文恪
公所知賞曰是子也成将掩我因出其所撰著屬公覈
之間有所異同輙志於後曰陸秀才謂我當云云文恪
公之卒而公尚未離諸生也公亦不以此自名而其舉
於應天再舉㑹試皆以春秋冠其經生比對策故輔石
文介公珤大竒之㧞寘第一而公鄉中有忌者匿公策
他所俟且半而後出之石公大恨曰吾為人所賣公聞
之亦不肯名石公客而以選改翰林庶吉士凡七試皆
居第一經生慕稱之謂王文恪公復出而其談説古文
辭者以公伯仲廬陵眉山公意殊不自懌惟究心經世
之學學成當授官首輔楊文襄公試之復擬第一留充
史館議禮諸臣驟貴而張桂尤幸用事至各為密疏以
諸吉士皆前相宏私人也於是上惑之俾各出就選人
格而公尚以髙第補工科給事中公拜給事中之三日
即上疏言京邊諸要務因及人才學術國家理亂大筴
楊公讀而歎曰吾嚮者以文士待陸生幾失之賈長沙
之儔生家敬輿未論也公益感奮復上時政四事皆時
所不易言者月中䟽凡三上楊公愈欲一當公公愈自
引避竟不肯名楊公客尋奉勅清坊廐馬公驗其非壯
者疏請斥市之嵗可省芻粟直數萬中貴人不便之為
蜚語中公公發其奸因條列牧政十事皆報可諸閹氣
奪初用京朝官主各省試公首得浙江所收多名士其
程義雅馴為天下冠還守故職時慶陽伯之奴張與他人
鬭而其人不勝輙殺其母将以誣張法司讞得之且麗
大辟矣其人廹則行賂東厰而慶陽伯康陵之外家也
大閹窺上心内薄之即疏證張實毆其母死非其子殺
欲以動上果下三法司㑹讞而都御史熊恭肅公等力
持前獄上怒為奪熊公官餘鐫秩有差公抗章謂熊公
不當奪官獄不當反厰閹不當狥其辭甚危上怒逮公
廷杖之創愈奉職如故張桂時並相挾上眷事欲凌楊
公楊公扼腕而已而桂尤鷙尋與張角寵而孽公奮曰
决癰者乗其將潰此非時耶夜草疏千餘言力陳二相
之横以為不蚤去必亂天下其攻桂尤切方屬草而鬼
嘯於庭公叱曰非二氏家鬼耶何自阻我草具亟上之
上大感動為罷張桂而特鐫桂保傅以示傾聽公然猶
難輔臣體置公獄将薄儆之而㑹詹事霍文敏公韜者
故與張桂議禮合而以疏辭位為上所重既失黨而孤
且疑出楊公㫖遂抗章湼楊公而為張桂鳴不平上乃
召張公俾入輔還桂所鐫保傅獄成公得重杖謫貴州
都勻驛丞而楊公䝉不韙以行事體變矣當公之疏行
輦下大小無不加額頌聖明而目公竒男子至是則俱
奄然索矣有泣於都門外者都勻在深山中公裹創以單
車至驛不携家惟讀書而已所創述一出人爭傳之以
擬故王文成公為遷客冠冕居歳餘量移江西永新令
永新方若刼而樂訟以訟為生公至首嚴保甲法什五
相詗察奸無所容公鉤得舍刼者主名凡數家出不意
撲禽之而其最雄者彭震徙黨數百千出没隣郡不可
究捕公念郡獄有大俠故嘗與震好能知其處召謂曰
若欲生乎欲生為我縳震来因授以方畧使壮士數輩
挾之往遂縳震又計縳舍刼之豪左氏者皆斃於獄訟
師積猾横行里中有名為彪為虎者公悉捕執之大者
死小者戍其他斷孤産辨寃獄一邑驚服以為神明公
乃曰害去矣吾可進之教纂曰禮儀式雜他條約數十
講之學宫而後布之士民懽趨若流水他邑視以為師
帥臺薦婁騰公念太夫人老而相張方在事曰我猶墮
彼睚眦寧獨寛我上疏拂衣歸臺使者如失左右手吏
民以數萬計哭而挽之莫得也相與貌公像其紀思稱
頌之文至成巻帙公歸杜門無事多購異書習讀之於
劉向所謂七畧者其校讐幾徧以至老釋方伎黄衣稗
官之書無不通曉尤精先朝掌故家言與客談纚纚若
貫珠其披摘精義指蹤經畧尤出人意表客亡不怳然
自失也公於文本出左氏太史公然不求肖似辭達為
詣人始目公以廬陵眉山為不能盡公然要之有互發
者其節奏經緯斐然成章則猶西京之轍也詩雖匠心
而冷然見古調不欲與俗酧倡是以篇仆差少豈曰邾
鄶無譏已耶盖嘗臠知鼎矣臺察監司郡邑守令時時
造公請質公一切不為私居間至於閭左利弊國計大
小未嘗有所避隠也語及忠孝節義娓娓流羡至切齒
汙濁眉宇壯色猶隠隠於是聼者服公之公而忘其激
慰薦之剡積可十百而公絶不通燕中貴人問而當其
論糺張桂時中嘗訾及分宜氏更分宜貴用事重於二
人其修隙又倍之公以故卒不用霍公者頗自悔恨前
事嘗薦十餘賢者而公與焉又使人鄭重通殷勤公不
許曰天下事佹為若敗而何汙我也霍公亦不以望公
人兩賢之公事太夫人孝甚老而失明所以娛悦之者
萬方晚節稍稍具聲伎以共膳飲人或誤訾公及太夫
人捐館舍即日開閣散遣之時公且耳順矣哀毁踰節
遂委頓以暨不起病既革顧影歎曰虚有此七尺不以
馬革裹而朽之牖下也嗚呼蓋可悲已公為人疎眉目
美鬚骨稜稜起讀書視㣲短然數行俱下於伯氏字而
敬其供養孀姊亞於母又為表其節行而傳之季采材
而不獲庸以死公痛之形神為減損與人交有終始善
故徐訓導元禄則力㧞之諸生中嵗時䘏其家又善故
史丞&KR2219;緩急未嘗以匱辭竟以女歸其子然二君皆鄉
長者陸長史鍾張郎中約老而慕公義請以身後託公
許之沒(闕/) 存䘏其子孫畢身無怠公為諸生及
仕宦(闕/) 王文恪楊文襄二公客然時耿耿不
忘(闕/) 知已而謂故鴻臚丞錢公貴其童子師
也圖像(闕/) 時致酒脯焉華學士子潛公同館友也
慕公敬間有所資給公稱心而取亦不謝其令永新而
尚書尹公臺者方籍公車公異之與深語遂為莫逆晚
年世貞以童子見公飲之酒曰是非凡兒也迨叨第進
士以書上公公降辭報納良至盖公卒之十年而其子
延枝始以彭徴君狀乞尹公志其葬又六年而莊皇帝
即位詔録故言事者公以嘗遷他官格小迕又二載而
華公明之臺臺具以請天子特贈公太常少卿所以褒
嘉甚至又二十年而延枝始以墓碑請曰吾父實識君
微君文後世誰知有陸太常者余謝曰微余文後世誰
不知有陸給事者雖然於誼不可辭公以𢎞治甲寅生
卒以嘉靖辛亥春秋五十有八父曰如隠居士應賔毋
即胡太夫人娶盛氏故右都御史應期女子一即延枝
娶毛氏女二長適太常少卿王有壬次適太學生史訪
即&KR2219;子也孫男二女二所著有春秋鐫附注胡傳釋詩
文奏議煙霞山房書尺庚已編若干巻未成者見聞隨
筆鉤𤣥抉秘禮史二記注釋又若干巻墓在貞山之南
黄村
辭曰三吳靡靡善脂突公於其間獨挺發貶剥百子禰
經術丘遷風神固為骨下視修軾時入出褒然公車思
鬱浡為郎荷櫜備瑣闥口嘘長虹貫日月柄臣逡廵魄
幾奪浮雲為纊帝聰窒臣不膚立寧寸裂鬼方遥遥天
一髪信心而行瘴為豁永新大豪若距脱愛養單赤佹
得活飄然奉身返巖穴焉能為官中屈節飛黄骨騰未
秣刷甫馳康莊遂一蹶長離横空翮中鎩即羽可儀亦
空設煌煌金書下丹闕太常穹碑際雲揭嗚呼陸公真
人傑髙岸可谷名不滅
弇州續稿巻一百三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