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後
讀書後
欽定四庫全書
讀書後巻七
明 王世貞 撰
書黄庭内景經後
黄庭内景經者乃太上道君於蕋珠宫作七言咏歌以
發脩身繕性之要生人一身歸宿皆在泥丸而作用皆
在心三庭三田之内有餘地焉眞人在已莫問鄰一語
若預知後之有取於西鄰者為拈破之即飛升度世資
之有餘裕矣此經自景林王眞人傳之南嶽魏夫人凡
仙經四十餘巻而此為首南眞遷化後幾三十年而後
傳之東華楊司命而此復為首司命以後𨽻傳䕶軍長
史許思𤣥少子上計掾道翔道翔之子黄民避亂入剡
併諸經寄東闡馬朗家晉安守孔默罷郡還聞而以重
幣勤禮懇之黄民而始得傳寫孔不及奉誦而其子熈
先綜先才而狂謂經語誦之萬徧即得仙以為妖妄備
酒悉取燔之後誘其舅范詹事曄反族滅而繕寫人王
興私各錄一本自隨渡錢塘漂沒僅内景存乃深信萬
徧之說甫誦而火燬其廬再誦之露臺而雨漬其袠遂
氣結貿厯日死深山中而經巻之在二氏者絶矣王靈
期造黃民而懇得之輒加損益傅以麗藻遂盛行於世
而黄民歸錢塘乃留眞經一厨付馬朗後荏苒不復能
取而卒馬氏寳奉之其人皆壽考大富三世移事佛而
經稍散佚其後正本錄本雜寓於陸靜修孔璪杜京産
顧歡鍾法師婁居士諸公所陶隱居百方購得之陶有
神鑒獨能辨楊君及二許眞蹟而内外景悉備閟之茅
山今道藏所存本是也此與右軍固無與不知何縁宋
思陵有臨本考之宣和書譜不載恐所得右軍内景經
亦贋本耳載考此經一名太上琴心文一名太上金書
一名東華玉篇孔熈先兄弟以為讀萬徧輒得仙而笑
之不知授者非凡師乃仙師也受者非凡骨乃仙骨而
又慈惠忠信躭注𤣥眞者也受而齋九日用𤣥雲之錦
九十尺金闕鳳文之羅四十尺金紐九雙以謝師沐浴
居僻室九十日而誦萬徧一日當得百十餘遍亦不易
易也今此經托之梓徧天下而耳目之授者何師而受
者何人也即十萬徧奚益矣余自承本師曇陽子誨時
時默諷亦已成誦文仲子休承許為余作小楷奉持之
一月而休承目眵手戰不能終諾乃改以乞周公瑕公
瑕日受役碑板間乃能舍而為余結此段方外縁亦佳
事也
書道徳經後
周公瑕徃年為余書老子道徳經五千言亡何而失之
嵗庚辰公瑕歸自谼中念且老從我索一傳客或謂公
瑕廹得傳而余恨失經以從臾公瑕續書之昔人所謂
煥若神明頓還舊觀者殆不偶哉既裝成袠而志其後
按太史公傳老子謂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姓李氏
名某字伯陽周守藏室史也居周之衰廼遂去至關關
令尹喜曰子將隱矣强為我著書於是老子迺著書上
下篇言道徳之意五千言而去莫知其所終又云老子
百六十餘嵗或言二百餘嵗以其修道養壽也又云老
子之子名宗宗為魏將封於段干宗之後假仕於漢孝
文帝而假之子解為膠西王太傅其本末甚明然自太
史公言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贍足萬物儒者
博而寡要勞而寡功道家宗老子而儒者宗吾孔子孔
子之教蓋萬世人王取則焉而其徒不明兩家之始所
合遂抑絀老子以為異端而老子之徒其庸鄙詭誕者
覩西來之跡宏竒高大炫燿一世遂不暇與吾儒辨而
更竊漬其餘瀋以求與之角而並傳蓋豔釋迦之稱累
劫則謂在伏羲為鬱華子在祝融為廣夀子在神農為
大成子在軒轅為廣成子在少昊為隨應子在顓頊為
赤精子在帝嚳為錄圖子在堯為務成子在舜為尹夀
子在禹為眞行子在湯為錫則子在周始為老子夫軒
轅之世廣成居崆峒千七百年而其後猶未已也逺者
姑亡論已前是而為廣夀為大成後是而為隨應為赤
精又何人耶且堯舜禹非異代也一時而為三子何遷
逝之速也三代以還賢公卿非乏紀也又何為而不一
及也乃至謂老子生於商為周文王守藏史曰爕邑子
武王時遷柱下史成王時守故官為經成子遂西游流
沙康王時復歸曰郭叔子昭王時復西邁云云蓋又傅
㑹化人經之說也奇釋迦之有三十二相及七十二好
相則亦曰七十二相八十好相也偉釋迦之長丈六尺
則亦曰丈二尺也不知孔子九尺六寸人以為長人而
異之若丈二尺而人不怪且駭者未之有也且史何以
不載也夫老子至聖也其化而為太上靈眞至尊也又
奚必借西方之事而矯飾之然至儒者之所抑絀而指
為異端者又可笑也老子往徃皆格言其體至虚而不
無其用至大而能冺其跡精以治躬粗以治天下取之
固逢原矣大道廢有仁義知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
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知言哉君子之於世甚無樂乎
其名也仁義也孝慈也忠臣也其名不得已而有之故
曰絶仁棄義民復孝慈絶者絶其名復者復其實也將
欲噏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强之將欲廢之必固
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謂倚伏貞勝造物若誘人而
使之盈蓋使理國繕身者於張强興與之際𢥠然而思
警也非以導人巧也夫不得老子之所以立言不解其
文義而妄為之闢荀卿氏所謂賤儒也世貞一言而當
獲譴於今之為二家者然使吾老子孔子而在以為譴
哉不以為譴哉
書莊子要語後
莊子亦人中天也其位業所受則天中人也其言有倐
然而出世外者則亦人中天也出而不能盡不獲如大
雄氏者則又天中人也為言幾數十萬今吾采之而周
生為錄之者十不能一耳然皆粹乎瑩然若榖之得鑿
酥乳之得醍酪而砂礦之得燭銀也自莊子之言出而
後世之修辭者獵其竒務識者資其博拘方者疑其誕
而守經者病其詭彼皆有以來之雖然彼固有以來之
於彼無與也吾采之吾以自為而已於四者亦無與也
書關尹子要語後
昔關尹子望紫氣一縷於函谷之東而知猶龍公之至
今不佞讀關尹子一句而知其非關尹子書雖然是後
世識𤣥理曉養生苦思振竒者之所撰其言非以托關
尹子也何以故能識𤣥理曉養生苦思振竒者必不以
關尹子重以關尹子重者其人必剽黄老莊列之巵緒
而為之屈於㫖伸於辭恒也今此所屈者辭也所伸者
㫖也故曰非以托關尹子也乃王生為余書者則竒已
甚矣思愈苦矣夫亦可以已矣夫
書天隱子後
天隱子一書司馬子㣲述謂傳之天隠子疑即子微所
自著也注叅同者見以為淺近思悟眞者見以為局小
而亦自有理至謂胞胎有形已呼吸精血豈可去食而
求長生則所謂見其一未見其二者子微之術不過却
病延年而已夫道苟不得病何必卻而年又何必延也
其謂坐忘者因存想而得因存想而忘語故精
書化書後
化書者觀化也凡自有而忽無自無而忽有皆化也其
自有而漸無自無而漸有者亦化也以我推物以物推
物物以物物推天地皆自有無之際得之而葆身理天
下之道寓焉其㫖逺其辭文其言約而中是故識者曰
此非齊丘之所著而眞人譚峭景升之所著也景升書
成而授齊丘使行之齊丘匿而以已名焉或曰齊丘既
得書忌景升而殺之或曰醉而以皮囊之沈之水為道
家者曰景升羽化者也齊丘不得而殺也宋人之傳竒
至云有魚而得一皮囊藻荇封之若䭾鳥卵啓而得一
人齁齁熟眠醒而問漁者曰化書行乎曰行矣吾在此
甚樂幸復為我縫而置諸水此傅㑹也夫漁者何以知
化書之行夫漁者得人而復置之水寜有是理哉是書
也吾以為齊丘必竄入其自著十之一二而後掩為己
有如五常一章忽云運帝王之籌策代天地之權衡則
仲尼其人是也彼蓋所以名齊丘意也若景升必不推
仲尼亦不必附於儒者又齊丘於觀化之際輒自稱小
人所謂不考而招者一笑一笑
書元始上眞衆仙記後
此記别標為葛洪枕中書而序辭稱於羅浮山夜半静
齋忽降一眞人授書謂二儀末分溟涬鴻濛狀若雞子
有盤古眞人自稱元始天王游於其中凡六劫而忽生
太元玉女相與通氣結精還居玉京山宫殿凡一劫而
一施太元母生天皇十三頭治三萬六千嵗其後天皇
生地皇地皇生人皇太元母又生扶桑大帝東王公號
元陽父九光𤣥女號太眞西王母太上眞人元始天王
弟子也金闕老子太上弟子也其職如世之有司徒丞
相耳它靈眞衘名徃徃與位業圖相出入至所稱張衡
楊雲為北方鬼帝治羅浮山嵇康為中央鬼帝治抱犢
山伯夷叔齊為九天僕射周公旦為北帝師屈原為海
伯王弼為北海監皆眞誥所不載却又有大可笑者洪
化去在晉惠中而許暎許穆許玉斧郭景純皆生南渡
以後與洪不相及又云二許為眞人未有掌領又似未
見眞誥全文者夫好夸飾而不核古以是作偽書久而
始逗露一何幸也道藏若此類多不可盡摘摘其尤著
者
書許眞君石函記後
石函記上下巻按此函旣為許眞君所載而中所搆撰
皆不類晉人語蓋自張紫陽而後陳泥丸白紫清繼之
俱以無礙之辨才發性命之宗㫖一時門弟子模倣為
之末宗骫髀之氣可掬乃至所為醉思仙歌亦托之眞
君大還丹歌則托之吳猛鉛汞歌托之嚴君平龍虎歌
托之隂長生破迷正道還丹歌托之鍾離雲房敲爻&KR1592;
頭坏贈别方處士題王先生菴門贈喬二郎鄂渚二道
谷神直指大丹諸歌托之呂洞賔還丹破迷至眞三歌
托之劉海蟾鄙俚冗沓不能脫沿街鼔簡氣如出一口
不知長生之四言何其古雅得正始之音而海蟾五言
古風鍾呂近體清逸秀勁何嘗不渢渢唐氏本色耶此
必陳上陽之流為之飾畫無鹽唐突西子良可恨也若
其中有一二精至語不妨作摩天偈例取之
書坐忘論後
楊用脩謂司馬子㣲坐忘論為坐馳誤也殆見其名未
熟其語耳子㣲所謂執心住空還是有所既不合理又
反成病若心起皆滅不簡是非則永斷覺知入於盲空
若任心所起一無所制則與凡夫元來不别若唯斷善
惡心無指歸肆意浮游待自定者徒自悞耳若徧行諸
事言心無所染者於言甚善於行極非此皆從方寸中
鍜鍊一番過來故於受病處極懇至乃爾其治心之法
則曰息亂而不滅照守靜而不著空行之有常自得眞
見又云疑則任思悟已則已必其有思思則以智害恬
為末傷本若煩邪亂想隨覺則除毁譽善惡皆即撥去
莫將心受心不受外名曰虗心心不逐外名曰安心心
安而虚道自來居如此下語即吾夫子之毋意毋必毋
固毋我何以異也去曹溪黄蘖亦自不逺以此言忘何
云坐馳吾故曰用修似未熟其語也
書三茅眞君傳後
關中王令賜紱自白光禄啓常所來携光禄手刻三茅
眞君仙傳伏讀之即眞仙通鑑所傳而頗加詳者也眞
君化跡顯在名山紀之眞誥與南眞石函並炳烺耳目
夫復何疑所恨𤣥門操觚之士不通史學猥加藻飾以
召瑕攻竟成蛇足耳不佞請得而畧言之夫所謂百十
二字寶號者受之天乎受之人乎受之天不過眞誥所
稱而已受之人不過唐宋以後所封而已不應煩雜至
此且襲北極文昌之䚹漏也秦時封徹侯至少不過蜀
應文信及始皇時王賁王離趙亥趙成馮毋擇而已以
李斯為丞相尚不得侯而何以有長平侯偃廣信侯熹
也戰國有號無諡始皇不立諡何以又有長平恭侯也
定錄仲君以景帝戊戌生至武帝元朔元年舉賢良拜
五官中郎将按元年為癸丑仲君僅十五耳是嵗雖下
郡國舉孝廉不聞舉賢良也西漢官無所謂五官中郎
其以上書拜郎中者主父偃三人耳不聞拜中郎也征
和二年轉太子太傅按是嵗為癸丑戾太子反若在前
則與少傅石徳及宫臣皆從誅在後則不立太子設太
傅也元鳳元年拜破胡校尉武威太守是嵗為辛丑時
不設破胡校尉官保命季君以庚子生武帝建元三年
舉方正不就按是嵗為癸卯君僅四嵗耳又云游梁國
為孝王上賔時孝王薨十餘年矣宣帝地節二年自洛
陽令轉西城校尉是嵗為甲寅君年已七十五然是時
亦無西城校尉官也元帝即位仲君拜執金吾季君拜
五更大夫轉西河太守按是嵗為初元元年癸酉仲君
年九十五季君亦九十三不應上之官籍今九卿二千
石有此夀俊人主必當旌異史必為立傳亦不應寂寂
乃爾且九卿年表執金吾為馮奉世無所謂仲君也亦
不設五更大夫官大抵事𤣥者不當以其飾而恣為談
守儒者不必惡其飾而遂生謗取理而節可也長夏無
事偶書於後以示王令倘可遺光禄小刪之何如
書桓眞人昇仙記後
吾於丁卯秋中避跡𢎞法寺抽道藏翔字函小帙曰桓
眞人昇仙記吾甚愛之因手書一通葢謂記内所稱西
蜀華葢山李桓仙君授覬金丹大藥與飛歩隱身諸訣
既成而誨之俾從陶隠居為門弟子披髮跣足執鋤為
圃十二年吾當舉之上帝詔昇雲天且謂陶有三是有
四非所四非者其一註藥餌方書殺禽魚蟲獸救治病
其二好算星度窮究天機潛厭鬼神言人休咎其三種
植花木耕鋤山林伐木匠屋自恃聲勢親近朝廷其四
望想太重便希昇仙創待仙樓造降眞館又謂陶雕琢
文詞勞神典籍窮究經㫖好述異事且求眞不一潛神
二門言菩提行修西天記作徃生文道釋並修則上帝
未見用也凱如言而徃果如期上升四非之説故余所
甚契及後稍暇讀其全文而鄙之以其沓拖猥雜殊無
六朝風氣而徧考諸藏有髙道傳云桓法闓字法舒不知何
許人事隱居華陽館十餘年一日有二青童白鶴自空而
下隱居忻然謂已當之童曰太上所命桓先生也隱居
計門人無桓姓推執役者得法闓詰之曰常行黙朝之
道親朝上帝已九年矣隱居更欲師之法闓辭不許乃
懇曰某於求道勤矣而尚淹世者非有過耶幸為訪之
法闓駕白鶴而昇三日密降隱居室謂先生隂功著矣
而所脩本草以䖟蟲水蛭之類為藥利在人害在物以
此小淹一紀乃解形當投蓬萊都水監此傳乃道士賈
善翔撰進成都李汝成駁之以隠居𤣥門董狐豈有異
人居門下而不識者又得隱居墨跡南平王所造清隱
館即弟子桓法闓所居邵陵王又有隱居化後法闓猶
存無先期上升之説而法闓受法髙弟其非執役固明
甚也據賈髙撰傳謂都水監之説為門弟子女眞錢所
預告者又攷隱居所著㝠通記則周太𤣥從定錄趙丞
得之南眞夫人者都不言法闓也若此上升記絶似唐
末宋初人所作其前載李桓命法闓師隠居語尤誕妄
且是時隱居尚存何得稱貞白先生蓋不知貞白為化
後所賜謚也造偽書者賴有逗漏不爾令人頭眩
讀書後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