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一百六十一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墨蹟跋
右軍鶻不佳帖
鶻當是右軍諸孫小字右軍自誓墓後謂我卒當以樂
死然間語凝之輩藍田望不逾我而位遇遼邈當由汝
曹不如坦之耶今又云鶻等不佳都令人弊見此輩吾
衰老不復堪此曹公有云生子當如孫仲謀人於子孫
雖豪賢不能忘情劇可歎也此帖連白石枕鄴中戰塲
諸蹟為濮中李少師柬之家物米元章之父阿奢以奕
勝獲之遂為米氏物後有尊德樂道印見元章書史甚
詳今則割為一巻而有開成二年栁公權記一條豈全
巻題字亦隨之而割耶結體比它跡形勢稍廓落而遒
聳雄邁有威鳳翔霄神驥追影勢余老矣後先所見右
軍父子手筆唐臨至八本譬之𤣥奘入五印度覩薄伽
梵金光明相能不悲喜敬題於後
王大令送梨帖
敬美弟自燕中歸得大令此巻後有栁誠懸文與可二
跋考誠懸跋蓋併右軍思言敘卒何期但有長歎念告
不二字俱誤以為大令故有劍合延平珠還合浦語米
元章鑒定之遂拆為二巻而子瞻所題家雞野鶩同登
俎春蚓秋蛇總入奩君家兩行十二字氣壓鄴侯十萬
籖蓋右軍思言帖尾也元章左袒大令故不謂為然而
誠懸跋後細題又一帖十二字連之語皆為元章所削
去恐後覽者以誠懸跋語致疑備記於此若大令筆雖
稍有剥軼而存者猶自煜煜射人眉睫間元章所稱天
真爛漫故不虛也誠懸搆結淳古生平鋒鍔斂盡隱然
有羮墻思吾弟其善有之
虞世南汝南公主墓碑真蹟第三跋
余初閱此書以為視右軍頭眩方帖有入室之妙後見
米元章書史謂頭眩方即虞所書雙鈎本在鮑傅師家
俗人添入羲之兩字及考黄長孺記潯陽人入山得大
石中空内有小石刻羲之頭眩方比之絳帖字稍縱逸
各有妙處然則絳帖頭眩方蓋永興臨右軍筆耳余懸
斷之語似不減老米目擊也米又言宋世大令永興極
不易得真跡雖好事家亦無之然則余之有此碑寧啻
吉光半幅耶
隋賢書出師頌
史孝山出師頌係古章草法在宋時有兩本天府志索
幼安所謂銀鈎之敏而人間則盛推蕭子雲余舊於文
壽承所見一巻上有祐陵泥金御題征西司馬索靖書
與宣和瓢印蓋天府本也第黯&KR0034;不甚可别細翫其行
筆處亦似㣲蹇澁往往有楓落吳江之恨今年秋家弟
敬美購得一巻其大小行模相彷彿而結法特加遒密
古雅墨氣如新又有大平公主胡書王涯僕射永存珍
秘二印越國公鍾紹京半印楮尾米友仁敷文鑒定以
為隋賢書遂入紹興内府余竊謂二跡皆自幼安臨出特
紹興之所入者佳而宣和之所藏當小次耳小米不能别
所以而槩以隋賢目之大似暗中摸索余良幸獲再覯此
希世之珍所小不滿者子雲竒跡遂以永絶令人慨歎
褚臨蘭亭真跡
唐人臨右軍褉帖自湯普澈馮承素趙模諸葛貞外其
嚴整者必歐陽率更而佻險者咸屬褚河南河南蹟尤
多米襄陽既於書史稱得蘇沂家第二本以為出他本
上然攷之是雙鈎廓填耳書史又云右軍筆精大令日
寒二帖薛丞相居正故物後歸王文惠家文惠孫居髙
郵并收得褚遂良黄絹上臨蘭亭一本乏貲之官約以
五十千質之後王以二帖質沈存中而攜褚書見過請
售因謝不復取後十年王君卒其子居髙郵欲成姻事
因賀鑄持至髙郵以二十千得之此本藏深山民間落
黄拾遺熊手以百三十金售余後有襄陽題署備極推
與且云是王文惠公故物辛巳嵗購之公孫瓛與書史
語合按蘇家本於崇寧壬午閏六月手裝此則壬午之
八月手裝耳書法翩翩逸秀㸃畫之間真有異趣襄陽
所稱慶雲麗霄龍章動采庶幾近之蓋山隂之喆嗣而
蘇本則其仍孫何得甲彼乙此耶今年為萬厯丁丑上
距裝裱之嵗蓋七甲子少三正朔耳安得不六倍其直
也又有李伯時一跋雖真跡而似非題此巻故剔之以
戒蛇足
顔魯公書竹山潘氏堂聫句
唐太師魯郡文忠公在吳興日宴客於竹山潘氏堂聫
句而手書之凡十九人如處士陸羽僧皎然李觀房夔
輩皆知名士而所謂粲顓須者於公為子姓皆有文行
官爵具家廟碑中公此書遒勁雄逸而時時吐姿媚真
蠶頭䑕尾得意筆大較與家廟頡頏而此乃手跡又當
逺勝之第宣和書譜實載之目録而考無祐陵御題及
宣和瓢印前僅冠以緝熈殿章而後有米元暉鑒定按
緝熈殿理宗朝所建也雖隆準宛然能無邯鄲子輿之
惑乎哉不知靖康之變玉盌金魚散在人間雖以光堯
懸勇爵餅金購募而應者拆洗去之小米能别書不能
别所以或為諱其自至理宗日始加以秘殿章識耳此
事與楊少師神仙起居法極相類晉府圖書則當見收
於恭王以永樂之籍入紀綱手而後佚之如髙克明雪
霽山行之類不可勝紀余既書此人或笑余直當以八
法定真贋不當瑣瑣出處令後人目以為黄長睿也
徐騎省篆書千文後
此宋右散騎常侍邠州行軍司馬徐鉉鼎臣篆書千文
宋壽皇以賜魏僕射杞者後有諸名賢題跋按騎省篆
法朱長文肩之妙品以為能繼李秘監絶學於喪亂之
餘其行筆㸃畫皆精嚴有法度今此千文雖未敢謂得
岐陽嶧山之秘而螺匾隱然文武兼濟其為真蹟無疑
獨壽皇稱賜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魏祀而
係載淳熈攷之杞以乾道二年十二月拜右僕射同中
書門下平章事至三年十一月而罷八年改左右僕射
為左右丞相明年為淳熈改元以後固無所謂左僕射
而杞於其時已卒未嘗為左僕射也得非好事者為畫
蛇之足耶老謬多遺忘聊記所聞於後俟真賞者鑒定
焉
按此書亦不惡而少勁密無徐騎省古意跋尾
皆一筆俗書以至御筆與璽皆偽作蓋不特官
稱之誤已也吳中一子欲售余不應乃强余跋
讀畢怏怏而去後聞售之嘉興項氏得百金蓋
割去余跋而後欺之也諺云若無此輩餓殺此
輩然哉
林和靖雜詩
右和靖林處士君復手書七言近體五首其語冲夷可
詠而結體尤峭勁然有韻態不作嵓嵓骨立也蘇長公
一歌其推許此君至矣然至詩如東野不言寒書似留
臺差少肉二語便是汝南月旦何甞少屈狐筆也留臺
者李建中也甞分司御史臺攷之集稱西臺以偶東野
當更稱耳長公書法勻穩妍妙風神在披拂間而麗句
層出尤刺人眼始錢唐人即孤山故廬以祀和靖游者
病其湫隘因長公詩後有我笑吳人不好事好作祠堂
傍修竹遂徙置白香山祠與長公配故迨於今香火不
絶乃其遺跡與長公同巻價踊貴十倍太史公有云伯
夷叔齊得夫子而名益彰若君復者抑何其多幸也歟
范文正道服賛
范文正楷書道服賛遒勁中有真韻直可作散僧入聖
評賛詞亦古雅所謂寵為辱主驕為禍府是歴後得之
非漫語也跋者皆名賢大夫而獨文與可黄魯直栁道
傳吳原博最著魯直結法端雅了不作生平險側而過
妍媚極類元人筆如掲伯防陳文東輩亦能辦之恐魯
直真蹟已亡佚為元人所補耳成化中御史戴仁賛書
頗得吳興意而名不琅琅故拈出之
又題伯夷頌
此帖與忠宣公告身跋之月餘而其後人主奉不能守
作余質庫中物者十年矣余聞之數責其以原價取贖
不得今年初夏悉理散帙分授兒輩因舉此二巻以歸
主奉且不取價嗟夫余豈敢以百金市義名顧滿吾甘
棠勿剪之願云耳為范氏後者時時念文正公之手澤
為它人者逺則念伯夷近則念李總管庶幾其常為魏
公家有哉
范忠宣告身後
題忠宣公告身之一月而為吾家物又十年而始復為
范氏物㣲吾非若有矣昔靈武中興有以大將軍告身
易一醉者當其身則可范氏之子孫慎毋以忠宣公為
酒資哉(後覔其家付/還之故云)
六大家十二帖
余得蔡忠惠安樂扶䕶二帖黄文節睂州畢大事二帖
於柘湖何良俊氏忠惠帖皆手札藏於其外甥謝氏者
倉卒間不作有意筆天真爛熳而結法森然自如文節
小似涉意險峻與流利相錯前一帖神采尤更燁燁更
數年中得蘇文忠祭黄幾道文於朱司成大韶家送梅
花帖於嘉興盛氏攷祭文是元祐三年書玉堂視草匆
匆間精思搆結乃爾後有錢狀元跋真而不能佳去之
送梅花帖大自古雅十指拂拂吐生趣又得米襄陽殷
令名帖於故人徽州李守道氏顔真卿帖於華亭杜生
亦柘湖舊物也二帖皆跋古碑及墨蹟者神駿有風姿
雖字不過小楷而有徑丈之勢第後一帖極譏顔栁之
挑剔而已首犯之何也李少師東陽一跋頗精故留之
又得趙文敏騎從帖於嘉興盛氏弭節帖於吾州周應
元氏周藏此帖二百十五年矣以余之喜書也輟以相
贈二帖劇有右軍父子風圓俊精純可愛最後得薛翠
微三札於王宗伯錫爵氏薛書跡傳世至少而余獨得
上清時享四帖於此三帖此君書名不能敵四賢而結
法自山隂似不甘其下文休承上清等帖嘖嘖稱此不
意有偶然之遇因留其二於趙前而附舊跋於尾其一
帖并巻内昔藏蘇公久上人米老詩二帖另寘宋賢墨
跡巻然二書最致佳品於此巻未易雌黄也吾於六君
子書竭資力二十年數得數汰如波斯大舶主采寶山
非一地亦非一時也但不至作彼曹剖身騃耳因詳記
於末以示後人
宋名公二十帖
右宋名公簡札合一巻翰林學士李宗諤送從表兄詩
中有云銅魚四明守當是知明州也宗諤字昌武饒陽
人故丞相昉之子仕至右諫議大夫王文正公旦甞薦
參大政以癭相欽若隂中止其稱學士當在景德二年
後呼表兄為腹兄不知何所據按老米謂宗諤主文既
久當時試士無易書例故爭為肥褊朴拙以投其好今
攷之果爾然則公書雖不見賞專門亦負時趣耶范仲
淹者字希文吾吳人有二帖遺尹師魯舍人此其一也
尹時謫居故帖内云云朋友之道盡矣跋者多宋元人
吾僅留尤袤袤常之無錫人以秘書監終諡文簡范公
由政府以兵部侍郎知鄧州卒累贈太師諡文正軾者
蘇軾字子瞻眉山人為吏禮兵部尚書翰林承旨以端
明龍圖二殿學謫儋耳赦歸提舉玉局觀終贈太師諡
文忠此寄久上人帖古雅為生平尺牘最墨光奕奕射
人眼睫應接不暇黻者米芾吳人以乳媪䕃得官止禮
部員外郎知淮陽軍此送提舉通直詩結法雄爽有逸
致而不至作生平佻險其書黻則郇公行押體也又絶
句一首無姓名而有緝熈殿寶考其詩是黄庭堅語庭
堅字魯直豫章人由史館累謫宜州卒追諡文節此書
翩翩老致而結搆森然詩亦婉致所謂春來詩思何所
似八節灘頭上水船殆類余近日伎倆可發一粲紹彭
者薛紹彭字道祖中山人號翠微居士累官秘閣修撰
知梓潼路漕與弟嗣昌輩俱有名所謂河東三鳳者也
此與趙大年借墨帖古氣浡浡遒勁中蓋余所寶三帖
之一也沈與求字必先德清人以知樞密院卒諡忠敏
自謂屏跡里居當是知潭州丐祠時也世忠者韓蘄王
也字良臣慶陽人以三鎮節致仕卒史稱其目不知書
晩嵗忽有悟能作字工小詞據與司農總領帖當是太
保領元樞時耳而結法頗遒麗恐其時尚未入悟或佐
史筆也允文者虞允文字彬甫仁壽人以左丞相兼樞
密使出宣撫川陜進少保封雍國公諡忠肅此公蓋南
渡名臣灼然者吾以其慷慨議恢復近張魏公而識時
宜勝之書法出鍾成侯雖不能精詣亦自古汪藻者字
彦章德興人仕累禁近後以顯謨閣學士謫死藻有文
行饒志節其書亦出入米襄陽衡者葉衡金華人以右
丞相樞密使竄郴州後復官予祠衡以進士十年取相
位以宰相片言得罪時多疑之書雖不免墨豬而有拙
意且以力勝王十朋者字龜齡樂清人年四十七狀元
及第又十七年而以龍圖閣學卒所與書極辨者不知
何許人想亦工佛法者公可謂能衛道矣蔣璨字宣卿
紹興中為戸部侍郎敷文待制史不載載書史所題冲
寂觀二詩極俚淺而書筆圓媺翩翩得晉人意考詩注
稱伯考太師樞密當是蔣穎叔穎叔甞知密院其稱太
師則以子堦歴侍從加恩故也冲寂觀在陽羨乃其家
香火地紹興甲子已不無黍離之歎今不知有遺跡否
王淮字季海永嘉人以左丞相樞密使罷為大觀文卒
諡文定劄子當是答故相或執政者其人亦非下中以
庇一戚故受朱紫陽掊擊無餘地張綱字彦正丹陽人
甞至大參以資政殿學士致仕卒謚文定用太常駁改諡
章簡此劄似得致仕恩謝執政又為其子先容耳范成
大字致能吳人假紫微使金人起聲至參政後以大資
領祠卒諡文穆其書最得二家法此小草亦離離可愛
孝祥者張孝祥字安國烏江人以詞翰名弱冠及第歴
典大郡官顯謨閣直學士卒年僅三十又七安國射策
合執政得狀元得狀元而忤執政不調良可笑也樓鑰
字大防鄞人累官㕘政以大資領祠卒諡宣獻其書辭
黯然天真之痛而札亦稱之了翁者魏了翁字華甫蒲
江人以樞密同僉督視江淮軍馬贈太師累封秦國公
諡文靖公名位俱亞真文忠而䘏典逺過之此書倉卒
為密戚弔慰故㫖惻而辭絮筆亦草草張即之字温甫
孝祥從子以父孝伯䕃補官至直秘閣壽八十餘與孝
祥俱擅臨池名而即之尤琅琅此行體不足言然却不
墮惡道余初得十五紙於崑山六觀堂周氏内有不知
名人及呂資政嘉問錢樞密端禮余惡呂之盜從祖公
弼疏草而示王介甫也錢之附湯思退而左張德逺也
故汰之并汰不知名者尋得黄忠節一紙於曹進士茂
來虞忠肅一紙范文正一紙於其後人蔣宣之一紙魏
文靖一紙於從孫定鼎詹簿遂併舊所秘蘇米薛三紙
合之得二十紙吾家爾雅樓何必減吳興墨妙亭哉尤
可快者能汰錢呂作書家一董狐耳
東坡手書四古體後
坡仙所作煎茶聽琴二歌南華寺妙髙臺二古選中間
大有悟境非刻舟人所能識也南華詩最後作攷其書
是海外雞毛筆所揮染故多纎鋒大抵能以有意成風
格以無意取恣態或離或合乍少乍老真所謂不擇紙
筆皆能如意者也人云公書自李北海此書獨得之汝
南公主誌枯樹賦余見公墨妙多矣未有逾於此者敬
美自燕歸出示余漫題其後俟長夏無事當盡取四詩
和之
蘇子瞻札
千乘姪屢言大舅全不作活計多買書畫竒物常典
錢使欲老弟若勸公卑意亦以為然歸老之計不可
不及今辦治退居之後決不能食淡衣粗杜門謝客
貧親知相干決不能不應副此數事豈可無備不可
但言我有好兒子不消與營産業也書畫竒物老弟
近年視之不啻如糞土也
蘇長公此札家人語耳而中余病如描冩蒲傳正不知
作何許狀想亦是好竒落魄不問産業者數百年中乃
亦有此兩人也記以自規且自笑也
蘇長公書歸去來辭真蹟
坡公為卓道人契順書靖節先生歸去來辭於法書中
最為髙名而余所見者石本竊怪其腕力弱而鋒勢纎
脫戲以為三錢雞毛筆罪過歸田後從文休承所得真
蹟閱之真所謂迴頭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顔色者
懊儂生平石本觀皆鹵莽耳契順吾吳定惠院行者院
今為寺尚在吳俗藿靡乃有此竒人與竒事惜猶為名
使非行脚本色而錢世昭紀聞則謂佛印了元有一札
附契順與公公跋語了不及了元豈故略之欲以見契
順重耶了元札大要謂權臣忌子瞻為宰相耳人生一
世間如白駒之過隙二三十年功名富貴轉盼成空何
不一筆勾斷尋取本來面目又曰昔人問師佛在甚處
師云在行住坐卧處著衣喫飯處沒理沒㑹處死活不
得處子瞻胸中有萬巻書下筆無一㸃塵到者地位不
知性命所在一生聰明要做甚麽計蘇公得此當汗簌
簌下三日不應漫然都不及也靖節歸去來辭是羊溝
内三尺地事坡公與契順所作是鯨海外萬里地事以
此自擬與擬契順皆不類跋語以鄱陽校蔡明逺擬契
順又不類題尾者永樂間館閣二公皆以字行皆得賜
諡文靖而才氣與公又總不類(此亦是佳臨本耳/為休承不免曲筆)
坡老洞庭春色中山松醪二賦
洞庭春色中山松醪二賦實此公酒經之羽翼成而絶
愛之往往為客書所謂人間合有數十本者余與敬美
所見石本一則草而瘦一則楷而放與此蹟頗不同此
蹟不惟以古雅勝則姿態百出而結搆𦂳密無一筆失
操縱當是睂山最上乘觀者毋以墨豬跡之可也賦語
流麗伉浪亦自可兒計此公將過嶺留襄城恰得五十
九嵗與余正同余不赴刑部侍郎庶可免嶺外游第斷
米汁來僅旬日已與二賦無縁不知此公而在能首肯
否
山谷書昌黎詩
生平見山谷書以側險為勢以横逸為功老骨顛態種
種槎出獨此録昌黎送符城南讀書詩小行體盡斂其
怒張之氣而為虛婉與蘭亭異體同用尤可寶也昌黎
木强語山谷愛之其示相與送符事相類第昌黎晩節
貴盛故其談讀書之效津津然山谷以筆札得罪流離
放逐生兒愚魯亦是佳事何必强之讀書耶放筆一笑
(此書是真蹟而經/水漬以故不能佳)
山谷伏波神祠詩臨本
山谷書劉禹錫經伏波神祠詩最為竒逸有瀠洄飛舞
之勢後有張安國范致能李貞伯文徴仲諸跋皆佳初
自華東沙氏售於吾館甥叔陽意忽疑之持以見畀偶
囊澁不能應得旬日留托王君載雙鈎而俞仲蔚廓填
之雖不盡得其妙比之搨石尚少一重障也巻今為嘉
興項氏以重價購得佳人屬沙咤利矣可憐可憐
薛道祖墨蹟
宋思陵稱北宋時唯米襄陽薛河東得晉人遺意虞道
園則謂黄長睿有書學而筆不逮識紹彭最佳世遂不
傳米氏父子舉世學其竒怪弊流金朝此巻雪頂山詩
帖能以拙藏巧上清逹年帖皆書所作得意語波拂之
際天趣益發在緜帖與上清微類而加圓熟通泉帖咄
咄逼右軍幾令人有張翼歎大抵筆多内擫結取藏鋒
妙處非乍看可了前輩語固不虛也道祖襄陽同時人
甞以從官典郡與劉涇俱好收古書畫翠微居士其别
號也
薛道祖三帖巻
翠微居士薛道祖書學最古法最穩密而世傳獨最少
惟道園亦自恨之十五年前余甞得其上清連年實享
清適四帖以示文仲子仲子大快以為所睹惟晴和二
像隨意吟三帖不謂復覯此真足以軒輊六朝追蹤漢
魏今年忽於元馭宗伯所見此三帖不覺失聲歎賞居
月餘偶及之則云偶以寄吾弟家馭矣家馭亦不甚鑒
許又月許而家馭自留都輟以見貺云公何自愛之吾
不敢知也世固有遇有不遇豈道祖書遇余而不遇家
馭兄弟耶抑家馭兄弟割所愛以殉余而故隱之也仲
子又亟稱道祖所臨褉帖尤妙絶此巻實甞落余手以
贄西川王大夫作先公傳度不可再返惟時時屬大夫
子續之勿輕與人而已跋有居仁者陸姓亦勝國能書
人
又
此大三皆與大年者蓋宗室令穰也畫品超絶與道祖
翰墨契甚深吳文定跋惜其不列於四大家為之扼腕
按道祖之先少保嗣通者書法有舅氏禇登善宅相時
人語云買禇得薛不落夾而道祖與米元章實齊名故
元章貽之詩云世言米薛或薛米猶言弟兄與兄弟然
嗣通筆怯不逮登善乃得列歐虞四大家道祖品髙無
遜元章顧獨不得與蘇黄四子並者嗣通䟤跋墨林旭
素顔栁尚未出而道祖時四子數已滿故也與道祖頡
頏者章惇蔡京卞俱有可觀以人故不齒云
米元章跋奕碁圖
圍碁坐隱出神仙手本是雅事而為米老作聚頭磕腦
語使人憎畏然再翫之亦自有顛趣書筆極遒勁有意
作縱逸而少姿態不使人愛若馮海粟待制畢力作此
歌與此書皆可到也跋尾亦類元人乃不知所以(後有/善鑒)
(别者亦云是元人但不/能辨其為馮海粟耳)
米元章尺牘
坡老題米元章所藏右軍思言三帖云君家兩行十二
字氣壓鄴侯三萬籖元章筆不盡如右軍然亦奕奕神
彩不作强弩砍陣勢數之得字至三十二吾不知孟氏
所藏書視鄴架如何其賞愛之當亦不下坡老也第方
先生以受知先帝一語謂為貽坡老者則不然元章蘇
門後進中醍醐往還竿尺極綿篤決不作世情鹽醯語
名諱一印章亦畫蛇之足聊為拈出之勿使强解事者
作口實也
羔羊居士飲中八仙歌
羔羊居士者名升逸老其字也宣和中嘗以草書進御
得官此巻少陵八仙歌暮年紛披老筆有懷素楊景度
遺意乃其字逸老遂欲弟視右軍何也得非所謂騎驘
駸駸欲度驊騮前耶楊用修識其意第疑其為南唐王
文秉則大誤矣
宋徐内翰小楷蓮經
徐内翰作細楷蓮花經以為無漏因不知多寶藥王懸
記囑累諸品皆種種權攝耳罪福俱空何所住耶此公
稱自信居士乃不能信心即佛良可歎也
宋元人墨蹟
此率皆尺牘宋人得三紙元人得九紙而中間最知名
者宋人如呂龍圖嘉問錢參政端禮然皆不成字元人
如鄧學士文原張方外天雨外其間不知名人翰墨頗
有絶佳者以此知趙魏公之所倡率於勝國八法功不
淺淺也
張即之老柏行
余所謂温甫好書老柏行此即其一也峭骨成削如畫
枯木醜石而中間微帶一㸃生氣凡温甫書余悉以乞
好事者不惜今春曬書偶於敗簏得之稍為裝池俾伴
古蹟若鱉之守鯉金象之配玉不念乘風飛去耳
張即之書杜詩
張温甫書如蘇家木假山秃節挺秀槎牙四出此巻更
勃鬱有生氣其所托㫖於杜歌四章蓋憤中原之陸沉
冀恢復之有日然未久而黍離繼之良可慨也内舅甥
作舅主又倒冩凡兩字蓋老手多悞無足致疑
又老柏行
張温甫雖以世胄起家然其痛中原之板蕩憂宗國之
黍離往往於翰墨發之故特好書孔明老柏行而所謂
根若青銅霜皮溜雨者老筆槎牙亦自相類第余前後
所見凡四五本皆不能快而我州牧仰松公所藏最為
傑出蓋其風神骼格綽有生氣如自巫峽雪山間來者
公絶寶愛之以為足當雪堂雙井則僕未敢遽許昔張
彦逺評估謂伯英書價可以敵國豈張氏諸賢為清河
左袒例當爾耶一笑
宋司馬温公梅都官王荆公王都尉墨蹟
右宋賢遺墨四帖皆真蹟也洓水公全得古隸遺法少
姿耳生平不作行筆與韓魏公同意宛陵以詩噪一時
與歐九齊名此書古雅殊勝之今人於書知歐九而不
知宛陵名之不可以已如此金陵結法草草紫陽笑之
謂公一生那得忙如是然雙井極推重以為有狂素風
楊家秘余不能決獨歎此公之於洓水文學行誼無不
差池而晩途乃若氷炭此公無一筆楷洓水無一筆草
於此可以窺見其微王副車翩翩濁世佳公子也覩此
札知其歩趣睂山至矣獨不能得其風神耳春月病瘍
十指如槌而强為題此恐不免貂尾蛇足之誚
米趙四帖
右敷文閣直學士米元暉書一紙翰林學士承旨趙子
昂書三紙敷文所跋乃其父元章臨唐陸柬之帖今臨
帖已不可見矣敷文奉旨鑒定故結法精密逺勝它作
夫以一小臣之臨筆而至厪萬乘之寶藏思陵之好尚
可想也承旨與幻住庵主赤牘前後累數十百紙此牘
皈向尤切結法尤婉麗可愛歸田一賦出入河南北海
用意小過所與直翁書内云自冠便知讀書屬文中間
不幸為雜好所分如彈琴繪畫吹簫奕碁日夜不休爾
後覺吹簫不甚佳最先棄去次知琴碁為理甚長而世
俗皆不解於是極意討論既得其說亦棄去不復而獨
於畫未能忘情而人不知其用心之苦此等語非直公
實録亦風流有味今世人寶承旨畫不啻拱璧此老知
之地下屐齒亦折矣
題孔炎所藏宋仲温絶句後
漢以白鹿皮薦蒼璧璧不過值數千耳而皮至四十萬
宋仲温一紙詩既不工字小勁而寡天趣吾弟及助甫
諸君跋尾却大有俊筆真所謂本末不相當矣隆準諸
王孫先後故多竒詭哉
蘇長公三絶句
蘇長公畫竹草草數筆不倫不理而濃淡間各自有天
趣書筆只兩三字帶誠懸餘俱本色蒼勁之中媚態雅
韻靡所不足七言出律入古有聲有色有味第不當於
驪黄之内求之余幾欲為東圖和此韻既而放筆曰不
若且容此老獨步
題詹侍御藏馬麟楳鮮于伯機歌行真蹟後
督學使者詹君明甫出其先世所遺馬麟古楳圖及鮮
于伯機書長歌一章于今汪司馬伯玉之記趙司成汝
師亡弟太常敬美之跋而示不佞世貞曰吾詹數百千
載為撫名族蓋至宋淳熈中而詹氏圃之楳即以竒古
見圖其圃可知已且又百年而元之才儁若吳㓜清戴
式之虞伯生鮮于伯機掲曼碩俱有歌詩紀其事其歌
詩皆稱其人而獨麟之畫伯機之書以精妙擅名海内
今又三百年矣吾詹之族指轉蕃宦而顯者不絶而問
其圖與歌詩皆不知所嚮何况此圃與此楳蓋唯有指
㸃想像於暮烟秋黍之濱而已不榖乃以偶然而得之
其費不過數鐶之直而詹之寶雖連城萬金璧未與易
也不榖將有意於先生之一言故特攜之白下以待先
生而家不戒於火它圖籍悉委之燼而圖與歌巋然若
靈光之獨存豈造物者以詹氏文獻故巧而歸之復巧
而全之耶其歸也其全也是殆非偶然者世貞竊謂楚
弓之人失人得當其身可耳若周鼎之忽淪忽出承宗
祧之後而為世守者其重當何如耶是以春秋於盜竊
寶玉大弓與得之不一書者何志守也麟之畫伯機之
書即非為詹亦不必詹之後人得之且以為拱璧今在
詹而為詹寶者又當何如哉姑用是贅兹巻目以語明
甫第相壤而得吉以植楳大闢圃而藩之與兹巻相禪
於千百世此非其祥也耶
題米元暉手書詩後
米禮部芾壽止四十五而其子敷文至八十二書法則
不啻箕裘而已此敷文所書詩敘語後缺一行詩六章
前缺一行紛披老筆遒媚險譎是晩年最合作筆詩句
云我今將及古稀年可證也若其語之沓拖潦倒不無
南渡門面老顛家風
弇州續稿巻一百六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