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臯藏稿
涇臯藏稿
欽定四庫全書
涇臯藏稿卷二十一
明 顧憲成 撰
先贈公南野府君行狀
嗚呼傷哉我家大人之逝也不肖孤等自惟積戾重深
及于大故日㷀㷀在疚無所愬語罔極之謂何而曽不
得伸一朝之養竭力之謂何而曽不得如五尺之裳方
尺之履猶然相從以殉若復湮墜懿美薄諸草莱無能
徼寵靈于賢豪長者之側以照臨其泉壤是不肖不復
得數于人子也于是不肖孤奉伯兄仲兄之命抆淚而
狀曰嗚呼家大人姓顧諱學字文博南野其别號也顧
之先為僰道之石紐鄉人至宋而將仕郎百七者遷邑
之上舍里十餘傳而為處士公夔娶于朱寔生家大人
家大人生而倜儻負氣不耐博士家言獨遊于諸稗家
喜羅氏水滸傳曰即不典慷慨多偉男子風可寄憤濁
世又喜南華莊子曰即不經瀟灑自在不受人間世諸
約束孔孟之後固應有此居閒與客論天下事往往抗
手掀髯長太息里人壯之推為亭長屬其耆老子弟約
曰舊日之事衆為政新日之事我為政不然我無愛乎
一亭長其舍我衆曰可哉稍稍來白事一切據理曲直
之亭中稱平有擕豕酒為壽則謝曰是區區者而以為
余伐魯仲連直應尸而祝之矣去之人益附㑹里人為
邑長吏輸稅遂偕里人北遊天子都見宮闕之美官司
之富欣然曰可以廛矣已而曰吾不可使壠上之木北
向而懷我也乃歸日黯然不樂不問家人生産逋累累
集其附家大人者曲周之家大人以為醜即日告諸墓
傾其産輸之所匄貸家徙涇水之上居焉居甚陋風雨
至輒犯于寢帷日一糜夜一蓐行道之人相呼爾汝兄
弟無知者已試為酒人豆人飴人染人漸能自衣食環
而居者睥睨之齮齕百端莫可難也宵而謀諸室聲發
于甍瓦躍家大人寤驚獲免違而至于石村三年産落
無所存家大人不勝憤猛然欲有以自震于世曰由此
廢必由此興奈之何其避人也再徙涇僦廛而市平物
價一權度廓然不較贏詘出片言婦人孺子皆信之市
道驟行是時也方數十里間其有財者公知家大人無
一廛之産輒懷金踵門而貸之惟恐其不諾其貧者公
知家大人無一錢可以貸人至緩急有無不求諸富人
而求諸家大人家大人亦自知無一錢可以貸人至人
有求輒挺身任之不以無為解嘗曰多財而後能幹究
竟騃孺子耳其貸于人也即其人倉卒亡妻子有所不
知未嘗不息之而歸其妻子而貸人也即其人負我旁
觀者皆有所不厭而求之未嘗不應以故義聲流動家
大人遂隠然望于鄉云里傭有壯而無室者所得力錢
純費于酒食家大人甚恨責其人令輸力錢歲為息而
與之室里中幾無曠傭有逸金于肆之西偏標而搆逸
者之名氏得姑蘓跛人召而歸之他日來市投三十金
退而發金羨者半亦召而歸之洪人糴既按價而輸之
粟矣越五日粟價頓衰家大人愀然為貶其價徵洪人
于塗而返金焉張氏兒有積逋于我積不償一二怨家
弱視而强食之不能禦大鬻其産宻懷直而屬諸家大
人事解而徵屬如徵而與葢張氏兒至今德家大人每
遇人數其事輒欷歔而欲涕也或售其土田未幾售者
欲謀而據之詭辭以訟弗克家大人還而謂之曰爾何
計之不精為此屑屑也爾素號壯士必欲得此者其以
膝與我售者跪而請遽返之不復言直不肖等就學歲
延經師而教之所事之禮最䖍即富貴人以為不及歲
庚午不肖補邑諸生癸酉弟允成補郡諸生家大人戒
曰孺子故少戅脫令汝一旦儼然富且貴哉驕大之色
當不能侵汝吾何所患之患汝從市井學𧰼恭歸耳夫
象恭之壞人心也比之驕甚矣孺子無然福清施公龍
岡守吾常闢龍城書院選五邑士而課之不肖與弟竝
遊其中臨川周公念庭令吾錫數進不肖時弟方垂髫
試之奇其才有客從涇西來裝百金造家大人所而行
囑焉怒曰若賈我又賈我孺子哉我誠不慚于壟斷何
至向有司為市而以孔孟貨三尺法也他日有武陵客
主于蒼頭奴家欲因之以干家大人蒼頭奴為誦説前
事客愕然曰人言果矣逡巡而退兩公聞其事竝賢之
周公又亷知其素欲為登名于義籍而置禮焉吏胥隂
以告家大人呼不肖謂曰我賈人何短長于世刑賞之
所不得及也今以孺子故俾我姓名馳入于有司之庭
固已陋矣將又竊孺子之餘艶以驚耀里閈其何顔見
呉越之士必不可立遣不肖辭諸公公愈賢之已而公
知家大人故貧時有賜于不肖家大人曰異哉公恩澤
滿四境而勺泉不入于釜獨奈何我以孺子故侵賢父
母乎又遣不肖辭諸公公知不可愈大賢之歲丙子不
肖與弟偕試留都不肖有名家大人間有憂色始不肖
之兩試而兩廢也有喜色不肖問曰大人何昔之喜而
今之憂也曰吾聞士可以貧賤激也激則恥恥則憂憂
則動心忍性長其不能孺子挾䇿而試有司以為不才
而廢之孺子憂矣老人安得不喜今以一書生驟然為
東南最閭閻之人盛容色而矜道之所謂晝錦也孺子
喜矣老人安得不憂不肖竦然起對曰兒也謹受命矣
居無何疾病不肖等亟問醫家家大人曰年之短長譬
如鳧鶴之脛然不可改也夫扁鵲倉公至今存乎吾無
所醫矣不肖等泣而請家大人不禁及醫來以藥進不
服也里人聞其病也人卜而人禱競來視于寢有泣失
聲家大人笑遣之已而病大漸乃語不肖曰孺子其知
之乎予流徙之民也長汝四男子蒸嘗無殄其庸多矣
願孺子孝弟力田多行仁義且曰予家世屢空人之無
禮于予者衆孺子苟得志無修怨也言訖坐而起命不
肖等櫛手自洮頮理襟帶談笑自若明明不亂可一二
時而逝嗚呼傷哉家大人廣額豐眉巨目隆準美鬚髯
吐聲如鐘生平守甚介而意甚濶與人交肝膈肺腑一
視立見意有所蓄如噎物必吐之而後已或私焉戒曰
勿洩也竟洩人以為尤家大人不悔久之知其無他腸
更厚遇之薱人眉目灑然終日不能造出一佞辭遇有
不善必變色而戒焉凜凜不少假行里中狼籍少年皆
走匿疾為老氏釋氏之言者曰二氏與孔氏抗而為三
必人傑也固令其徒倚為餬口計哉晚年讀閩人龍江
林氏三教㑹編大恱自是排擯二氏必援以為証尤疾
巫祝人有癘人為淫鬼所慿能言人災祥趨而叩者趾
交錯于道家大人曰有是乎我其試哉往詢之自晨迄
于昏噤不答明日而癘人復人語里人病多媚于神家
大人過必訶之曰夫神也而向人間索賂哉可賂當無
踰萬乗之王千乗之侯何賴于汝矣里媪多事佛最者
持胎戒春秋之祀不以犧牲家大人曰何也曰懼傷物
也曰若不穀食耶夫禽獸草木無之而非物也血食則
傷禽獸之生穀食則傷草木之生若懼傷之二者何擇
矣人服其論嘗自謂曰吾有二癖惡酒而喜事其説曰
吾聞天地人名為三才才者勇往力行之謂也有如飽
食而無為其亦不才也已矣吾聞禹無間然之聖也洪
水之興宇宙為壑禹不畏而獨畏酒赫赫夏商沒入于
酒池之中莫之援也矧于匹夫其敢犯之吾寧見嗤于
竹林豪矣故家大人徙涇三十餘年門無酗客有觴之
者謝不赴未嘗為客于樽俎之前間强起之當之奇遇
其在三十餘年中髮不暇握食不暇哺汲汲有所事則
益健有力為之加飯稍暇即言疲事至則又爽然起神
躍于毛骨之間性孝弟當先王父之困于貧也叔父斆
裁六歲即寄食于邑朱家頃之邑朱家覆叔父莫可倚
家大人又適遊燕不聞也歸而失叔父所大駭奔覔之
累日遇于邑之南郭相持哭遂擕歸衣以其衣食以其
食叔父感勵自奮克有樹立家大人病叔父與其四子
宵衣而侍家大人復人給之田顧謂曰惜爾伯涼薄無
以厚汝也嗚呼亦足以觀矣家大人生于正德丙子正
月初九日卒于萬厯丙子十月十二日年六十有一竊
念家大人者倘可謂之能自震者矣非有一闗一柝之
寄而能代人之憂非有升斗之儲于家而能急人之急
非有移風易俗之任而能折人之邪非有尋章摘句多
聞多見之學而擬是非䇿成敗動中乎詩書非有沾沾
煦煦之術可以恱人要譽于井里鄉黨而及其逝也皆
為搤腕而嘆閔然有不平之色問諸古人當必有似者
焉特其生于粗僻之鄉長于賈老于布衣其知之者不
過饑寒困窮之人即有口舌碑何足以當天下後世之
輕重而諸孤又多涼德救過不遑何足以恢張我大人
之懿美播之子孫是用戰慄危懼日夜悼心伏惟先生
挾四海九州之望掌萬物之是非蓄仁人之德惠幸收
其什一而旌之俾我家大人憑藉休明世世有辭焉則
豈惟孤等實受嘉貺其將仕公而下與有榮施矣謹狀
母氏錢太安人六十徵言
蓋母氏生十有九歲而歸我先君業不得逮先大父矣
而其事先大母微婉有則先大母性甚莊又欲試母氏
才往往故以意求多焉母氏有方曲事之自唯諾而上
靡不如先大母之指者家故貧悉具篋中裝以為供具
嘗一日大匱先大母日昃不克飯母氏損帷而易粟從
鄰婦摘蔬數莖自吸其乳而劑之以進先大母甘之竟
不知其所自也居恒謂先君是不獨有婦才進於德矣
先君念不得恢於詩書以為男子有志四方奈何浮沈
井里間自頹廢母氏知之從容謂曰我在君奚他虞始
吾請供為婦也今也請供為子也惟君所之耳先君遂
慨然請行凡再歴寒暑先大母若不知先君之不在側
也而屬先大母病則先君心動疾馳歸久之先大母即
世母氏摧毁不勝遂得心疾迄今不有瘳里人難之已
先君益貧遷涇里之上隠市賣漿家所居䕃一壁煬一
竈人不堪其憂母氏安焉而時時目憲輩孺子識之性
警敏閑于大義御憲輩甚慈而又甚肅有不忍加而譙
讓也第終日黙不與言比其改也而後復曰是而大母
之教也吾不敢墜迨憲與弟允后先舉於鄉益加肅曰
庶幾其免於墮乎素不習書顧嗜書聞憲輩誦聲輒端
坐以聽移時乃已間則令立左右擇其有闗于閫德者
遞誦一章先伯兄性仲兄自又次憲與弟允誦訖復令
解説所以以是為懽里媪有事佛者時時前為佛家言
母氏嘆曰固也雖然與夫子之言不類亦曰與吾孺子
之言不類卒謝去其識如此今年六十矣而憲幸舉南
宮𨽻官司農氏欲請歸薦一觴為壽母氏亟賜命曰而
忘而父之志乎吾事而父且四十年見而父每值其生
之日輒於邑不食曰天乎生我鞠我今何在矣及其年
六十也猶是志也吾又聞君臣之大也孺子始委質而
驟言私不可且而父常有慕乎燕一再遊其間矣成而
父者孺子雖然憲欲越三千里而自致於堂下者終不
可以已惟是先君之志昭昭也又不可以蔽端意以思
不獲其處庶幾先生長者儼然有賜言焉其施大矣母
姓錢外祖曰愛月公有隠操
奉祝伯兄伯嫂雙壽六十序
萬厯庚子予伯兄居然六十太平矣而伯嫂陸孺人偕
焉里中父老翩翩相率擕巵酒而過之美伯兄之仁讓
暨伯嫂之懿和甚具仲兄謂弟憲成曰外德備矣其於
内德猶有待也弟盍言乎憲成對曰是弟之責也憶昔
吾父吾母自上舍遷涇里拮据生理至艱辛矣乃伯兄
故敏慧甫就塾輒日進數行稍長從故茂才嚴橫塘先
生受業課之文斐然有章先生異之吾父吾母喜見於
色一日伯兄忽跽而請曰兒也儒誠善惟是大人勞矣
兒優游章句乎請代大人息肩吾父壯而許之已而伯
嫂來歸則中饋之事吾母亦一切倚辦焉伯嫂承顔順
志怡然無忤是幹蠱之勤也仲兄與予及季弟次第授
書吾父曰孺子庶幾其有尺寸樹乎值仲兄善病所以
督予及季弟兩人倍切隆師惇友不惜假貸以赴之二
三親交相謂曰羔鴈𤣥纁累費在耳目之前龍虎風雲
功名在歳月之後奈何強其不堪而希其不必也伯兄
伯嫂咸笑而却之坦焉居已於瘁而予輩則享其安澹
焉居已於菲而予輩則茹其厚用得專心致志無他撓
惑是友于之愛也當是時伯兄伯嫂實柄家政出入盈
縮悉其綜之恒情於此其孰能不波乃伯兄自一錢而
上悉登諸公焉無以有已伯嫂自一絲而上悉稟諸公
焉無以有已是一體之公也仲兄遇事能㫁伯兄有所
疑輒就而謀焉其可其否往往舍已而從之不吝予與
季弟後先成進士伯兄若固有之毫不以加於人又矜
㷀恤困天性也每遇夏秋二收即有年數顰而稱佃人
之艱不求盈有所推移不求遂甚者幷其本而負之亦
不問年來食指漸繁入不副出往往假貸以充行之自
若不為悔伯嫂益以博大佐之閨闥堂廡門楣閭巷盎
然慈覆予之得以進而安於朝退而安於野伊誰之錫
是及物之恕也語曰仁者壽夫勤以幹蠱仁之則也愛
以友于仁之施也公以一體仁之度也恕以及物仁之
徵也有此四美壽不亦宜乎仲兄曰善請誦弟之言以
為伯兄伯嫂觴季弟曰善請誦兄之言以為伯兄伯嫂
觴伯兄聞之愀然顧伯嫂而言曰夫吾兩人何以得有
今日哉則吾父吾母之賜也吾父汲汲皇皇終其身不
得一日之暇吾母幸而望七又未嘗一日去藥石左右
也吾父吾母安在哉而吾兩人晏然有此也言未訖淚
承睫而下仲兄與予及季弟相對黯然意不能自禁稍
間予復進而言曰凡父母之愛其子也甚於子之愛父
母吾父母昭昭在上見吾兄吾嫂之履兹辰也有不欣
然樂乎曰猶吾在也人有恒言長兄如父長嫂如母予
兄弟之得事吾兄吾嫂也其亦依然吾父吾母之猶在
也伯兄黙不荅良久曰是則然竟亦何以舒吾情於是
偕伯嫂肅衣冠拜吾父吾母祠下手觴而顧者三而後
還而次第受仲兄與予憲及季弟之觴
鄉飲介大兄涇田先生行狀
嗚呼傷哉吾兄乎吾兄乎已矣不可復作矣日居月諸
倐忽四更厯矣諸孤卜得歲之十一月十九日扶𦵏涇
西阡於吾父吾母乎依將圖不朽於當世立言大君子
偕過予屬予為狀相對流涕覆面不能出一語各罷去
嗚呼吾何忍狀吾兄哉已而曰非吾其誰悉吾兄者宜
狀則又曰吾兄仁心為質胞與為公家庭之所習見依
然在目也里巷之所流傳昭然在耳也若之何其委諸
草莽又宜狀謹次第而列之篇吾顧之先於呉為著姓
遭元末之亂逸其譜莫能詳相傳自宋將仕郎百七府
君實始家錫之上舍里世業耕讀以高貲雄里中好行
其德三傳有諱廷秀者益増修而光大之鄉人至今相
與誦說不衰越我高大父如月府君諱麟以孝友稱曽
大父友竹府君諱緯邑諸生生平無他嗜獨嗜書家坐
是廢蕭然四壁不為意也大父侍竹府君諱夔淳謹自
好不幸早世得年僅四十五娶大母朱孺人是生吾父
贈承德郎户部主事南野府君諱學字文博再遷涇里
家焉忠信直亮環數里内外兒童婦女皆能道之卒之
日里為罷市娶吾母錢太安人能以恭儉佐吾父白首
相莊稱合德云生四子兄其長也諱性成字伯時號涇
田兄生而通敏六歲就塾師受句讀朗朗數行下稍長
善屬對已而從里中嚴茂才橫塘先生習舉子文落筆
斐然甚見賞異時吾父方轉徙石村意不樂復還涇里
家徒四壁寄身屠沽兄一日搆事父母能竭其力題苦
思不就喟然嘆曰吾不能行之安能言之歸而請於吾
父曰大人勞矣兒優游筆舌乎請得代事吾父憐其意
許之於是遂慨然任家督之責一切拮据精心果任不
少怠也而㑹吾仲兄善病兄憂之數言於吾父延名醫
調治藥籠之需隨叩隨給不少惜也又言於吾父延名
師課予及季弟讀供事惟䖍至稱貸以充羔雉不少憚
也或謂功名事安可知而強為此矻矻兄笑而謝之或
又謂今日之家子為政他日之家衆為政盍早自計乎
又笑而謝之蓋兄自受家秉以來一出一入悉稟諸公
銖寸無私焉非特無私而已且於衣服恒居其敝者曰
吾所便也於飲食恒居其菲者曰吾所安也而獨於予
三人則加腆曰是實羸弱不可以我為程也吾父見而
喜以語吾母交相慶也及予與季弟後先成進士人情
於此孰不冀有發舒以明得意而兄謹約如故無改惟
是念吾父之壽僅踰六而遽見背也念吾母之壽僅望
七而復見背也誠痛之深悲之切方在苫次朝夕皇皇
不少解也迨既襄事每上冢俯伏哭泣盡哀至於老不
少衰也路人聞之莫不感動以為有終身之慕焉又念
吾父居恒喜稱范文正之為人語及義田一事尤津津
不啻口出如將步之趨之然者竟限於力不果及吾父
卒吾母擬以所遺田三百餘畆分受予兄弟四人遂偕
予仲兄請曰兒輩俱已長大得自生活願以此為贍族
之資何如吾母大喜曰此爾父之志也於是每歲以春
秋二時差其等而分給之其不能婚不能𦵏者亦各量
有助焉惟是所入常不足以兄所出所施常不足以滿
所願則又時時欿然不自得也其於人也老者尊之少
者撫之賢於我者下之不如我者矜之強弗友者容之
有以緩急告必委曲為濟無或拒也其人能償聴之不
能亦聴之即不能而又以請又應之如初無或厭也坐
是産日削逋且累累起矣無或悔也有以田産售直必
從優如係親暱越數收便令取贖即力不能預歸其産
令以漸而償無或恡也至其一念惻怛與民同患尤有
異焉見饑者則為之憂無食見凍者則為之憂無衣當
東作時雨稍慳則為之憂旱稍溢則為之憂潦幸而免
矣及西成時又為之憂曰終歲勤動得一飽乎公私之
逋得相抵乎其於佃人數丁寧主者曰無求足無求精
母拘拘常額耕者不食食者不耕可念也嘗有佃積逋
不償蒼頭以告且曰歲行盡矣無可待矣兄不答至除
夕遽遣人貽之粟二斗錢百文蒼頭訝而問之兄又不
答復曰是且誨逋將人人相率而效尤明冬庭可羅雀
矣兄卒不答予猶記歲在戊子己丑間連值大祲兄檢
篋中得券數紙一一手自裂之曰當此朝不饔夕不飱
無令渠輩胸中猶有這些子在也又記一日遇公差繋
一人於舟時嚴寒深雪視其色郎當甚而且甚饑詢之
則以官逋二金故兄惻然曰是不凍死必饑死不然亦
必中傷寒死矣奈何以些須喪人一命因出酒勞公差
令釋之且啖之以糜入而括二金代完厥逋竟不問其
姓名也久之其人率妻子攜一榼來謝仰天數十叩首
而去一日家被火召匠者修治時值農冗無不欲竟此
而後朝食適市有許姓者於藥肆中鋸木忽倒其廊徬
徨無奈兄聞之動色遽停工令與許修治各役感兄之
義踴躍爭赴不日而工竣矣其急於為人類如此里有
爭率就質於兄兄為悉心排解或不從徐徐為設酒食
勸諭之間有事屬兩難或已聞諸官輒陰損貲調停於
中卒歡然請罷往往既罷而兩家猶不知其所自乃或
有客緩頰言某所某人丁某事某當路若叔氏所善也
某有司若季氏所善也幸借一言居間請得以不腆佐
觴為公壽則驚起曰此言何為至於我輒掩耳走又或
左右倉卒言某所某豪欺我摧辱我則又笑曰此物奚
宜至哉我不能為汝馬牛也若無誑我輒叱去而特其
性稍卞遇所不當意輒徵色發聲人或有不能堪少徐
之未嘗不覺也既覺未嘗不悔也既悔未嘗不自訟也
引罪負咎刻切迫至若踧踖無所容非特於儕輩然即
於子弟亦忘乎已之為尊行也非特於子弟然即於臧
獲亦忘乎已之為主翁也温顔欵辭就而相慰無藏匿
無彌縫無繋吝無矯飾曠然如日月之食而更也仲兄
臨事果决是非可否無所依阿兄有疑必就而商焉往
往舍己而從之不以為屈曰吾不如仲之斷也予與季
弟莽莽生計兄代為經理不辭勤劬數年來見兄精神
稍不逮壯不復敢以煩亦既各有分主矣偶有見聞必
就而語焉曰某事當何如某事當如何即與主裁不以
為嫌曰兩弟不如我之悉也始予官户曺兄貽書來言
曰是錢穀之地也最易膩人盍慎諸予為之悚然既而
移銓曺兄又貽書來言曰是鏡衡之地也知人實難盍
勉諸予又為之悚然及予奉譴而南謝曰弟無狀負兄
奈何兄怒曰吾父吾母所望於吾兄弟者何如而出此
言耶弟負貴人不負兄也及予再還銓曺復被放時季
弟亦被謫歸矣兄率之迎謂予曰叔不負季季不負叔
幸兩兄亦不負叔季吾聞居官者不知有家方能盡分
居家者不知有官方能安分何意於今見之且吾兄弟
少相嬉長相習壯而相抛也每夜未嘗不入夢思兹得
聚首一堂怡怡以老尙何求乎先是少宰栢潭孫先生
官宗伯時數向予詢兄起居予具告之先生嗟賞不去
口比予歸先生緘一劄寄兄曰聊借此以表緇衣之好
予歸具冠服而致之兄兄謝曰先生之意美矣吾不堪
也請辭已而邑侯柴父母亷知吾兄為旌其門曰一鄉
首善則又辭今邑侯林父母舉鄉飲則又辭辭不得卒
不赴也予詢其故兄曰二弟視世艷若凂兄視世艷若
飴不亦愧乎予聞之更不覺恍然自失也大率吾兄生
平於勢利二字甚輕於天理人情四字甚重視其中滿
腔子一副慈悲按其外日用間一味方便而又渾如純
如穆如廓如纖毫無所為也是故為子則不忍咈親之
心為父則不忍咈子之心為兄則不忍咈弟之心處一
家則不忍咈一家之心處宗族則不忍咈宗族之心處
鄉黨則不忍咈鄉黨之心至於強者或見以為懦智者
或見以為愚巧者或見以為拙達者或見以為拘而兄
自若也至於懦我者或嘗之以梗愚我者或嘗之以詐
拙我者或嘗之以滑拘我者或嘗之以偷而兄自若也
陶彭澤云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予不敢知竊
以為列於古之所稱長者庶幾其無愧也已矣兄生于
嘉靖辛丑年七月十一日卒于萬厯乙巳年正月十三
日得年六十五歲娶陸氏處士雲泉公女子六人曰與
淑邑庠生娶黃氏承隠公女曰與滌國子生娶李氏邑
庠生養冲公女繼娶邵氏國子生寓寰公女曰與渥邑
庠生初育於仲兄既而歸娶陳氏敬淳公女繼娶朱氏
瑤琴公女曰與浚邑庠生娶華氏原隆公女曰與溉國
子生則吾弟季時所育而子之者也俱陸孺人出曰與
滋娶夏氏金吾恒所公女側室康氏出女三人一議郡
庠生混塵秦公子坊一育於與滌議慕劬倪公子德沾
一育於與淑議邑庠生澹衷黃公子某殤俱側室康氏
出孫男六人與淑出者四曰椹娶黃氏邑庠生覲斗公
女曰棣聘朱氏九臺公女曰檻聘黃氏逸所公女曰楷
聘胡氏我維公女與渥出者一曰榴未聘與浚出者一
曰橙聘錢氏三洲公女殤孫女七人與滌出者一未議
與渥出者一今為與滌所女議新吾周公子士及與浚
出者三一議邑庠生廷俞唐公子道履二未議與滋出
者二一為與淑所女議國子生三川陸公子立中一未
議嗚呼吾父生我吾母鞠我吾兄成我自惟薄劣莫能
報百一焉庶幾大人先生憐而賜之一言吾兄死且不
朽惟憲亦死且不朽敢九頓以請
奉壽仲兄涇白先生六十序
萬厯丙午仲兄適週一甲子榜於客座曰六十而壽人
道之常也然而在他人則宜在吾則不宜一以先伯兄
之戚不忍言壽一以涼薄之德不敢言壽一以懶病之
軀不克承尊親歡而為壽敢辭予見之謂弟季時曰仲
兄為尊親言耳此家慶也吾二人不得以是例且仲兄
之壽道多矣亦不得概以是辭也憶昔吾父主家政伯
兄實佐之備殫心力迨吾二人治舉子業師事原洛張
先生時仲兄善病與藥石為隣一日言于吾父曰兒不
能佐吾兄猶能佐吾弟請得再理佔畢以朝夕切偲其
間可乎吾父大喜原洛先生試之文立就多奇警試於
郡邑俱褎然前錄及予成諸生遂罷去不復事客訝之
對曰始吾非真有功名想也為兩親耳以為不得之弟
將得之我今弟幾得之矣何必我哉至於朝夕切偲則
始終不替焉吾父益喜以語吾母吾母亦喜曰兄弟怡
怡吾老人復何憂其宜於吾父吾母有如此者比吾父
違養伯兄亦倦于勤矣仲兄曰吾始者佐吾弟今請佐
吾兄一切拮据靡不毅然身任上者䖍祖廟惇宗盟下
者營堂構籌出入井井繩繩各有條紀伯兄曰微吾弟
吾何以慰吾父也吾母多病仲兄憂焦萬狀檢方製藥
躬為劑量不以委左右吾母間有不快宛轉膝下曲為
寛解俟其釋而後即安伯兄曰微吾弟吾何以娯吾母
也已而吾母見背後先兩大事竝屬仲兄仲兄盡瘁以
將必誠必信勿之有悔伯兄曰微吾弟吾何以妥吾父
吾母也以至有所疑必就而商焉有所行必分而任焉
有所緩急必協而濟焉伯兄曰微吾弟吾何以治吾家
也其宜於兄有如此者吾二人相繼得第二十餘年於
斯矣而仲兄不知有官未嘗隻字溷公庭也居無何相
繼獲譴一紀於斯矣而仲兄不知無官未嘗纖毫介於
色也非徒然也且知吾二人之不諳治生也而為之擘
畫知吾二人之羸羸乎其弱也而為之調䕶邇年從同
邑諸君子脩復龜山楊先生東林書院又知吾二人之
亟於求友也而為之經理其相體也以情其相扶也以
義不出戸庭而獲多助之益抑何遭逄之幸也其宜於
弟有如此者仲兄生平不二色不華服不侈味間嘗集
童子數人習梨園之戲聊寄意耳不時御也少喜豪飲
叔父東野公面呵之自是遂有節訓督子姪必軌於正
無敢以惰見有不恪惟恐聞之待臧獲外嚴而内恕有
過輒原之曰彼非故也伎倆有限耳不求備也其宜於
家有如此者性開爽不設機械即有機械之者㝠不應
與人交脫畧形骸不脩苛縟驟而遇之見謂簡傲久而
知其無他也更歡然信愛論事是曰是非曰非不肯含
糊遇貴不謟遇富不忮遇窮乏矜憫周恤無吝也有叩
量力而應之無却也又往往負不償無責也遇橫逆能
忍無校也性又喜客客至無問識與不識迎而舎之即
終歲無厭也其宜於人有如此者由此言之仲兄之壽
道多矣季時曰善遂偕過仲兄為仲兄誦之相與捧觴
以獻仲兄曰吾不堪也已忽泫然淚下曰父兮生我母
兮鞠我今安在也乃詣先祠再拜三薦觴焉又曰孔懷
兄弟同氣連枝今何以為情也乃詣伯兄之几再拜三
薦觴焉而後退自觴也亦以觴予二人曰願共砥礪以
保暮齡以答吾父吾母曁吾兄之靈無怠予二人跽而
謝曰敢不奉教於是諸子姪輩若浹等次第上觴仲兄
次第受之而亦次第還授之曰願共砥礪以赴壯齡以
答爾祖爾父爾伯爾叔之勤無怠諸子姪咸拜而謝曰
敢不奉教予視季時語曰仲兄非特壽道多也所以居
壽亦有道矣吾始以為是家慶也今觀仲兄之所以居
壽實家範也安而能思樂而能儆天之祚我仲兄曷可
量哉曷可量哉
涇臯藏稿卷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