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臯藏稿
涇臯藏稿
欽定四庫全書
涇臯藏稿巻八
明 顧憲成 撰
贈鴻齋喬君令洪洞序
同門思儀喬子成進士之三月天曹以為洪洞尹喬子
端思黙念惟恐其不得當也問政於心唐沈子沈子曰
為政在得民得民在因俗非吾所能遥度也子至境而
議之泰來徐子曰信其徴在穉明胡子之令荆溪文見
劉子之令崑峯向卿苑子之令陽曲荆溪好以舒其民
固崑峯好以慤其民浮陽曲好以整其民曠夫固其不
齊也介卿劉子曰善哉予從司理氏後得從持斧使者
諦觀諸邑吏治願以此為程仁甫但子曰洪洞何如忠
甫陳子曰吾聞諸志矣其君子憂深而思逺其小人嗇
而能勤良邑也喬子之徃也仍是而已無庸震矣振甫
張子曰不寧惟是是其為邑也迤以黄河倚以太行天
下之大觀輻輳耳目喬子故負才喜為詩於是乎髙覽
遐眺宣其昭曠吾知其翩翩有進也京甫楊子笑曰害
于政及卿陳子曰若是則典謨風雅水火矣時克蒼李
子觀户曹政喬子過而語之李子不答與之言錢榖之
事喬子曰井井乎進於養矣他日又以語太常懋權魏
子魏子不答與之言爼豆之事喬子曰奕奕乎進于教
矣于是廷徵史子為惟凝錢子誦之錢子曰心唐子善
叅泰來子善證介卿子善取忠甫子能用實振甫子能
用虚京甫子正而婉及卿子婉而辨李魏二子微而彰
仁甫子引其端廷徴子悉其説灼乎其為人牧者之蓍
蔡也衡卿金子曰惜不令益夫林子孔昭杜子聞之因
謂喬子其無忘諸同好之言叔時顧子申之曰其無忘
錢子之言喬子曰諾即日單車之洪洞一年而齊二年
而變三年而有成四方聞之以吾二三兄弟之相劘於
誼為已悉矣
贈鳳雲楊君令峽江序
士之號為有志者未有不亟亟於救世者也夫苟亟亟
於救世則其所為必與世殊是故世之所有餘矯之以
不足世之所不足矯之以有餘矯非中也待夫有餘不
足者也是故其矯之者乃其所以救之也予同年鳳雲
楊子釋褐峽江令惕然不有寧也謂予曰是嗇邑也而
其民又故黠夫黠者憂在刑也嗇者憂在賦也如之何
予曰仁哉子之言救世之言也當不當何計焉請借漢
為喻昔孝武奬用張杜之屬吏趨刻深而獨汲黯治郡
責大指而已一切無所問郡更大治又奬用桑孔之屬
吏爭趨言利而獨兒寛弛民租不責其輸業輸矣復以
貸民民益勸其後更課冣夫二子非好為異也將以損
其所有餘而益其所不足乃向所稱亟亟於救世者也
子試觀今之世何者其有餘乎何者其不足乎即自比
於二氏不亦可哉而吾又竊為子幸夫救世者有二端
有矯之於上有矯之於下上難而下易勢使然也孝武
窮奢極欲以天下恣睢彼張杜桑孔皆有所窺見其指
遂緣而中之耳是故其吏之弊自上始我皇上温良恭
儉嫓美三五即位以來蠲租之令無歲而不下而特申
嚴貪吏之禁頃又深惡酷吏特詔司㓂廷尉議其法與
貪吏等以方孝武如何也第患有司不能奉而行之耳
是故其吏之弊自下始由是觀之二氏處其艱子處其
易不可謂不幸也子必勉之且夫天下大矣庸詎無二
氏者流子姑試而始倡之乎庶幾子之徒得子而固益
相與恢𢎞皇上之德意播諸衆庶即非子之徒亦將心
愧色怍憮然而自失相與捐其故而求歸於子故曰子
之言救世之言也於是楊子悚然起曰非所及也夫黯
也不能愧張杜寛也不能愧桑孔矧於不穀雖然張杜
桑孔之事不穀免矣
送肖桂朱先生守懐慶序
朱伯子葢起家民部郎民部郎者世所指為米鹽錢穀
之吏也而伯子特藴雅操善聲詩名流縉紳間藉甚其
為詩篤好少陵氏當其倚梧而吟沉思極慮無所不究
即一語合輒津津喜即不合數遷而不悔其意以為千
駟萬鍾無以易此也而居恒間不自得則謂其同署顧
叔子吾乃為一官所束即不惜敝屣棄之去而從廣漠
之野覔一丘一壑築數椽棲其間内不覩所為喜怒愛
憎是非而外不覩所為榮辱毁譽得失於是朝吟夕諷
縱其獨至之意以通於千古自三百篇而下若漢若魏
旁趨六朝究乎開元大厯而止靡不極其趣而㑹其㫖
歸然後綜之以變化出之以日新流之以天倪而又積
數年不懈誠不敢冀少陵髙岑王孟豈足道哉予聞其
言而壯之而又竊謂宇宙大矣人顧其中何如耳焉知
丘壑之不為市朝而市朝之不為丘壑乎而况詩者心
之精神所寄也其歌也有思其咏也有懐其美刺也有
風即喜怒愛憎是非與榮辱毁譽得失何適而非詩也
者而伯子欲一切謝去之也則伯子亦以為然久之出
守懐慶予甚喜伯子當遂並驅少陵無疑也太守號二
千石所嚴事者有兩臺睨其色而進退者有各屬吏環
立而望恩澤者有諸父老伯子居其中上觀下察俛仰
異態其所張弛措注朝脱於庭而夕傳於四境耳目屬
焉其為喜怒愛憎是非與榮辱毁譽得失當視今十倍
而懐慶又稱名郡亘以太行倚以王屋其形勝甲天下
伯子所欲敝屣軒冕而從之者居然不下几席而得之
其裨于詩非眇小也伯子進曰子為詩慮而未及為懐
慶慮也敢請益顧叔子曰予向者固言之夫詩者心之
精神所寄也通乎政矣子試舉其所自為詩讀之其脉
脉而來者慈惠之所從生也其泠泠而來者法禁之所
從生也其渾渾而來者德禮之所從生也三者具矣即
懐慶運之掌上耳夫少陵氏非工于詩者也工於所以
為詩者也其忠厚惻怛愛君憂國故自天性而終其身
偃蹇憔悴鬱鬱無所托乃時發之乎詩至於今讀之靡
不咨嗟嘆息徘徊而不忍舍藉令生是時得當一郡以
彼其素其建立寧在龔黄諸君下也伯子行矣無論其
詩當遂並驅少陵即龔黄諸君且遜伯子矣
贈葵菴楊君擢守永州序
徃聞柳子厚為永州司馬不復問吏事沛然放於山水
之間一切幽竒詭秘悉搜而著諸文辭而永遂一日名
於天下至今彬彬如也予頗偉之而竊怪以彼其材稍
能循厲志意勉於功業其所建立當必有卓然可觀者
而僅僅與騷人墨士競其短長甚細不取雖然子厚非
漫無意於當世者也又非詭以為遷人矜不治也嘗讀
其所為捕蛇者説其言哀傷悲恫千載之下猶令人惻
然而改容計是時郡邑之吏類皆競為苛察以就其聲
而子厚由中朝出徙有所深創不欲暴見殊異益釁端
且念一司馬耳何能為若乃矯拂情質而投當世之好
又非其志也姑退而托於山水以自完耳故夫子厚於
此有不勝其憂者而惜乎世之莫察也㑹予同曹大夫
葵菴楊君擢守是郡予為大夫誦之相對太息已而前
曰若大夫者可以賀矣大夫愕然予曰此易知耳子厚
不幸謬為叔文所奉名實憔悴而大夫雅以淳謹稱一
也予亦見夫吏之競為苛察也若曰方今所尚爾爾誰
得而違諸殆非也聖明精意元元不遜堯舜無必旁舉
即如頃者蠲租之詔俄然從天而下固宰相所不及謀
而臺諌所不及議也大夫業覩之矣何虞於時二也且
大夫撫有巖郡方千里間吏民環拱而待命者不可勝
數於是乎風以仁義散以禮樂束以刑辟張則張弛則
弛何所不逞於志三也大夫其勉之哉庶幾一日政平
而民成乃以其間徴竒採秘探九疑浮瀟湘容與曼衍
振於無竟以方子厚何如也然則而今而徃永之益為
天下重無疑予豈惟為大夫賀且為永賀矣
贈巽川李先生擢守漢中序
巽川先生由民部郎出守漢中於是成進士二十年餘
矣諸大夫怪其濡也相與聚而咨焉予以為何足怪也
意所以獨偉視先生此耳夫世之赫赫者豈少乎及其
至固不能踰卿相要以與時隂陽浮游天下國家之故
而莫之動於意則先生之耻也夫士貴審取舍上焉以
己下焉以人以人者己不得而與也以己者人不得而
與也當先生令歴城是時相嵩用事諸以賂進者立而
躋於髙顯客以謂先生先生笑不應乃僅僅遷民部郎
而止則是世欲取之而不可得也無幾何而有穆廟之
事穆廟先御極一日俄陞其承奉等官某某見者莫不
驚愕第不敢言先生獨抗䟽言狀先是先生督税魯衛
之間與其直指使者左交章論奏其黨銜之及其覩是
舉也益忌之日夜媒糵於當塗者先生自度禍且不測
久之僅僅削一秩而止敭歴郡縣聲聞益著至於今亦
復褎然而晉二千石則是世欲舍之而不可得也不賢
而能之乎葢予頃從先生游先生不鄙予數為稱黄老
之學其意以為大要在絀喜怒捐是非齊榮辱如是而
已諸一切吐納之術非其急也予深有味乎其言夫誠
絀喜怒捐是非齊榮辱宜其非世之可得而取舍也先
生之所從來微矣予悲時俗不察其繇而猥以先生與
無所短長之人同類而笑之也故從諸大夫之後為著
其説如此若其所以為漢中者則先生固甚優之予又
何益焉
贈松陵尹徐仁宇入覲序
松陵承甫王先生善聲詩又善酒生平好為竒論嘗著
呵呵令自渾敦氏以來一切不理其口見者怪之謂承
甫狂非也其憂世之盡矣余因以知承甫昨余過其邑
謂邑侯徐仁宇君亦見承甫王先生乎侯曰子乃何所
已得吾承甫余又因以知侯也於是侯當入覲承甫乞
余言贈侯余曰侯之為政也何如承甫笑而不答余固
問承甫乃曰余野人不知國家吏課短長何方之依其
亦何言獨記疇昔之夕侯嘗召余而觴之既酣余因酌
一觴左侯而進曰惟兹不腆之邑數困水大亡其禾謬
於什一之供監司疑而詰焉侯輙謝曰下官奉職無状
為細民累細民何有請得以身受其辜是何所稱繭絲
矣侯宜飲侯曰可哉又酌一觴右侯而進曰邑故善訟
梗陽之詞日囂而盈庭侯第片言折之率罷大指在解
其不平巳耳不求多焉鉤金束矢寂寂而無覩也即欲
充壤奠佐庭實稱貴人之意無繇矣侯宜飲侯曰可哉
又酌一觴衷侯而進曰吾儕枕流漱石一歌一詠聊自
暢耳豈其欲以顯者張即世所稱顯者亦惟是瘁精神
飾聲色博須㬰之耀以驕流俗止耳豈復有藉於山澤
之士也侯獨降心而下之不遜吐握誠亦豪舉哉其若
時趨何侯宜飲侯曰可哉於是侯且醉還以其觴觴予
予亦醉子以為何如余喟然曰卓哉俗之所急侯之所
緩也俗之所緩侯之所急也松陵之政章章矣即余其
亦何言抑余聞漢之時龔少卿刺渤海大治武帝異而
徴之有王生者素嗜酒從至京師㑹遂引入宫王生醉
呼曰願有所白遂問故王生曰天子即問君何以治渤
海宜曰皆聖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對如王
生武帝大悦而遂之名一日聞天下至於今稱述之不
休侯行矣聖天子坐明堂朝百官覽侯之治狀不愧渤
海必且儼然進侯而問之承甫之酒德不愧其宗人王
生必且有以詔侯而明得士之效於當年也無所事余
矣
贈山東僉憲李道甫叙
異時張江陵用事公卿而下莫不惴惴焉奉事惟謹而
獨沈趙數君子並從郎署中奮言排之以故相繼得重
譴去及江陵敗遂不次擢用夫非以是為足以侈數君
子也國家所以宣暢忠誼風厲人倫為天下勸意深逺
矣流俗心愧于不能而忌其然輙乘而詆訶之曰是以
棄為取以屈為伸市道也徒滋偽端耳何益嗟嗟彼其
披肝瀝膽抗焉而犯當世之忌鼎鑊在前鈇鉞在後雖
其身之不暇計而計其他乎何淺之乎窺數君子也雖
然予亦竊有虞焉夫人情何常之有即一言䝉不測之
辱其究也將莫不左睨右盼去而為全軀保妻子之謀
於是乎言難弊在下隔不然而或一言䝉不測之榮其
究也又莫不踴躍争赴進而行險以僥倖於是乎言易
弊在上侵之兩者皆天下之大患也數君子誠以為巳
憂而能恝然乎哉故夫流俗之病數君子者非也其虞
患者是也不可不察也予友李子道甫介特疏曠始為
民部郎最有聲嘗坐救魏御史謫理東昌已遷南儀部
今年出為山東僉事葢後先歴官十載餘矣論者惜之
而道甫意甚樂也謂予曰始不佞奉譴而出之官僅浹
旬耳誠不意皇上遽寛赦其愚有内召之命今者自惟
靡尺寸報塞又令褎然秉憲一方甚愧無當而人猶見
以為淹何也誠淹也不佞其可以免于世矣乃尤幸也
予聞之太息而起偉哉道甫之所稱也夫道甫者非特
可以免於世也且可以免於數君子之憂矣今夫君不
以言為罪而厚誅於臣君之明也臣不以言為功而厚
覬於君臣之良也君君臣臣上下同得綦隆之際也夫
如是何榮何辱名於何儌利於何沽莫抑其前曷見可
避莫揚其後曷見可趨天下即欲以棄為取以屈為伸
徘徊顧望且前且却顯為標而匿為市詭焉以自營其
私無繇矣吾是以為道甫幸也言足以犯當世之忌而
無其險功足以為端人正士之衛而無其竒風足以廉
頑立懦流映千載而無其享而今而徃即世之呶呶焉
日夕求多於言者其亦可以少息也已矣吾是以又為
數君子幸也且道甫故知於婁江王相國相國毎見客
輒嗟異之至是亦殊内悔曰是不宜令出是吾之元直
幼宰也奈何失之予聞而忽有悟也相國之所為失也
乃道甫之所為得也其賢於人益逺矣予與道甫交甚
習竊以其進退之間所闗於世道者不細不可不志也
特為叙而歸之亦以告於當世俾欲知道甫者於是乎
觀焉如曰道甫竒節之士也則亦竒節之士而已耳無
為貴道甫矣
贈桂陽聚所羅侯遷兖州少府序
古之君子之相與也相期於道德不相期於報施施之
云者以我有所加於人也報之云者以人有所加於我
也是一隅之私也要以各率其分之當然而各即其心
之固然何報施之有是天下之公也公私之相去逺矣
不可不察也吾兹於唐茂才之請文羅侯有惑焉茂才
之言曰侯之蒞吾桂也黄髪之老乳哺之倪靡不涵泳
休澤顧其遇仁也尤若異然仁也甕牖繩樞之孱儒也
家徒四壁閭巷為笑侯過意而鎮撫之至乃時時為之
授廩仁也嘗有所不理於仇口侯㢘知其狀鋭然為洗
濯之得無隳墮此之為誼誰得而擬諸仁也求其報而
無從日不食夜不寢幸而遘先生願先生之圖之也予
曰若子之用心可謂敦矣其猶淺之乎窺侯者也侯仁
人也要以盡厥心而已不自有也其於子也猶夫士也
其於士也猶夫氓庶也直所當異耳庸詎厚薄於其間
哉乃欲以侯為巳私也而又以委諸予益無當無巳子
其自圖之乎今夫侯之所為鎮撫子者何以寛子也其
所為洗濯子者何以完子也寛學之資也完學之本也
子試歸而誦其詩讀其書畢意大業不以尺璧易寸隂
則内無玩愒之非而有以用其寛矣砥操礪節昭昭㝠
㝠一禀於誠理則外無虧玷之隙而有以保其完矣其
於道德也幾乎則所以報也茂才聞之津津喜不勝予
曰猶未也予嘗尋覽先哲或環堵蕭然糟糠不屬而諷
咏自如或横逆當前進書不輟有怪而問之輒應曰吾
方揖讓聖賢無落吾事子而能進於是是不待鎮撫而
寛不待洗濯而完道德之選也而侯方且為子斂袵為
子倒屣尚何論乎報施之間哉茂才悚然起謝曰甚哉
先生之愛我也其何敢不勉焉願述而告於侯更録其
副張而掲諸方斗之室以夙夜顧諟先生之明命
又
夫為人牧者將務慈于民者也人之言曰慈於民必威
於吏吏與民異情也民之情以徹為利以壅為害是故
當順而治之吏之情以壅為利以徹為害是故當逆而
治之順莫如慈逆莫如威夫是以異也由君子觀之何
異之有彼其威也亦所以為慈也徃永樂間靖安况公
鍾守姑蘇始至佯不解事諸吏抱案環立請判輒聽之
三日召而詰之曰某事宜行若顧止我某事宜止若顧
欲我行縛而投諸庭下立仆者數人諸吏大懼謂太守
神明莫不改行嗣後遂亦好遇之不以煩譴呵諸吏俱
得令完無恙故曰其威也亦所以為慈也抑予猶有憾
焉凡人無不可化而善視吾之馭之何如耳愚而嘗之
近於欺非德也不教而辟近於忍非刑也非德曷趨非
刑曷避雖欲徙過自新其道無繇矣嗟嗟吏獨非民也
乎哉而草莽之若是以為借一警十一則何辜十則何
幸其亦稍偏矣故史稱况公歲滿去民叩闕乞留者數
萬人絶不聞其吏云何若况公者謂之能吏有餘謂之
循吏不足也以予所覩羅公聚所其近之矣始公莅桂
陽即屬其吏約曰予與若共為國家守三尺法惟民是
以勉思令圖交脩不逮予其有厚藉假法為市罔上惑
下厥有常刑無蹈後悔吏聞之且懼且喜歸而逆自洗
濯夙夜凜凜公既與之更始復以身帥之恭儉正直無
以有巳一嚬一笑珍若拱璧無以有人以故四載之間
一切奉法惟謹莫或狡焉辱在刑書以黜其家而恥其
三族滋刀筆之詬閭閻之氓亦曉然喻於明德儕蓄其
吏不以曲直干諸吏居閒無事門可設羅時對妻孥巵
酒愉快而已上不失法下不失衆中不失身夫孰非公
之賜哉故曰其威也亦所以為慈也釋其舊而責其新
則易從飭其始而程其終則無怨甚矣公之善用威也
葢公於民撫摩煦育諸所施設甚具其為慈有跡而易
知於吏嚴毖預防顯奪其斯須之欲而黙與之以終身
之安其為慈無跡而難見獨其為之吏者身䝉而親享
之不能不重德公也於是公遷佐兖州郡就予乞言以
張之且曰吾儕小人不足以辱君子雖然公實生我其
惡能忘予曉之曰若無徒以公去為念也乃固有不去
者存祗繹嘉命儼然如日在公左右奉以周旋無有失
墜使智者不得緩而用其愚彊幹者不得驟而用其忍
四方聞之咸知兹土之為吏者粹然懐士人君子之行
而相與頌公之烈不衰即况靖安之卓卓亦不能不以
此為公遜乃真可謂不忘公者也何以言為諸吏跽而
謝曰敬諾請遂以斯言為識因次而授之且以俟傳循
吏者選焉
夀蓉溪葉翁六十序
吾錫有蓉溪葉翁其人朴茂長者生平落落無營獨時
時以酒自娛而已厥嗣𤣥室性至孝日則侍食夕則侍
寢婉轉几席為嬰兒之嬉亦時時以酒娛翁意殊適也
絶不知其他𤣥室妙文辭登進士髙第人以為華而翁
自若不色喜𤣥室意用恢恢居然與古之仁人志士上
下誼不以一介汚獲雋之日布衣徒步不減諸生歸而
視其家環堵蕭然僅蔽風雨人以為固而翁自若不色
愠過者異而問焉翁曰吾不知也圓寸之巵腆於萬鍾
方斗之罌豐於千駟其中足老矣何者貧何者富何者
賤何者貴吾不知也善哉翁之為酒也昔之臻斯解者
莫如嵇阮之徒由今觀之彼其人類皆内有所挾而不
下或外有所感而不平抑欝呼詫無所復之姑退而托
諸此耳孰與翁之泊然自適足乎已而忘乎物也於是
年六十矣血氣充盈神采彌王固其宜也嗟乎世衰道
微習俗破壊蓬杓之子偶徼天幸際身青雲徃徃氣得
志滿恣睢以逞若子輿氏之所稱巍巍然閭巷之間目
怵耳眩相與鼔舞道説矜艷無已而翁僅僅若是彼何
其工翁何其拙如以迹而已謂人皆醒而翁獨醉可也
要以誠理求之謂人皆醉而翁獨醒可也善哉翁之為
酒也翁其以予言為然乎否乎聞𤣥室君念翁甚熟旦
夕圖南吾當就而質之矣
送遲菴譚先生遷岷藩教授序
南海遲菴先生掌吾錫之教三年遷岷藩教授邑人士
怪不知其繇相與聚族而談曰先生中心好古惇行君
子也其持身左一規右一矩無或渝也其蒞諸子衿先
德行而後文藝其時課必䖍必信無或惰也其取予必
慎諸子衿之窶者輙謝其羔雁且捐廩而周之無或靳
也其春秋廟祀爼豆之事必躬必親無或䙝也其與人
交表裏洞見無或匿也始嘗鐸溧水矣溧水猶是繼嘗
鐸封川矣封川猶是當軸者謂宜越格而優異之為天
下風僅僅而及是遷何也則就顧子而問焉顧子曰惟
是不穀固疑之未有㑹也適陳直指來按部顧子則就
陳直指而問焉陳直指曰惟是不穀亦疑之未有㑹也
因為騰書數先生賢先生笑曰是吾過也世競華而吾
嗜樸世競員而吾嗜方世競恭而吾嗜率俗之所取吾
之所棄也且夫嗜樸則陋不周於物矣嗜方則拘不達
於變矣嗜率則徑不揆於情矣吾之所取道之所棄也
是故取其所棄髙之則非適道之資棄其所取卑之則
非適俗之韻吾之及是遷也殆其幸歟曰審爾曷不矯
而執中先生曰吾非不知懼并吾故吾而失之也上士
矯其偏以從道下士矯其偏以從俗均之乎矯也而所
從霄壤矣是故難遂者道也易眩者俗也毫釐之差千
里之謬不可不懼也抑吾聞之一物不加曰樸一法不
逗曰方一念不容曰率吾於斯三稱尚愧不及將焉用
矯吾今且休耳無復戀長裾為矣於是先生遂致其官
而去顧子聞而喟然嘆曰善哉吾儕方欲為先生求其
所以於人而先生顧反而求其所以於已吾儕方欲推
先生之得以明人之失而先生顧推己之失以明人之
得信乎先生中心好古惇行君子也僅僅而及是遷滋
不可知耳因遍為邑人士誦之庶幾有味於斯指焉其
猶日在先生之側也
賀大宗伯太室徐先生六十序
天下有用之用有不用之用夫以用為用孰與以不用
為用之至也士之欲自致於用者將不為少矣無不囂
然有意乎其大也或者欲緩而收其功則其勢不得不
姑有所忍乎彼以徇乎此而悵悵焉日希冀於不可知
或者欲緩而收其名則勢不得不姑有所詘乎此以徇
乎彼而沾沾焉徒自矜快於旦夕若是者即其幸而能
致於用其操心多矣非知德者也知德者宜莫如先生
由議曹郎出守荆郡也郡有沙市其為利不貲而是時
景王最幸於世廟諸左右用非道蠱王鋭欲得之衆憚
莫敢忤先生不可人謂是區區者其何足以辱先生吾
視先生異日將有隆施於國家夫不可少假乎不聽王
憾甚輒為惡言以聞賴世廟仁聖獲免歸而沙市亦完
先生之名遂一日而聞天下久之復用薦起所在聲蹟
益著積數年入貳司㓂已晉大宗伯天下咸相與想望
風采暠暠自濯若曰此向所稱荆郡守也而余又聞當
𢎞正之際李何用古文辭創起其言務稱秦漢迄於嘉
隆遂以成俗就而問之不出摽掠摸擬兩端而已顧於
柳州昌黎諸君子蔑如也而獨先生不然其説間嘗語
余秦漢之於文譬若滄海今人朝取一勺焉置諸樽暮
取一勺焉置諸樽而居然自命以為秦漢也必不行矣
然則先生之意見矣今其所為文具在余雖不能窺見
其深微大約原本六經而一澤於道德後世庸無先生
其人也者其傳無疑也且夫先生當其有覩於非即毫
髪不假其視身之進退用舍已夷然而忘之矣乃竟以
此能自致其用於天下當其有覩於是即彼騖名髙者
方厭薄不屑不與易其視世之好惡取舍又已夷然而
忘之矣乃竟以此能自致其用於後世故曰以用為用
孰與以不用為用之至也屬歲之某月某日為先生誕
辰於是始稱六十余幸獲事先生不可不薦一言為夀
而竊謂先生之夀不於其身於其天下後世其在天下
無踰立功而先生不以其小而徇其大其在後世無踰
立言而先生不以其大而徇其小非知德其孰能與於
此此古之所稱三不朽者也其夀逺矣乃若謳歌誦詠
徒以其年而已也者夫人而能之也余無庸其言矣
送敬所周先生擢守平樂序
以予觀於周大夫何其閎覽博物君子也大夫故有竒
質負今古之鑒而尤嗜學不已上自六經下至諸子百
家雖夫棼猥錯雜若陳庭之隼防風氏之骨商羊之舞
靡不能次第言之其有不合務為旁考曲證究其所以
已著為説則疑者解昧者晰乖剌謬戾者一切得其指
歸昭昭乎若掲日月而行諸塗也予受而讀之灑然異
焉以為其用心之宻如此於是從民部郎出守平樂大
夫過予而論所守平樂者予則謂大夫固優之也昔孟
子論政欲令民百畝穀五畝桑雞豚狗彘魚鱉罔失其
時其事至纎至悉而班固作漢書所稱述良二千石若
龔黄諸人其人咸明通博茂比考其行事細及溝洫煩
及米鹽粗及樹畜微及鉤鉏與夫鰥寡孤獨且為規畫
區處曾不厭其屑也者而已之以故其吏治超焯古今
鮮儷跡大夫之用心豈其以孟子為迂以龔黄諸人為
俗吏也微獨此而已大夫嘗七任矣一為庠再為邑一
為郡三為部所至上安下獲聲績著聞乃今為二千石
又何必釋是而他求也大夫晨起坐堂皇與其僚從容
議可否及諸所宜興所宜廢因是反而思曰吾曩者業
佐郡矣已延見屬吏問民疾苦因是反而思曰吾曩業
儼然而稱人師矣夫若是其知所以與之矣於平樂乎
何有予乃諗於同署諸長曰若大夫者不亦信乎哉其
優之也夫博古而傳於理之謂學通今而傳於事之謂
政兩者大夫無弗豫也兹行也其必有令名矣
贈聚洲王給諫自京口還滇中省墓序
予初不識聚洲給諫而竊聞其為剛直君子也數年來
毎閲邸報有所仰屋浩嘆輒心擬之曰折檻牽裾其在
聚洲乎已而聚洲之䟽果至矣間從友人談説近日某
事有疏似賈長沙某事有疏似劉昌平輒笑語之曰姑
無舉其人吾度必聚洲耳按之果聚洲也則又黙黙代
為危之曰殆不免乎所犯多矣誰能容之已而攻之者
果聮翩而起矣則又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
也焉有秉執如聚洲侃侃諤諤如聚洲力障狂瀾砥柱
世道如聚洲而百爾在位宴然坐視其狼籍於多口莫
之動念者乎已而救之者果又聮翩而起矣由此觀之
亦足以發明聚洲之表裏矣信乎其為剛直君子也乃
予竊願有效焉昔嘗忠告於李漕撫曰吾輩當毁譽之
來固不可不自信亦不可不自反不自信胸中安得有
一片清凉界不自反向上安得有百尺竿頭步今敢為
聚洲誦之聚洲其謂然耶切之磋之琢之磨之慎微如
顯矜細若大粹乎意氣之盡融渾乎德性之用事降魔
可也入魔可也於是渡大江而來訪過金焦覽其勝而
樂之因卜築其傍有終焉之志一日黯然動松楸之思
遽促駕之滇中計徃返可半歲而餘予請刮目待矣
涇臯藏稿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