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臯藏稿
涇臯藏稿
欽定四庫全書
涇臯藏稿卷二十二
明 顧憲成 撰
先弟季時述
嗟嗟吾弟棄我而去忽驚周歳矣音容宛如渺不可即
索居無賴追念生平時拈片紙書之彌増人琴之感不
能詳也聊存影響無失本來面目云爾搜揚表揭寫此
全真尙有望於同好
吾顧之先於呉為著姓遭元末之亂失其譜莫能詳相
傳自宋將仕郎百七府君實始家錫之上舎里世業耕
讀以高貲雄里中好行其德三傳有諱廷秀者義聲益
著鄉人誦説之至今不衰越我高大父如月府君諱麟
有長者風曾大父友竹府君諱緯邑諸生以文行為時
所重大父侍竹府君諱䕫淳謹不苟不幸早逝得年僅
四十有五娶大母朱孺人是生吾父贈承德郎戸部主
事南野府君諱學字文博再遷涇里家焉忠信直亮環
數里内外兒童婦女皆能道之卒之日里為罷市娶吾
母錢太安人能以恭儉佐吾父白首相莊稱合德云生
五子長為予大兄伯時性成次為予二兄仲時自成又
次予憲成又次殤吾弟則最最少子也
吾弟少敏慧而頗好弄年十四從少弦張師習舉子業
師弗善也以語吾父吾父曰是兒恐非落人下者張師
曰吾亦知之不激不奮耳吾父曰善遂令更他師居半
歳忽謂予曰弟知過矣弟知過矣請歸而禀繩墨予大
喜言於張師而復之衆未肯信張師曰身請任之無煩
諸君慮也久之果如所言即耆艾宿儒雅以端方見推
者皆謝不及予因問弟何感而遽如是弟曰恐傷兩大
人心耳予曰此是做人根子當與吾弟共朂之
弟為舉子家言不甚經思而簡拔遒勁自不可及同里
雲浦陳先生一見而竒之弱冠游郡庠每試輒冠其曹
如臨川念庭周公福清龍岡施公姚江梅墩邵公俱待
以國士又不獨賞其文也
原洛張師嘗游毘陵荆川方山兩先生之間雅有聞吾
父令予與弟稟業焉毎語輒契張師曰舉子業未足以
竟子復帥之見方山薛師薛師喜亟呼其兩孫締兄弟
之交而授以考亭淵源錄曰洙泗以下姚江以上萃於
是矣異日其無忘老夫也兩孫蓋海内所稱大薛純臺
小薛𤣥臺云
弟性介辭受取予纖毫不苟癸未自南宮還讓里有蔡
二懷者篤行君子也雅慕重吾弟屬少弦張師為介紹
率諸子北面稟業且欲延致家塾弟欣然從之己而致
束金謝曰吾庶幾藉是避俗逺囂收拾身心不為不受
惠矣况此君非有力者其以諸郎見屬實欲相與切磨
於道義非顓顓為攻舉子業取青紫計也吾奈何獨以
利言乎壬辰謫光州别駕當路不欲煩以事假差歸曽
景黙中丞檄所司致俸薪辭弗受及沈太素中丞繼撫
中州復貽予書曰此不可以少佐三徑松菊乎為寄聲
季君勿拘拘也弟曰即爾何以謝曽中丞屬予力却之
於是歴十四年餘矣計前後所積可千金比吾弟殁州
守璩公復齎二百四十金為賻屬邑侯平華林公來言
此沈中丞意也願無煩往返兩孤乃以告於几筵而辭
焉
吾弟於身家事儘悠悠惟是世道人心所係則寤寐不
忘歳丙戌赴大廷對䇿指切時事不少諱其略曰臣聞
之宋臣蘇軾曰天下無事則公卿之言輕於鴻毛天下
有事則匹夫之言重於太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
不及緩急之勢異也方其無事也雖齊桓之深信其臣
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寧之間將死垂絶之言而
不能去其區區之二豎至其有事且急也雖以唐代宗
之昏庸程元振之用事栁伉之賤且疎而一言以入之
不崇朝而去其腹心之疾何則言之於無事之世者易
以改為而常患於不及見信言之於有事之世者易以
見信而常患於不及改為此忠臣志士之所以深悲天
下之所以亂亡相尋而世主所以不悟也臣誦其言未
嘗不反覆嘆息也恭惟陛下虚懷若渴采及葑菲進臣
等於廷賜之䇿問不知陛下於臣之言將重之如太山
乎抑輕之如鴻毛乎抑臣有言而君不庸非臣之罪也
君有求而臣不言實臣之罪也况臣感時發憤有慨於
中久矣今明問及之乃忍緘黙以欺陛下耶凡陛下所
以䇿臣者無慮數十百言究其指歸賞罰二科而已夫
賞者勸天下之法然有不倚於賞者所以勸天下之意
也罰者懲天下之法然有不倚於罰者所以懲天下之
意也法常有為意常無為有為者以運天下無為者以
宰天下今陛下式古訓遵成憲賞罰之道甚具而有法
然而德澤不究法令不行此無異故則聖制言之矣所
以風厲之者非其本督率之者非其實也本也實也即
臣愚所謂意也臣愚竊觀當今之勢而根極其體要所
以累皇上之意者大幾有二皇上明以好示天下而此
二者恒陰移其所好皇上明以惡示天下而此二者恒
陰移其所惡二者何也曰内寵之將盛也曰羣小之將
逞也夫人主席崇高藉富有無一不足以厭其欲昏其
志而惟色為甚色之中人也微而其溺人也最沈錮而
不可解聖王之所亟逺也昨者皇上以鄭妃奉侍勤勞
特册封為皇貴妃大小臣工不勝其私憂過計因而請
册立皇太子因而請加封王恭妃皇上不温㫖報罷則
峻㫖譴逐矣夫皇太子國之本也忠言嘉謨國之輔也
兩者天下之公也鄭貴妃即奉侍勤勞以視天下猶為
皇上一已之私也今也以私而掩公以一已而掩天下
亦已偏矣偏則皇貴妃或得以愛憎弄威福於内其戚
屬或得以愛憎弄威福於外不獨此也閹人侍妾又將
乗其偏也或得以愛憎弄威福於内外之間若然則賞
罰云者將不為皇上之好惡用而為内寵之好惡用欲
其信且必未可也夫人主之耳目惟一而天下之耳目
人主者且萬萬雖甚神聖其聰明宜未足以徧也將必
有以寄之寄之得其人則安不得其人則危非細故也
邇年以來皇上明習政務聽覽若神蓋辨及左高察及
淵魚幾於徧矣竊聞之道路往往二三羣小伺察而得
之此可謂寄得其人耶不得其人耶私計皇上非不知
不得其人而姑寄之者其亦有不得已也蓋曰朕向以
天下事付張居正而居正罔上行私一時公卿臺省從
風而靡外廷之不足信明甚故寄耳目於此輩示天下
莫能欺也臣以為不然夫善為治者以全而收其偏不
聞以偏而益其偏皇上懲居正之專散而公之于九卿
可也若聚而寄之於此輩則居正之專尙與皇上為二
此輩之專且與皇上為一與皇上為二則救之也尙易
與皇上為一則救之也倍難奈之何其弗思也且此輩
之始用事適皇上銳精求治之初彼方見小信以自結
其所稱述指陳類多依于公義猶若未害久之則陽公
而陰私矣又久之則純出于私矣若然則賞罰云者將
不為皇上之好惡用而為羣小之好惡用欲其信且必
未可也德澤之壅法令之尼有由也臣愚以為欲效忠
於皇上當自今日始欲效忠於今日當自兩者始皇上
視無事若有事以臣言為重于太山則皇上之明也皇
上視有事若無事以臣言為輕于鴻毛則臣之愚也時
讀卷官大理寺卿心泉何公見之諗於衆曰此生之言
何為便堪鎖榜矣大學士婁江王公取閱之易置二百
二十三名吾弟退而輒自傷以為恨不得達於皇上也誠
得達於皇上即復擯斥幸莫如之何論其他適南京右
都御史剛峯海公屢為房御史所詆發憤曰臣下皆自
處於私奈何望皇上無私也於是與彭公旦陽諸公景
陽合疏言之歴數其欺妄之罪且曰人固有食穢自肥
而幸人之不我攻者矣未有執已之貪而不畏人之攻
反欲攻人之亷且昌言於君父之前而無忌者夫欲天
下人為寰甚易為瑞甚難寰身享貪饕之利而反得笑
瑞之迂拙臣等之所痛心也昔司馬光言小人傾君子
其禦之之術有三曰好名曰好勝曰彰君過而已今觀
寰之詆瑞千有餘言大㮣不出此術之外曰大奸極詐
欺世盜名非所謂禦之以好名者乎曰侮慢自賢舉世
皆濁已獨清非所謂禦之以好勝者乎曰貶奪主威損
辱國體非所謂禦之以彰君過者乎以寰之詆瑞吹毛
求瘢宜無不至而所據者不過如此臣以為適足以明
瑞之無他瑕玷而寰之陰險窺覘亦無所用其狡也夫
寰誠巧而合俗瑞誠拙而忤世然天理常存人心不死
堂堂天朝君子滿廷明有禮樂幽有鬼神聖賢有名教
史册有公論不意青天白日之下有魑魅魍魎如寰者
出于其間也陛下方重瑞惜瑞借其人以風天下而寰
乃欲逆銷天下之氣節抑慷慨之士如瑞者令無容足
之地是陛下之所褒寰之所必斥也士君子之所師寰
之所必擯也以如此妬賢仇正潑惡無恥之人而晏然
居師表之位驅天下之士風而入于欺罔謟詐之俗臣
等有裂冠冕而去耳不與之竝立於朝也臣等新進小
生發天下之清議雖寰有奸如山不可動搖然公論既
明人心自快寰雖頑鈍無恥亦何面目一日立于東南
諸士之上乎臣等何仇于寰何私于瑞但恐是非之公
鬱而不宣一海瑞尙不足惜正人如瑞者相繼而指為
邪則君子之道日消矣一房寰尙不足畏小人如寰者
相繼而傾賢能則小人之道日長矣剝復否泰之機於
是乎在不可不為之深慮也疏奏得削籍歸癸巳官儀
部有詔竝封三王衆議洶洶於是又與岳公石帆張公
文石合疏言之其略曰本月二十五日皇上出禁中密
札付元輔王錫爵私邸臣等不知札中所云是何天語
第料得君如元輔眷元輔如皇上信無有遲緩册立以
負祖宗在天之靈至次早禮部出聖諭則元子暨皇三
子皇五子一併封王而錫爵亦且入閣辦事臣等始遂
不能無疑及聞人言嘖嘖封王之諭乃錫爵以寸晷立
就即次輔趙志臯張位竝不得與聞而禮臣羅萬化科
臣張貞觀部臣于孔兼等俱至錫爵私寓乃不得其一
面始知今日之詔皇上以一人議之臣等不至病狂喪
心寧敢無言以負皇上昔人有言天下事非一家私事
蓋言公也况以宗廟社稷之行而可付之一人之手乎
皇上試清心而籌今日册立一事其闗係何如前而祖
宗九廟之靈後而子孫億萬年無疆之業近而四海臣
民之注望逺而九夷八蠻之觀聽君子小人之所顧盼
而咨嗟宮闈近習之所望風而承㫖社稷安危在此一
舉皇上奈何易視之而閣臣奈何嘗試之臣且不敢危
言以激皇上兼忤閣臣調停之意亦不敢漫述漢宋故
典及祖宗朝逺事以滋煩瀆敬體皇上法祖一念直據
世宗肅皇帝穆宗莊皇帝近事請皇上法之世宗肅皇
帝於嘉靖十八年册立東宮該禮臣具題故實見在竝
未有三王竝封之事而皇上創見之臣故知皇上之必
有不安於心也且聖諭大㫖惓惓以皇后生子為言則
皇上不記昔年正位東宮之日乎維時仁聖皇太后亦
在盛年而穆宗莊皇帝曽不設為未必然之事以少遲
大計法祖自近此言皇上可思也臣嘗讀聖祖寶訓一
字一句無非維持宗社極慮後來聖子神孫師得其意
則國本固而社稷賴之不然而虚借文辭掩飾過舉至
良法美意徒以藉奸臣而資固寵忠臣義士所飲血椎
心寧死不忍見此舉動以負祖宗二百年養士之恩于
地下已而考功郎趙公儕鶴司内計盡公不撓盡黜當
路私人當路銜而計去之於是又與于公景素陳公員
嶠賈公太石薛公𤣥臺張公文石各抗疏言之先是己
丑薛𤣥臺因南都耿總憲定向以不送揭帖叅御史王
公藩臣疏劾其阻塞言路當路大恚之座師内閣潁陽
許公輒疏論𤣥臺吏科都給事陳海寧復望風排撃弟
聞之仰天浩嘆上書許公極言之其略曰閣下憤發于
進士薛敷教之觸事陳言至以貢舉非人自劾且欲皇
上勅下九卿科道各陳紀綱何為而正風俗何為而淳
允以為無庸謀之九卿科道也朱子謂紀綱之所以振
以宰執秉持而不敢失臺諫補察而無所私人主又以
大公至正之心恭已於上而照臨之是以賢者必上不
肖者必下有功者必賞有罪者必刑天下之人自將各
自矜奮更相勸勉以去惡而從善而禮義之風亷恥之
俗已丕變矣惟至公之道不行於上是以宰執臺諫有
不得人黜陟刑賞多出私意而天下之俗遂至於靡然
不知名節行檢之可貴而唯阿䛕軟熟奔競交結之為
務一有端言正色於其間則羣譏衆排必使無所容於
斯世而後已此其形勢如將傾之屋輪奐丹艧雖未覺
其有變於外而材木之心已皆蠧朽腐爛而不可復支
持矣由此觀之紀綱之正風俗之淳不在於以勢相脅
在於以道相成不在於使人不敢言在於使人無可言
耳方今朝廷之上果何如耶允不能詳請舉其略近見
吏科給事中陳某言路一疏大可異焉彼悍然以言路
自任而謂出於臺省為蕩蕩平平不出於臺省為傍蹊
曲徑不知言路者天下之公非臺省之私也出於公即
蕩蕩平平出於私即傍蹊曲徑陳三謨曾士楚輩曷嘗
不臺不省不言竟以為何如也其以今日為臺諌者上
自乗輿下及宰執内從旃厦外從閭閻近由警蹕逺至
邊徼何事不得言言路不可謂塞雖一學究得上書一
市井傭奴得撃鼓而訟言路不可謂塞即一二蹈尾披
鱗誤攖聖怒相率營救舉得畢其忌諱之言言路不可
謂塞其説美矣然言者如李君懋檜劉君志選高君桂
饒君伸等何不聞其相率營救也豈惟不救或攘臂而
助之攻矣允嘗怪而思其故始知李劉高饒之屬皆攖
宰執之怒犯臺諫之忌諱者也其有攻無救豈曰無謂
間有一二上攖聖怒相率營救亦誠有之是乃杜欽谷
永附外戚而專攻上身之故智其上書撃鼔之云又無
能為宰執臺諫之重輕者耳以此而遂謂言路不塞雖
張居正時此路固未嘗塞也何謂壬午以前為諱言壬
午以後為輕言也其以近時行險僥倖之徒託身言路
功名富貴操左券而收故躁妄者爭趨頑鈍者爭附以
允釋褐後所覩記如前所稱李劉高薛饒五人外其建
言者又不過黃君道瞻盧君洪春王君德新及允兄憲
成耳以庶官之夥三四年之遙僅僅幾人而止何名爭
趨何名爭附何名舉世輕言也其以建言為釣名為掩
過為躐位為取捷徑夫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
是非有真名亦何易釣過亦何易掩也即如彼附曽王
又反罵曽王天下終不信其非權門之客昏夜受遺白
日請禁天下終不信其非壟斷之夫至於躐位捷徑之
説則往時建言諸公信有一二如其所譏者要亦晚節
不終務為容悅抑一節自喜袖手旁觀者耳設守其故
吾矯矯不變則進退維谷坎坷萬狀吾未見其位之躐
徑之捷也信若彼言必使天下盡效彼無違夫子以順
為正京堂美職操右契而收乃為不躐位不捷徑耶且
近時建言者每每有觸而云非無上事而喟然嘆也倘
臨江父老罪無可矜則道瞻不言倘皇上不廢郊祀則
洪春不言倘何尙書起鳴不搆䧟辛左都自修則德新
等不言倘邵給事庶不請申出位之禁則懋檜等不言
倘戊子順天科場毫無弊竇則桂等不言倘耿右都定
向不逢迎當事而以先發後聞叅王御史藩臣則敷教
不言何得詬建言者不啓蟄而雷鳴不嚮晨而雞號也
其以今日時異勢殊既無嚴嵩張居正之威福又無鄢
趙曾王諸人之阿比何得有楊繼盛艾穆鄒元標之慷
慨夫以堯舜之世克艱不輟誨慢游不輟規贊襄不輟
勸損益不輟警其亦何嘗不慷慨也豈如彼狃于陳三
謨曽士楚之從容便以慷慨為奇而謂堯舜之世無得
有是乎且彼乞墦丐子反復趨附以苟饜足自其常態
宰執大臣富貴已極豈有未饜何苦為彼曹所弄徒以
益人之富貴而損已之名實哉蓋孔子告顔淵以為邦
深嚴佞人之戒彼以方今第一佞人首置天垣九卿科
道咸若彼曹賢否何辨功罪何核善人何慕不善者何
懲朝廷之所為紀綱風俗已掃地盡矣更何以令天下
閣下欲為根本之圖講挽囘之術所願亟逺佞人務近
莊士一切曠然與天下更始則主德可囘相業可廣人
心可收紀綱風俗庶幾有瘳否則未知所稅駕也昔孔
子大聖人也見南子則子路不悅欲往公山佛肸則子
路不悅而孔子且時復自喜曰自吾得子路惡言不入
於耳聖賢師友之相與如此允不肖何敢望子路而不
敢不以孔子事閣下懼以貢舉非人累閣下也又見童
儒試於有司奔競成風致孤寒往往遺落不得進其在
郡試一闗尤為喫𦂳而取數甚窄深為扼腕於是致書
邊南亭郡伯言之語云在廟廊則憂其君在江湖則憂
其民弟庶幾焉李見羅先生坐雲南報功事被逮竟麗
大辟輿論寃之廣東布衣翟從先欲詣闕申救不逺三
千里特過涇上商諸弟弟極口從㬰之布衣又欲進澄
海唐曙臺所輯禮經於朝竝為代具疏草海忠介被論
呉門李晉陽時為庶吉士憤然不平具疏論救㑹有尼
者不果弟聞之偕同年諸景陽彭旦陽訪晉陽邸中因
從容詢之晉陽欣然出原草視弟弟擊節稱善遂採其
十之六為疏以上至今語及猶德晉陽不置其赴義若
渴不分人我類如此
吾弟天性孝友雅為吾父吾母所鍾愛雖曰憐其少亦
其一段誠意懇惻深至有以當吾父吾母之心也不肖
舉丙子吾父遂棄養每語及輒相對欷歔且曰吾父居
恒好稱范文正公之為人津津不去口此是萬物一體
胚胎念庭周師分俸佐讀命無受此是鳳凰翔於千仞
風格吾兄弟當無失此意癸未舉南宮遂移病歸則以
吾母善病也癸未成進士坐言事罷㑹南太僕繼山沈
公南臺警亭陳公按院厚齋荆公先後奏薦奉㫖起江
西南康府教授特懇於按院雍野李公代疏請致仕又
以吾母年且望七愈善病也予兄行中居三僅長弟四
年而弟事予甚恭不減於事兩兄當歲乙未予病甚且
瀕於危屢矣弟憂之寢食為廢予一夕夢弟手捧書一
卷視之則金縢篇也覺而異之頃之復夢吾弟誦聲朗
朗伏而聽之即金縢篇語益異之詰朝以告吾弟弟黙
不答而察其色甚喜因再三詰之乃曰弟頃者連夕私
禱於上帝願以身代兄不可願減筭益兄筭即内人不
知也今既屢見兄夢上帝其必矜而許之矣所以喜也
惟是天機忌泄願兄含之予曰有是哉已而予果無恙
至於今且一紀而餘矣每黙自循省何以承此於弟哉
乃弟一日奄逝適符減筭之請而予竟不能為弟代也
又安敢幷弟一腔心事埋沒故特表而出之且以示子
孫無忘焉
吾弟端毅清栗不以私徇人人亦不敢以私溷之對客
不作套語與朋友交表裏洞徹邇不狎逺不忘往來竿
牘不作寒暄語高存之曰吾篋中藏有季時手裁數十
幅即寂寥數字必有闗係他如上許相國及與羅布衣
等書一段正氣凜凜逼人足令頑夫亷懦夫立至今讀
之猶有生色又曰季時真降魔手今何處更得此人記
得二十年前魏懋權嘗謂予曰君家季公涇凡大是不
凡自其來都數相通訊雖復聊且游戯率有趣味可諷
觀人必於其微吾以此得季公矣
萬厯十六年邑大祲餓莩盈道時弟廩中僅有粟百石
輒捐其半以脤一時士民翕然從風是歲也饑而不害
邑侯李元沖救荒錄具載其事
業師重所尤公歿子甚幼少弦張公歿無子竝為經紀
其喪門人孫申卿以遺孤見托悉力維䕶不恤恩怨為
弟子則不負師為師則不負弟子故曰一死一生乃見
交情
弟一日喟然發嘆予曰何嘆也弟曰吾嘆夫今人講學
只是講學耳予曰何也曰任是天崩地陷他也不管予
曰然則所講何事曰在縉紳只是明哲保身一句在布
衣只是傳食諸侯一句予為俛其首又一日讀朱子集
有曰海内學術之弊只有兩端江西頓悟永康事功若
不竭力明辨此道無由得明謂予曰此弊於今亦然且
昔也分而為二今也合而為一則其害更有甚焉即令
象山龍川兩先生見之當為扼腕因取集中無極辨王
伯辨與凡論及兩端者輯為一編名曰朱子二大辨予
為序而行之已又摘其論及治道者輯為惟此四字編
而自為之序擬欲上之朝不果
弟居恒呐呐如不能出諸口及遇是非可否紛紜膠轕
處一刀兩段略無粘帶與同志商㩁義理品隲古今衆
論蜂起徐出片言剖之莫不豁然以解其大指一依於
正不喜為通融和㑹之説嘗謂吾輩一發念一出言一
舉事須要太極上有分若只跟陰陽五行走便不濟有
疑其拘者語之曰若大本大原見得透把得住自然四
通八達誰能拘之若於此糊塗便要通融和㑹幾何不
墮坑落塹喪失性命也吾輩慎勿草草開此一路誤天
下蒼生聞者咸悚
吾弟善知人有世之所翕然共推而獨抉其隠有世之
所哄然交詆而獨闡其幽往往於一言一動一嚬一笑
之間斷人生平毫髮不爽又善論事有衆之所共喜以
為必成而獨籌其敗有衆之所共讁以為必敗而獨䇿
其成初時聞者且信且疑甚而且駭徐而按之如合符
節錢起莘嘗言吾黨殊不乏有心人至推有眼者須首
季時以此也
吾弟好以靜每日兀坐一室不問戸外事好以整案頭
惟攤書一卷既卒業而後再以一卷易之諸一切文具
及觽礪之屬位置有常予黙記之終歲如一日也好以
朴衣不求華食不求精取給而已左右使令惟蒼頭一
二人間行里巷中角巾布鞋遇者不知其為誰自謂木
石可居鹿豕可遊也
弟讀書不局章句惟時時將本文吟諷仿彿意象氤氲
而止間拈一二語逈絶蹊徑如九方臯相馬超然得之
牝牡驪黃之外有勸其著述者應曰呉康齋先生嘗病
宋末箋註之繁非徒無益而反有害章楓山先生亦曰
儒先之言至矣删其繁蕪可也予竊深韙之何敢復攘
臂於其間比歿檢其篋及遍訪諸知交間僅得䇿一道
疏四道書七十三紙劄記八十一則講義三章像贊一
通哀辭四篇詩六十九首因為次第成編而命之曰小
辨齋偶存小辨齋弟所讀書處也
楊龜山先生寓吾錫建有東林書院歲久圮壞高存之
一日檢邑乗見之謂弟曰叔時嘗欲搆一讀書處羣二
三友生切磨其中此殆造化留以待叔時也弟喜而告
予時予方臥病聞之蹶然而起遂偕安劉諸君子請於
當道而修復之每歲一大㑹毎月一小㑹弟進而講於
堂持論侃侃逺必稱孔孟近必稱周程有為新竒險怪
之説者輒愀然改容辭而却之不少假借退而與同志
聚處虚而能含恭而能下坦而有則敦慤而無華始見
恂恂然繼見穆穆然久之真誠溢出不言而使人之意
消予丁衰年方賴弟左右夾持所欲求助於四方英豪
又賴弟密為聯屬其間乃今名失一愛弟實幷失一畏
友手足心膂其將安托正不知何以收之桑榆送此餘
生耳
弟生而弱夙不理於脾家毎有疾輒不食歲丙申九月
病大劇不食者歴四十日有以醫請者黙不荅有以祈
禱請者叱去之舉家憂惶莫知計所出予以間問曰弟
中何如弟曰亦只如常曰有痛否曰無之曰有所欲言
乎曰何言此時弟只有凝神定氣循循黙黙以待天機
若攙入他念便是自暴自棄且欲為此身計此身非我
有欲為子孫計一人各有一乾坤吾無與也予服其達
識久之竟愈嗣後亦時發或一月愈或半月愈或旬日
愈予竊喜以為精神漸固血氣漸堅晚景當益佳無虞
矣乃去歲夏五月偶感微疾至六月二十一日竟不起
謂之何哉抑弟在丙申業已超然死生之際視世之依
依戀戀握手丁寧不能□割者天淵矣况去之十二年
其於斯日有進焉者乎又何足以區區俗情為弟慟也
獨予與弟自少而長而壯且駸駸白首追念五十餘年
間或予倡而弟和或弟倡而予和或予所見以為可而
弟以為否或予所見以為否而弟以為可相勸相規忘
爾忘汝其怡怡也既為道義中天親其切切偲偲也又
為天親中道義一旦永别生趣頓盡不復能自持耳先
是十九日之夕有大星爍爍從空而下墜於小辨齋之
後圃時河旁居人相攜乗涼咸見而異之二十一日之
早弟謂其室華孺人曰大菩薩來訪且及門矣俗稱睢
陽張公巡為大菩薩云華孺人怪不敢問弟遂不復語
夷然而逝家人聞和鸞之聲隠隠從空而上踰時乃已
噫嘻信奇矣乃知弟之去來應不偶然也
有問於予曰昔明道象山兩先生皆得年五十四歲季
時亦與之同壽其到處可得言乎予黙然久之乃曰弟
庶幾能見大意矣記得壬辰二月間與弟燕坐予問曰
日來做何功夫弟曰上不從𤣥妙門討入路下不從方
便門討出路畢竟如何是恰好處予曰喫𦂳只在認取
自家弟曰弟黙黙自忖半近狂半近狷如之何予曰試
舉看弟曰居恒妄意欲作天下第一等人不近狂乎反
而按其實尙未能跳出硜硜窠巢也不近狷乎竊恐兩
頭不著也予曰如此雖欲不為中行不可得矣弟曰此
甚難言凡今世所謂中行大率孔子所謂鄉愿也弟何
敢效焉且弟檢㸃病痛是一箇粗字去中行彌逺予曰
此却是好消息惟粗定不走入鄉愿路矣乃所以與中
行近也粗是真色鍊粗入細細亦真矣狂狷原是粗中
行中行只是細狂狷總不出一箇真若不論真與否只
論粗細鄉愿且有細於中行處非特狂狷不如也弟曰
粗之為害亦正不小猶幸自覺得耳今但去密密磨洗
更無他說予曰尙有説在弟曰何予曰已曾説過了喫
𦂳只在認取自家果能分明認取一切病痛都是村魔
野祟見日自消矣譬諸身處春秋只認著孔子作主五
霸如何上前得身處戰國只認著孟子作主七雄如何
上前得弟曰此兄性善之指也弟實死心塌地信以為
决然及反入身來尋常無事儘滔滔自在去一遇塵紛
向來種種病痛依舊又發熟處難忘如之奈何予曰這
是你的事與我説無用弟曰兄於此一一打得過否予
曰我的事與你説亦無用弟擬再問予莞爾而笑弟懷
疑而去越日侵晨遽過予齋頭予猶在寢即披衣出見
弟迎謂曰原來這事只是如此别無竒特昨却多了一
疑攪得一夜不睡至天明且如人欲適京水則具舟楫
陸則具車騎徑向前去無不到者其間偶遇艱阻只須
從從容容耐心料理若因此便爾著忙妄生懊惱甚者
且以為舟楫車騎之罪這箇喚做騎驢怪驢又喚做騎
驢覓驢展轉不已直教你東馳西騖二二三三被那些
葛䕨纏弄到老竝無下落却只剰得一雙空手而歸豈
不大悞予欣然首肯曰是是是弟遂出孔壇四景圖視
予一曰暮春風咏一曰當暑絺綌一曰江漢秋陽一曰
歲寒松柏因請曰這是箇鴛鴦譜乞兄拈示金針予曰
弟明明滿盤托出何更問人設令有人還問汝譜鴛鴦
的是誰其何以對我且櫛沐弟且去待此畨再攪得一
夜不睡那時再作商議未晚弟大豁然曰是是是原來
這事端的只是如此端的别無奇特端的無可疑也何
用白日説夢自是精神凝一心境漸平動靜云為日覺
穏帖日覺安閑日覺輕省日覺簡易乃至死生之際都
無纖毫粘帶天假之年尙安能測其所至哉
吾弟名允成字季時别號涇凡萬厯癸酉補郡諸生己
夘舉鄉試九十五名癸未舉㑹試三十八名丙戌廷試
三甲二百二十三名是歲奉㫖囘籍戊子起南康府教
授不赴尋丁吾母憂壬辰再起保定府教授陞國子監
博士癸巳陞禮部儀制司主事是歲三月謫光州判官
生於嘉靖甲寅十月二十九日未時卒於萬厯丁未六
月二十一日未時得年五十四歲以己酉十一月十五
日申時𦵏陽鄱圩新阡娶華氏處士承軒公女始無子
抱吾伯兄子而育之名與溉國子生娶華氏國子生繡
嶺公女贈刑部主事慎菴公孫女已而得一子名與演
娶呉氏邑庠生揚華公女禮科給事中震華公孫女女
三人一適行人司司副霽陽公呉公子郡庠生欽錫慎
齋公孫一議光州學正𤣥臺薛公子邑庠生憲垂選貢
生少尼公孫浙江提學副使方山公曽孫殤一議商丘
知縣本素華公子肇殷贈商丘知縣次菴公孫孫三曰
㭄曰檖曰杬俱與溉出檖聘萬氏邑庠生卓如公女國
子生同菴公孫女餘未聘孫女二與溉出者一許字國
子生心澤呉公子明光祿寺監事涘湖公孫右春坊右
諭德兼翰林院侍讀澤峯公曽孫與演出者一未字
涇臯藏稿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