弇州四部稿
弇州四部稿
欽定四庫全書
弇州續稿巻一百七十三
明 王世貞 撰
文部
書牘
上曇陽大師
竊念弟子世貞三生濁品半世行尸出沒愛河浮沉苦
海衰相已現頑冥自如伏承我聖祖𢎞開玉毫之光我
仙師曲賜金箆之導故得皈依大化抖擻凡塵割欲辭
榮棄家入静所苦宿障猶重鈍根少通雖我仙師㣲示
躍如之機而弟子尚苦彌髙之歎間於金丹正理一書
竊窺一二以為此道不假外求但未究𤣥牝何方鉛汞
所在又不知誰為真土誰為火候閒習靜坐以待來期
而漸近頑空通無着落稍不散亂便屬昏沈因守師龕
不能遠入深山公私應酧時見侵迫兒女痾痒亦稍牽
懷昨年豚子僥倖及尊父元馭家難出外支持因而感
病又不能蚤斷筆研苦役形神嵗杪春初羸尫幾殆今
雖漸爾復故正恐真元内索版築何施一逼大期遂孤
深托又見尊父衰毁隃當疢疾洊加百憂頻仍一骨憔
悴加以時望轉重物情爭趨苐恐服除之後舉家慫恿
不獲堅守初盟前疾愈深刹那不保不唯彼有堕落之
諐而弟子亦負顛危之累今距我仙師化期已正三載
為此竭誠銜苦懇告弟子殘冬三月粗了各處文責於
甲申正月初一日誓不領諾其家累大小悉從舍置惟
日禪坐經行逍遥恬澹一俟仙師指引不論遠邇束身
便行所望少分刀圭之餘以固此蒲柳之質庻幾不妨
䟦渉且便持循尊父狼狽至此知我師必垂哀憫仍望
特惠靈丹授以法㫖解其疲憊豁彼沈迷弟子苟有退
悔誓絹皎然萬死莫贖不勝哀祈迫切之至為此具申
伏惟尊慈鑒察
答存翁相公
伏䝉惠示金剛經謹即安頓佛前朝夕捧誦又辱前諭
謂與孫曾遠别不覺悽然此從慈愛中來非牽欲比亦
須以空藴勝之一切洗盡如不能遽爾勢須將順亦勿
令擾内境勿令容住心乃佳耳初地學人遽於大宗門
弄舌恐不免喫杖五臺乆不相聞想只在有為跡中驅
馳便間幸㣲風之
又
新正伏惟神明起居萬豫勝常下走自閉關來僅能修
焚誦業裁酒食味體中宿痾稍稍除减而已無明夙習
如敗葉旋掃旋積無能為力唯翁大凈名長者有以誨
之承示徐宗伯之簡所謂此一時耳下走千瘡百孔人
也且又落魄不能事邊幅雖使自掄擇亦不免駁放何
敢强餙無鹽唐突西子所不自意者既見愛於我翁而
又見知於仙師俱収之驪黄之外雖然我翁之見愛尚
期以應世而仙師之見知則許以度世度世事大豈凡
骨所堪正恐世棄之物終不能無負翁意耳與繩司空
仲春過錦里此是一良晤但下走不敢一日離觀若翁
開八袠天子之賀使來却當冐禁請假超侍左右或得
邂逅與繩也餘不具
與申相公
世貞業自廢來謬唯口吻餘生寄跡方外不敢輕以寒
暄無益之語上凟尊重而門下惓惓為桑梓軫䘏荒痍
至情則數於同鄉搢紳中與聞之奬與𤣥修齒及不肖
則又於荆石公書竊睹之矣然而竟不能具咫尺之書
申謝葢嬾散之癖已成唯𢎞度不屑屑也言者以先師
傳為咎此雖草自荆石公而實成於不肖乃䝉相公曲
垂宏護苟免大僇苐㣲聞有繼之者嚮某於荆石公謀
撰傳初意實為鄉井狂愚之輩毁譽萬端譸張百出欲
以先師言行之正格之而見聞所得㣲渉張皇然不敢
有一字增餙也首禍自世貞即流竄幽囚皆所甘心獨
念先師以名家女節烈志行可貫日月大道夙就仙班
首列而不能免汗衊二畝之宫以奉上真七尺之龕以
安遺魄而不能保嵗月此則所為痛心疾首而不容於
喋喋者也伏惟相公為大𢎞護大檀越福德寧復有既
耶負罪之人詞㫖濶踈統祈台亮諸容專候起居并布
感私不宣
又
昨嵗春杪伏䝉相公不鄙賜以大誨曽未何時而晉登
元輔上沃一人下攬百揆虚已延納𢎞度包容使作行
之地欣欣效職進言之路坦然蕩平中間委曲調劑於
國體物情之際真有良工苦心未易以形容者間與荆
石宗伯先生言之唯有加額稱歎而已世貞生平跅&KR1375;
動與毁㑹廢棄以來病樹傷禽蚓食蟬飲無復世念不
意相公賜憫洗其瑕垢俾仍故物感激之餘亦擬鞭䇿
駑鈍以報聖君賢相之恩於萬一而昨春臥病綿歴三
時今雖强爾稱人齒髪堕盡羸瘵未復深唯鑿坏之故
相公亦素知者乞骸小疏區區至情非有毫髪矯餙相
公以天下為度必不忍一夫失所少存鄉曲之私亦必
不奪匹夫之志苐令所司覆允放歸草野餘生一飲一
息皆大造也下情無任懇切之至仰祈台亮萬荷
又
春中伏惟爕理功成道體與宗社蒼生俱萬福世貞不
材辱在陶鑄兩月之間再㸃除目國恩深矣相公之念
舊憐才至矣惟是世貞所以不能出與不堪出之故大
約具前啟中乃至入春以前舊痾復發衰相盡現僅餘
兩齒亦復揺動行不數歩輙覺疲薾此前啟所未悉也
小䟽再上萬不獲已唯冀憫而放之雖罷斥所甘若荆
石宗伯年在服政且國是所慿與世貞萬萬不同必不
至相援為岩穴故事也下情無任迫切待命之至
又
世貞避喧深落與鹿豕隣而賢噐長公儼然辱臨之執
禮恭修辭雅啟椷而牘露發篋而幣見則相公下體之
愛温温懇懇真若春籟之吹物而大指乃令草建言公
祠記夫以言公之文學其在聖門固自翹然而相公方
秉顔閔之德佐中興聖主駸駸遠出其上顧以鄉黨先
進之故特捐賜金大啟祠而祀之末學小子覩兹盛事
寧不欲附姓名於後以借不朽苐相公言語妙天下方
為藝苑所矜式而故自惜其如椽之筆委而授之衰病
荒落自外名教之人竊恐耳觀者從而議其後也憶四
嵗前有以斵宅學宫為丙舍以祀言公者曾索不佞一
詩後始解其矯誣市名而悔之乃聞一二大老亦幾為
所惑人無所不至唯天不容偽信然哉荆石先生感聖
主之隆眷與相公之深知誼無可容辭者特為仲氏病
&KR1205;而太夫人戀戀故次且欲於途次上第三䟽耳今仲
氏病良已太夫人已成行亡復他矣區區感激情事有
小啟亦於荆石先生處奉上今不敢贅大幣自長者禮
不敢辭而草莽之臣當此隆施且以千金而享敝帚分
又所不敢領也伏惟台慈見亮不宣
又
春來伏惟台候萬福世貞古所謂歴落﨑嶔人也少不
能修鄉曲之譽杯棬而出又不能事言路委頓而歸歸
又不能奉名教而迯於方之外竊自意不可復雕琢而
相公収之㸑餘置之席末優以卿佐之秩使不慚於鄉
里而復曲全匹夫之志使無恨於丘壑啜粟飲漿衎衎
畢嵗經行黙坐栖息得所秋毫皆吾君與相公之賜也
避喧遯野同於聾瞽然時時與荆石先生相習因得預
聞朝事一二日且竊窺相公良工苦心之畧葢自楚晉
更覇俱握牛耳其甚者徑行而亡所忌既鑿九閽之混
沌使疑其有問鼎心而揆地不自安繼則用巧以求必
伸太阿之柄倒持而授左璫之手而揆地不易樹加以
後進少年輕鋭持論譸張翕歘詭譎萬狀自非相公積
誠以格之沈幾以待之如調絃之有緩急如劑味之有
凉暖其不釀元和之黨錮與太和之朋黨幾希矣邇者
主上悉屏耳目之好事取寛大如召太原録諫臣止内
操天下方懽忻鼓舞以頌聖德而所謂良工苦心者至
是而始顯斵輪之妙即輕鋭持論諸少年亦不能不心
服也今國是已定宫府肅穆惟宗廟社稷之靈三后恊
心同底於道毋使奸人得乗間而起以耗我國家元氣
世貞老死稱太平之民不亦大幸哉荆石先生非不欲
報國恩酧知己特以太夫人之故牽滯於手足雖北首
猶未决也不腆之幣併布區區伏惟照亮不宣
又
嵗杪寒沍伏惟相公調爕多豫台候萬福野人不能知
天下大計惟於邸報中覩聖主神明之畧惠鮮之政以
為相公匡翊賛襄之力居多而間從荆石相公所得一
二則中間斡旋轉移良工苦心有非筆札口舌之所能
述者又相公與二相軍門肅清無暮夜之可却故鄉寂
寂不識有大官人居第舍人子出入布素無異单窶此
則繇來名世之所希遘者也世貞藉台庇獲保丘壑為
太平黔首於分已逾雖以先人身後之事見抑於忌者
日夜腐心如綫不絶口之機猶可乗時以希萬一然且
次且跼蹐陳情之牘漫滅者至再而不敢上誠懼桑梓
之煖上累太陽之公照耳今者㣲聞按臣㑹廵撫以條
陳之欵請於事體稍妥倘命所司得賜舉行不唯逝者
可以瞑目而生者亦當沒齒銜結之感皎然天日嚮草
鄙牘似不敢復塵尊覽但彼䟽既屬條陳勢必簡畧恐
於該部前所以見尼與候議之故先人遼左微續俱未
之詳故敢冐昧以聞應否具䟽一唯台裁指撝不敢專
也下情無任懇迫惶悚之至
又
邇者先人䝉聖天子厚恩賜兩祭全葬及崇贈夏官之
長已於九月十九日守臣奉綸音抵墓所行禮訖兆域
増輝草木奮色九泉有知寧不銜感而况於生者竊惟
嘉靖之季先人頗効微勞奔命南北十有餘年而以不
能曲事權倖之故鼓簸簧舌廻互天聽一扞文罔銜寃
覆盆葢十年而始遇先帝鼎革之初不肖乃敢上章陳
情羣賢在朝公議稍振獲返名位而河南之重與鄉衮
搆虩者齮及兹事致宗伯之聽遽移三臺之薦遂格嗣
後苦於河南之修虩荆楚之刻深蒲坂之移忮不肖强
顔在位則慚見吏人竄跡歸里則痛瞻宰木有臆無口
破涕為笑庻幾苟保餘生復覩天日而直指二使推相
公桑梓之暎以䟽具薦若非相公力主於上荆翁斡旋
其間則河南之舊論横流蒲坂之遺指黙熾而先人忞
忞復成戊辰故事矣是先人之一身前相婁骨之而相
公始肉之也不肖兄弟之得為人得為人子亦相公畀
之也今夫主上之恩天地也而相公之恩日月也凡在
臨照孰匪生成然而不敢以一犢一㹠稱報者其分懸
也故於主上則具䟽而已於相公則具啟而已且相公
素絲之風乆著暮夜之知併絶豈敢冐昧以寸絲尺縷
凟嚴重哉唯是區區赤忱小欲攄吐而拙訥不文不足
以玷記室幸鑒而亮之無任銘刻悚踊之至
又
不肖世貞等竊聞之墓碑之興昉自東漢大要皆子孫
門故所以用情於逝者不忍遽朽其白骨而曲為之計
然數千年以來不能盡值其時與人中卿柳州未登於
峻位任温燕許猶忝於體裁乃至人倫之鑒即諸君及
德輿介甫輩尚愧折衷稍能備是者獨韓退之歐陽永
叔二三君子其人而已得其人而身值之者則又甚尠
鮮也以先人之寃與世貞等之不肖不幸而罣網於分
冝又不幸而覆盆於新鄭然猶幸而值今天子之聖明
相公與荆石相公之仁喆得以伸雪沈慸上沐恩綸沒
存之寵光與銜結之感痛具於前啟者固非名言之所
能罄述乃猶有深幸者所謂值其時與人也夫以相公
之貞心宏度豈下丙房裴韓而貴極一人之亞文擅千
載之衡不啻今之退之永叔也任温燕許無足言矣而
不肖等辱在桑梓之末又辱以筆研見許歩趨又辱悉
先人之生平而扶翊之以有今日則所以榮施枯骨使
千百世之後尚知有先人者非相公其誰也己巳之冬
先人粗復名位歸魄窀穸故相李文定公誌銘其幽矣
十八年濯隧道之壤而趦趄縮肭不敢請辭而登麗牲
之石誠有待也今以嚮者所草行狀及文定公誌銘録
呈記室唯冀相公哀憐之特賜揮洒勒之堅珉以示永
永先人乃終不朽不肖等死且不朽無任懇切俟命之
至
申許二相公
伏惟儲宫協吉皇情大豫我相公創定之勛加禄䕃爵
俱未足以酧十一苐仰窺眷倚之特重益諗調爕之樞
機而邇來事體紛紜宫府微遷此時相公一叚苦心有
未易言者是以不敢為門下賀也區區衰劣乞休杜門
俟命豈敢與外事苐僚長隂司馬一旦奄忽旅櫬遺孤
間關萬里所有身後䘏典無為奏請者不揣與新僚長
計為具題此君詳慎温平而中實耿介通籍三十三年
歴官一十九政公私之纎譴不及聲實之大較俱深倘
於應得贈官之外更予易名庻可以酧塞賢勞砥礪士
行不才樗櫟衰薄得賜一丘以安歸骨則相公之大惠
也無任悚仄之至餘不敢贅聞
上申許二相太宰同
謹啟世貞樸簌小材行誼無所比數且年雖未至篤老
而蒲柳之質望秋先零十年之間托跡物外蝸廬自濡
無復世念乆矣昨嵗先人䝉賜祭塟贈官夏卿於地下
之榮已極而不肖世貞復起自田里佐樞留都竊念主
上生成之恩與相公知己之誼既不忍負而遘此清時
豈不欲乗際而出追跡䕫龍之後以沾沐恩光少竭狗
馬之誠以仰圖補報而病與衰㑹力不心從至閠六月
終復得亡弟太常少卿世懋之訃念先人遺氣唯此子
形影相從肝腑兩附一旦失之神魄沮䘮志意昏忘遂
為暑毒所凌脾疾積時湯藥罔療隨欲具䟽乞休而復
值僚長之變所遺部事乏人署管勉强扶病支持今病
轉深而吳司馬亦已抵任矣陳情小䟽實係懇切真至
固不敢以遲暮偷安亦不敢以謭劣自阻區區一念實
欲乗此未死之日歸治亡者窀穸築室先壠苟就醫藥
不至貽描寫之資未甚乖初服之願足矣門下始而造
之幸終就之則生死銜結之感乞歸後尚當專人懇領
所許先傳碑兹未敢溷凟尊嚴下情無任悚仄待命之
至
又
邇者顓馳小啟敬布先人泉下之感并懇凟椽筆為千
載不朽計葢去人甫半道而有留都副樞之推下情無
任慙悚區區樗櫟下才乆不齒於月旦故舍而甘心乎
方之外懶惰無成躑躅非據不自意真宰憐而拂拭之
念其資歴頗深故優以右職體其筋力不任故置之南
曹自惟奉令承教可幸無罪且先人既被隆錫賤子復
辱深知豈敢以退為髙偃蹇朝命唯是蒲柳之質望秋
先零伐牧之餘去㸑何幾即不自量黽勉而出曠廢隨
之小則虞生耳之車大則成覆途之轍似非相公所以
曲全而終惠之也陳情小䟽情非得已台垣清峻不敢
盡露其私荆石相公則悉之矣萬惟垂亮獲遂微願其
為銜結當何如耶時届冬寒唯為道為宗社蒼生自愛
不宣
又
春來伏惟台候萬福世貞么麽賴真宰陶鑄特廻先人
幽日之光申以如天之貺詔墨未乾除書洊及起自巖
穴俾厠廟廊誼無可辭恩不忍負暨小䟽未允不免於
本月初一日朔履部任得以竊窺髙帝宗社之宏謩六
代江山之遺勝職事稍簡懶拙粗安雖負香火之私盟
未削觚稜之夙守惟是三吳魚腹之餘盡是鵠形之莩
委頓枕籍盗竊縱横中户以上迫若倒懸雖䝉涓滴之
恩未息催輸之苦留都差號小収然軍民繁夥米價騰
踊四城之内日報死者羣公亦謀所以賑䘏之及以漕
卒退運給糧上請想在軫念又聞汴洛齊魯之間灾傷
尤甚相公上代元首之憂下惻黔黎之困固無俟於喋
喋也履任䟽役便聊此奉候興居諸惟台亮不宣
弇州續稿巻一百七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