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臯藏稿
涇臯藏稿
欽定四庫全書
涇臯藏稿巻九
明 顧憲成 撰
奉賀脩吾李先生晉左副都御史序
李脩吾先生之撫淮也㑹意有所不可上書乞歸上許
之矣已而請交代則又不許已而直指使者請兼漕則
又許於是且數年有識者喜其留而懼其去後先為上
陳説章滿闕下上佯為不省也者而置之一日特㫖嘉
先生功晉秩副都御史錫之璽書中外悚異我吳觀察
崑源楊公虚臺蔡公來語不肖憲曰先生當世之偉人
也跡其得此已後然而海内善類彈冠交慶以為先生
從此升矣予兩人受先生知最深擬申一言之賀敢乞
靈於子不肖憲曰信乎先生當世之偉人也見謂揮霍
而實淵夷不落纎毫意氣見謂幹濟而實超曠不茹人
間煙火是故於社稷之安危生靈之休戚心甚熱而於
富貴功名心甚冷即十年不調不色愠也即一歳九遷
不色喜也何足為先生賀楊公進曰固也抑有之矣竊
見皇上之遇先生誠竒矣心欲親之而故踈之跡若踈
之而實親之其親而踈也愛之至却生敬以為是可近
不可狎也其踈而親也敬之至又生愛以為是可憚不
可逺也是故求諸古有董汲諸公不能兼得之漢李郭
諸公不能兼得之唐者而先生獨兼得之皇上求諸今
皇上有不以兼施之宻勿之近臣部院之重臣者而獨
兼施之先生封疆而叅帷幄任事而透格心㧞出等夷
另標殊局微先生無以顯皇上不測之明微皇上無以
顯先生不世之略是不亦千載一日乎蔡公曰未也又
有之矣竊見世之君子當其乘機遘㑹發而必成作而
必就輙囂然自喜以為能及其齟齬而不遂即又號於
人曰我非不能也時不可為耳遂致潔身之士以避時
為髙退而尋接輿荷蓧之跡迂身之士以趨時為達進
而修安昌長樂之容而天下之事去矣試以觀於先生
曷有不可為之時哉假令人人而能為先生將人人能
如先生之建立也又曷在乎趨且避哉然則而今而後
百爾在位有自盡無自諉有責已無責人有以不能為
為愧無以不可為為口實皆先生之風之也社稷幸甚
生靈幸甚先生之功居然被當年而垂來世錫類無窮
是不亦一日千載乎予聞之不覺躍然起曰若是則可
賀矣遂書而質諸先生
贈劉筠橋還楚序
乙巳之夏蘄州姜茂才汝一謁予於東林適座客論易
汝一進曰吾楚有筠橋劉先生深明易道雅有論著彬
彬足述也予因寓書友人丁元甫問之元甫以告先生
先生遂踏一葦不逺二千里飄飄乎浮大江而東訪予
涇西之草廬予見之不勝踴躍相與語連日夜不休種
種生平所未聞也一日問於先生曰卦者掛也象者像
也爻者效也其義云何先生曰卦不以扌離作為也象
不以亻離形骸也爻不以攵離言語也葢渾然一太極
焉卦加扌象加亻爻加文明學也由掛忘掛由像忘像
由效忘效下學而上達矣予起而拜曰微哉先生之易
乎是實啟我是實發我是實引我翼我敬謝先生之教
先生曰未也吾之折肱於斯且五十年餘矣徃者嘗從
大顧日岩小顧桂岩商討退而筆之今亦不省作何物
矣吾姑别子歸卧黄鶴樓下眼前不覩一俗物胸中不
留一俗腸庶幾其更有進也當再詣子了我五十餘年
公案予聞之益不勝踴躍於是酌巵酒而訂之曰涇水
之靈實聆斯言先生其無忘哉
奉夀慕閑沈老先生八十序(代堂翁楊/二山作)
自莊皇帝之戊辰而海内靡不知有蛟門沈先生矣已
供奉翰林日貴近用事遂儼然稱天子帷幄之臣名實
鬱起而先生顧旦夕念其太公慕閑翁悒悒不自暢也
輒上書闕下乞歸省皇上諦念左右不可一日無先生
不許巳再請始許之為褒大其禮予驛傳加賚朱提文
綺若曰其以夀而翁且曰尚其亟來以副朕意葢異數
也於是先生行觀者填路公卿而下咸相與侈而張之
先生顧謂予始不敏之請之也惟恐其弗得也及其得
之也又慚其莫以當也何以惠教不敏予曰是在翁而
已昔者廣成子居空同行年二百而不衰黄帝就而問
治天下焉不答及請問治身廣成子曰無勞而形無摇
而精窈窈㝠㝠可以長生黄帝歸而服其言三月天下
大治何則其所為治身者乃其所為治天下者也某伏
覩我皇上聰明仁恕蒞阼以來親賢逺佞納諫如流又
時時綏顧氓庶不愛浩蕩之施雖甚盛德蔑以加矣至
乃燕閒之中紛華在前靡麗在後其所以澄心滌志不
邇不殖卓然萬物之表者某無從而窺其際也竊不勝
其區區之心而雅聞慕閑翁恬愉自將鮮營寡嗜生平
無溢喜無溢怒今年八十有五矣精完而神定膚革充
盈色若童孺非深於廣成子不能也先生試以間請於
翁得其微渺即還朝之日我皇上迎問卿父遵用何術
老不衰顧壯先生具以對必有合也其為聖德之助豈
淺鮮哉且令斯世斯民自是共游於黄帝之天相與踴
躍舞蹈端拜而祝曰我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何其烈
也然後知皇上之所為治身者即其所為治天下而其
所為治天下者正其所為合天下而成其夀者也先生
起謝曰善予未之聞也請志之爰次而歸諸先生遂以
為翁夀惟翁實精圖之千載而下當不得專美於空同
矣
贈蒲州褚先生序
凡學者苟有所負莫不欲見於世其見於世也莫不喜
其早而悔其晚又莫不沾沾而冀一第匪是即四顧沮
然而不前甚矣其惑也天下之事皆自其聰明智慮為
之也聰明智慮其生於心也深微其著於用也周博其
積而成之也因累而不容驟雖夫聖賢未能以一朝一
夕而究也以一朝一夕而究者亦以一朝一夕而匱將
焉用之且夫士顧其在我者耳俗之所上有時而損俗
之所下有時而振此亦與夫一朝一夕者何異而人方
於其間猥以為喜猥以為悔猥以為沾沾故曰惑也顧
憲成曰予今而有感於先生也當先生在諸生中冣有
聲其視一第掇之耳而竟不第也積數年而僅獲選入
太學其入太學也又積數年而僅獲選為州佐於是知
先生者咸惜之即先生亦時時喟然不自得也雖然將
欲履崇躋顯與里巷少年競其聲華宜莫如早將欲淬
礪於聰明切磨於智慮使其中深固而其外不摇出而
試於天下卑昂巨細咸足樹也宜莫如晚之二者先生
其知所擇矣而况當今聖明在御建官惟賢位事惟能
沛然與四海之士游於繩墨之表有如先生何藉一第
哉徃又聞先生之考嘗令海陽用直道忤當事者輒謝
歸不克究其施先生有丈夫子三人丙子之歲仲子舉
於鄉其長者少者方翩翩而逓興也其施將究而未及
於是乎先生俯仰其中然則其所不克究者舉屬焉必
有遇矣何以喟然不自得也亦使夫世之喜者悔者沾
沾者得以觀焉予與王君沈君彭君皆從仲子業於鄉
者也謀所以贈先生之行而予為之著其説如此庶幾
以解於先生
贈郡伯象𤣥杜公入覲序
象𤣥杜公由計曹出守吾郡下車之日見者望而知其
必能造福一方欣欣色喜遞相傳告久之予從里中諸
父老益習諸懿狀洋洋口碑不可殫數總其凡持巳端
矣御吏肅矣字民惠矣執事勤矣秉法公矣竊沾沾為
吾郡慶有公果不虚所擬也於是且入覲予邑許侯偕
晉陵張侯澄江許侯荆溪喻侯乞予言以贈予復就而
詢公之所以許侯曰公予師也予生平不喜飾邊幅務
𤨏𤨏信心而行獨徃獨來而公時時進之曰沉潛縝宻
政之體也予退而憬然有省焉張侯曰公予師也予生
平不逆詐不億不信傾其底裏置人之腹而公時時進
之曰精明果鋭政之用也予退而凛然有惕焉許侯曰
公予師也予甫離章句而事簿書耳目所歴都非其素
而公時時進之曰某利當興某弊當革為政者不可不
振其始也予退而豁然有覩焉喻侯曰公予師也予受
事五年於斯幸無獲戾於士民而公時時進之曰利端
無窮弊端無窮為政者不可不䖍其終也予退而悚然
若有失焉予曰善哉向者為吾郡慶有公也今為諸父
母慶有公矣因以語公公謝曰然乎哉而非也吾幸於
梁溪君得爽於晉陵君得懿其至郡也先澄江君是以
有槩於始後荆溪君是以有槩於終所當交為勉勉者
也予實藉諸君子朝夕切磋何能裨諸君子萬分一予
聞之益為嘆服語云以一己之能為能不若以一己之
能為衆人之能以一己之能為衆人之能又不若以衆
人之能為一己之能公以實心蒞政又以虚心下人吾
無以窺其際矣聖天子坐明堂計羣吏公率各邑侯次
第以其職奏行將儼然有黄金璽書之旌乃公不自有
而歸之各邑侯各邑侯又不自有而歸之我公德讓之
風人人侈為美談不知潁川渤海曾有是乎否也論至
此予且當於千古循吏中慶有公矣遂書而納公之囊
奉夀沈相國龍江先生八十序
歲丙戌不佞憲成從都門一再望見龍翁沈相國先生
退而中心時時佩之不能忘越二十四載庚戌先生夀
八十門下士伯冏王子際明史子中甫于子存之髙子
季友袁子伯先劉子不逺千里走謁先生於亦玉堂下
薦千秋觴而屬憲成侑之以言憲成不敢辭因前問曰
試各舉先生之所以夀云何伯冏曰昔者嘗讀先生山
園記矣渾渾穆穆居然羲皇上人也又嘗讀先生綸扉
草矣堂堂正正居然三代上人也惜也後先中讒而歸
不及究其用比先生之歸乎來朝於醉竹而夕於扶杏
狎鷗馴鹿物我兩忘心有餘閒四體有餘旺翩翩仙也
造物者將無留其所不及究為先生私與際明曰孰謂
先生不究於用哉其樸茂足以滌澆其寛裕足以敦薄
其凝定足以攝躁其懇惻足以沁頑其介特足以立懦
君子入焉而欣然樂於有所依小人入焉而厭然沮於
無所逞此之為用固已多矣而况當今聖明之所側席
而求度無踰先生也者海内之所喁喁引領而望亦無
踰先生也者東山之召旦夕事耳孰謂先生不究於用
哉中甫曰似也而未盡也何者先生得乎道而忘乎遇
者也是故其用也泊如也而未嘗有纎毫加也其不用
也充如也而未嘗有纎毫損也吾儕乃屑屑以此求先
生乎存之曰固也竊又有窺焉先生能忘乎遇而不能
忘乎道者也是故其用也曰吾何以副之也汲汲乎必
欲吾君為堯舜之君吾民為堯舜之民而不敢漫謂無
加焉爾也其不用也曰吾何以致之也皇皇乎惟内省
其身之果能上不負吾君下不負吾民與否而不敢漫
謂無損焉爾也吾儕僅僅就用不用間求先生淺矣誠
就所以用不用處求先生夫孰得而窮其際乎於是季
友起而賦抑之篇既竣伯先起而賦樂只之篇憲成曰
備矣不佞無能贊一辭矣雖然凡皆先生之所以夀也
非六君子之所以為先生夀也願竟其説六君子肅然
有間曰敢問憲成拱而對曰聞之古之為師弟子者其
相知也以心而其相成也以道區區功名富貴不與焉
今先生業已國士六君子矣六君子將何方之修為先
生報夫亦惟是步之趨之寤寐而思服之如是而屋漏
如是而康衢如是而鄉而國而天下庶幾師不愧乎其
弟子弟子不愧乎其師一片精神交瑩互映結為大年
與天壤俱永是真能夀先生者也予未得為先生徒也
予私淑諸六君子也敬藉餘靈效兹葑菲先生不冺夙
昔之雅其尚有以進之哉
夀南臯鄒先生六十序
歲庚戌南臯鄒先生周一甲子門下士雲陽聲和曠侯
暨其同門李懋明侍御乞予言為夀予謝曰先生當今
天下一人也憲何足以辱先生敢辭侯固以請予忽忽
心動起而拜曰憲不揣且願徼侯之寵有乞於先生也
侯愕然予曰侯勿異憲老乞言古之道也先生行古之
道者也憲姑與侯商之今先生之年非孔子耳順之年
耶而孔子於此先之曰五十而知天命繼之曰七十而
從心不踰矩何也學至知天命至矣知非尋常之知也
孔子又不云知我其天乎是故知天命孔子以天為知
己也知我其天天以孔子為知己也夫然孔子渾身一
天矣渾身一天則凡百骸九竅無不感之即應觸之即
通矣乃由知命而耳順還隔十年而遥豈知命時尚有
未順耶予之不能無疑而欲乞先生以解者一也猶未
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
兄也此不慮之知良知也不學之能良能也所謂從心
不踰矩者葢自墮地以來而已然矣乃由耳順而從心
又隔十年而遥豈耳順時尚有未從耶予之不能無疑
而欲乞先生以解者二也猶未也夫人之有耳猶其有
目有口有鼻有四肢也一順則無不順矣而説者乃曰
目以精用口鼻以氣用惟耳以神用目有開闢口有吐
納鼻有呼吸惟耳無出入釋氏謂之圓通觀耳順聽以
神也作如是分别見然歟否歟又曰耳順無復好醜揀
擇也試思好醜是同是異同則何庸揀擇異則何嫌揀
擇作如是顢頇見然歟否歟此予之不能無疑而欲乞
先生以解者三也先生篤信王文成而又不喜襲良知
二字超乘而上直與孔子相步趨反而叅之耳奚而順
乎知命之果奚而結乎從心之因奚而起乎是有漸次
乎無漸次乎無漸次何以遞列而為三有漸次耳順何
以居知命之後從心之先乎先生日熙月緝俯仰去來
之間箇中消息必有不離現在而了了者矣庶幾沛然
而提命焉俾予得釋所疑稍望鞭影竭蹷而前并推之
以告天下萬世是則先生之所為夀與先生之所為夀
天下萬世於無疆者也侯喜曰善乎子之為乞也請得
聞諸先生以報
奉夀安節吳先生七十序
昔者孔子自叙其所進至七十曰從心不踰矩葢聖學
之極也竊嘗疑之人之所以為一身之主者非心也耶
其所以為一心之主者非矩也耶是故從心必不踰矩
踰矩必不從心非有二也味孔子之言壹似心自心矩
自矩必竭一生磨勘方能合而為一者何耶久之於書
得其説書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中者矩也而心者其發竅也中本先天一至發竅便落
後天而人心道心岐焉是故矩有常心無常道心有常
人心無常有常者可從無常者不可從也可不可之間
相去幾何其必精以察之而不使道心或混於人心一
以守之而不使人心或二乎道心然後即心是矩即矩
是心本來混合之體適復其初無徃而不可從矣此學
之所以不可已也秦漢以降斯義寥寥至宋大儒有作
而聖學中興徐而按之入其間者大都主於謹嚴可謂
不踰矩矣而矩未必一一從心其弊也多流而拘近儒
矯之一切掃去轉而之於灑落可謂從心所欲矣而心
未必一一不踰矩其弊也多流而蕩此從心不踰矩即
聖如孔子尚須積累而後至其特掲此以示人又若照
見天下後世種種弊竇而逆為之防也其指深矣荆溪
安節吳先生少而好學老而不厭服官中外以忠厚正
直發聲海内共推遜之家庭之間有之矩為之子有允
執為之孫融融洩洩逓為知己備極天倫之樂曽不謂
是足以明得志而惟日孜孜性命之求當歲戊申予奉
先生之命㑹於其邑之南岳先生亟為予誦從心不踰
矩一語予憬然有省越三年庚戌先生七十予甥王惟
懐偕其年家子儲既白等共就予謀所以夀先生者予
因述所聞為諸君誦之諸君進曰先生於此遵何塗而
入乎予曰先生言之矣曰昔年訥谿周師語予以爾席
祖父美大之業希聖賢髙明之學願學以充之務在任
重道逺此朂予以實脩也頃年與予友鄒爾瞻證道文
江舟中别後又遺予書以落道理安排障與沉溺苦海
同務在自得其得此啓予以實悟也味斯言也先生之
素所磨勘可知也已是故即脩即悟無所不檢攝而非
矜持即悟即脩無所不超脱而非放曠宜其有味於從
心不踰矩之指也諸君曰此孔子事也言何容易予曰
非也孩提之童見親則愛及其長也見兄則敬不慮而
知不學而能便是聖胎究竟成聖不過滿其分量耳故
有百姓日用之從心不踰矩有由賜諸賢一體之從心
不踰矩有顔曾諸賢具體之從心不踰矩有孔子太極
同體之從心不踰矩謂有生熟微著大小之不同則可
謂有兩體叚不可也况先生悟脩兼茂如是苟不至於
究竟豈但已哉因屬諸君悉其説請正於先生先生喜
曰由前所言見從心不踰矩之難令人即欲一念自怠
而不得由後所言見從心不踰矩之易令人即欲一毫
自諉而不得甚矣顧叔子之愛我也予聞之又憬然有
省也謝曰犬馬之齒亦周一甲子而餘矣方當執鞭以
随先生之後先生其勿予棄乎願得歲歲借南岳為祝
而相與賡抑之章
夀念庭周老師七十序
萬厯己酉臨川念庭周先生七十門下士顧子憲成思
效華封之祝同里諸父老聞之就而詢其説顧子曰憲
也陋無能窺先生萬一聊以申吾私也始先生進憲而
試之欣然賞異㧞置髙等嗣後三試三冠毎相見所提
朂皆在尋常之表一日手周元公太極圖説程淳公識
仁篇張成公西銘授焉憲退而習之至忘寢食于今不
敢怠皇是先生之大有造於憲也請為先生夀先贈公
家徒四壁而亟督憲望其成羔雉之費徃徃稱貸以濟
先生聞之時為分俸先贈公驚曰孺子何脩而可以承
此必勿受先生不可已而㢘知狀嗟嘆再三適有以居
間屬者先贈公怒而唾其人先生又亷知之將延先贈
公於賔筵以示旌異先贈公固辭不可乃罷而益口先
贈公不置是先生又大有造於憲父子也請代先贈公
為先生夀先家季允方垂髫從諸童儒試咄嗟而文就
先生一覽竒之逢人説項不啻其口先季益感奮不數
年而掇一第以克有立是先生又大有造於憲兄弟也
請代先家季為先生夀諸父老喜曰信矣美矣惜未離
乎私也請廣之可乎顧子曰可哉先生㢘明倜儻意用
不凡其為政嚴於豪强而寛於弱小務大體諸瑣屑一
切無所問久之獄訟稀簡遂卧而治之邑有糧長之役
冣稱繁鉅毎當僉審請求百端至於覆匿推移情偽旁
出不可殫既先生五日而訖事人以為神即有不服呼
而數之若居某里田在籍者幾何其竄他籍者幾何歲
出入幾何他殖幾何贏幾何雖其井里姻戚莫能如是
之悉也其人大驚不知何從得之率叩首稱謝去一二
巨室憾之造為飛語多方媒糵先生屹不為動是先生
之大有造於予邑也非一家所得而私也宜夀比徴入
諫垣值張江陵用事時在位者率阿指取容而言官特
甚先生又其所舉士内念不可乃佯為不喻也者凡有
建白無激無徇率攄其中之所欲言比江陵没當路謂
天垣長久溺職宜無拘常格於諸垣長簡賢而調衆皆
推先生及蕭公念渠蕭公即又推先生乃調先生先生
次第疏舉海内名賢向來山棲穴處之朋遂得後先柄
事發皇精采彬彬稱盛至特疏救魏南樂李臨潼雖以
取忤於時不恤已而兩人俱至大用屹然為柱石臣是
先生之大有造於斯世也非一邑所得而私也宜夀諸
父老乃相顧踴躍肅顧子而謝顧子曰猶未也先生雅
負超世之襟當令吾邑案牘之暇時時攀九龍而汲九
泉把觴賦咏洒然自適今先生歸乎有年矣佳子佳孫
聨翩滿庭人間之勝事備矣即臺省薦剡相屬泊然如
不聞也至覩時局之紛糾輙又慨然太息時時貽書及
之情見乎辭由前則處有事之地而能樂由後則處無
事之地而能憂此其際不亦微哉彼夫域進域退庸庸
泄泄徒以一官而已焉者其局量相去何如也於是諸
父老皆起而拜曰美矣悉矣子其觴而薦千秋焉吾儕
小人且遥賡甘棠三章以侑
贈少府榮洲連公擢南民部郎序
昔程子讀孟子舜發於畎畝章而曰若要熟也須從這
裏過何也人身一副真精神必從憂患中抖擻過來方
能全體透露一切浮心躁氣必從憂患中磨洗過來方
能徹底消融天下之故國家之表裏紛紜曲折莫可端
倪必從憂患中歴練備嘗過來方能四通八逹操縱在
我沛然而無不如志故夫晦者兆其明者也退者基其
進者也屈者成其伸者也斷可知巳榮洲連公閩之華
胄也用名進士起家岩邑孜孜勤民耻為操切竟以不
善俛仰於時左遷州别駕久之移理桂林晉河間少府
尋抱艱而歸服闋補貳吾常葢後先幾二十年所矣何
其淹也公方夷然而安之不為閔早夜殫精白而赴之
不為挫防江江輯魚鱉不驚攝郡郡理雞豚不擾久之
政聲流通薦剡交上擢南民部郎去嗟乎人之於世如
公所經涉徃徃有之却徃徃以境轉我弛然而自廢惟
公能以我轉境抑而愈振遏而愈張積勤累辛成其逺
大譬之蘗以歴氷而翠梅以含雪而香嚴霜凍結土鍊
其骨木錬其皮嫩色全除本性彌固有味乎程子之言
之也於是公且行予邑陳侯偕武進張侯江隂許侯靖
江景侯屬贈言於予予曰聞之凡不為憂患摧志者必
不為安樂肆志夫不為憂患摧志則常有以自振也不
為安樂肆志則常有以自檢也誠如是即之於天下可
也一司農何有獨計恒情居憂患毎冀安樂其激發也
易居安樂輒忘憂患其斂戢也難而今而徃公遇且日
亨位且日髙望且日茂德業且日光其尚無忘二十年
間東西南北之﨑嶇哉
贈中丞懐魯周公晉秩總河序
顧憲成曰異哉我懐魯周公之撫吳也惟兹林林總總
百萬生靈且以為明神且以為慈父惟恐公之一日去
也惟彼言者一不已而再再不已而三惟恐公之一日
不去也夫人情豈相逺哉而愛憎讚毁判若兩截然何
也將公有遺行耶先是公晉擢總河予業奉蔡觀察指
稍稍叙述公之仁猷義略矣今請并跡公之素初予從
閩中劉紉華游問所與何人紉華曰有同門周懐魯者
其人不特有才且有識非凡流也已而公令臨海用治
行異等徴入為御史適趙考功儕鶴論時事忤當路其
客諷公糾之公不應而吳比部徹如且特疏彈陳都諫
臺省鬨然而起曰言官論人者也非論於人者也奈何
壊我體面將合疏排焉公又與萬二愚諍止史奉常玉
池應召而北公時為督學約玉池偕許京兆少薇啟諸
執政請行東宫三禮久之執政議欲先大婚而後册立
公又與王銓部澹生力言其不可當三殿之災也諸公
卿相率捐俸以佐大工有所知謂公行當及臺省矣公
曰是何薄待吾君之甚也且薄待吾君以好貨則捐俸
假令薄待吾君以好色將何捐所知艴然不悦而去公
之功德我吳既章章如此其立朝大節又卓卓如此紉
華之推不虚耳而猶不免於多口何也意其偶未之知
耶予竊惑焉時時與景逸諸君子語及之輒相對喟然
太息予因進曰不抑不揚不晦不明自有言者而後有
諸父老叩闕之請代公寫出一叚為地方真精神自繼
有言者而後有吾儕之喋喋代公寫出一副為國家真
肝膽中山之篋所以昭樂羊也明珠之謗所以昭伏波
也公何病焉諸君子皆曰善於是公引咎請罷上不許
特加慰勉促赴河上公復具疏請不待報而歸予同諸
君子操扁舟追送之具酌巵酒而告之曰諸儀部敬陽
嘗為予言吳門殷孝亷作令而歸邑人遮道攀留車不
得前口吟曰仰面青天無愧色囘頭赤子有餘情相傳
以為佳語公行矣追計生平行事歴歴心目衾影互質
眠食俱穩南山之南北山之北何所不可惟是我皇上
明見萬里一則曰大得民一則曰久著勞績抑何知公
之深信公之篤也而今而徃其始終委重公屬以平成
之寄願公幡然不俟駕而北仰酬特達之眷即惠顧東
南從民之欲還我公於吳公尚曰我思用吳人無為悻
悻之小丈夫哉
奉賀邑侯石湖陳父母考績序
世之所謂良吏吾知之矣前之有所慕於名而後之有
所懼於戾二念交持其勢不得不勉而振刷即有情之
所易溺可斬而割也即有勢之所難堪可作而赴也久
之其所可慕者或幸而得之將遂意之揚氣之髙不復
見其有可懼徃徃至於侈然而自恣又或齟齬不偶其
所可慕者既已無望將遂意之沮氣之消不暇計其有
可懼徃徃至於頺然而自廢是故始乎張常卒乎弛始
乎惕常卒乎惰始乎奮常卒乎靡人見其然則曰何渠
改節易行如是而不知原無可改之節可易之行也要
不過暫而飾久而露出真面目耳是可以為良吏乎哉
吾之所謂良吏必自真心為民始真心為民則饑由己
饑寒由己寒溺由己溺痾癢疾痛由己痾癢疾痛其所
孜孜焉慕而趨者第問其有益於民與否耳不問其有
益於我與否也其所皇皇焉懼而避者第問其有損於
民與否耳不問其有損於我否也何者惟其真心為民
也吾邑石湖陳侯其坐臻此道矣始侯釋褐吳門下車
之日風采傾動望者便知為地方之福徐而按其為政
大都嚴於身而寛於民嚴於堂皇而寛於閭巷嚴於强
禦而寛於弱小適無歲撫摩周恤備瀝肺肝邑頼以全
活嘗有富豪麗於法毅然執三尺繩之不少假遂大騰
謗百計誣搆公聞之自如不為色怒俄而當路㢘知其
人立置之理比入覲都人嘖嘖指目是强項吏耶一時
聲大噪識者謂有吏如此不可令魑魅得巧肆其毒乃
移吾邑所以保䕶擁持德意甚盛而公居之亦自如不
為色喜方且夙夜在公益皜皜自濯為之清訟獄因而
不遂為之清賦税期而不督為之清奸宄肅而不擾猶
以為未也時以其間進多士相與商㩁文藝講論道德
則古昔而稱先王無墮流俗又以為未也時時訪求孝
弟貞節表而揚之使人曉然諭於向徃之路有所興起
何侯之惓惓有加而無巳乃爾哉非其真心為民夫孰
得而幾焉故嘗論之凡人之發念從名根來即可以毁
譽動之從利根來即可以得失動之惟從真心為民來
即無毁譽無得失進而無所慕於前退而無所懼於後
精神意氣鋭然常新歴久暫如一日如侯者正吾之所
謂良吏非世之所謂良吏也於是後先浹三載當考滿
之期諸同寅戴君宋君劉君屬予言為賀予曰君覩公
之政亦覩公之心乎公之政在吳滿吳在錫滿錫洋洋
口碑可按而述公之心則淵淵浩浩了無涯際曾不見
其滿也况侯業已課治行第一自是而徃望日益崇位
日益顯或進而銓衡或進而臺省又進而鼎鉉其所施
設表見當有百倍於今者吾亦何敢僅僅跡耳目之所
覩記擬侯哉姑書此以為之兆可爾三君曰善爰授簡
贈本菴方先生還里序
予憲成私淑本菴方先生有年矣葢嘗讀其㑹語數編
得言教焉于今更喜得身教先生表章正學士類嚮風
憲成宜循牆負笈附弟子之末尚愧未能乃先生不逺
千里駕扁舟擕二三髙足儼然而臨貺東林德愈盛心
愈下萬頃汪洋孰窺其際此憲成之所為茫然自失者
也憲成行年六十有二耳精力已消亡盡矣又不能自
愛時時善病先生加憲成十年而神甚王色若孺子行
住坐卧洒洒自得非養深積厚何以臻兹睟盎此憲成
之所為惕然有省者也王山隂羅旴江並以妙悟推而
輿論不大滿者只為其襲傳食故事所至溷有司其門
人且徃徃縁而為市耳先生至予邑且數日邑侯陳石
湖聞而造謁始徃報焉頻發擬送一舟謝却之人以為
過從行汪崇正安述之曰先生素守如是不可强予輩
亦不之强也聞者嘆曰可謂是師是弟矣此又憲成之
所為欣然中心悦而誠服者也夫非先生之身教乎哉
及憲成等朝夕侍先生側先生又時切提撕不一而足
同志來見者大扣大應小扣小應不少倦也已而言别
又作别語剖示𤣥珠叮嚀反覆令人即欲自棄而不得
此又先生之心教矣憲成何幸坐而獲多益於先生爾
爾因退而記之置之案頭以為但於此一展玩焉便凛
如先生之臨其上無敢戲渝并寫一通納之先生以為
先生誠不我忘但於此一寓目焉便宛如憲成之在側
當源源而施鍼砭也先生許之庶幾千里惓惓始終其
不虚也已於是酌巵酒為先生夀送至毘陵赴經正堂
之㑹而别
涇臯藏稿巻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