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忘集
備忘集
欽定四庫全書
備忘集巻六
明 海瑞 撰
附録
知縣㕘評
知縣知一縣之事一夫不獲誰辜一民失所予咎所以
入單父之野而見棄魚之俗則知子賤之政矣履中牟
之境而見雉馴之休則知魯恭之政矣為政不同而要
不外乎敬天勤民之念且災異上則減膳撤樂譴告上
則蠲租求言凡膺斯民之責者體上天之意而噢咻之
㷀獨必哀飢寒必恤不骩一法不私一錢肺石下無梧
丘鬼覆盆中鮮鵠亭寃為民開必得之門明必死之路
而鴈聲不哀鼠牙無訟則政簡而刑清矣此豈家有治
縣之譜哉良由萬物一體之懷而誠求之也乃今則異
是矣一旦綰半通得一邑遂沾沾然色喜埋沒真心不
惜廉恥多方掊剋以充囊槖朘生民之膏填溪壑之欲
甚至有鍾乳三千胡椒八百之誚而不顧者嗚呼縣則
古矣官能清乎槐根瘠矣馬骨高乎貪酷若此殊不知
上而朝廷吾父母中而撫按藩臬僚屬過客鄉士夫吾
長兄弟下而吏書里老百姓人等吾子姓遇之各有正
道若謂止可潔已不可潔人潔人生謗謂所行不可認
真認真生怨取禍不顧朝廷之背否以鄉愿之道待其
身以鄉愿之道待吾子吾長兄弟浮沈取名竊取官爵
非知縣也本縣初意直欲以聖賢之所已言者據守行
之自謂效可還至迄今四載中夜返思日日催徵小民
賣妻鬻子未有完事之日時時聴訟小民爭鬭趨利未
有息訟之期感孚之道薄而民不化燭奸之智淺而弊
猶存徒有其心未行其事徒有其事未見其功誦法孔
孟幼學之壯行之期月而可三年有成有深愧焉俗吏
非所以語我若曰稱知縣職則全未也
縣丞參評
官以縣丞名葢謂一縣事宜與知縣和衷協濟承流而
宣化之也誠靖共爾位無忝厥職好官自我為之安知
不與鳴琴而治者大展雷封之畧哉是縣丞之事亦知
縣之事知縣之責亦縣丞之責也如未入官門先營家
計爵禄賄賂奪魄動心國病民寃如聾如啞縣丞之謂
耶瑞自下車日竊心鄙之詎我寮列備官而未之講耶
每見時可共言為之巻舌事可獨任為之却步有如韓
退之所謂涉筆占位署惟謹惟長官之聴漫不可否事
治縣之績無一足紀是上人子惠元元之意不能承而
宣之也非縣丞也
主簿參評
主簿者掌一縣簿書之事也雖位有崇卑職有詳要夫
人莫不有真性率真而行之即古所謂僅得一官亦可
小試苟不盡分稱職金玉其外而敗絮其内也即陟巍
科登膴仕徒玷官常耳餘無容覼縷如錢穀一書宜出
入明允無悖孔子㑹計當之説苟勾稽錯亂追呼朦朧
有錢則寛徵無錢則急比且計糧數之多寡而繭絲之
有大封小封以為常規之入焉是憑家兄為驅使了不
能以自主徒老死於簿書間也又何異於王珣輩唯唯
諾諾僅供公之喜怒也哉非主簿也
典史參評
典史掌巡捕民間盜賊爭鬬微事盡屬之所當小心翼
翼晝夜惟勤棲僅一枝飲惟滿腹而己若位卑而言高
禄微而謀大黒白出於脣吻曲直任其心胸指良為盜
為巳敺利欺肺石之無言棘林之哭置不恤焉何以為
民長上哉況屈一夫寃一婦天之霜旱隨之為民上者
可不緣此為兢兢歟且又偏聴衙蠧相助朘削盜賊分
其贓爭鬭罰之紙不幾乎祥符之五鬼乎非典史也
教官參評
教官掌一邑之教一邑之臃腫薄質俱賴其陶成況門
下皆俊傑之秀乎所事事比俗吏簿書詞訟不同雖不
能如尼父設教洙泗人三千王通演教河汾士八百即
淳邑簪纓濟濟不為少矣掌學教者謂可安閒以自曠
乎應將經書性鑑子史諸集與羣弟子朝夕講習月日
㑹課切磋琢磨使之義理明而心性醇異日登之仕路
文章由道徳發出事功從學問做來有禆於國家有濟
於生民亦以見學優則仕之明驗也瑞仕淳邑一載有
奇矣見諸生唱飲呼盧逐羶蠅營則有之所謂經義治
事齋忠臣孝子録懵然罔聞也是誰之過與若寄空名
於諸士子之上典籍無傳模範不端虛縻嵗月為身謀
為家計初入學則索其贄見之儀既入學則需其送節
之禮於諸士子無毫末補焉亦何以克稱廣文之職也
哉非教官也
陰陽官參評
陰陽官測日晷星候别昏曉雨暘早晩氣節以占一邑
之禨祥而決趨避焉故有平子之推算而後渾天之説
行有蘇子容激水轉輪之智而後知星辰之躔次故陽
徳主遂陰徳主閉調而燮之無愆陰無伏陽人無災厲
物無夭札此陰陽所為福國也若今則不然矣古有男
巫掌望祀望衍授號巫女掌嵗時祓除釁浴春官司厥
政焉近因周禮久廢今陰陽官納銀充之希圖罔利每
於朔望月蝕大旱舞雩時而需索夫巫氏焉問以陰陽
之理懵如也不幾與古陰陽之設大逕庭哉以是而稱
陰陽是假陰陽不測之術而行籠絡巫氏之計也非陰
陽也
醫官㕘評
醫者業軒歧之業心天地之心察病症脈理識藥性以
利一邑之病故起太子於暴蹷之頃識豎子於膏肓之
際以之醫國可醫人可醫龍鱗醫虎口有何不可乃今
之所謂醫者不識標本不諳經絡取人之病而妄治之
幸遇病魔稍退舎則揚然自誇曰真不龜手也迨久之
病竊發請復之或弦洪或沈濇懵然無下手而鼯鼠之
技窮矣更為之詭其計曰備諸籠中得之無不效但皆
值龍宫物因而索價之高也而病如故也夫非求醫者
有心為醫者無恒哉以是醫人是以既死之心醫未死
之人也然則夫人之夭札反不如南陽甘谷中之老歟
非醫官也
老人參評
古有虎溪三老香山九老此老而無與於民也聖製老
人之設一鄉之事皆老人之事也於民最親於耳目最
近誰善誰惡洞悉之矣尤擇一醇謹端亮者為之以年
則老識則老而諳練時務則又老有渠人因搆一亭書
之曰申明亭朔望登之以從事焉是不計仇非不避親
毋任口雌黄不憑臆曲直善則旌之惡則簡之此亦轉
移風俗之大機括而鄉落無夜舞之鰍鱔矣乃今老人
以錢神為使鬼希圖差勘瞞官作弊以肥私囊間有投
訴此行酒食曰吾飽吾腹矣彼私賄賂曰吾豐吾袖矣
至兩詞俱備狐疑莫決徬徨四顧不能出一語以相正
焉嗣是公道不昭貞邪莫辨嗟夫人也以位則居老之
名而智則反落孱口齠齓下也非老人也
里長參評
古有五家為軌十軌為里里中有長此里長與比長鄼
長五等之長並建登之版籍以供賦税之入也我朝規
制立一都圖即有十老里戸而甲戸幇之里之甲有甘
苦與共之情焉有臂指相使之勢焉誰貧誰富誰困苦誰
逃流誰人錢糧多寡誰人丁口消長彼盡知之諸凡差
役一總其數於里長而為之徵輸焉若果不好錢不刻
剥無私向有天理心里既無索瘢洗垢之苛甲自無醫
瘡剜肉之慘甲内之老稚皆得本里之老而長養之矣
好縣官孰能如之者乎則里長之設當如周之里宰黨
正體國奉公者為之可也倘憑勢作威當大役而有壯
丁之重派應卯酉而有連累之誅求或混扶甲首以顯
售其奸詭之謀或妄開甲幹以陰行其賄賂之術有錢
者偏為回䕶善柔者不行扶持事兼利己則同甲首作
弊以欺府縣事止利己則假府縣名色而剥甲首百計
取錢無心撫恤致使村野蕭條甲首流離剥其子以厚
其身竭澤而漁明年尚有魚乎非里長也
生員參評
我國家羣士黌宫導之師儒優之廩禄復其身及其宗
族待之不為不厚矣至求士之可以潤澤生民還報天
子者則鮮其人焉何上之人意在得賢而士之所希在
榮利也夫天地所以生一物即所以生萬物之理故一
人之身而萬物之理備焉萬物之理備於一人故萬物
之責亦萃於一人君子之仕也彼萬物之責身有之故
身求以盡之如飢之必食渴之必飲有負而必求其酬
有約而必求其踐不得已而然也今人不以行義視君
子之仕以榮身及親當之意向一差是以百端施用無
一而可昔人謂士非不脩之家也至應舉入官耽利禄
慕榮途患得患失靡所不至不能不壞焉夫如柳子河
間傳則士脩之始壞之終間亦有之然大槩不美之士
不必獻身天子之庭然後人可得而知之講之不明守
之不固窮居之所以自脩自養有彰彰然著者試舉一
二今上人之鼓舞諸士子者盡聲勢也細推論之多不
協義士子遂羣然而曰是能作興我輩人也是待士之
厚人也然則入官之後其聲勢更有大焉將無慕之乎
上而朝廷待士之恩下而有司義起之典如補増廩如
優免如途費非士子所宜與也今越分而求且紛紛焉
比之墦間之乞相去何如然則入官之後其為利更有
大焉將無乞之乎謂義則與衆與之助之成事可也而
今凡事有與於秀才者不論是非可否輒羣起而曰䕶
我類焉習戰國背公死黨之風更不知孔門不比不同
之義小人學道則易使秀才學道今人顧以極難管目
之然則入官之後其徇私其植黨更有利焉將無胥朋
比以壞國事乎施於有政是亦為政今士子之施於家
者叙倫理洽恩義若之何也議者比秀才為閨女孟子
人有不為後可有為意也今之秀才不為處女而為淫
婦亦多矣以若所為求若所欲負天地生人之義孤朝
廷作養之恩非生員也
吏書㕘評
昔人謂一介之士苟存心於利物於人必有所濟吏書
主書寫文移掌簿籍預縣事古稱庶人之在官者果有
美意則及人之惠比之一介之士逺矣何今之為吏者
每以得利為誇惟以得利為誇故百端作弊無所不至
時以狗吏呼之賤之也一為吏而天之所以生人仁義
禮智之道同於聖賢者喪之盡矣非吏書也
吏書常例上而二司撫按文上而六部寺院衙門愈大其
常例愈多猾吏巧於騙財執偶中之事以愚小民小民暗
於事體不知上人之心何心不知官府中内面文移是官
府為主吏書為主見一人偶以吏書而禍遂謂無賂則不
可見一罪偶得吏書而免遂謂有賂則可吏猾民愚弊
非一日苟非上人逐一簿記所賂之事遇若事則諄諄
然問是有賂與否小有犯者與者受者重刑加焉而又
以身先之不可免也謂之以身先之者何吏書何等人
也彼見夫内外縉紳之流開騙局以賂於人多矣而何
獨不為之小民何等人也彼見夫紛紛做官人裹金帛
以賂人欺朝廷而竊榮禄罔朝廷以免刑罪多矣而何
獨不為之小民之愚可怪我輩讀書知禮義識事幾人
也紛紛之説皆謂要做官則不得不如是然則舉天下
而盡不為上官之賂也吏部能盡不遷轉之耶舉天下
而又盡惟上官之賂也三五年考察吏部能盡不黜之
耶京官有分貲之費是以外官書帕不得已受焉孟子
謂鄉為身死而不受今謂所識窮乏者得我為之分貲
是亦不可以已乎潛消黙化之機誠在於上不在於下
縉紳之常例不去而去吏書之常例不可得也
備忘集巻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