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然軒集
淡然軒集
欽定四庫全書
淡然軒集巻五
明 余繼登 撰
雜著
恩命録叙
納言李君言其先大夫舊川公之賢也曰先大夫博學工
文詞毎試輒冠諸生諸生治博士家言者皆推轂先大夫
為盟主先大夫性嚴重督不佞光于學一語不合譙呵立
至以是不佞俛首受書兢兢焉不敢自後於常人先大夫
數竒數上有司數不售晩乃以明經薦闕下喟然謂不佞
曰吾拮据詩書之業蘄得一當以議功名於世而今已矣
小子勉之于時不佞已舉于鄉顧不利于春官暨博一第
而先大夫不及見矣益用惴惴思所以報先大夫者惟庭
訓是遵是力兩宰巖邑再徙而至今官天子不以奉職無
狀八載之間兩承恩命皆先大夫遺教也古人以及親而
仕三釡為榮不佞既不及以升斗之禄奉先大夫又不及
當先大夫之世徼一命章服以華其躬所恃以為先大
夫寵榮者惟是天子之訓詞在今將授之剞劂以光昭
來嗣唯子一言以引其端某竊聞古昔之制父得貴子
子不得貴父即有瑰意琦行之士不獲資適逄世亦泯
泯汶汶沕闇而名不彰當其時人子所為報其親者亦
至禄飬而止不幸而仕不逮親禄不逮飬則終身怦怦
抱風木之悲焉今制凡一命以上能其官者滿一考皆
得以其貴貴其所生故非甚不肖者未有不克自砥礪
冀幸人主之一言以内遂其私今之人子未仕則奉親
以菽水仕則奉以禄不及禄則奉以榮名世之談者猥
以名非賢者所先昔者孔子論孝不越揚名以顯父母
至推本所由顯揚者曰立身行道夫能行道而後能立
身身立而後名揚名揚而後父母顯名豈易易者哉上
之人操其權而不以假人下之人藉上之權而不可以
倖致上不假人而名始重下不可倖得于上而名愈重
故凡為人父孰不思徼子之重以為重而情或不能就
乎其名凡為人子孰不思藉上所重以重乎親而名或
不能就乎其情納言君為郎官即名其親為郎官為大
夫即名其親為大夫舊川公身未離泉石而載觀制詞
所褒予令人主惜才有生不同時之恨聲照海宇光賁
𤣥扄人父所不可必得者而公能得之于子人子所不
可必得者而納言君能致之于公即孔氏所稱顯揚者
非耶夫人子之情至無已也然此身無可以自效者不
能不有所假夀年假之天禄與名假之人主自天者非
力所及而自人主者可以力致力所不及者末如之何
矣力可致者願與君共朂之
雙夀榮封詩叙
洛陽孫子源成進士者十四載由邑令入為廷尉平為
冬官尚書郎而其兩尊人尚健無恙也子源又得以其
貴貴其兩尊人如其官子源既有淮上之役將歸而修
定省之儀諸與子源㳺者多聲之歌詩介子源以獻諸
酌者予小子得受而讀之短咏長言瑟瑟然纍纍然散
如霏玉雜如繁絃鏗鍧焉如出金石即意别調殊摠之
徵實以覃思按節而成響揚令徳之輝而効齊年之祝
也夫詩言志也言生於情則真情生於愛則驩驩愛之
心不洽而欲歌以言之雖工不情不情不驩不情不驩
之言孝子不以事其親貞士不以贈其友盖言之難也
子源洛人請言洛事夫以賈生之才又逄明主乃卒鬱
鬱不得志弔屈賦鵩身且不勝其幽憂拂抑之悲安能
娛親蘇季子綰金印擁車騎揚揚過里中氣勢燀赫稱
得意矣然始固不禮於親故其言曰貧賤則親戚輕易
之其心豈尚有望乎由斯而談藉令其時有播為歌詩
以誇頌者父子之間未必融融樂也子源尊人故業儒
即以儒督誨子源非如蘇氏之親好生業而厭薄經術
子源弱冠舉於鄉才豈讓賈生然不敢以才自豪意常
有以自下者兩為令人稱其廉平為廷平時佐其長有
所平反持身如持玉守職如守瓶子源服膺庭訓猶然
若是其尊人之質行可知已夫江海能下而百川歸之
人能下而百福歸之故今年已望七而雙白同榮躬食
子源之報無已時昔人有言美意延年此之謂矣即河
洛當天地之中人生而淳朴宜其夀考然取與子源尊
人比指當不多屈也故能令聞者愛若父母慕若芝蘭
愛慕之不足故咏之咏之不足又長言之忽出縱發皆
出真致斯所謂言生于情情生于愛者耶子源行矣歸
而坐兩尊人于堂發函出諸大夫所為詩歌一闋為上
一觴生人樂事何以易此予小子既無能佐子源之觴
又無能為歌詩以厠諸大夫之什姑述所為忻慕之意
而引諸巻端如此
楚客唫稿真蹟䟦
贈侍御華景先生性嗜書博覽載籍無所不窺尤究心
騷雅之業及鍾王書法片言隻字務合矩度比自鄧州
掛冠歸益與諸大夫觴詠自樂篇什日富先生歿三十
餘年而先生季子京兆質卿始檢諸蠧蝕之餘勒諸貞
珉以傳不朽間以一帙寄予方予與質卿讀書秘館見
質卿工詩能作數尺字竊嘆服謂質卿能乃今觀于兹
刻則質卿之能皆先生庭訓之餘也質卿有子方齠齓
即能為儷語作字復矯健不俗則張氏之于詩于書亦
若裘氏冶氏世專其業矣先生之詩調若筆法諸君子
已有定評登不敢贅敬綴數語于末簡如此
交河縣志後序
萬厯戊子予以使事過里中邑侯馬公持所為邑志示
予期相與訂成之予數披閱見其搜羅今昔無間細大
良工心誠苦矣苐嵗年既邈文獻無徵以三二君子之
見聞而捃摭二百年之典故父老傳聞不無疑誤乃稍為
刪繁就簡以庶㡬古史闕文之義巻列為七帙釐為二
將授剞劂侯既為序矣復命予序之盖予覽志感事而
有杞人之憂三焉予聞諸長老云𢎞正以前俗尚敦朴
士以質行相髙野無惰農市無滛工啇賈無綺靡之奉
下不敢干上少不敢僣長今何如矣美衣媮食即誦法
孔氏者猶然無論啇賈農棄業為賈賈棄業為㳺食輕
&KR1021;之適聲伎之娛即無擔石者猶然無論豪富一語不
合不難奮脰一朝生忿不難忘身貪忮好氣即詩禮家
猶然無論市井甚者子凌父弟凌兄小人凌君子富凌
貧少凌長俗至無禮而恬不知怪轉相效焉世變江河
莫可挽也此一邑之田以畆為畆比邑之田或三之是
以邑之一而當比邑之三或二之是以一而當其二按
田以賦按賦以徵貧者不得不鬻田富人邑無富人不
得不鬻之比邑之富人今大較以邑田計之土著者十
四寄籍者十六以膄田計之土著者十二寄籍者十八
以賦役計之寄籍者十一土著十九比邑之豪日操其
贏餘以盡邑之腴田邑之腴田日盡于比邑之豪如百
川之入閭尾不復返也此二邑諸色目生齒日繁用夏
日難雄心漸熾少年無頼不作家人生業三五為曹㳺
閒徵逐或貫酒呌呼為歡而持左道以恐喜人意者能
令人信其説而不信度忍背公而不忍背其師説諸色
目與諸無頼合而黨與盛諸無頼與諸左道合而黨與
愈盛故䲭張之雄不以捄死而以作奸鼠竊之盜不于
村落而于城市忽焉鳥散忽焉烏合問之則衆不可問
不問則漸不可長久之將河決魚爛而莫可收拾矣此
三語曰明者睹未形故具獨睹之識者多摧虺之計而
弭未形之患者非駭鳥之機今觀侯之治行如興學校
明教化以導民均田畆平賦役以惠民减課稅以通商
民嚴保甲以禁奸民此其平易近人無赫然矯䖍之竒
率人所視以為不足為者而繇其道能使民安其業而
閭閻無愁嘆之聲究其歸將默化潛移擴然大變其俗
而使民不可與為亂驟而舉之不為急循而行之不為
緩朝令夕效而人莫能名其利一時行之百世頼之而
人莫能識其端又念此法行則民安此法不行則民不
得安我為政則法行即我不為政而利害碁布明如列
眉有能尋端而復故者焉則法行厚于惠下而薄于徼
名周于計目前而深于慮久逺此其意豈獨成一邑曠
闕之典而為是觀美者哉家大人纎嗇治生家政有經
矣猶然稽其管鑰籍其出納以遺後之人為貽謀計侯
之意亦若斯與昔人有言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予
不佞妄意作者之志而漫綴數語末篇以告夫後之司
牧者
夀萱圖叙
世之至艱至苦者莫如人母矣彼男子得以經營四方
衣食其妻子婦人以夫為天不幸而偕老之願不終而
又無素封之業丹穴之利則所恃以撫諸藐孤者舍機
杼之外無勤焉即勤矣未能必其子之成立成立矣又
未能必親見其成而身食其報故曰至艱至苦也故人
子于母念無可為報者惟有居則積學仕則奉公兢兢
無敢踰越冀徼升斗之禄尺寸之榮以奉母一日之懽
既得遂其懽心則又惟有稽首籲天願其母夀考康寧
庶㡬得常沾禄養永享光榮而已予與崔侍御徳嚴交
知其母太孺人之賢若太孺人者所謂至艱至苦者也
太孺人事封君甚謹封君自五十即善病病兩載竟不
起於時侍御纔弱冠又有四弟兩女弟齠者齔者孩提
者傫然也封君性故豪不治家人生産而藥餌所需復
减其産什三太孺人于時即欲以身殉封君而顧諸傫
然者環膝下啼且號也輒又自度㣲未亡人誰其撫此
者於是抆泪易慮攻苦茹荼日夜就機杼軋軋不休以
督侍御于學而哺飬其諸孤也盖又數年而徳嚴為博
士弟子以至成進士令渭南入為侍御其令渭南也得
以考最晉太孺人今封而諸子女亦得以時畢其婚嫁
兩季復有聲于&KR1274;校間太孺人喜而後可知也曰吾始
望不及此此可藉手以報夫子矣而機杼之勞猶昔也
盖昔以供衣食而今以供施予豈其有文伯母之思乎
抑不以既貴而忘艱苦之習乎故曰賢也太孺人今春
秋六十有三諸大夫有繪圗為夀者徳嚴以示予中為
萱旁翼以松以竹以桂夫萱有母道喻太孺人也松喻
其操竹喻其節也桂有子道喻侍御兄弟也予既從諸
大夫後得與稱觴之役因略述太孺人之所宜夀者如
此而復為四歌以佐酌人萱之歌曰旭日上兮扶桑照
君家兮髙堂堂有萱兮翠為衣萱有蕐兮金為粧挺孤
莖兮特秀羗獨異兮羣芳日映萱兮有曜萱永日兮無
疆松之歌曰北堂有松兮何孤孑勁色亭亭兮真竒絶
新霑兮雨露舊歴兮氷雪鬼神護兮虬根深霹靂行兮
霜皮裂君不見五大夫兮久摧殘三貞女兮寒烟不滅
竹之歌曰有竹有竹兮檀欒兒孫茂兮根孤盤聲蕭颯
兮秋風急影凄清兮夜月寒五色丹書來彩鳳千尺翠
羽舞青鸞睠森森兮勁節報嵗嵗兮平安桂之歌曰有
叢者桂甘露零兮枝分為五列萱庭兮言采其實栗以
馨兮酌言薦之以永遐齡兮
吳氏榮恩録叙
南川吳君博綜百氏于書無所不窺好攻古文詞片語
隻字不襲今人口吻以是有聲藝苑亦以是不利于南
宫久之乃出倅邊郡詞人大都不屑吏事而君能竭心
佐理治有異等之效兩臺使者交薦之滿一考得以例
贈其尊人如其官君將以所得制詞授之剞劂題曰吳
氏榮恩録而問序於予予惟人主不假人以名有以假
之皆恩也人臣得假上之名以為名皆榮也然為人臣
者不得以名為榮為人子者不得不以名為榮何者為
人臣而以名為榮則有希名之心有希名之心則有希
名之事盖事至希名無所不至矣無論名不可以倖得
即可以倖得奚榮焉若為人子而不得以禄及其親則
不得不以名榮其親彼仕宦而兢兢然潔身修業尺寸
不敢踰者非獨人臣之誼宜然亦冀徼天子之恩命以
為其親光榮也故人思自榮其親必不肯自辱其身而
家多榮親之子則世多奉公之臣此其道兩相成也吳
君郡倅耳郡倅而徼榮于上者百不得一而吳君得之
如操左劵此無他無希名之心也心不希名則事不近
名不近名而名隨之故足榮也嗟夫今之吏治病在餙
名而餙名之甚者莫甚於疆塲之吏是往往餙偽為真
以博天子之湛恩殊榮如取諸寄噫人孰無心彼其心
不知遂以其榮為榮否彼其親亦不知遂以其子之榮
為榮否然使為人臣子而盡如吳君也人貌榮名當無
媿矣
梓文昌戒言小引
易叅伯君選梓文昌化書於晉中以訓晉人予觀九十
七化中有似有者有似無者似有者可信似無者可疑
夫欲化民成俗而使觀者謂有謂無半疑半信非所以
示訓也若曰姑為是神道設教以感動愚氓偕之大道
則何若取其事之所必有理之所可信者明白告詔令
人憬然覺悟而曠然一變其俗哉暇因採其中五章俾
臨令常君付之剞劂予與常君曽從臾李叅幕創建文
昌祠於吾鎮之南復為是梓布之亦以吾地士風澆漓
俗尚薄惡仰愧神言俯多鬼責蘄縁是以牖之也於戱
人各有心心各有主予與君聊盡其心耳是非從違則
各在其人吾輩安能知之
廣嗣一助小引
淡然子曰天地之大徳曰生此天地之仁也亦天地之
心也人得天地之心以為心故心即仁仁即人孟子曰
仁者人也仁人心也人能保守此心使滿腔子皆惻隠
之仁則生理全具如榖之有種果之有核未有不生者
也惟不勝其嗜欲之私瘠人以自肥戕人以自利則仁
心喪失生理牿亡如種已腐核已壞即日培灌之而使
之生不可得矣予觀稗官小説見古之人有以仁心為
質者生育之祥輙隨以應彼其一念偶發何嘗有心于
求報此亦可驗心即是仁仁即能生其機不爽也因録
數十條梓之布之人人為廣嗣者之一助
秋塘遺草小引
伯兄秋塘聰頴絶倫下筆言語妙天下善談謔輙傾坐
客坐無伯兄衆即為之不懽其豪宕如此亦竟以此敗
予生也晚不及記伯兄顔色與其行事聞諸鄉先生言
猶厯厯如睹一日過馬君汝調語及伯兄汝調出其家
所藏伯兄五言近體三首七言近體四首小令二首讀
之再過不覺潸然嗟夫以伯兄之才既不能渉文石之
階議功于世又不能修竹素之業流譽無窮而自令淪
落以死盖不善用其才而反為才所用也亦足悲矣予
因是欲索其餘者校而輯之而二十餘年不得一語久
恐逸去乃出諸書笥繕寫之以付梓人夫睹文豹之一
斑者即知其大于貍故為數言引其端令吾後世子孫
知有伯兄也
應天府鄉試録後序
萬厯十九年秋八月復當比士于鄉上命諭德臣可教
往試應天士而以臣繼登輟講帷事副之既竣事當籍
奏臣宜有言序諸末簡臣竊自念臣可教所為訓告諸
士者至切矣臣即有言何加焉無已則請以人臣事君
之義與諸士相正可乎諸士誦法孔子孔子語事君者
多端而其言莫要于勿欺然勿欺亦甚難矣何者人臣
受事職任不同自賛化調元暨展采錯事有能謀國如
家不愛其情處國如家不愛其力者是之謂忠世主願
以為臣矣若夫自賛化調元暨展采錯事之間無一事
不可與君言無一念不可與君知斯之謂勿欺非純徳
不二心者不能也故曰難也臣嘗謂天之生人材質有
限不可强至而所可自靖者心原繁有言臣無二心天之制
也無論君臣分義必不忍欺即儋君之爵食君之禄不能極
身無二盡公不還私顧一心以計國家之利害復一心以計身之
利害是二心也兩心者不可以得一人殆難與事君矣此
無他榮身肥妻子之念横于心而為國家之念分也主
上勤求治理屢下責實之詔期與大小臣工一徳一心
共臻太平之路徳意甚盛然謂今之世而無不欺之臣
臣何敢過誣天下之士大夫謂今之世而盡不欺之臣
臣又何敢過信天下之士大夫為人臣子而至以欺名
自扞文罔則將開人主不信之端夫既無能積誠于下
以感孚人主乃俾人主不信其臣是始焉自懷二心終
令主臣二心也主臣二心其患有不可勝究者有臣如
此罪滋大矣諸士方俛首受書也見古之人臣有敢為
欺蔽者不扼腕而非之乎曰吾獨不為耳聞今之人臣
有務為欺蔽者又不扼腕而非之乎曰吾獨不為耳諸
士今離奥渫而與計偕行即登對大廷為天子使且身
自為之矣其務精白乃心勿為醜飾勿為偽善勿令天
下復有以諸士之非人者而非諸士也留都豐鎬舊京
其江山靈秀是地所自有無俟臣言都人士融浹棫樸
之化文章藻麗為宇内嚆矢此諸士所長亦無俟臣言
故臣直以人臣事君之義為諸士申告之臣非敢謂諸
士獨少此也懼涉世之始志趨弗堅榮身肥妻子之念
或得以易其生平如是則見利必溺見便必奪是欺之
階也故先為不必然之説以堅其志而導之趨耳皇上
明如日月威如雷霆臣下有隠情飾貌罔上行私者即
遠在數千里外猶如目見三尺之法時加警焉一時臣
工滌心改慮凜然思易其絃轍此諸士所明知也藉令
萬有一得僥倖於文法之所不及生還鄉里然令父老
子弟指而目之曰夫夫也是為臣而欺其君者良士羞
以為友肖子羞以為親即戴面目視息於世詬彌甚耳
寧死不願諸士有此行也臣才品最下經術至踈又守
在閒曹無所短長欺不欺何所可見獨兢兢守勿欺之
訓時自檢飭尚得趨歩時賢厠執經之末况諸士才力
十倍于臣有如當官効職去智與巧直立而不撓素白
而不汚行不毁方守不易操一禀不欺以報主上聖主
當自知之無憂弗任矣臣待罪詞垣久行藏何敢預期
然姑與諸士約自今日始有如臣之服官而或沉于欲
渉於欺以干清議諸士無以見臣臣不佞願與諸士共
圖之矣
武舉録後序
臣繼登往試士留都嘗誦所聞人臣勿欺之義以盟諸
士今上不以臣為不肖復命副左庶子臣琦典試郡國
材武士臣念今西夏叛人誘敵内訌兵連三時不解而
東南山海之隩釁伏朝鮮方思與大邦為讎主上深惟
疆場多事俞司馬請廣制額蘄得沈雄智畧士以布列
行間收盪平之效徳意甚盛顧臣豎儒也安所得方畧
以訓告諸士請即所盟留都士者與諸士盟臣聞舅犯
有言繁禮君子不厭忠信戰陳不厭詐偽斯言出而使
詐之説倡介胄之士遂以欺為所不諱臣竊意忠信詐
偽此不可兩存不可兩用者也若詐偽可用于戰陳則
是戰陳之間無所用于忠信而君子之懷忠履信者獨
可用行禮不可用行師乎又何以云師貞吉也或者又
言詐者詐敵非詐民也夫詐在心不在敵與民若于敵
可詐于民可不詐遇民即不詐遇敵即詐則是一人之
心乍偽乍忠兩存兩用此必不然之説不願諸士之聞
之也臣嘗謂人心之欺至難制也而尤難制于功名之
際然功名亦有分矣功為實名為虚實者難成虚者易
就難成故人思以偽成易就故人率以偽就諸士試觀
草昧之初熊虎之士必不二心之臣彼豈獨以法網不
可欺為是凛凛哉豪傑之乗時翼運者志固以功為名
不欲以名為功此其人即令之欺不欺也承平漸久剛
毅之氣銷為愞熟愞熟之習化為譎詭謂不飾名則無
以見功不見功則無以牟利智巧之夫於是有以名為
功者以名為功有三端有舉事㣲當偽而増之名曰功
者有實無其事偽而飾之名曰功者有已僨其事偽而
覆之亦名曰功者此三者皆得利去是以始而為其事
者為嘗試久而習其事者為固然始而受其欺者不能
知久而知其欺者不能問臣足不履邊陲何繇悉邊事
試以意與諸士度之自古有斬首捕擄數十百級而我
士馬所失亡十不及一者乎有敵衆數萬䦨入邊地浹
旬矣我無能以一矢相加遺遂還軍去不擄掠者乎無
寧惟是方款市時固言乗閒暇修備也今既二十餘年
矣諸所修備能加于往昔乎尺籍伍符無减于昔司農
按符籍而輸餉不乏也何一有緩急而輒稱召募豈卒
伍遂空如是乎如是則内帑所嵗輸者又安所出入乎
夫自上視下下或可以欺上自下視下下必不可以欺
下諸士當明其不然矣以是心而欲應主上拊髀之思
宣力疆場建天山瀚海之勲胡可得哉夫欺非愚人之
所能為也其能為欺者必智者也智以決勝則無不勝
智以料敵則無不敵乃心思智慮不用以勝敵而以罔上
此臣之所未觧也無論聖天子明見萬里之外無所容
欺即或念邊臣苦暴露功疑惟重繇此而剖符延世亦
為世所姗笑有餘愧矣諸士執鞭弭而來也十六皆世胄
也其先世皆所稱豪傑翼運以功為名者也故名至今
不衰而子孫亦世食其報此非食其名食其功也詩人
言無念爾祖肇敏戎功故臣願諸士之繹思矣且天下
無事功或可以名圗天下有事功必不可以名立即今
叛人據堅城不下何可欺曰已下東師覆沒不返何可
欺曰未覆此必不能矣嗟乎爪牙士上所伏以固圉銷
萌安靖四方者也乃一旦東西顧皇皇然若無所可寄
則三載一舉士謂何臣實耻之此無他機械之智工而
戰守之畧踈也是欺之流弊也今天下積弱極矣所貴
為材武士者謂能轉弱為强也強弱在氣厲氣在心有
如將以一心鼓士氣士以一心自鼓其氣則激水之勢
可以漂石射石之矢可以沒羽而謂不能敵愾奏公臣
不信也諸士慎勿欺哉宣力効忠紓皇上兩顧之憂臣
竊有厚望矣
汾陽縣儒學記
萬厯二十有三載中丞魏公撫晉之明年請改汾州為
府設汾陽縣以附之移州學為府學而汾陽建學設官
如制詔可於是中丞公檄冀南道分巡叅政麻君督同
知白象知縣蔡成已相郡東闗㢲隅得地一區闊八十
丈長四之一諏日鳩工飭材庀具中為大成殿五楹左
右廡各二十楹南角房各四楹北角房各三楹大成門
三楹外為名宦鄉祠各三楹又外為櫺星門坊者一門
外東西坊各一右為明倫堂五楹其上為尊經閣東西
齋房各七楹居仁由義門各一儀門一東西號房各十
楹儒學門三楹後左為敬一亭三楹右為啟聖祠三楹
又後教諭訓導宅各十六楹前為泮池其城雉對峙者
為青雲坊一費取諸撫院酒課暨脩府支剩餘銀夫役
取諸民壯於百姓無與焉計物與價計工與直價無溢
值工無曠日經始於二十四年七月至明年三月而工成
費金錢二千四百有竒役竣麻君以中丞公命徴予為
記予既紀其嵗月而復申告多士曰學以明倫自三代
至今未之有易非不欲易以窮理盡性此其本原化民
成俗此其要務不可易也子夏老於西河非汾人所嚴
事者乎彼以文學稱於聖門而其所謂學者不越父子
君臣朋友之事後乃有髙談性命妄稱頓悟者其流之
弊至謂人倫為幻景謂惇倫為鄙事此學之大蠧而兩
觀之誅所必不赦者汾士生於賢聖之域服習賢聖之
訓天性醇朴必不惑志於邪説此無足慮然不慮其有
惑志而慮其無定志也以子夏之賢不免入聞聖道而
恱出見紛華而恱而况於後之人孔子十五志學至三
十始立四十始不惑不惑始定立未可以言不惑也是
豈旋致而立效者也青衿之士羣聚學宫誦讀孔孟其
志孰不欲為孔為孟乃紛華靡麗與接為搆又薾然靡
執矣此不定志之故也故曰隠居以求其志求志者求
定其志而已諸士方隠居之時學宜無先於此者志於
道徳志於功名原無兩志盖道徳虚位功名實用用之
而正功名亦道徳也孔子思東周顔子問為邦何嘗厭
薄功名彼以功名為可厭薄者為世之一切以就功名
者言耳自予通籍而静觀功名之士或趨勢或趨名或
朝附勢而暮附名隂為勢而陽為名此其人百巧百慧
自佹必得卒之有得有不得總為世所指笑惟志定之
士不然目無勢心無名㢘不言貧勤不言苦忠不言已
效公不言已能世或信或疑或巧排而思中官或沉或
升或齟齬而不通惟獨立行一意而不變若中丞公是
也諸士觀其訓士與其服官者而其志可識矣夫士也
既已俛首受書自異於凡民奈之何志不素定以至隨
時上下如波流草靡宛轉無一特操哉此士之耻而教
之不明也予謬典三禮職司教化憤邪說之汩士而士
無真心一志為國家分猷念者故思與諸士共圗之詩
曰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傚予不佞無足為視者諸士
而思則傚有中丞公在矣中丞名允貞大名府南樂人
麻君名溶寧國府宣城人及諸有事茲役者法得並書
於後
忻州城記
忻州於古為陽曲外控雲谷内蔽全晉最稱要害而地
勢平曠無河山為之闗閡有警則憑城為守城僅築土
為之易於潰壞至嘉靖之季敵人無歳不至忻父老子
弟時苦蹂躝蕭然不支矣議者屢欲甓以磚石而蒿目
瘡痍之民不任力役又官無見緡議輙寢比和議成益
復因循二十餘年郊無壘州無城城無守禦之備垝垣
敝甲以待市而不虞其變萬厯丙申巡撫中丞魏公行
部至忻慨然太息亟令主者揣厚薄度崇卑量經費凡
既具矣與督府王公合䟽以聞報可則先斥酒稅數干
金為經費而部使者治兵使者暨郡守以下各蒐其贖
鍰若大盈庫糧銀佐之力因戍卒食因月餉費出自公
物給以直上不煩科徵下不虞賠累經始於某年某月
訖工於某年某月城髙四丈二尺石基八尺周一千九
百六十丈樓櫓埤堄靡弗壯麗役兵壮三千人糜金錢
二萬六千七百有竒工竣署寧武道事叅伯易君具始
末請紀其事盖自予通籍見封疆之臣無嵗不報修築
之功無人不受修築之賞至於足稱金湯足資保障者
可指數何其飾名之易飾備之難也中丞公實心任事
恥以虚名邀功其下吏亦實心應公罔敢以虛文塞責
撫晉以來日尋隙漏日思補苴所為繕墪堡脩亭障者
所在皆然豈但忻之城忻民頼之已哉敵奉約束邊人
釋戈負耒孰不謂可幸無事獨公凛凛焉設險固圉若
敵旦夕且至者豈故過計衆人之見常在事後忠臣之
慮常在事先無事不知備事至不及備是終無備也有
備無患與患至無備者功相萬矣公之心敢自謂吾已
興起吏治拊循士民簡練戎伍輯寧疆塲可以不待城
而固遂博安静之聲遺後人以艱乎城中故有白鶴觀
剙自唐開元間每二月望羣鶴戾止因以得名見元遺
山記中兵荒以後不復至者踰三百年城成而羣鶴如
期復集觀上中丞公紀異詩有胎禽候月雉堞連雲之
句夫羽族飛類得氣之先則忻民獲奠枕之安享緩帶
之樂此其一徵已茲城為瑞當與和龍白鹿同符詎獨
可名其觀哉古者慶祥即不必備述而一切工築無巨
細必登於國史予從史氏後當備書之是役也專理者
為太原府同知賈一敬分理者為忻州同知邱允升太
原右衛經歴柴貢總理者為太原府知府趙彦忻州知
州張堯行法得並書
鄢陵令何君徳政碑記
侍御陳君嘗言鄢陵令何君之賢也其言曰予按中州
嵗大祲人相食胔相鬻也主上憂念特發内帑賑之而
有司且有私以自腴者獨鄢陵所積榖至萬餘石何君
又周行境内視民空乏者發倉榖為粥食之不足則繼
以帑金繼以俸繼以勸分矻矻然窮日夜力若視其家
人子弟之阽于危亡也是嵗豫之地道殣相望而鄢陵
無野殍則何君之力也予心識之意其人必負有材諝
者踰年而君以髙等入為西臺御史比與君晤則貌無
過㳟言無過詞恂恂真誠君子也退而竊嘆天下事惟
真誠者為之而材諝自負者不與焉彼有所負必有所
飾以自見上好耳則飾聽上好目則飾觀意無不飾則
心無不用固不若真誠者不自負亦不自飾而一心於
民事者之有益于民也昔人謂救荒無竒策言用竒䇿
者不可用以救荒而救荒者以實意行之固無所用竒
耳則何君之謂也又踰年而鄢陵之士大夫父老子弟
列君治狀請為文勒石以垂不朽其言救荒大指如陳
君言其他言君天性亷自奉無所紛華即雞豚蔬菜至
瑣細也亦自蓄自植不以口腹煩民也訟者至庭諭而
遣之再至再申諭之申諭不改而後加法焉憫其以無
知罹憲網也榜嵗賦之數使民周知之為匭于公使自
輸之恐猾役漁其利而民受其弊也决獄停法予掾吏
輕平者其深文巧詆之夫輙斥不用懼奸吏傷官法也
北之溱洧南之潁以邑為壑民苦不得耕君督民為隄
防躬行畚鍤間卒變沮洳為良田貸種具俾以時耕作
謂水不障則桑麻不植于野野蕪曠民乃菅也新學宮
周貧士置鄉塾明教化勤卹孤寡表揚節孝謂此師帥
之任所以端風化之原示導民之路也種種約已裕民
諸政皆材諝之士所視以為不足為不肯為者而君殚
心為之亦以令之職當如是非以為徳也彼其時民亦
安之不見徳也君既去而後知邑不可無君則思思之
不已則思紀君往事之蹟以為後事之師夫民心至神
飾偽以動之則亦以偽應之其偽應也若感其既往也
若亡固不若操其誠以託業于民者能使民之久而不
忘也人有持餌以語孺子者曰若徳我我飼若孺子必
應既食而復欲其徳我不可得也父母日乳哺之未有
以為徳者比離懷抱疾患痛癢切于身始呼父母而思
也以舍父母無所可呼也思之至也鄢陵之于君何以
異此今之吏治病在于不誠如積榖良法也乃取於民
者金也而以之上聞則曰榖據其上聞無不有榖也而
比其散也則無榖下明知之不敢言上明知之而不言
此以為利彼且復然前以為利後且復然至于民饑欲
死即有金錢無所得榖坐視其流離顛踣而無䇿以蘇
其困則胡不引何君之事觀之也陳君按部時一嵗中
斥鍰金萬三千為郡邑糴本此誠心愛民者故于君之
實政亟稱之而亟薦之夫誠可以動人亦可以率人君
且出按郡國矣有如以此心覈羣吏某也誠某也否寓
鼓舞于激揚人將洗心以象意指惠之所及者大矣豈
獨被于鄢陵之民何君某曹州人己丑進士陳君某唐
山縣人丁丑進士
光禄寺續題名記
光禄寺舊有題名石前光禄卿吳郡章公所置也嵗月
既久標題已遍今光禄卿維揚李公礱石續之而問記
於予予惟光禄所司自郊廟饗祀王人膳羞暨於羣下
廩食朝使讌賜盖重且鉅亦煩且細矣人情恒謹於重
鉅而畧於煩細見謂清卿不當親細事輙諉曰自有主
者不知至難詰至不可詰至為弊竇者即在於至煩至
細之中夫吾既為之長貳乃以清貴自逸令民脂民膏
日屑越於弊竇而莫之省憂職守之謂何聞有蔚公者
在光祿三十年無一事自諉無一物自私有弊必覈有
詰責必引咎自歸當世賢之聲稱至今嗚呼由前而觀
有不為蔚公者亦有不能為蔚公者可指數已然此其
斤斤舉職者耳昔屠蒯語晉侯曰味以行氣氣以實志
彼人主斟酌元化調劑羣品者惟有此志而志實于氣
氣行于味大哉味乎所飬係之矣故周禮膳夫飬王后
世子饋食膳飲皆有定品而其式一掌於太宰又王日
舉食膳夫授祭品嘗食王乃食以天子之玉食何所不
足而太宰乃為之式其左右便嬖豈曰乏人而膳夫乃
為之主膳為之嘗食古人所為防㣲杜漸意深逺矣此
職漸廢而大官膳羞至易為金錢説者遂謂金錢之可
㑹也猶愈於膳羞之不可㑹是未逹於古人之意者矣
夫王人之饋食必有職之者不於外必於内内寺之愛
君不如外臣彼且從君之欲安敢為之節彼且逄君之
欲又安肯為之節無以節之而惟欲之適欲亦何厭之
有誠令舉周官之典脩膳夫之職定品物之式明嘗食
之義甘瀡醲鮮不縱其欲飲食醉飽必適其宜則以物
飬性不以性飬物不鞔其中不滑其和君志清明君身
强固由是執珪而饗上帝吉蠲而親祖考御明廷而讌
賜羣臣清廟明堂之頌作鳬鷖既醉之風洽叶氣薫蒸
宇内太和此其效豈獨斤斤舉職者比哉李公慷慨有
大節方按畿輔時以直道結知人主再起而至今官鹽
梅之具其所素蓄茲舉也倘亦有調鼎之思乎彼美惡
懲勸之説前記已詳不具論論其大者以望公并致望
於同事諸君子
林天廸𣙜稅清源記
予薦鄉書出大宗伯文恪公林先生之門先生伯子天
廸能文章明今昔之故為民部大夫聲藉甚甲午嵗大
祲司農告詘上詔廷臣策之天廸應詔陳便宜娓娓千
餘言天子以為辨令𣙜税清源踰年而清源族賈願藏
於市稅入溢徃額㑹得代乃更為圗歌頌之復謀鐫之
石為後事師以予善天廸介門人江選部請紀其事予
惟清源海岱都㑹五方之輻輳而萬貨之藪也語云翡
翠盛而貞姬惑士君子處泉貨之境盖難言哉且其俗
儇黠纎薄非若愚氓之可紿也其駔儈偵夫影射乾沒
非一耳目之所能及也𣙜斯地者亡論墨夫即自處潔
矣而闗市之征人各為政縱潔其身何禆國計故箕歛
隕名薪束招謗所從來矣天廸何術而得此於清源哉
江子曰鄙人何知嚮其利為有徳彼熙熙攘攘以利來
也以利來必以不利往往則見謂厲已而詛來則見謂
利已而懽情固然耳使君之𣙜清源也甫下車即宣言
于衆凡吾所以來務在利若曹耳往昔清源𣙜額纔四
萬今已倍於昔化居蕭條又十倍於昔嵗有登耗必欲
按籍而取盈人且望望然去之皮之不存毛將安傅今
與若曹約第闗無闌入貨無悖出法外無征已又宣言
於衆廉賈五之貪賈三之貪生奸奸生弊與其懲于既
弊孰若禁于未然今而後闌入者罪無赦悖出者罰有
差衆聞而色喜復相戒使君神君乎無自速戾矣於是
逺者近者推挽而至者錙錙銖銖罔敢作奸犯科竿牘
不及門筐篚不及境稱使君平者如出一口予習天廸
不知其𣙜清源能若此劉劭曰清節之流不能𢎞恕大
抵不廉者嗜利不平者嗜名㢘以名取每以夷自視而
以蹠視人其究也民無所措手足故不平之害甚于不
㢘天廸世禄之家不患不㢘患不平今能平矣予與天
廸㳺見其含毫濡墨蔚為聲詩意謂文士耳今乃為能
吏説者每謂文人不習吏事授之握算不知縱横以今
觀于天廸非然哉
金龍四大王靈應記
萬厯戊子予承乏祗役周藩四月二十六日偕大行林
公寅賓陛辭南發五月二十一日抵大梁行册封禮二
十三日北旋先是過封丘封丘疫甚至市空無人予不
忍再經其地乃取道陳橋以歸是日日晡見有孤舟維
于野岸輿人指曰此渡處也予登舟促之觧纜舟人漫
應曰暮矣請俟明日再促之寂無應者僕人告予河濵
故多盜此野渡非停泊處予曰可覔一民居予將寓宿
焉既而日漸暮咫尺不辨東西數里内無居人左右益
惴惴予觧之曰盜者不過利人財耳予一介行李原非
宦㳺在汴纔兩日又餽遺無所受彼中役人當自知之
奚虞盜為遂假寐舟中詰旦舟既發聞波濤撼舟舟與
水敵湱然有聲聲漸猛如鐡騎千羣銜枚而疾趨也如
萬章之松怒飈吼而為濤也又如雷霆震發而巖崖摧
裂也予異之以問僕人風乎曰恬無風也逆流乎曰順
流而下也予益異之問濟乎曰未也數問對如前時舟已
向危予訝問故僕人含泪而前曰事不濟矣予曰何故
曰舟已膠柁已折如斬諸維舟具俱沉波中矣予念舟
之所恃以行者柁也急流中而柁折奚恃以濟僕人將
言而囁嚅者三予詰之曰舟人祈予禱于神而未敢言
也予笑曰孔子不云乎丘之禱久矣予生平有愧于神
正宜投之濁流不然神與予何讐與魚鼈何親哉左右
皆泣泣下沾襟予復笑曰若勿恐予為若禱乃具衣冠
將望禱焉舟人曰此自有神無庸望禱也導予至神所
神可尺許為武夫狀而容甚雅予再拜祝曰予小子以
使事既竣道于河以歸逄神之怒舟膠不渡予小子罪
也然以予小子之故而震驚龍節豈惟予小子之罰亦
惟神之罰惟神其圖利之禱畢坐舟中憶杜子美曽有
詩云蒼茫不曉神明意若為予今日設者因自檢此心
所繇以獲譴于神者不可得獨望汴中曽戯為二絶云
驅車過夷門懷古三嘆息可憐虚左賔獨有竊符䇿又
云朱亥誠勇士俠氣薄秋雲何事䄂中椎不椎秦將軍
豈以口語遭二俠怒耶審若是神亦不能為之辭矣復
意神者聰明正直而依人者也故非人不因遂召舟人
謀之一舟人至年七十餘與之語聵甚不能辨予曰再
召一人來曰尚有一人在河中拽舟矣予大訝之問他
篙師何在曰舟人十二祥符令攝去其四五人疫一人
病一人老其壯有力者一人即拽舟者也予令之上謂
之曰汝奡盪舟乎在中河何為其人叩頭太息曰知無
能為然不敢坐而待溺予問曰此中有他小舟可取以
濟乎曰有然甚逺恐不能待予曰予不能待能飛渡乎
第徃取之其人浮水登岸而去時按中州者同年王公
世揚所遣送役亦在舟中恐甚向予泣甚哀予慰之曰
命也泣可濟予將泣泣不可濟即泣奚為其人抆泪而
去予兀坐有頃舟忽震動座㡬傾予意此舟破矣恐怖
顧左右問曰誰運舟者乎曰老者病者力不能執楫誰
其運舟曰舟行乎曰行矣予起視之舟果望陳橋行如
有挽之者前之水聲不復聞矣舟中老人跪語予適禱
于大王大王有靈舟今果不操而發予問大王何神曰
金龍四大王也予地舊有此祠然不知其靈應若是此
時操舟無人舟秪自運雖發而甚遲去岸不半里而中
隔一洲洲長可八九里日將午前所遣舟人以小舟至
予登小舟波浪頓息水平如掌鼓枻中流亦一竒觀也
湏臾抵岸岸側維一巨艦旁繋一小舟乃憲副趙公燿
所夙戒者其遣役言久已泊舟於此候渡奚為自上流
發也既而詰其故乃祥符輿人令艤舟於彼以省陸行
之勞而舟人不敢違也予既望陳橋進發因憶未出都
門時每心念黄河之險比登途一二相知者言河當夏
秋之交誠險而難渡今無難也暨至河果不踰時而渡
心頗易之及歸遂為數輿人所誤㡬塟河魚腹中天下
事險不在難危不在大類如此&KR0719;然自失者久之既過
里中乃伐石于山勒其事于祠下以紀神庥且以諗夫
後之人使知易不可忽而小不可畧也
新建天津葛沽鎮兵營記
萬厯壬辰倭入朝鮮破其國走其名王殺擄其民人據
其城邑狡焉有内訌之勢議者謂津門咽喉要地倭乘
汛颺帆則患首津門津門被患則畿内恇擾大司馬竭
心而謀博採羣議乃徴諸近衛兵屯海上又奏遣大將
京卿各一人募内地少年子弟可為兵者得數千人練
習之以益壯軍勢時倭不犯東北者百數十年屯守不
設營壘盡廢宿兵於斥鹵之地又盛夏癉熱滛雨日侵
衆無所棲息疫癘時作人情大擾巡按侍御劉公䟽言
其狀乃得罷遣諸衛兵獨留募兵三千餘人統以偏帥
以備不虞於是巡撫大中丞劉公備兵副憲梁公郡守
劉公懲前慮後議於天津近地剙立營堡屯諸募卒而
推擇予邑侯劉君俾經理其事守乃由天津而東往來
海畔覽其形勢周視審度得地于所謂葛沽者東去海西
去津門大約各五十里地既適中而形復髙敞侯為相
方畫制命日量工以授諸佐者遂略基址稱畚築具財
用費取諸撫院積扣民兵工食之餘不以煩有司工役取
諸饑民之應募者不以煩閭里始于癸已仲春至季夏
而訖工中為帥府左右翼為兵營稍上為中軍㕔事繞
以長隄環以潮水而又演武有所觀兵有臺箭垜旗墩
碁布星列巍然津門之支輔海邦之重鎮矣事既竣邑
侯以中丞公命俾繼登紀其歲月盖竊嘆諸大夫此役
有數善焉可以賑饑可以省費可以圗目前之安可以
免日後之擾可以為久逺之計可以禦外患可以銷内
患夫濱海之民頻傷于嵗至無以為生而春夏之交尤
甚今懸直而招俾得以日工博日直以日直充日食比
及終事麥已有秋是以數千金之費而活數百人之命
也故曰可以賑饑凡役出於徴𣲖者五不當一出於平
常召募者三不當一惟貧民則所餘者力所急者食急
于得食必不緩於用力彼因力以就食吾因食以就功
役無曠日工不踰時故曰可以省費且新募之兵非貧
無資即豪有力者可以猝聚而不可以猝散不可猝散
而欲使之散不能猝散而又不能使之常聚此近憂也
帥以訓之營以聚之則雖未見聚之利而亦無散之害
故曰可以圗目前之安今之倭夷尚伏海島不能逆其
必來不能逆其必不來彼如不來聚兵何為萬一或來
兵將復聚與其散而復聚毋寧聚而不散盖散而復聚
者不習而擾聚而不散者不擾而習故曰可以免日後之
擾夫營未建則安之難營既建則給之難今既已擇海
濱髙敞之地立為屯營以妥其居何不擇海濵閒曠之
地畫為屯田以為之業使彼時而耕耨時而畋漁時而
肄習彼能自給庶不煩餉於官官不給餉庶㡬常得其
用始為募兵漸為土著故曰可以為久逺之計小人出
力以衛公家必不如自衛其家誠令屯營之卒各有恒
業以漸廣其居室畜其妻子聨為什伍結為婚姻常則
相親變則相恤即一旦倭至將家與為敵人自為戰非
徒以徳上也將以完室家而全其親戚也此其與烏合
之衆談敵而心怯望敵而色戰者功相萬矣故曰可以
禦外患今餓寒困窮之盜所在實繁假令奸人乗之以
弄兵潢池則一夫大呼千人立致于時欲借見兵則急
不可用欲募新兵則緩不及用孰與聚數千訓練之卒
於近地將與卒相習卒與卒又相習用之即調發不用
即罷遣猶足待緩急而懾奸宄乎故曰可以備内患嗟
夫古之為備者常在事先今之為備者常在事後備在
事後誠無益于事然先事之後後事之先也事未來而
不能備事既過而不知備將何時而備乎備而無用不
愈於用而無備乎今兹之役備之道也然亦難矣何者
天下之事毎難于創始而易于鮮終盖有事則有擾易
人亦易慮故非前之人以後人之心為心將以事不在
已也而諉之非下之人以上人之心為心將以事在已
也而玩之非後之人以前人之心為心又將以事不由
已也而敗之如此則功何能立又何能立而不廢哉予
因紀其事之始末而抒一得之愚以告夫嗣來者中丞
公名東星山西沁水人副憲公名雲龍廣東瓊山人郡
守公名敏寛山西安邑人侯名冠南江西廬陵人分委
者為縣丞秦應光魏鰲典史劉守學千户宋璞百户韓
繼業王守成吳承勲法得並書
饒陽令楊公遺愛記
饒陽當滹沱之衝滹沱善氾氾則東西所適無定勢壞
人廬舍沒禾稼百姓患苦之嘉靖丙申大梁楊公為邑
令喟然嘆曰河可防防河河不可防吾其防邑居乎或
謂公民不可與慮始澤門之謳公獨不聞公曰大人舉
事勞民而利民則為之勞在一時利在百世則急為之
等勞耳自我則事半而功倍自後人未可知也見民之
害不能祛已不任其勞而以遺之後人令職之謂何乃
以次第就役先為隄于隍之内外而後為隄于郭門之
外蜿蜒八里澗一丈髙視澗加十之五隄既成督民雜
樹其上者以千計公役民以時均其力而不亟其成故
民無怨公者而亦未有以徳公也當其時所為徳公而
播諸輿人之誦者可指數已嵗丁酉饒不雨自春徂夏
禾盡槁公為齋沐歩禱于方臺龍祠禱畢雨大至槁者
起嵗以有年戊申秋大蝗食成禾立盡公諭民捕蝗發
倉粟易之所發纔六百蝗遂滅不為災饒故編有羣長
諸費之所取給公自奉約减斥去不用嵗所省常費凡
數百緡饒十九社社長倚賦役為奸利公㢘得其狀召
諸社長各按田而賦按丁而役按賦役而籍按籍而徴
諸長蹜趾無所售其奸饒民故食啇鹽富商挾貲而結
貴勢挾貴勢而撼有司有司散其鹽于民厚其直而急
其徴期民大困公乃教民煎斥滷為鹽鹽既成遂為白
之監司嵗輸鹽課而罷諸商人邑無頼不治家人生事
又不能仰食糠竅徃徃作奸犯科公令户為之長長得
察其户之人户之人無常業者長以告治其人有而長
不以告治其長人無逰食盜賊屏息公之政不能具述
即此種種豈不稱便利哉然政之所以移風易俗者則
利在目前而治隄防河則利在數十年之後目前為徳
顯數十年後為徳遲顯則沐其惠即思歌誦其徳遲則
不見利故不見徳也比公去饒十餘年而嵗饑民相聚
伐隄樹為薪食其皮始思公曰非公吾安所取資乎又
二十年而河水大溢水囓隄邑民日夜荷畚揷集隄上
力與水敵城得不損始大思公曰非公吾其魚乎始思
建祠祀公報公徳則相與鳩金錢治材木月累嵗積度
費已具則列公治狀暨所為祠公者言之今邑侯閔公
閔公曰有功於民則祀之此長令事乃勤苦父老吾為
若成之又明年公子今侍御㢘峰公為畿内督學使者
民又益喜其小人曰方公為吾民歸也吾固祝天報公
公果有子其君子曰我有子弟公昔教之公今有子其
世世有大造于吾邑盖公先治饒時時進諸生訓誨以
性命之學曽掲一聮于學宫期以参賛天地體認聖賢
有不及者復為惜隂歌勵之嘉靖乙未肅皇帝南狩道
真定當道者才公檄公主諸供應諸中貴索例外不得
大訽詈公正色拒却之公度忤中貴人或中以他事即
拂衣歸邑民臥轅下留之不可曰吾為爾民歸歸無所
恨故邑人言若此猶若以一邑私侍御公者而不知侍
御公非一邑之私也未㡬侍御按部過饒饒父老故嘗
逮事公者爭逆侍御公於隄下願望見顔色指曰是先
公所築乎指隄之林木曰是先公所樹者乎盖諸無能
名公而所為名公者獨以此言輙泣下侍御亦泣予同
年王君為予道之如此嗚呼盖公所為樹徳于民者今
始見之亦猶之西門公之渠矣昔者鄴苦河患西門豹
發民治渠引河水灌田而殺其勢民苦治渠之煩而不
睹其利也百嵗後害除利興民以富足乃感而思之曰
是賢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鄙人有言已嚮其利為有徳
饒民于公何以異此然豹之治鄴以術而公之治饒以
實心史不載豹有賢子孫而侍御公能世公之業益恢
而大焉則公實勝之矣孰謂古今不相及哉奈之何今
之牧民者多不利民而自利即知利民率不能計久逺
而圗近利其心亦以有近利即有近名彼沒世之名吾
何利而為之故陂池溝渠之務闕焉不講而屑屑然務
于卓詭炫燿之迹民安所恃以攸暨哉而又奚惑乎去
後之思寥寥也若公之不有其名而名與澤流無窮已
時豈不毅然行古之道者而可概見耶語曰前事不忘
後事之師予故因閔侯之請而採拾饒人之不忘公者
志之貞石以諗夫後之君子公名東山閔侯名宗舜王
君名命
重修河間府管河㕔公署記
運河自山東入郡界逶迤而北至于天津上下盖數百
里儲峙之所灌輸朝貢之所往來冠盖之所絡繹至衝
要也舊以郡倅一人專領其事然郡去河逺不便臨視
故别設分署於郡東南百二十里交河縣之屬鎮曰泊
頭者以其地臨河且上下行河道里均也或曰此水部
分司後司移張秋乃置府署焉無可稽已㕔事大堂南
嚮前為儀門門外折而東為鼓樓即為大門門前為董
家店巷巷下為大河於義為宜於勢為便自隆慶戊辰
大同張公謂大門稍逺不便肅客乃市民居拓其址别
為大門于儀門外置寅賔館于大門之北而鼓樓之門
遂為虚設至萬厯戊寅鳳翔袁公又謂天下公署未有
為門不臨街衢而居於樓之内者乃益市民居于鼓樓
之南别為大門樹棹楔于門之外而皷樓遂塞矣至萬
厯丁酉浙衢趙公以㕔址久日漸低下滛雨之後水無
所洩墻垣棟宇日就圯壞欲遂撤而新之乃出修宅嵗
費幷請於部使者黄康兩公又得河灘公費若干計可
三百金度基市地鳩工飭材中為正㕔三楹後為後堂
三楹左右為胥役房前為儀門門右為土地祠左稍南
為寅賔館西嚮又前為大門門左為州縣館折而東移
棹楔於臨衢榜曰畿輔河防堂之西稍後前後為宅者
三前為門其又西為書房者前後亦三或葺其舊或創
而新力役于衆費出于公經始于丁酉年六月至次年
五月而訖工既落成具始末徵言以紀嵗月予竊嘆近
之仕宦者以奔走逄迎為能以筐篋刀筆為務玩嵗愒
月職務且廢不講况官署乎公計以為自今為則材物
未大敝壞尚可得什之五及今不為則存者愈少自我
為則工力未大糜費尚可省什之五自後人為則糜者
愈多故不惑羣議不避衆喧而竭蹷為之卒之功成而
民不擾身居其勞而居後人以逸公亦何所利哉公之
先人中丞公以精勤舉職為世名卿公習見家庭之訓
故居官所至不敢自暇自逸此其一事也觀治居而所
為治河者可知矣使世之仕者而皆視官如家視官事
如家事若公也者則天下可㡬而理哉
淡然軒集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