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子遺書
高子遺書
欽定四庫全書
髙子遺書巻十 明 髙攀龍 撰
碑
泰伯廟碑
吾邑之鴻山古所稱皇山皇山有泰伯墓南徐記及聖
賢冡墓記同其為泰伯墓審矣葢梅里平墟為泰伯端
委之地皇山為歸藏之地兩地竝重今梅里廟貌肅穆
而皇山草莽榛蕪邑之人往來於此者不知其為山其
為墓指㸃疑似樵蘇畜牧且狎遊而穢踐焉於大聖人
墓宜然乎萬厯之季紳衿始謀立碑而表之旁為屋以
居道者禁樵牧而憩往來之伏謁既立石欲余記其事
於碑陰余惟兹土古所稱荆蠻聲教不通於上國泰伯
至止而東南之文明始闢今且擅宇内之英華而上國
莫及焉則是至徳之聖讓天下而逃不之於名山大川
不之於長林浚谷而之於荆其之於荆也不之於三江
五湖不之於幽巖絶壁而之於吾錫之泱莽平墟豈其
無故耶况乎臨於平墟墓於兹山相去不數里而遙若
其有擇於兹者又豈其無故耶錫之士可思矣之於荆
而東南之文明甲天下之於錫而錫之文明不當甲東
南乎錫之士可思矣夫文明者非文詞繢藻之工已也
記堯者曰文明記舜者曰文明則文明可思也堯之文
明曰親九族舜之文明曰徽五典至徳之聖以天下讓
者在父子兄弟之間則文明可思也嗟乎古之聖人以
父子兄弟之間讓天下而不顧世之人乃不免簞食豆
羮爭於父子兄弟之間而不恥若是者尚可稱錫之士
而過梅里之墟皇山之野乎人人思而恥之而父父子
子兄兄弟弟錫之文明甲天下矣
傳
薛文清公傳
本朝薛文清公名瑄字徳溫山西河津人幼有異質因
觀性理大全嘆曰此孔孟正脉也其書不下數百萬言
悉手録之至忘寢食學務力行嘗曰聖賢千言萬語皆
說人身心上事誠能因其言反求之身心擺脱私累則
身心皆天理矣登永樂辛丑進士宣徳初為御史時楊
文貞公在閣求一識面不可得正統初提學山東首明
理學以淑人士人稱為薛夫子時王振用事問三楊吾
鄉誰可為大臣者皆薦先生召為大理右少卿三楊欲
先生一見振先生正色曰安有受官公朝而拜恩私門
耶振聞憾先生會有獄夫病死其妾欲嫁私人王山山
振姪也正妻不許妾嫁妾遂誣妻毒殺夫下御史獄坐
妻死先生辨其寃都御史王文怒譛於振振嗾言官劾
先生故出人罪論死先生怡然曰辨寃獲咎死何愧焉
獄中日手周易誦讀不輟将刑神色自若㑹王振一老
僕哭於㕑下振怪問之曰聞今日薛夫子将刑耳振問
何以知之曰鄉人也備述其賢振為之動忽有詔赦之
通政李錫嘆曰真鐵漢也居家六年閉户不出造詣益
深用侍郎江淵薦起大理寺丞時蘇松饑民貸粟富民
不得遂火其屋竄匿海中朝廷遣王文往案文坐以謀
叛連五百餘家先生抗章力辯獲免文謂人曰此老倔
強猶昔陞南京大理卿太監金英奉使南京諸公卿共
餞江上先生獨不往英北歸言於人曰南京好官惟薛
卿耳天順改元擢禮部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入内閣一
日召入便殿上服小㡌短衣先生不入上遽易服入見
所陳皆正心誠意語左右曰此正薛夫子也㑹欲遣使
徵獅西番先生持不可不得又見石亨等竊弄朝柄嘆
曰君子見幾而作豈俟終日乎遂引疾歸至直沽道遇
風雨舟不前餱糧俱匱日中猶未食從者皆愠先生歡
然吟咏居家八年卒卒之日作詩曰土床羊褥紙屏風
睡覺東窓日已紅七十六年無一事此心惟覺性天通
羅文莊公傳
本朝羅文莊公名欽順字允升江西泰和人𢎞治癸丑
進士及第自幼不識禪學在京師遇一老僧訪求心要
遂為之搆思徹夜不寐一日攬衣將起恍然有悟流汗
通體證之禪書如合符節自以為至竒至妙天下之理
無以加於此矣後取五經四書濓洛闗閩諸書讀而玩
之漸復有疑久之乃喟然嘆曰昔兩程子張子朱子早
歳皆嘗學禪皆究其底藴及於吾道有得始大悟其非
吾今乃知前所見者此心虚靈之妙而非性也遂研磨
體認於道心人心理氣性命神化陰陽皆極其㫖奥正
徳戊辰以忤逆瑾落職為民瑾誅還職歴官吏部左侍
郎嘉靖元年以父年踰八十乞歸養尋以父憂服闋起
禮部尚書改吏部尚書力辭不就先生追悔年幾四十
始志於道雖粗見大意自謂可不負此生而官守拘牽
加以善病工夫不專及是力辭冢宰之命杜門謝客足
跡不渉城市潛心二十餘年乃曰道在是矣著有困知
記嘗曰自昔有志於道學者罔不尊信程朱近時以道
學名者則泰然自處於程朱之上然究其所得乃程朱
早年學焉而竟棄之者也夫勤一生以求道乃拾先賢
所棄以自珍又從而議其後不亦可嘆耶先生精思實
踐篤志不遷毅然以衛道為己任聖賢諸書未嘗一日
去手於禪學尤極探討發其所以不同之故自唐以來
排斥佛氏未有若是之明且悉者家居惟以著書明道
為事本分之外一無所預家人子弟守其家法欽欽
一歩不敢肆毎訓諸子曰勢位非一家物須要看得破
仲子謁選未嘗通書故舊瀕行酌巵酒訓之曰前程有
分定惟安義命便是比授官有期欲圗南方以便音問
乞先生一達相知先生曰數字本不惜但惜乎信命欠
確耳竟不之與林希元曰先生自發身詞林以至八座
其行已居官如精金美玉無得致疵辭吏部一節真是
鳳翔千仭故學者服其行而信其言焉
陶菴先生傳
陶菴先生者歸子季思也蘇之崑山人名子慕字季思
其父故太僕震川先生諱有光歸子兒時即有至趣嘗
掛酒衣帶間見一卉一石佳者輙引酒自賞自餘童孺
所弄一切睨視無所屑及長苦心為文詞有境必詣其
奥有致必極其微醲味沉情而出之以輕聲逺度飄飄
乎如袚濯於醴泉甘露而蕩以清風被以鮮霞者辛卯
舉南畿乙未從京邸交於嘉善吳子志逺過錫山交於
髙子攀龍三人相得歡甚時髙子築室於蠡湖之上曰
水居吳子築室於祥蕩之上曰荻秋歸子既三對公車
不第又兩䘮婦得羸疾築室於崑之西村曰陶菴三子
者逓相過從几席湖山衣被風月飲食圖史見者以三
人相對一室終日黙然自怡而不知其所事也然歸子
病相尋不已遂屏跡陶菴陶菴者縛茅為屋挿槿為牆
屋後樹梅庭藝菊杞室中琴一張書數百巻一爐一藥
囊一瓶粟他無長物歸子鼓琴讀書晏坐黙識窮天地
之無垠察品物之有自陶然不知身之病也時復行唫
溪畔覽物從容作小詩自娯客至煑蔬沽醑而已其陶
菴儀載集中歸子自居陶菴不與衣冠之㑹不詣府縣
不受當路問餽不為宗黨爭訟伸白不為子姪應試干
請雖甚貧養其姪之孤者養其弟婦之寡者雖甚病於
人倫事未嘗偷惰少孤事諸兄友愛特至平居無疾言
遽色農夫牧豎相與依依如儕伍周念童僕如子弟其
病愈乆其學愈進讀劄記足見其行已之槩矣客有至
陶菴者登其堂未見其人不知塵念之從何去也見其
人未聞其語不知和氣之從何來也飲食焉笑語焉退
而慨然以歎油然以思人人覺其形穢不知心腹腎膓
之胥易矣此所以為陶菴也或問髙子曰歸子何以願
學陶也髙子曰嗟乎使歸子而得志所謂斷斷休休者
其人與而以病廢所自饜足者東籬南山之味而已此
誠天下髙士也而使歸子以髙士名則世不幸也崑山
令王公時熈嘗造歸子屏騶從載酒殽而往歸子欣然
納之清言彌日時以為白衣之致及卒學者稱為陶菴
先生而以傳屬髙子髙子謂吳子曰惟子則能傳歸子
矣吳子曰子第傳之凡人之美人懼溢歸子不懼溢天
下之美備是矣高子曰予懼予之得其郛郭而遺其神
理也吳子曰不然歸子如冰壺内外瑩徹其郛郭者其
神理也高子曰善夫吳子之傳歸子也歸子有一子名
奉世歸子遺言敇奉世曰人能親近賢者雖有下才不
至墮落吾無以貽汝貽以此言歸子得年四十有四其
卒以丙午十二月二十日
韓氏七世祖傳
余窮居東林有韓叅夫者儼然就余論學焉問其人曰
燕人問其名曰位問其來挈家而來也問其何以來曰
以學燕人無論學者吾慕南方所在講壇學㑹飲食衣
被於學也心樂而慕焉曰吾生也有涯吾學也無涯以
有涯窮無涯吾其晩矣敢憚勞乎敢以年歳計乎願家
於南學於南庻有幾於道也余心異之假館於東林之
旁舍居焉叅夫與其内子行古之道内外肅睦祭祀齋
䖍晝則杜門讀書以間則彈琴歌詩從容乎樂也葢叅
夫以徳行冠其鄉人吾鄉湯質齋侍御督燕學政特以
徳行補弟子員異數也其學一以考亭為宗嘗曰儒者
之學在讀書循理孔門博約惟朱子學得其宗可萬世
無弊余益心異之奉為畏友居年餘授經白下而去去
之日謁余而請曰吾韓族㣲居真定藁城之野先世之
可得而知者自七世祖始諱俊娶盧氏六世祖諱世權
娶路氏繼娶張氏家世農桑其行事亦不可得而知生
子名宗儒此則韓氏之譜矣無可譜者以子之一言譜
自兹而往位能譜之令吾子孫傳之永永也余曰是其
為韓氏有名之祖也子亦知無名之祖乎夫自七世等
而上之究至於無窮必有所從始者所從始者則氣化
所生也繇氣化所生者而上則天地也是之謂乾父坤
母不可得而姓不可得而名者也雖然無其名也不可
謂無其傳所傳者吾今日一呼吸之息是也此一呼吸
之息從天地始交來億萬世無異也此一息在億萬世
無名之祖在言乎逺則不禦言乎邇則静而正循是可
以知命可以知性可以知學子之所謂以有涯學無涯
者其在斯乎豈謂譜子之七世以譜子之萬世可矣
儕鶴趙先生小傳
先生磊落英邁卓然物表了無葢藏渾無涯際臨事直
心自遂矢志報國嘗見其於銓曹孜孜矻矻繫念海内
賢人君子推轂遷除葢無虚日機要所闗身不得為必
倡率同志為之激以名節無不感奮以功郎司癸巳内
計所訪必擇其人所聞必考其自先生有姻親為公論
不容客謂先生何以處之先生頻顣曰此官在長安暫
耳此身在鄉井常也異日作何面目相向客曰君愛其
親誰不愛其親者先生即謝曰然此國事也於是先生
黜其姻而冢宰一人在吏部者黜首揆一弟在太常者
黜當路私人無一得免國論大快謂二百年計典絶調
而政府恚甚尋謀逐先生先生歸築一室郊坰擁書閉
户非其人不與見也性善飲酒為小詞多寓憂世之懐
酒酣令人歌而和之慷慨徘徊不能自己先生敏慧天
植見人望形而别其臧否聞言而悉其底裏積數十年
後無不驗者題覆章奏破小人陰私洞徹其肺腑故當
世疾之如仇今年六十健壯如少年而先生則素閑養
生之道能以呼吸使其氣轆轆周身如環嘗曰服食之
法草不如木木不如禽禽不如獸獸不如人人不如己
人者乳之類已謂攝養也
薛孝子傳
孝子名教民字以孝其父少泉君孝子八歳而失母榮
氏幼奉少泉君及繼母楊巳䕫䕫異凡兒年十八棄舉
子業而農即盡瘁耕耨巳又䘮其婦朱即盡瘁井臼子
婦之職孝子身兼之其父母既藉孝子養其季弟俊民
又藉孝子讀自少泉君所得里塾束脯外家内外纎悉
出孝子十指力矣而孝子居恒念少泉君且老嘗指天
問俊民曰此茫茫者有主否俊民曰有帝則又曰吾儕
匹夫叩之應否俊民曰誠則動矣即沾沾喜曰有是哉
天固可叩也於是絶葷酒毎朔望必叩天烏烏然有以
禱而不聞其語四五年以為常歳庚戌少泉君病瘧而
殆孝子曰吾有一子足嗣世兩弟足養親吾身可代父
死於是率朝夕䖍禱而後乃知其前所禱禱親也而少
泉君病益殆孝子仰天呼曰天乎帝而不靈乎而禱益
䖍居數日而少泉君果有起色一夕夢神人𤣥冠緇衣
語少泉君曰父生於子子死於父少泉君不解所謂俊
民輩聞而竒之少泉君病益愈健啖而家如洗無以供
孝子則蚤夜為貿易戴星而出披霜而行苦雨寒風未
嘗少息毎日不再食即一錢必節嗇以餉少泉君無何
力竭而病而嘔血死矣孝子死而少泉君霍然起日號
哭而弗病也髙攀龍曰匹夫積誠心數年造化始憑而
旋焉豈一朝夕之故哉不知天者謂物有成數非人所
能為則是圓頂方踵者曾不異犬豕牛羊之屬然知感
應之説而易言之非也心不易盡斯天不易移人盡即
天豈以此叩彼有應不應哉嗟乎孝子可謂善用其身
矣世之人有其身率罔然自豢而死悲夫
汪節孝傳(有贊/)
汪節孝者浙之烏程里人匡霞妻也年十六歸匡十七
霞死節孝所志在一死矣顧有寡姑在未忍相與守夫
之薄田朝夕也無何匡族之惡少奪其田鬻之節孝之
父訟之官官追給焉然惡少所鬻價盡計無復之節孝
乃謂姑曰與其保田也寧保身避惡人以保身也佯受
斷而不責劵於是家壁立父憐而歸之并歸姑節孝盡
瘁十指以佐養也凡十九年而姑疾節孝刲股和藥姑
竟不起節孝𦵏之䘮之三年服除服除之夕懸夫像設
祭哭盡哀遂不食死嗚呼節孝所志在一死而已矣必
如是乃善其死
贊曰或偷而生或殉而死以死視生死則可矣於死之
中又求其是如是而死死則盡矣以智自保以孝自毁
畢三年䘮恬然而止協於人心安於天理三十九年百
千萬祀
堵方伯傳贊
吾少於文社中諸名士畢集各言志有志一第無餘願
者有志一第必自樹立者有志宦成歸築精舍名園為
娯樂者最下曰人生駒隙名成則聲色叢中一暢云爾
後多如其言而易足者不第最下者未第敗矣人少則
器局已定如所含之蕊則所吐之花所實之果皆具吾
於許靜餘先生坐中窺太冲堵公竟公之身則坐中所
窺也人始未嘗不兢兢自好渉世乆年高官尊則多䘮
其守公不然所以可貴人貴知學知學則能變化如公
者葢天成之然公七年南曹公餘獨坐流覽今古目不
停披手不停抄其學豈可量哉
文學華二菴傳贊
聖人惡鄉原解者曰原謹厚也夫人謹於言行厚於倫
物雖甚成徳無以加焉然則處鄉之道莫若原何居以
鄉原稱是不然鄉原者務悅人而偽為謹務悅人而偽
為厚鄉人鄙人也羣而稱之曰原實非原也聖人惡其
似是而亂真及贊易以慎之至者當大過初六以厚之
至者當謙九三葢謹厚竝稱云若二菴公者乃所謂真
謹真厚是聖人之所謂徳而惡鄉原亂之者也
封京衞武學教授雲陽施公傳贊
髙子曰人謂雲陽公際父子間甚難不知其父子際公
更難名家子一不類上纇其父下纇其子非渺小也人
又謂家世累善故發其子孫於科目不知其家世累善
故不生不善人生不善人則科目者乃不善人藉而敗
其家世禍酷於不生科目也吾於公而益信施之世善
科目而為善福将益滋人須識科目所以可貴處
卞氏二隱君傳贊
髙子曰豈不以時乎當國初醇濃之氣在宇宙間巖壑
之士皆務脩姱節樂恬退吾於卞氏三世而得隱君子
二諸覩記所不及可勝道哉嗟乎有不可晦之心則有
不可朽之人如夢草著介石於當年三韭麾妖冶於暮
夜彼豈其欲人知而然使其欲人知而然人弗知矣何
者飾於此敗於彼不出於誠心所樂也故好名者名不
歸焉二隱君以詩翰重二隱君詩翰以品重人徒慕富
貴富貴人有幾及二隱君者耶
記
武林遊記
庚寅八月余以事遊嘉湖間而武林在杖履中矣幼時
聞長者談其湖山之勝至此遂擬遊焉以朔日行同行
者楊君益卿俞君汝定也先是約同年華徳元與偕謁
座師沈晴峯徳元行後維舟蘇之閶門俟之徳元至聫
舟行五日抵平湖是時天乆旱農困已極晩而小雨秋
飈颯然六日謁晴峯公公言其郡守黃仰齋令人嚮往
黃公為守者二而謫者二矣今復守嘉自奉惟蔬腐日
早起坐堂皇門無守者即窮鄉下邑婦女豎稚皆得自
達胥𨽻無敢呵沮監司兩院檄至即纎悉事不可意輒
封之還監司使者嚴憚公不啻如其屬士大夫登公堂
亦凛凛無敢為居間者余為跂仰乆之七日已擬回棹
而適聞平湖去海僅數里而遥葢余未嘗觀海徳元亦
然遂偕往且欲觀晝潮舟抵泎浦不暇呼舁人疾趨而
前過泎浦堡至海濱可三里未見海數百武已聞濤聲
若風撼萬樹須臾蒼茫接天紺赤無際歴歴逺山在天
水縹緲之間疑為浮雲徐觀之皆山也潮至亦無他竒
但漸盈坎而來初海塘去海可半里潮至則直逼塘觀
益曠洪濤撼足矣徘徊良乆心目曠然晩復抵平湖别
徳元余竟至嘉興在烟雨樓樓前臨湖下復有石臺顔
曰釣鰲磯觀湖更曠湖中足菱芡右環居民星列左環
綠樹參差亦見小致九日次崇徳天復雨杞人之憂稍
解十日次塘棲雨更甚作詩志喜十一抵杭飯畢冐雨
至昭慶寺止焉得一僧號惠谷者吾邑人也頗慧余急
欲顔色西湖日将晡雨小止急索屐至湖濱徐步蘇堤
堤為中貴孫隆新葺舊堤所植惟桃柳孫復襍植諸卉
甚整堤界於内外湖中兩湖之勝俱掇之矣是時雨絲
陰濛水烟籠樹逺山層叠濃淡相間内湖荷香襲人遊
人歌吹與㸃㸃漁舟錯落左右瞻眺恍然自失旦日買
舟遊外湖自寺前解維放於中流表裏靑山參差綠樹
朱碧樓臺掩映秋水所到可入圖畫午漏抵淨慈殿宇
殊𢎞敞雨復作絲卒卒而返至龍王廟即三賢祠也唐
白香山宋蘇學士林處士主在焉堂顔曰㑹景又曰漾
碧軒前築露臺三面遶山臺下植荷水烟山翠在楹欄
之間已至湖心亭四面可憑眺少憩至望湖亭繇亭而
前即中貴所築新堤矣乃舍舟徐歩堤上暝而抵寺旦
日遊内湖解維即至大佛寺已至放鶴亭林處士墓也
低回墓側思不得如處士長主湖山誦詩讀書俯仰出
入於烟雲水月之間一為悵望左上為四賢祠前三賢
復益唐李鄴侯泌也葢杭地近海民乆苦江水鹵惡至
泌始開六井鑿陰竇引湖水灌溉民得其利然湖泉葑
蔓易壅六井湮塞随之後李能修其業者白後白能修
其業者蘇杭人尸祝三公有以矣夫三公文章政事無
論也而處士以清風高節鴈行俎豆士廼猥云窮達哉
已至武穆祠墓肅衣冠拜謁至瞻遺像遶墓三匝南枝
蕭蕭秋風颯然便欲泣下汝定持巨石擊檜賊頭聲硜
然稍為吐懣歸舟復泊漾碧軒臨臺小坐遊人縱横歌
聲笑語頓失秋山蕭瑟已而明月滿湖矣復次望湖亭
平波印月逺樹籠烟野色蒼茫漁燈隠没心境一佳汝
定益卿清興遄飛鼓余仍勿舟而命趾堤間花影交錯
至景物尤佳處輙趺坐玩視命酒三四行而歸旦日為
十四矣湖境已渉遂屈指南北山早起詣玉泉泉池可
畝許隠隠見泉從石隙中迸出因詠樂天詩湛湛玉泉
色悠悠浮雲身閒心對定水清淨兩無塵心賞之元時
舊畜五色文魚為遊人竒覯客秋一夕為盗所盡傍泉
逺近千畝轉灌悉仰給泉云已至傅家庄小有泉竹之
致已至集慶飯畢取道天竺孤峯挿天竹木參雲過嶺
至呼猿洞晉僧慧理嘗畜白猿六朝僧智一亦畜猿於
山毎臨澗長嘯則諸猿皆集故以名洞洞止一石虩益
卿曰積陰之中懼有毒焉余不敢入蒼頭以火礟投入
其聲通山後乃知洞深不測也巳至靈隱殿燬而新剏
唐人葢多詩詠宋之問有云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
今寺前據山不識所謂山麓有亭即泠泉也泉從石中
泠泠而去竒石纍纍皆如刻珪削玉森立其前緩步至
飛來峯飛來又名靈鷲晉咸和西僧慧理來登斯山嘆
曰此中天竺國靈鷲山之小嶺不知何以飛來故峯有
二名峯高不踰數十尋而怪石壁削若駭豹蹲獅衡從
偃仰益玩益竒異木突生巨石中根出石隙遂合為一
其下三洞委蛇相屬巖扄窈窕屈曲通明懸泉淅淅乳
溜垂垂或圎澤似葢或絢綵如霞不可名狀盤旋稍憊
就洞中小憩此時前後應接不能黙識躍起復繞之二
匝上下藤蔓入左出右猱身入石穴燃燭究洞底有徑
必窮廼自快然猶不忍恝爾泠泉復徘徊澗底臨流枕
石偃仰少選率爾成詩寄志起來明月巳在峯巔松蘿
弄影矣歸寺坐月文昌殿前念明日南山諸勝欲稍畜
精力遂各就枕早起至龍井泉泉味澄冽中有藍魚盈
尺出沒旁穴寺僧言其寺有十景因導余一一識之辟
塵爐乃宋時一石爐瑩潤如玉惟一足微損神運石高
可六尺許竒怪兀突有木香穿繞竇中正統間中貴李
徳因旱令力士淘龍井中得之上刻神運字傍多款識
然漶漫不可讀矣一片雲石髙丈許玲瓏若鏤刻在鳳
凰嶺又上則獅子峯一石儼然肖之餘所稱浣花池挿
劒泉浴麟池仙人洞過谿亭皆湮没無足稱僧復延至
其精舍曲折幽藏圖畫滿壁依山開窓巧石縱横汲泉
烹龍井茶飲之已至烟霞洞石脂凝五色如霞可三四
十歩豁然開朗後漸窄深入不可測聞杭人以雄黄塗
身持火入取白泥作餅粉進數里未竟其底也洞右百
武有石峯下垂曰象鼻石刻肖已至水樂洞水從洞中
流出清響如樂取道南高峯益卿汝定疲矣余獨鼓舁
人往絶頂極峯石竹木之勝東可瞰湖山南頫大江第
為葱蒨所翳不能遐覽時桂叢盛放飄香滿山歸途袂
拂峭石肩摩靑篁反曵徐下復苦易過已至八仙臺乃
何氏宗祠無他致已至石屋洞洞開廣度三丈如軒榭
所恨四周皆刻佛像天巧削盡前飛來烟霞亦然傳皆
元時畨僧所為洞底邃窄不測中貴孫隆復立石門限
之是日十五杭人競将泛月而陰濛作雨余亦促歸從
六橋迤邐而西得飽長堤兩湖之致道經陸宣公祠入
謁祠前臨湖甚敞麗抵昭慶暮使童子覻湖堤遊人作
何狀歸報寂寞甚廼就寢中夜雨甚晨復雨余曰度不
能久旅吳山之勝可奈何皆冐雨行入杭城雨廼漸霽
貫城中闤闠之盛自金陵而下無其比已登吳山曰吳
山者春秋時為吳南界以别於越故云從高下瞰萬户
鱗櫛市聲襍沓耳目俱勝更上謁子胥祠所謂十廟者
惟城隍廟眺江稍佳耳竟至瑞石山秀石玲瓏愈上愈
竒堪與飛來峰石相抗而獨無佛像削損上有紫陽菴
丁野鶴遺蛻在焉更上為槖駝峯雪風洞洞不甚深余
與益卿汝定僧恵谷坐於峯下四周峭石聳立當空一
石突兀上覆時復雨天光漏處淋漓滴瀝而巨石所覆
恰庇一几四人更尋徑至絶頂近俯闤闠逺眺湖山大
江蒼茫俱落眉睫曠然大快余謂遊之益人多矣山岳
之峻絶江湖之浩漫皆令人有萬仞壁立百折不回之
思而烟雲變態洞府幽竒又令人飄然神往一洗塵世
之想至於登高俯下千里極目天地户牖萬象晦明當
此之時其境有不可得而言者矣故余自觀海之後復
一快於兹山云復出清波門至萬松嶺松已濯濯矣至
萬松書院𢎞治中叅政周公木燬報恩寺而建大成殿
中設先師像及四配十哲余恭謁畢殿後為明道堂堂
後為周程張朱五先生祠旁出則草莽中楚楚秀石卓
立舊有軒亭已皆荆棘矣更轉徑則臨湖山地境絶佳
志稱有浣雲池不得其處白樂天詩白雲本無心舒巻
長自潔影落一鑑空可浣不可湼鳶飛魚躍間上下俱
澄徹此意難與言覽之自怡悅㫖哉其言矣以余所見
在處佛殿鼎新木聲丁丁不絶至此獨草棘淒涼一望
蕪穢何也一為慨歎復自六橋堤還山光水色取之無
盡抵寺大雨踵至明日雨不可出又明日為十八僧邀
觀潮復自六橋堤往冐雨出復稍稍霽取道至虎跑泉
一潭澄泓寺僧言舉咒誦經可使其泉貫珠而起余心
私謂動静乃泉之常耳與益卿傍欄觀之泉忽躍然珠
起覩壁間坡公有詩刻碑余甚取其因病得閒殊不惡
心安是藥更無方之句和詩有鳥啼深樹僧方定花落
閒門日正長亦見風致已至真珠泉澄碧可愛已至江
頭風靜波平雨晴山澹景物殊佳觀六和塔徐歩江濵
俟潮江濵人云今年潮不波索然而返余觀志知浙江
潮不波甚非國家所宜復動杞人之愚矣自六橋舍舁
泛舟而歸十九日浩然歸念蒼頭束裝余欲捜書肆中
以葉舟泛湖至湧金門貫城歩歸湖山烟光縈帶兼以
雨色淒淒歸舟返顧猶不勝情越二十五日抵蘇門旦
日至虎丘少歩而歸
志正氣豪文彩飈發後來闇淡靜深之基築於此
矣葢正初未見此記以為三時之嚴潔是精進時
水居之淡曠是得手時可樓之隨寓無心是結果
時未知其三十以前英豪忼慨錦心繡腸有如此
者緬想陽明先生文章氣節事功道徳無所不備
可為本朝第一人愚謂陽明第一才人非第一學
人也高子不及者事功爾然陽明嘗荅人云吾請
盡捐所長亦不失為全人此可叅兩君子之學矣
君子多乎哉
三時記
余以癸巳冬仲謫尉潮之揭陽越明年七月二十六日
始克成行時叔時先生以削籍歸信息至矣予欲俟一
晤而徃且先之海虞弔趙定宇夫人之䘮便道問於季
時是日至小范家飲酒半季時至知叔之歸尚逺也明
日凌晨而發季時方舟行小范不及來午别季時舟中
遥拜以書别老親言所以不歸竟行之故留書致叔時
有吾曹一時退處共得閒身造物之意夫豈偶然不知
何修可以報稱之語是日莫抵海虞不值少宰予於少
宰戊子僅識其人於南雍是年夏以書來故弔而報之
翼晨遊虞山望大海小范走人來錄屈子卜居於扇以
贈行予笈中亦攜得楚詞取而讀之竊怪世人僅知屈
子以詞而儒者又謂其過怨失中和之則不知其所自
得固有天下之至樂者存耿吾既得此中正溘埃風余
上征葢真見其中正之道上與天通而乗鸞跨鳳何天
之衢不復知世中更有何事矣故其詞曰民生各有所
樂兮余獨好修以為常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子心之
可懲定心廣志予何畏懼兮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葢
爽然於死生之際矣千古心事晦翁為一筆寫出而世
人反誚其為騷人作註脚豈知聖賢意義耶累日讀之
方寸如洗小范之啓我多矣二十九日至呉門㑹管東
溟公為黍食之議論英偉一時如遊竒山怪水之間應
接不暇復曰吾人有一念毁譽着心還是小人路裏人
令人更發深省别後候王少湖先生先生益衰矣教曰
凡人待文王而興者便是凡民須是一家非之一國非
之天下非之而不顧不要懦弱了余猶記去年先生一
見謂予曰居鄉勿為鄉原居官勿為鄙夫實當終身誦
之别囘舟中則日葵四弟五弟皆至韋所亦至邀余四
人飲飲於虎丘致爽閣蠡陽至酒酣而别蠡陽約余歸
舟一過其家翌晨五弟先别歸日葵四弟則西湖之興
躍如也八月二日至嘉善弔璞齋父母之䘮璞齋病已
黯然不欲勞之小語而别三日至檇李拜吳海洲弔朱
虞崶封公之䘮虞崶留晩話四日海洲約飲於烟雨樓
竟日六日至武林寓大佛寺湖山在軒几間昏旦弄色
媚人舍館定與日葵四弟往訪舊寓僧寄滄遇吳子往
陸古樵古樵名粹明廣東新㑹人萬里孤身東遊訪學
三年矣子往見而竒之朝夕與俱其人清苦澹黙終日
靜坐或至閉户經月與之錢則辭與之衣寒則衣之暖
而返之井然不苟也問其所從師曰潮陽蕭自麓問其
學曰主靜謂予曰只要立大本一日有一日之力一月
有一月之力務要靜有定力令我制事毋使事制我余
深喜其言又嘗謂子往曰靜後覺真氣從丹田隱隱而
生予又懼其悞認主靜之㫖也子往有小舟如葉攜入
湖中午後余五人共載而泛張布帆信風所之甚見氣
象遊靜寺而歸賦詩志之八日蚤起獨歩山薄中或登
髙而眺或臨水而坐悠然於無人之境别有一種意况
午歸小憩再與日葵四弟歩六堤帶月而囘至斷橋月
佳甚命酒而飲各有詩句酡顔抵寺則子往古樵來言
如此良夜不當泛舟耶五人别坐一舟蕩小舟取酒童
子踏而欹水注入盡濕子往所攜興沮而回余謂一日
中所得於山水者多矣進而不已宜其咎也九日與日
葵四弟出遊至髙麗寺遇雨雨止往法相寺飯後觀錫
杖泉叢桂盛發亞覆泉上醲芳清響極一時之勝相與
樂之遂止寺中明日遊石屋水樂洞至滿家庄觀桂則
桂已後時遂往五雲此武林諸山最深處所謂九溪十
八澗者兩山之間泉凡九漈澗凡十八曲五雲於諸山
最高諸山至此而盡山外則大江矣從絶頂眺望大海
莽然江流縈繞千山蹲踞收入一覽更無遺恨飯於山
菴取道天竺上下岡巔舁人指㸃頗得兩浙之概復遊
飛來靈隱而歸十一日丁長孺至日葵四弟别去執手
不免悽惻一笑而意解十二日王洪陽公以書來因托
寄朱鑑塘中丞逯確齋兄書午後長孺約遊湖小坐蘇
堤月色不佳興亦不至朱梧峯聊為鼓琴夜色淒淒懶
緩而散十三日洪陽來余以野服偶寓湖濵不能入城
交際遂謝不見方散歩歸則錢繼修傅太恒持舟來拉
往晩泛太恒復云開樽昭慶以待夜談舟抵寺前維於
池岸岸狹水齊予既短視暝色蒼茫遂歩入水中太恒
急命僕援之不至狼狽一時解衣驚迫之情更深見其
交誼也更衣入寺長孺亦至呼酒大浮酒酣耳熱日間
偶聞一士人炎涼之狀深愧其復負時名偶爾談及抵
掌盡發繼修太恒俛而聼之余遽省其非别歸就寢思
一時言行俱失三復小宛之六章不能成寐明日范熈
陽公枉駕亦謝之余欲湖上過中秋且觀潮而去及長
孺來隠踪遂露軒葢時臨不可居矣遂行長孺送至江
口小酌六和連日意態頗倦此夕明月臨江不能飲酒
亦覺幽藴内攻不暢諸外也長孺復逺歩送余登舟慨
然作别十五日五鼓渡江連日陰雨不開空度佳節蓬
窓隱坐深自克省知前功之不切手勢一轉十六日早
雨中登釣臺拜嚴先生祠兩峯挿雲與人俱高淸江駛
流俯仰低徊忍不能舍自此而上山水之勝目中未見
千峯翠色欲浮一道碧流縈抱真堪漁樵肥遯也二十
日至常山陸行二十四日過分水嶺畢日所經兩山夾
路飛泉遶足竹木喬秀亦極其勝二十五日至武夷二
十六日遊九曲二曲拜蔡九峯先生五曲拜朱夫子即
武夷精舍也六曲而上羽士言山勢已散無足觀余見
挽舟上水甚艱遂返大抵此山峯巒竒絶中間飛泉劈
瀉遶於諸峯之中遊者必以舟舟中拄頰仰觀随水所
曲峯形亦變往返所見體勢亦殊頃刻萬狀不可名言
其最勝者則文公書院之間後枕隱屏前臨佳樹茂林
屏翳深藏不測登髙視之則諸峯羅列俱落眥際隱屏
一石拔地萬仞其絶頂載土竹木蒼翠四隤則反削而
入稍下有三峯附之如筍名接筍峯皆壁立無階可升
有木梯千級附石而上既至半嶺鑿仄道僅可置半足
横拖鐵鎻攀而行圎轉百武始有石磴可循上皆道流
居之余冐險直至絶頂然戒心亦澟澟矣再至天遊峰
其峰在三曲之内陸行至其巔則出七曲之後上有菴
宇可憇一望則隱屏當前三峰如架其餘諸峰皆摩其
首此亦一絶勝處至九峰書院則四挹大王鐵板玉女
妝鏡兠鍪諸峰攢矗可愛其餘幽勝未暇細探也留
詩四絶寄長孺而去二十九日至延平㑹趙控江托寄
李見羅先生書并許敬菴中丞書見羅以去秋書來論
止修之學至是始荅之見羅書云果明宗果知本真有
心意知物各止其所而格致誠正總付之無所事事的
光景矣又曰格致誠正不過就其中缺漏處照管提撕
使之常止常止則身常修心常正意常誠知常致而物
自格矣余則以大學格致即中庸明善所以使學者辨
志定業絶利一源分剖為已為人之介精研義利是非
之極透頂徹底窮穴擣巢要使此心光明洞達直截痛
快無毫髮含糊疑似於隱微之地以為自欺之主夫然
後為善而更無不為之意拒之於前不為惡而更無欲
為之意引之於後意誠心正身修善之所以純粹而精
止之所以敦厚而固也不然非不欲止欲修而氣禀物
欲拘蔽萬端恐有不能實用其力者矣且修身為本聖
訓昭然千古誰不知之只緣知誘物化不能反躬非欲
能累人知之不至也何以旦晝必無穿窬之念夜必無
穿窬之夢知之切至也故學者辨義利是非之極必皆
如無穿窬之心斯為知至此工夫喫𦂳沉着豈可平鋪
放在説得都無氣力且條目次第雖非今日致明日誠
然著箇先後字亦有意義不宜如此儱侗此不過先儒
舊説見羅先生則自謂孔曽的傳恐決不入也九月六
日至安沙自延平取道沙縣萬山之中商旅罕繇恍非
人世安沙而上則山益高峻皆危巖絶壁斬然兩開中
瀉碧流石磴高處上下相去丈許急湍飛騰瀑注如白
龍蜿蜒而下如此者凡九故名九龍其間稍亞於龍者
為灘灘凡十八余所買淸流之舟僅容兩人主僕分載
自延平至清流皆逆流舟子終日傴僂負舟水中至九
龍則盡一時所集之舟合數百指之力兩岸翼以百丈繩
倒挈其舟猿掛而上毎上一龍輒至移時葢以諸舟合
力而輪升也余毎至龍先往山麓坐大石而觀之葱蒨
䕃人四山如圍異鳥百態弄韻而牽舟之人與水聲浤
浤許許相為和應自喜以為絶致夜則隨意所止山髙
水險亦不虞盜峯頭月吐村酒小醺焚香吟咏倦而就
枕中夜夢回水聲愈苦清徹骨髄數日心境得山水之
助殊不小也余於壬辰之春服闋赴京計當得部欲告
南以便攜家卜得一籖云一生心事向誰論十八灘頭
說與君不解所謂至京而舊例忽改迺得行人此語益
覺無似揭陽之命下途中偶檢程圖見繇江右至潮當
經十八灘瞿然而驚又詢知從閩道徑余戯謂神無如
我何業已指閩省而漳而潮矣至崇安主人云路出三
山迂取清流便且從省而東更無水道勞費非計欣然
從之不虞其有所謂九龍十八灘也人生定分如此世
情可一笑而破矣重九至清流山城也登髙展眺野店
飲酒作詩志喜縣令聞之勸入官舍辭以即次已安明
日陸行十一日午至汀州有記學者載困知録中傍晩
散歩康莊道傍見一坊顔曰鄞江第一山入坊得一碧
雲宫為霹靂觀觀後一山山下立石楚楚或呀然而為
谷或隱然而為洞所在翼然有亭最勝處為碧雲洞亦
自幽澹可人復買兩舟順流而下然舟愈小而陋一竹
席僅可禦雨前後風洞入為置草席簾蔽之偃仰其中
意更舒美十五日過大姑險絶處不可屈指前所經九
龍諸灘以上水雖艱而穩此皆順流且身在舟中灘流
湍急從高而墮其下復亂石縱横如牙舟别無舵舟人
僅以兩槳幹旋之毎下一灘舟輙刺入白浪浪褁而復
出穿於石罅中幾希乎公孫大娘之劍假令張旭右軍
觀之書法當更進耳余初亦不免動色已遂視之如夷
以此知險須用習習坎之義大矣午後至峯頭又當從
陸雨不止家人束裝勞憊可念啓塗雨霽從山陸行十
里復當從水易一舟稍厰平水随流晝夜不泊十七日
遂抵潮㑹唐曙臺知朱任宇已於前月抵任時亦在府
遂至開元寺拜之假館寺中十八日謁道府晩赴曙臺
酌余意甚暢曙臺神情不王談論不盡展也二十日飲
林仰晉夜半至揭陽縣中别無公署假於李氏之祠有
池有茂樹有花竹幽雅殊不陋廿一日謝恩拜聖廟晩
赴任宇公宴廿五日蕭自麓公來以余寄陸古樵書故
遂枉訪公舊在羅念菴先生之門以主敬為學所見甚
正談論終日歡相得也翼日復來小坐而别自是官舍
中讀書静坐之餘日有儒童以所為文來稍正其文體
為新説所惑敢背傳註者亦反正之毎旬一㑹從文字
中察其品畧得數人十一月二府致菴莊公以王文成
年譜來欲予敘而刋之余觀文成之學葢有所從得其
初從鐵柱宫道士得養生之説又聞地藏洞異人言周
濓溪程明道是儒家兩個好秀才及婁一齋與言格物
之學求之不得其説乃因一草一木之言格及官舍之
竹而致病旋即棄去則其格致之㫖未嘗求之而於先
儒之言亦未嘗得其言之意也後歸陽明洞習静導引
自謂有前知之異其心已静而明及謫龍塲萬里孤遊
深山夷境静專澄黙功倍尋常故胸中益灑灑而一旦
恍然有悟是其舊學之益精非於致知之有悟也特以
文成不甘自處於二氏必欲簒位於儒宗故據其所得
拍合致知又裝上格物極費工力所以左籠右罩顛倒
重復定眼一覷破綻百出也後人不得文成之金針而
欲強繡其鴛鴦其亦悞矣余於序中亦未敢無狀便説
破姑記於此初九日自麓以書來曰工夫不密内有游
思則主不一外有惰行則儀不飭非敬也必須内外協
持積養深厚使此心無少間襍斯謂能一斯謂真敬先
儒曰此心有些罅隙便走又曰學貴含蓄深固最忌
洩漏某嘗自思惟只用功不密洩露太早敬為執事誦
之毋若某之徒老而自悔也語語破的謹為書紳且自
麓所最服者魏莊渠先生又可見其學之正矣余數年
來亦殊悠悠自出至此已三轉手𫝑以此知學者瞥見
些光景而遂以為有悟者皆妄也十七日往潮陽訪自
麓風日如春征行甚美午後至自麓家劉鴻陽大叅枉
訪其人甚爽愷晩宿自麓别館十八日赴縣公酌十九
日覓騎往海門觀海至蓮花峯平地突起一石剖作數
片皆自相依傍削直數仞旁一片斜挿勢如欲偃逺望
之如蓮花尚蕊而一瓣先放者然故名蓮花峯文丞相
於此佇望帝舟峯間兩石相拱如門立於其中前臨大
海是日風靜浪平雖未覩洪濤猛勢而天清日麗兩儀
一色閒心澹澹渾合無間命酒沃之為成小詩歸則自
麓與鴻陽攜酒西園相約以菜止五簋盡袪繁儀時潮
俗頗侈蕭氏諸郎皆謂不可自麓見信獨守約言自是
連日在自麓家相對静坐自麓出念菴諸書觀之其學
大要以收攝保聚為主而及其至也葢見夫離寂之感
非真感離感之寂非真寂已合寂感而一之至其取予
之嚴立朝之範又正陽明門人對病之藥也廿一日鴻
陽邀遊東山遂早往拜張許䨇忠祠文丞相祠韓昌黎
祠其地有張許祠者唐朝二公鴻陽述其事甚竒第以
怪不可道文山公曾謁其祠輙與二公杯棬酬酢其事
更怪至以所乗馬與神賭拳文山負其馬立槁至今馬
塜尚在天地間感應之理要亦無足怪也自麓隨至共
飲祠下鴻陽攜具亦如約酒半至泉簾亭臨流更酌既
而登山眺望正當落曰逺水烟生千山皆紫大海隱躍
在指㸃之外暝色東來遂相與緩歩而歸廿四日遊西
巖巖不為佳第上絶頂東山如屏繞其左南山隱隱列
其右大海蒼茫於前更佳於東山之望矣歸至自麓别
圃林池更幽梅花薔薇俱已盛放一為心賞將别自麓
請教曰公當潛養數年不可發露先輩皆背地用一陣
堅苦工夫故得成就耳余深然之廿五日歸凡在潮陽
八日廿七日曙臺之友蔡大秋來此兄瀟灑不俗與襍
論圖書卦象頗亦了了十二月初八日按君王梧岡以
書來先是余具文乞休於兩臺至是以傳符假余以書
差歸余在縣凡三月揭陽之民力耕自給民頗饒亦罕
梗化止有兇人名陳所藴者工於刀筆以起滅為事潛
結惡少年布滿各縣凡有睚眦之怨即令其黨揑一事
訟之官此縣人必至他縣告可勝則織成其罪度不可
勝則沉其案原告皆詭名官府不可問而所藴常立於
無事之地莫可誰何以是細民至縉紳莫不畏之語及
必左右顧屬垣之耳而後敢發常若所藴之日介於其
側者予聞而竒之至詢其人本一士夫林氏家人子廼
淫其主女後女出嫁又婉轉用計占以為妾予始憤然
以為如是則紀綱滅矣告於任宇密擒之十二日明其
證佐所藴服其辜痛治之僅不使至死辭成而上之十
五日啓行任宇送至三十里而别十六日至府江鎮海
叅府枉顧叅府名應龍一見謂予曰前聞至蓮花峰觀
海恨不及負前茅公亦見鄙人海濱結搆乎余曰何居
曰以祠文丞相以丞相之履及斯地也且舊有張魯菴
先生者隱居不仕結茅蓮花峰下琴書自老鄙人以丞
相大節震耀宇内如先生豈宜冺冺欲以先生配祀丞
相為大海生色耳予心喜以武弁那得有此見解稍稍
與語此中井然殊不可得也是日赴莊二府酌十七日
遊金山拜周元公祠謝陳二上舍携盒小酌山不甚髙
有大石茂樹可䕃可坐山巔為宋安撫馬發合門死節
之所建祠其地稍下則元公祠亭宇修潔四望亦佳晩
赴沈三府酌十八日江鎮海邀遊湖山蕩舟西湖狂風
觸人頗妨瞻顧湖南傍山山麓新剏梵宇後有清泉立
石石上皆勝國時題名葢舊為學宫故登科者皆題名
石上攜盒酌於活人洞叅將殊不俗把酒淋漓高談軒
豁衆山如賔列石如侍者清流縈迴於前俯仰俱勝落
日蒼然而别赴徐道尊酌十九日啓行舊父母李公名
思悦者枉顧公之蒞九龍余猶未出人間於是公髪亦
種種矣猶識大父静成公問知余祖歎曰有氣概人也
别去遂至韓山謁昌黎暨陸丞相祠丞相祠頺貌在雨
打日暴中矣一為長歎揭陽生儒送者皆集謝見溪名
良政者余聞於曙臺以潮人惟此友向學余至郡訪之
而不遇至是亦來因相與論説以勉諸生時諸生已得
數人興起余在官舍編集朱子要語亦已成次第遂以
梧岡及任宇所饋二十金鳩工刋之庻幾其有得門而
入者耳移時别去行三十里見溪與諸生再集小酌而
别行三十里諸生復集余曰日暮矣不可前諸君且休
諸君努力自當相遇中原與諸君矢繼自今脫鄙人毁
亷蔑檢無以見諸君諸君不克砥礪厭厭世俗亦無以
相見則皆曰誠如此盟是日至黄岡廿一日將至漳浦
見道旁立石大書曰宋鄭虎臣誅賈似道於此甚快之
廿二日至漳州入署則李見老來便留予過嵗余亦即
過其寓隨榻焉見老謂予心性之辨已自了然所爭條
目耳因為申諭明不可易且云此來必令洞然無疑方
始去得予所執者本自無疑見老學已成家長者亦不
敢與深辨故連日但㢲心聼教受益甚多見老出見客
坐中有詆宋儒者不免又起辨論其人曰至善是性體
如何認作極功都没用了余曰公自認作極功朱子未
嘗如此説門人問曰至善是各造其極然後為至否朱
子曰至善是自然的道理如此説不得又曰至善是些
子恰好處天理人心之極致也公且看人心若純乎天
理而無一毫人欲之私此何等境界還算不得性體否
曰一草一木皆要格如何余曰公看上下文否不知也
余曰如此何以駁先儒聖賢之言隨人抑揚人欲專求
性情故推而廣之曰性情固切草木皆有理不可不察
人欲泛觀物理則又曰致知當知至善所在若徒欲泛
觀物理恐如大軍之遊騎出太逺而無所歸也一進一
退道理森然何嘗教人去格草木曰今日格一物明日
格一物如何曰自是問者疑一物格而萬物皆通故云
雖顔子亦未至此惟今日而格明日又格積習多然後
有貫通處耳此於道理何疑豈曾限定公一日只格得
一物耶時適有泉友張子慎名維機者來受業見羅書
其所見為質問雖尚有騎牆之見而中間有云宋之諸
儒求其彷彿孔顔者惟程明道而集諸儒大成者獨有
朱晦菴大率程之學粹朱之學博程之學以誠為主以
涵養為功以無將迎無内外為定性其元氣之㑹如瑞
日祥雲渾然天成朱之學主敬以立本窮理以致知反
躬以踐實其表章之勤如廻瀾揚波浩然東注故嘗謂
道宗於宣父顔曾思紹其傳至孟子而始著道章於孟
子濓溪張邵繼其絶至程朱而始著乃一再傳而不能
不錮於見局於域墮於蹊而流於支則後儒之咎也吾
黨未覩一斑奈何輕評先輩今人士有不誦習朱説者
乎靑衿而遵之係籍而變之猶曰見有異同也甚至病
以楊墨斥以夷狄則豈免逢䝉之罪王新建卓識宏才
疇得議之乃其徒何紛紛也有憚於修詞而逃者矣敗
於名檢而逃者矣羶於聲利而逃者矣不知孔門四科
果爾錯襍耶大都晉六朝之談崇莊老而明擠之聖人
之下今學者之談斥佛氏而陰奉之聖人之上宋後儒
之支離不過割裂於訓解今學者之支離反至割裂於
心體當今之時邪而敢於害正怪而敢於干常毋亦闗
竅風聲密與運㑹而吾黨崇奉西天之教為之徵召歟
此其(缺/)言雖聖人復起恐無以易也余不勝快心拜而
納交廿三日蚤赴吳叅將酌午赴同年温用庭黃雲寰
蔣恬菴酌晩赴吳翼雲酌一日併了人事得與見老静
對兩日亦極其樂見老苦欲余過歳余不免歸心見老
笑予世情余亦不覺自笑耳二十六日與見老及子慎
諸兄執手郊外明日至同安謁朱子祠二十八日至泉
州王對南出訪拜何匪莪不遇劉景范留予清源過歳
余以郡中人事襍㳫不樂也去之二十九日至楓林驛
四壁大樹扶踈鳥雀遶鳴寥寂之中自有深致明日郵
丞致酒寒燈獨酌屈指庭闈尚隔三千憮然就枕元旦
驛中拜牌畢趣駕遊九鯉湖葢迂道九十里矣日昃而
至焉湖在高山之巔山高十餘里上有良田茂林别成
世界山巔復行十餘里始抵湖葢山泉從福而來已四
五百里至此山忽結為一石石坎星布其最大者可數
畝深二十餘丈泉奔入坎中晝夜如雷相傳舊有九鯉
魚何仙丹成鯉皆化龍仙乗而去故名泉從此湖而溢
又里許山忽兩翼劈開斬然絶壁立地萬仞泉從中飛
瀑而下如珠簾故名珠簾泉其下不可至從山之右翼
臨不測而觀之竦魂駭目亦天下之一竒也又從右翼
攀援藤葛猱身側逼而行里許則左翼有玉柱峰一石
圎立如柱水四道下注其珠簾泉至此石復下削百丈
水直衝注聲震兩壁其觀愈勝遊人以道險罕至繇此
而進則鳥道亦窮矣初二日盡日盤旋於此蕭蕭身世
雲水孤清有仙祠臨鯉湖沛人晝夜偃卧其中以祈仙
夢爭割鷄血以塗神口尤可怪也祠左另有官署清幽
可居初三日早發初五日至省寓城外荷花亭亭俯清
湖左面羣山特野曠更無寢室非冬日所宜明日早去
芋源登舟以書聞於許敬菴先生徐匡嶽憲副敬菴以
敬和堂集來匡嶽以來益堂集來敬菴先生之學以無
欲為主自是迥别世儒不必以大學論離合也當時濓
溪無欲之學大學未經表章反覺潔淨今日人人自為
大學執此病彼氣象局促耳匡嶽以余竟去疑余過絶
之且云即欲拂衣乞先謂景陽我素二泉劒石之間有
徐生之跡矣初八日陳蘭臺少叅以書追至雅有志嚮
為不可及初九至延平趙控江留小坐初十早拜李先
生祠十二早往考亭拜朱夫子其地清邃可愛書院前
臨翠屏山山下滄洲泉澄泓一鑑清氣洗人後倚玉枕
山皆喬松茂林朱氏五人出迎十三代孫也有名𢎞演
者志甚向學眷然難别恨不信宿以窮山水之幽慰諸
君之雅晩止武夷山房十三日以前遊未盡再窮其藴
直至九曲之終山勢既散豁然桑麻真朱子所謂莫言
此地無佳景自是遊人不上來也往返三十六峯之間
胸中圖畵了然意興始愜舟回復步上大王峯暖日酣
人攀援過力頗為困乏晩至崇安官舍拜趙淸獻公公
舊令崇安故官舍亦設其主十四至車盤風雨如晦自
炎方而來此日始識寒景被褐淒其郵丞致酒小酌而
醺賦詩自戲十五日至廣信宿城外寺中大街燈火頗
閙月色不明覔佳醪不得捺興而卧解衣則馮二府攜
盒送酒來不能再整孤懐也十七至常山從水十八至
衢州二府陳敬九同年李景頴來向余津津欄柯之勝
入山僅二十里竟吝一日之程十九二十大風雪舟不
能前失一名勝仍留滯兩日當是柯山仙靈作祟耳廿
一日行兩岸殘雪妝㸃野色甚佳廿三日睡起問釣臺
則去之三十里矣囘首慨然廿四蚤至杭州寓𤣥妙觀
范熈陽來相對半日絶非世情别去買書肆中時以范
平麓之死致逮彭直指魯軒王洪陽亦革任毎逢父老
輒詢其事無不扼腕嘆息謂二十年來未見此撫按民
之不幸一至於此至言范死之故則直指絶無搏擊之
實中丞更博大裕民時論之盭甚矣廿五宿舟中明日
大雪思湖上之勝神興飛舞而蒼頭倦遊卒為所尼廿
七至唐棲弔卓月坡之䘮稚成兄弟留小坐㑹胡𤣥敬
休仲之尊人也一市賈耳三十䘮偶遂絶欲不娶二十
年來稍稍知讀書求身心之要竒士也休仲亦沉潛向
裏與卓稚成呉子往三人為同志之友葢俱有㧞俗之
韻焉談夜分而别廿八復雪三日不霽東風逆舟日行
數里初一至嘉興風雪益甚遂易小舟而前至新安訪
華蠡陽踐别時之約也秀谷在焉逺客初歸故人握手
問得庭闈無恙便呼酒自慶一時風味殊不可狀酒酣
下榻覺而辨色矣急起登舟至家時二月四日也秋往
春歸凡歴三時云
水居記
漆湖之干有洲焉可二十歩三分贏一以為廣其外池
周之其外堤周之其外湖周之又其外山周之所謂軍
將漆塘諸山也主人即洲作居以水為垣豁然四達主
人偃息其中以水為娯泊然自得或凭軒而眺或隱几
而瞑或曵杖而遊目之所赴意之所遇魂魄之所安無
非水也居乆之於是主人閲日月升沉雲霞起滅草木
榮瘁禽魚去來與四時百物相代謝於一水之間而忘
乎其為我也居又乆之於是主人且宅天宇之寥廓餐
元和之膏潤乗浩氣而翩躚上下於無窮之門而忘乎
其為水也或曰子之樂微矣獨矣主人謝不敏曰夫造
化者固逸余於是夫吾請問之及命之泰筮得節之兑
其卦曰水澤其辭曰安節亨主人莞爾而笑乃歌曰可
以樂飢泌之洋洋兮所謂伊人在水中央兮
可樓記
水居一室耳高其左偏為樓樓可方丈窓疏四闢其南
則湖山北則田舍東則九陸西則九龍峙焉樓成高子
登而望之曰可矣吾於山有穆然之思焉於水有悠然
之㫖焉可以被風之爽可以負日之暄可以賔月之來
而餞其往優哉游哉可以卒歳矣於是名之曰可樓謂
吾意之所可也曩吾少時慨然欲遊五嶽名山思得丘
壑之最竒如桃花源者托而棲焉北抵燕趙南至閩粤
中踰齊魯殷周之墟目觀所及無足可吾意者今廼可
斯樓耶噫是余之惑矣凡人之大患生於有所不足意
所不足生於有所不可無所不可焉斯無所不足矣斯
無所不樂矣今人極力以營其口腹而所得止於一飽
極力營其居處而所安止几席之地極力營苑囿遊觀
止於歳時十一之托足耳將焉用之且天下之佳山水
多矣吾不能日渉也取其足以寄吾之意而止凡為山
水者一致也則吾之於兹樓也可矣雖然有所可則有
所不可是猶與物為耦也吾將繇兹忘乎可忘乎不可
則可樓者贅矣
鄒忠公惠山祠堂記
忠公居晉陵故祀晉陵惠山何以有公祠也公之弟進
士至逺公髙風亮節與公同氣同心始居我錫至逺公
十六世孫學憲愚公築名園惠山極泉石之勝慨然念
曰士當明時歸老於家擅有丘壑此人世最適吾何以
得此吾祖忠公遺休也敢忘所自乎乃搆祠泉上未落
成而公卒公之子始祀忠公奉至逺公與愚公配於是
惠山有忠公祠鄒宗之賢者期楨等謁予記其事余惟
記其祠者必表其人公立朝直節竄逐坎壈守志堅貞
彪炳史册固無晦而不彰微而不闡有俟於表余獨欲
窺公當年所以䝉難貞志坦然於屯亨夷險而不二者
是遵何道也公之言曰聖人之道備於六經六經千門
萬户從何而入大畧在中庸一篇其要只在謹獨公之
所謂謹獨葢超然有悟於傾耳莫聞拭目莫覩之真非
如他人得其郛郭之近似者而已吾於是而知公之所
以為公也夫子曰獲罪於天無所禱也他日又曰丘之
禱乆矣又曰知我者其天乎聖人所息息相保心心相
符者惟天也天不變則道不變世之常變固不得而變
之今人日見太虚浩浩而執其妄心以為心乃指其見
者曰虚空若與我不相屬者然不知虚空者即天之貫
於人妄心者即人之隔於天學者用力乆而妄心脱落
虚體全彰我與天一物矣妄心者一刻萬變天者萬古
如斯無生死之變况於區區亨屯夷險乎古之忠臣孝
子吾不知其於聖人之道如何要之忠孝則無妄無妄
則天通人試自反果不獲罪於天其心浩然無涯非天
而何寧可舍是而謂蒼蒼者之非此物耶然則公之履
險如夷䖍終如始至於今英爽洋洋於上下左右者非
此物也耶公之慎獨葢慎諸此此公之所以為公而能
千古者也吾邑有公祠九龍若増而輝二泉若増而㫖
公之祠與兹山終天地而不朽愚公之味於兹山者深
矣為徳於兹山之人久矣其與至逺公同配享公而永
永不朽也宜哉
汧陽縣三賢祠記
汧陽三賢者曰燕公伋從夫子於適周問禮之時者也
曰郭公欽肥遁於王莽簒漢之世者也曰叚公秀實死
節於朱泚之亂者也舊皆祀於學宫邑侯夏公始創三
賢祠特祠之請記於馮仲好先生仲好一日謂余曰若
是者世之相去也品之各别也假令三賢者生同時聚
同堂其志同乎同而後可同祠也余曰同曰有説乎余
曰天地大矣惟人與之同者其才同也故曰三才才者
何也生也生者何也心也故人之得其本心者同於天
地失其本心者同於禽獸雖有賢哲語之同於天地必
駭雖有凡愚語之同於禽獸也必憤是烏知不同天地
則同禽獸其間不能以髮也夫子論成人非謂合知亷
勇藝之四子又文之禮樂而後為成人也謂即知亷勇
藝之四子各文之禮樂皆可為成人也且推之利無苟
得難無苟免不忘久要者則不必有四子獨到之才苟
不失其本心者皆成其人也夫以陳亢終身依聖人不識
聖人夫子問禮之時名未著於天下而燕公首得聖人宗
之視亢等憒憒何如乎揚雄號稱大儒不免死於莽大
夫視郭公㝠鴻威鳳翺翔雲漢何如乎李懐光千里赴
難破賊解圍不甘奸臣之讒甘為亂賊而不顧視段司
農一笏何如乎此本心之辨也三賢者不同品同於不
失其本心心同則才同才同則與天地不朽同故成人
者其塗甚博其要甚約既成其人矣又惡乎不同仲好
曰善即以記三賢可矣夏侯名之時成都人
王侯祠兩廡記
天下有事匹夫能執干戈捍㓂賊即不幸而死其一念
自足千古何者此一念正氣也惟正氣不可磨滅天地
之常運日月之常明山嶽之峙江河之流皆氣也聖賢
能精之一之與此渾合無間即匹夫匹婦一念秉正而
死其氣未嘗不與之合然其心非精一之心故其氣非
克塞之氣譬則盎缶之水必歸於器有所歸則聚無所
歸則散聚則伸散則屈伸則神屈則鬼鬼則為厲神則
為祥其小大之分然也往者嘉靖甲寅乙卯間吾邑有
倭寇邑之義士何五路等三十六人奮然持白梃出擊
之敗死城西之壕巫覡往往有言其為厲者邑人即其
死所祠之簫鼓繽紛遂為淫祀余既與邑之紳衿建松
磁王侯祠於惠山之麓王侯者寇未至而築城城甫完
而寇至使我邑萬姓不糜爛於寇者也吾同年陳公筠
塘曰當寇之熾也百雉而外白骨矣義士輩雖敗而死
寇虞其有繼至者獸駭而去城以獲全是則侯之城體
也諸義士用也猶之手足捍衞其軀者也烏得而無祀
乃自捐貲為兩廡列祀焉有司春秋犧牷惟謹自是而
淫祠之祀大衰不知其所以然也余謂公之此舉有四
善焉表義息邪彰往示來大錫福於邑也夫一筵之醲
醇一夕之妖冶一朝之寒暑風露皆足以殺人與諸義
士西壕之死等而諸義士之死不死也即不信視西壕
之簫鼓鬼神之情狀大可見矣死者有所歸生者有所
勸天下一旦有事執干戈為吾民衞者必相繼而起故
曰公一舉而集四善大錫福於邑也
常熟縣重建儀門記
常熟縣儀門建於嘉靖癸未歴八十五年木石蠧壞貫
弗可仍瀛海耿侯涖事之三年召父老謂曰吾聞古人
所舍雖一日必葺其牆屋去之日如始至焉况吾吏兹
土眉睫間事迺視為傳舍耶其撤新之於是鳩工以丁
未某月某日訖工以某月某日門成邑之人懽曰侯之
不自暇逸視官事如家事如此不怠宦成視終事如始
事如此文學邵某王某薛某浦某等則走錫山謁攀龍
請記成績攀龍曰侯於虞山濬水利建書院教養備舉
是百世績也一門也而足為侯績乎哉雖然弗可以弗
記昔者夫子作春秋葢土功必書焉夫民力聖人所甚
重不可不思也自天子下至一邑之宰稼穡焉而食民
之力布帛焉而衣民之力宫室焉而寢處民之力一舉
目靡非民力也是以君子一舉目而不敢忘民思其艱
也斯門也可無思乎吾出門而如見賔乎闢門而四聰
逹乎無邪曲如門乎門之内憑吾威福以毒吾民者能
旁燭乎門之外萬目視我萬手指我吾幽獨無怍乎喜
怒無縱乎民隱盡悉民瘼盡軫乎自有此邑以至于今
令之出入斯門者不知凡幾其賢者民徳之去而思之
歌詠而俎豆之其不賢者怨詈而疾仇之其或不任受
徳亦不任受怨者適去適來如草木朝鮮夕萎無當於
有無之數也是以君子無不思也無不思則無不敬也
故曰弗可以弗記以繫思也於是作記其詞曰維歳在
丁維月之午維我耿侯為民之祜爰作斯門百福所府
門之揚揚鬯和召祥五穀用穰門之黝黝神氣所守我
民壽耉門之秩秩民以寧謐髦士斯出孔壬斯黜獄訟
是窒仁讓是帥以及萬祀受兹多祉侯名橘字庭懐河
間人
興讓堂記
聖人之教莫先於禮亦莫重於禮禮體物不遺仁義智
皆禮也孔門善學者莫如顔子顔子之學復禮約禮而
已然夫子曰不以禮讓如禮何言禮必以讓者何也辭
讓之心為禮之端禮無形讓乃禮也餘則其文也燕超
華公司教寶邑以禮為教然公之冰心蘖節範身如處
子坦衷直腸忘機一赤子也故多士翕然興焉公時時
與多士求修身繕性之方治世理人之要而講習無所
潘君炟如煜如乃以其所有地讓為講堂林君時芳劉
君心學相與經營成之堂成請名於公公名曰興讓令
高子記其事高子曰天下之亂亂於相爭其治也治於
相讓上不争而下乃讓士風興而民俗乃興讓也者舍
我而從禮者也我所欲言而非禮則讓我所欲進而非
禮則讓我所欲得而非禮則讓我所欲吝而非禮則讓
何以知其非禮也吾性之莫為而為者也讓則安不讓
則不安人思即其所安豈有爭乎無爭之極則無欲無
欲之極則無我至無我而學之能事畢矣故曰克己復
禮聖人之教莫先於禮亦莫重於禮讓乃禮也民興於
讓而天下治矣惟當仁則不讓兹舉也邑侯向公實與
公同心故公得成多士之美焉是千秋之業也公名允
謀無錫人向公名孔門宜都人
承賢橋記
錫城中有箭河九通者一而已無論形家言凡河渠疏
則靈氣鬯如人身血脈然然而湮塞所從來久民居踞
之不可問惟在冉涇里者計丈百有三十而通者且百
有十是為文莊公邵二泉先生故里先生亟欲疏之尼
於里人不果特為陰渠石甃之以通於所謂弦河者葢
先生之寄趣逺欲二泉震澤之脈沿洄旋匝於吾前以
為快也先生既沒垂百年太學尤君時純居先生里中
慨然念曰是先賢之志也夫吾不可以不承乃捐其樓
居二十有一楹鑿為河河成而橋之請名於予予曰是
惟二泉先生之志謂之承賢可矣太學君曰橋之至於
河也其地為河者若干為陸者若干具有籍子其志之
庻可永也予曰噫事其有可知者乎夫以二泉先生之
賢也又貴重也曾不能以尋丈之地得之里人而其志
遂尼何也語曰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負荷即以父兄之
命其子弟有弗克承焉今先生之沒垂百年當年一念
渺乎若逝水之無踪而君忽承之又何也皆事之不可
知者也則由此而之陵谷之變又焉可知乎雖然其可
知者固在也夫以先生之賢也而君承之誰其甘為不
賢者而復湮之果其甘為不賢者是人之最賤也世之
所共惡也或擊之矣是可知也是役也邑侯同生許公
寔主之故莫或有尼太學君之義而卒告成事侯名令
典海寧人
龍江沈先生泰交始末記
今上在東朝時先生以贊善侍講讀壬申四月十日講
讀畢上出檀扇二命先生與編修張帙各書詩句張書
唐人早朝詩先生書魏卞蘭太子頌既呈有㫖命解説
大義先生倉卒敷陳大發頌中親賢逺奸窮經致用之
要上改容拱聼命書講章以進明年登極後先生毎在
講筵上見先生舉止與他講官不同退輒與侍璫言某
事某事沈講官行的是先生輪講日亦輒與侍璫言沈
講官講的好先生以外艱歸又接内艱上時問沈講官
何久不見内侍以居艱告乆之又問内侍云服未闋上
曰令先補沈講官官待其服闋即來先生服闋于講筵
見上上甚喜曰沈講官還是舊日模樣江陵秉政乆以
先生志誠無他齮齕及江陵病舉朝官為禱祀先生獨
不與㑹江陵故先生得不被禍及先生晉宗伯有(原闕/)
縣産麒麟旋斃上聞欲觀之政府曰此禮部事欲先生
行文至彼省先生曰此端不可開果爾天下言祥瑞者
紛紛矣執奏不可上曰此小事沈尚書看得大了還要
取看先生仍執奏云麒麟巳斃腐穢不祥之物臣不敢
進至尊上乃止先生掌禮毎事與吳縣相枘鑿相左吳
縣又忌先生得上眷急欲去之乗先生請告遂票㫖放
歸上見即曰沈尚書是好官何處得這人來替他温㫖
留用吳縣益忌給事陳與郊承其意疏詆先生先生求
去益力上曰沈尚書不曉我意苦苦要去時有老宮人
名銀杏者聞上言令其姪一小内監密告先生先生正
色曰此宫禁語若奈何輕洩内監恚而去司禮張誠亦
知之令先生同鄉廖太監以告先生先生曰此等語張
公公不宜語若若不宜語我廖監恚曰佳信報公公乃
為此語耶先生曰翰林官入内閣乃其本分事須要以
正進譬如人家女子其嫁夫乃本分事忽有人語之曰
某人悦汝要聘汝其女子喜而延接之者必淫女子也即
嘿而不言者其心喜之矣必罵而斥之者為正何以異於
是廖去先生又對中書髙務實述之曰昨以此語廖廖必
不語司禮幸為我直致之張誠聞之恚甚而先生亦竟
歸後推閣臣吏部首列先生名上見即欣然首㸃四明
無能遏也然四明為吳縣太倉的傳衣鉢素忌先生又
素知上眷先生大懼即貽書淮中丞李修吾曰歸徳公
來必奪吾位将何以備之此明知先生難進易退欲中
丞傳此語於先生先生必趦趄不前也中丞乃力言先
生忠實無他腸勸其同心輔政於是四明大憾中丞先
生與山陰同召而山陰乃四明腹心随事媒孽先生先
生初入閣即以沿途所見鑛税之害為上陳之越數日
山陰語先生曰鑛税疏吾兩人宜再上先生曰告君有
體有幾數日有兩疏無乃非體非幾乎山陰曰敝邑人
口語不好便以伴食相加先生不上某當上先生不得
巳乃復上疏上頗不悦曰我正向他他却不向我四明
山陰聞之大喜中計久之先生乃謂四明山陰曰鑛税
疏此時宜上矣四明曰雖上恐亦不看先生曰第具疏
進當以時一日大雨如注先生謂兩臣曰今日乃是上
疏之時兩臣曰何謂先生曰今日大雨吾輩宜素服躬
到文華殿上之上必動心兩臣不得已同先生徃内臣
驚問故先生曰有要事第對上言三閣臣皆素服冐雨
在文華殿進疏上見疏果曰必有急事啟閲知為鑛税
亦頗頷之不怒也長至日四明被論注籍先生與山陰
詣宫門外叩首上賜飯小閣中命陳矩陪席先生見小
内史往來竊聼無何又見持紙筆竊記者知是上意心
念曰此時語勝奏疏多矣乃謂陳矩曰某一路來見鑛
稅害百姓所不忍見再三疏請皇上未見允行陳矩蹙
額曰誠然先生曰若説害百姓還是第二義矩曰百姓
受害何謂第二義先生曰皇上受虧多了矩曰何謂也
先生曰如今人家也要風水興旺今國家把名山大川
都鑿破靈氣發洩盡了將來聖躬豈不受虧矩曰此利
害真不小時山陰一語不發飯畢各謝恩而出陳矩復
命上曰兩閣老有何語陳矩備述先生言上曰這話説
得是闗係我身上的你去與沈先生説有甚培補法子
替我補一補先生對曰名山大川靈氣發洩如何補得
但急停了鑛安静久了靈氣自復便是培補的法子矩
以復上㸃頭四明聞之恐先生獨收其功急令李九我
代草一疏上之上怒又止久之始有停鑛分稅之㫖上
有乳母號翼聖夫人者其夫為都督同知二品官也一
日母三疏要令其姪承襲上傳㫖内閣准他先生曰都
督同知非世襲官且姪不祔姑亦無姪襲之理票㫖兵
部查例兵部覆無此例上謂夫人曰這箇人情他毎内
閣不肯我也難做遂止又有真人張國祥自言皇孫誕
生有祝禱功乞三代誥命且乞世襲詹事府主簿上亦
傳㫖内閣准他先生具揭言皇孫誕生自是祖宗與皇
上深仁厚澤結于天心故天降休美一道流何功之有
皇上若念其祝禱微勤止可金帛酬賞國家名器豈宜
濫與上曰也罷止賞二十兩幾表裏雲南税監楊榮為
諸武弁所殺上震怒立命緹騎逮諸武臣先生即具揭
首言祖宗取雲南艱難及其地方反側難定次開楊榮
罪惡諸欵次言榮今被殺雖非國家法紀亦見聖徳入
人之深其地不忍謀叛但殺首惡以一兩人正法即定
矣若不速下處分漫遣官逮是速其反也上見揭怒解
即罷遣逮沈四明以妖書謀危先生者百方幸上見素
定屹不為動先生在閣以一木屏書天啓聖聰撥亂反
治一望謹天戒二望恤民窮三望開言路四望發章奏
五望補部院大僚六望補中外庻官七望起用廢棄八
望照例考選九望釋放寃獄十望撤囘稅監毎晨列屏
焚香祝天四明即買内監譛先生咒詛上一日忽遣人
取先生屏覽之曰這如何呌做咒詛譛者曰牌上寫的
不是他口裏咒的已又令譛先生穿大紅蟒衣潛往邊
上看牆上令陳矩訪問矩明其誣而止嗟乎以皇上天
聰天明使無申王沈朱諸奸亂之早用先生當何如哉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
竝封記事
王錫爵以壬辰冬至京癸已正月忽傳有中官持御札
至閣下錫爵獨袖歸私邸張位趙志皋随内相同至王
邸禮垣都諫張貞觀亦至錫爵已擬二㫖其一云依明
徳皇后抱妃子為子故事欲元子拜中宫為母其二則
三王竝封也貞觀持二㫖示給事史孟麟未幾封王之
㫖竟下次日刑科給事王如堅光祿寺丞王學曽涂杰
朱維京上疏爭之又一日禮部主事顧允成張納陛工
部主事岳元聲上疏爭之而六科掌印者李汝華張貞
觀許𢎞綱史孟麟等同至朝房見錫爵錫爵曰竝封事
部院大卿多以為是諸公又何言孟麟曰外廷俱諒老
先生調停至意第祖宗二百年來東宫不待嫡元子不
封王創有此㫖殊駭人耳錫爵曰東宫不待嫡某亦知
之但皇上必欲如此元子不封王穆廟之封裕王何也
曰世廟立太子而穆廟同日封裕王非以元子封王也
封王非徽號之比今日所封之王即他日所之之國普
天之下莫非元子之國以何國封元子乎錫爵乆之曰
當如祖宗舊名孟麟曰又有可慮者元子冠婚在邇封
王則當出居于王府冠婚皆以王禮行元子在外幼子
居宫中老先生擔當得否錫爵語塞而罷次日如堅杰
維京學曽俱邊衞充軍於是顧允成史孟麟張輔之于
孔兼以同鄉見錫爵錫爵顧孔兼曰封王儀注已進未
于曰未敢史曰國朝止有立太子儀注及封王儀注今
以太子封王于郎中何敢進儀注錫爵曰皇上處置王
給事等四人太重了史曰國家養士正為今日凡廷杖
充軍謫官自是建言者分内老先生只要把事體端正
諸公得罪甘心也錫爵曰吾已具揭救已而四人止為
民顧允成等三人俱罰俸而竝封之事舉朝皆以為不
可文武臣工各有疏爭大九卿且議輪畨伏闕錫爵不
得已而反汗焉是舉也文臣中無疏者祭酒曽朝節也
毘陵歐陽守紀畧
歐陽東鳳號宜諸湖廣濳江人以萬歴辛丑守常州故
事新守到任五縣飾供帳所值千金公至盡撤還之自
製布帷瓦器泊如也日費錢不滿百文積公用千金復
龍城書院故址為先賢祠祀一郡鄉賢自延陵季子以
下六十九人考其行事人者為傳頒布士庻使知仰止
毎以春秋集五邑紳衿於祠中講學問政凡農桑水利
人才賦役無不咨究而於激濁揚清抑強扶弱尤惓惓
焉毎受訟詞數百紙非係風俗利害者不行其不行者
必破所以如見肺腑皆以崇朝發出民無伺候之苦亦
不敢易詞再訟亦不敢至當道越訴訟以大簡地方大
窩大猾悉擒錮囹圄積年大盜滅贓逭罪官府莫能詰
皆延訪得實以他事致法夙害悉袪嘗以聼訟時下縣
解官銀至吏秤座右公㨿案批牘自若秤畢即曰第幾
包銀何得獨重銖許驗之果然立抶吏人以為神朝廷
忽下罷税之㫖邸報以已刻到府公不白當路即以己
刻撤所部闗税當路來詰何以不俟明文公對曰大哉
王言何明文如之救民水火寧緩須臾耶後㫖不果行
而常郡之税獨得浹月之惠公喜讀書退食手不釋巻
夜多不寐文移往來日至夕發不滯信宿接縉紳士人
藹藹而正氣凛然人無敢干以私
先生原記二賢守其一為王鍾嵩事詳行狀中此不
復載
家譜
譜序
高攀龍曰吾作譜而滋懼也夫譜以譜其可知者已爾
由可知者推而上之何如也祖也由不可知之祖推而
上之何如也天也然則吾之一呼吸而在吾之親在也
吾親之一呼吸而在吾之祖在也吾祖之一呼吸而在
不可知之祖在也不可知之祖一呼吸而在天地始交
之呼吸在也嗚呼嚴哉吾之身即親也即祖也即天也
吾之兄弟吾之宗吾之族皆親也皆祖也皆天也是故
君子之孝沒身焉而已無不孝也則無不敬也出於敬
入於刑矣嗚呼嚴哉夫天與吾一呼吸也其感其應一
呼吸也以為不信則祥之魚何以出於冰宗之竹何以
笋於冬江之流何以湧於詩之舍諸如此者動於此應
於彼如舍矢之及於鵠焉善者如是何怪不善者之必
以誅而不聼耶今世人所求者富貴爾夫富貴善人之
資不善人之刑也其出道也彌甚其入刑也彌酷葢昭
昭於耳目之前人騖俄頃之欲而弗顧也悲夫是故君
子一舉念而弗敢忘親一舉口而弗敢忘親一舉足而
弗敢忘親懼其僇吾身以僇吾親也是故修諸心者謂
之五徳修諸躬者謂之五事修諸世者謂之五常修此
三者之謂敬之謂不忘其親也是故貴而可賤而可富
而可貧而可壽而可夭而可險而可夷而可其順福也
其不順非刑也君子弗畏也詩曰胡不相畏不畏於天
夫豈其影響恍惚焉而直為此兢兢乎高攀龍曰嗚呼
訂頑其至矣哉葢為天下萬世而譜其祖也
譜傳
髙攀龍曰譜其弗可已矣夫譜以追往示來也人必有
所自始家必有所自興起家之主必有異人者焉其子
孫始未嘗不兢兢而後稍陵夷也禍敗所由來矣夫圖
其終其始未有不慎也思其始其終未有不善也是故
祖考思子孫可守無不慎之始子孫思祖考艱難無不
善之終安危所係豈不大哉往余聞吾祖黃巖公事至
纎悉也今已有若存若忘者焉况由此而之乎吾甚懼
前者之弗著來者之無聞其於開承奚頼譜其弗可已
也爰述家傳稍次其行事使後世得覽觀焉
髙氏可知之祖自孟永公始聞之吾祖曰髙世居青城
鄉世農其事無傳自孟永公始居邑東南隅贅福州守
張公遯軒而字號亦不可考矣嗟乎士生治世耕田鑿
井相忘帝力身没之日與化而徂夫亦身經兵戈之苦
貴隱賤通不習文字使然遐哉邈矣一代之興幾於厥
初生民之始也夫
曰耕樂公諱如圭孟永子也好學能詩善清言生六男
子曰羽曰翼曰綱曰習曰翰曰倫羽翰皆蚤卒倫出贅
朱海家生卒缺𦵏龍山
曰省軒公諱翼字鵬舉以字行耕樂公第二子也聞之
吾祖曰其行己也敬而信以篤誼重於時縉紳先生推
稱之娶鄒氏生二女長女字華馴為贅壻次女嫁陸繼
初二室錢氏生子曰適後娶鮑氏生子曰遜公以宣徳
丁未年生以成化乙巳年卒月日缺𦵏龍山葢攀龍於
敝簏中得先世析箸書而重傷之也曰嗟乎昔之人艱
難如此哉耕樂公既没鄒孺人秉家成化五年四月析
諸子人受田十畝一牀一卓一廚一爐一釜一磨兄弟
三人屋五楹而已至省軒公遂有田三百畝斯非善承
善開者乎夫星星者培之其火傳焉涓涓者疏之其流
衍焉惟善之積亦然是故君子思艱則善心生也豈獨
稼穡之難哉
曰雪樓公諱適字伯達省軒公長子也生九歳而省軒
公疾革鮑孺人所生子曰遜者尚襁褓於是省軒公謂
其贅壻華馴曰而念此兩孤一切户外事而勉之矣居
久之華壻多耗蠧家人不堪鮑孺人乃柝産三令壻與
二子受産埒而别建繇田授壻令應繇然壻益善蠧将
挈所授繇田歸不為髙氏繇也於是胥訟之官卒還所
授繇田二十五畝去當是時雪樓公且壯撫膺痛曰吾
以蚤失怙故失學孺子可教矣葢指黃巖公也即開塾
延師勤身治饔飱若饒有力者以奉其師黃巖公卒以
此成學聲在諸生中藉甚授經於縉紳先生家縉紳先
生聞雪樓公長者多大節願得交歡雪樓公曰吾布衣
安能局促軒冕間避匿不見公性恬曠不屑細事亦不
識世間人有何等機詐事喜飲酒充然自樂毎黄巖公
自館舍歸省公必陳饋醑酒倚門待之父子相對飲輒
醉醉輒相攜持或時俱仆地相扶大笑起雪樓公一日
晨起若有人當前哦曰又上青山去青山千萬重公怪
曰是何異邪無何病竟卒卒之年黃巖公舉於鄉十年
矣黃巖公擇𦵏地乆不得可者得可者乃名青山也事
固前定豈人力也哉公生於成化丙申九月初十日卒
於嘉靖庚子十二月廿四日年六十五生男子三人女
子二人
嗚呼我高氏之起於儒也自黃巖公始矣黃巖公雪樓
公長子也諱材字國文號静成七嵗能作偶句時有誣
雪樓公者公願偕至縣庭令占句試之如響應令大竒
賞與果餌筆紙為抶誣雪樓公者十歳能文以嘉靖辛
卯舉鄉試為人剛果英邁重名節多智畧邑中有顯者
奴笞一孝亷一文學於途諸孝亷文學譁甚求直於太
守孝亷中有最辯口得顯者金中撓之公曰去敗羣者
事乃濟乃計歸之而後力申大義諸奴皆伏辜既令黃
巖有尚書黄綰有才名家累巨萬侵細民又為良知家
言令至即稱門生惟所頤指紀綱之僕至令庭令為設
便坐訟獄以意左右公初謁尚書尚書謬引上坐公即
上坐公亦謂尚書何以教令尚書曰今學者大患好名
如漢之黨人唐之清流是矣宋之名士盡於史嵩之一
毒悲哉公曰固也即非清流究竟死死等耳以清流死
不勝耶尚書黙然一日其僕大帽華衣直入令庭言事
公曰若何為者褫其衣笞之民大喜皆起暴尚書諸不
法事得數百牘公束之送尚書自為理盡反侵奪民田
地尚書大窘令其子槖珍寶飾美姬至錫冀餌其家壞
之計卒不行語具太學公傳而公治巖訟責主訟者凡
獲姦猾數人𨽻之官詞事一不讐輒問誰為此以欺令
也訟遂大簡盜責主捕者盜發過期不獲囚諸捕以次
出捕捕盜盡乃出之盜屏息役責主田者以若干役𨽻
若干田計田承役役乃均一年而庭可羅雀所携惟二
蒼頭圖書蕭然以間引名士啜茗咏詩而已有顯者奪
民地民訟之公驗果民地也第以二詩批牘曰一片青
山一片金百年人有萬年心鴻溝未必常為限倐忽浮
雲變古今踏遍青山山轉峩問山不語奈山何若無山
下纍纍塚料得爭山人更多顯者慙而還民地一姦胥
世掌軍籍為贋册誣民而匿其應解歳衣食之所從來
久不可詰公一日忽入胥家破壁得真册所出入千家
公立杖殺胥盡釋誣者即曰清勾無補軍伍起解大擾
良民并焚其册又有無名册霍御史核之急里胥相連
斃杖下公進曰奸弊誠有之今死杖下者非為奸者御
史怒曰如令言何以清勾為公曰固也非所論於台昔
方國珍聚烏合之衆㨿兹土高皇帝惡之盡籍為軍旋
散亡此册在永樂時已不可問徒殘民無益御史愈怒
曰如是盡令為政也頃之部使者魏公至御史告之故
魏公曰令言是也御史乃喜一聼公六邑得無擾於是
六邑民皆號公真鐵漢事不决爭願一得當公而倭且
突至巖無城寇至公猶坐堂皇矢及案公曰去無之死
此矣崔丞呼曰以公得民深出可拯民死掖公後壁出
公乃募壯義數格殺賊公亦數數幾死持數日而吾衆
集賊懼遁去公曰吾死矣而幸生乃今身吾有矣遂歸
自公懸車至捐館凡二十有四年攀龍猶得十餘年見
公不問生産不治宮室不近聲色不内寢不外遊不接
賔客不事博奕不畜玩好不服華好衣服門不納僧道
師巫俳優所居書齋三楹寢室三楹庭中時植百卉四
壁瓶&KR0902;纍纍者二泉也喜食蓮芰芋栗喜吟杜詩喜談
古人節義事喜文中子言敝廬足庇風雨薄田足具饘
粥讀書談道足以自樂時誦之輒摩腹長笑訓攀龍輩
曰謹以養神勤以養志神完則志鋭志鋭則學成後攀
龍遊海上鴈蕩諸山過巖肅拜公祠祠宇甚治香火嚴
祠前居民爭指余曰此髙一合孫也余不解其語問父
老則曰噫我公聼斷敏民以訟至持一合米事竟矣往
有周太守者案無留牘民褁米半升結一訟人呼周半
升而公加敏故號高一合又曰倭熾時有擒賊數人公
訊之曰鮝商也胥奪吾金又誣吾盗公鞫出其槖千金
即取鏹齅之氣鮝也問槖中裝幾何皆符公曰賊劫人
金寧知數乎立釋之還其槖又曰倭去公有罰鍰千八
百金吏白曰方多事此足自衞公曰吾不受人錢誰當
受吾錢者悉輸之府又曰按察司都吏權最重守令媚
事之巖有都吏休沐歸為人居間公怒曰汝吾民也何
敢爾笞之十後公以倭事問勘適當吏吏乃謂其儕曰
此一文不取縣令勿有所冀又曰台之倭自撤海船始
海船者募閩人習倭者備倭人給異等餼倭平久舟兵
卒以間輸倭貨至大姓得直且稱貸復往以為常而亦
有遂緣為姦劫商舶者監司遽撤之諸大姓受輸貨見
船撤遂罟其直不與黄尚書家為多諸兵無所歸又銜
諸大姓又素習倭遂搆倭入寇我兵格殺倭往往有生
擒舟兵者舟兵大言曰黄尚書令吾等來殺髙令公爾
諸監司皆喜謂公曰尚書齮齕公乆此足報矣公曰豈
有是哉彼自恨沒其直爾尚書聞之大慙服父老言細
事不能悉志志其大者嗚呼人豈其以聲音笑貌強得
者邪公生𢎞治戊午九月十一日卒于萬厯乙亥四月
七日年七十八祀黄巖名宦𦵏惠山黄家灣生男子一
人女子三人
曰處士公名校字國明號静逸雪樓公次子也生後于
黄巖公十八年浦孺人命黄巖公曰而弟也當視之子
命公曰而兄也當視之父各受命惟謹及孺人卒而公
稍稍愛宴遊黄巖公心患之而弗言公所居一堂一齋
齋以舍客黄巖公第蚤起攜一書一茶椀坐齋中諸酒
人與公往來者屨至户黃巖公輒作咯咯之聲酒人從
壁隙窺之吐舌去信宿再至如之三至如之諸酒人大
驚不復來公亦大窘不復出浹月公乃憬然悟曰吾知
兄為我矣乃皆謝絶諸酒人纎嗇治生産米鹽瑣悉一
切躬親之以其贏與里中交質為什一息黄巖公喜曰
是其心有寄矣於後公時時誦曰非吾兄幾墮落當時
只以口舌訓戒我無益也於是一禀法度非義弗蹈女
翁楊虹橋者垂没以千金託公公曰我猶空中鳥翺翔
飲啄自如千金入吾家吾入籠中矣以告黄巖公公曰
甚善馮賈者以一盒子囊金珥來質其下格圅珠賈不
知也質金竟去家人曰天與也公第笑謹藏之明年賈
取質公迎謂曰君家有失乎賈曰然去年失珠幾遘禍
謂竊珠者婢婢投溺幸不死公曰珠今日見君矣賈驚
曰珠那得在此公令啓盒得珠賈願以半酬公曰吾欲
得珠而取半邪賈泣拜祝曰願公獲福如珠纍纍公年
四十有七無子黃巖公子太學公一人爾太學公且舉
二子黃巖公謂公曰其少者可抱也公曰幸甚所抱即
攀龍攀龍曰嗚呼先君子愛其子異乎人之愛其子也
既不欲人言所抱子恐其子以為所抱子也無論他人
不敢泄一語即大父不忍以此重傷其意大父屬纊謂
先君子曰弟無憂弟有子足娯老也先君子歸呼攀龍
摩其首曰兒真娯我老矣大父名諸孫曰希某希某名
希良者攀龍也先君子恐其長而覺之易今名及攀龍
成進士先君子棄養客以為言攀龍曰天乎吾罪當死
吾不敢言之於存忍易之於沒乎太學公曰孺子言是
吾以字行可矣故諱今諱也公以嘉靖三十四年十月
與黄巖公析産而居一堂一齋一寢勝國時物也負郭
田五十畝蚤作夜息程入量出食無二簋衣必三澣粒
米束薪不妄狼戾毎歳春秋佳日一至泉上餘日未嘗
出户平生未嘗競人一語未嘗負人一錢卒之日積千
餘金攀龍不能務什一盡以買田今吾子孫一飲一食
公勤生儉用之貽也嗚呼艱哉公生於正德丙子四月
十五日卒於萬厯己丑六月十三日年七十有四𦵏於
惠山黄家灣
太學公初諱夢龍字德徴後以字行號繼成黄巖公子
也以嘉靖丁亥五月二十一日生丙午補諸生庚戌黄
巖公令巖公生二十四年矣即已佐大母浦孺人秉家
一日巖有黄尚書子來謁筐篚仞於庭公心念曰聞尚
書魚肉巖民豈其與吾父相暱而以好來邪必不然拒
勿見尚書之子庭立三日而去居無何有大俠挾羙姝
舍鄰舍私於蒼頭曰吾不重萬金得吳姬行路難相窘
者數矣聞公子賢以一廛舍我願持千金為壽蒼頭艶
之以告公公叱曰必盗也趣執之其人大驚遁去後蒼
頭抵巖見尚書子於途所為大俠者其僕也乃大驚尚
書為令押之急無以中令以公少年易中再計再不售
黃巖公毎歎曰人須自立亦頼有賢子弟不者兩敗矣
癸丑黄巖公遘倭變謝巖政歸甲寅浦孺人捐世當浦
孺人時黄巖公固不問生産及孺人沒黄巖公謂公曰
兒乃饒為家可寛我矣公自是一意治生甲子入太學
旋棄歸凡奉黄巖公徜徉圖書花石間者二十年而公
所謂治生第取交質什一然必躬親必誠信逺近樂就
之家以是起暮年稍廣負郭田租入必先輸賦曰草莽
中惟此為君臣之義脱國家一旦下赦令而家無可赦
之逋乃良民也
髙攀龍曰嗚呼吾髙氏自太學公而堂始三楹矣産始
千算矣子始七矣公嘗以一裙示攀龍補紉二十年如
僧衲而服之無斁所居一室窻紙第綴破裂未嘗易新
諸節嗇多此類而視非已之有閉目摇指曰餉我禍矣
攀龍成進士手書教曰事毋爭進讓人一步一步滋味
也葢凛凛自持者沒其身焉公卒於萬厯丙申六月初
一日𦵏惠山黄家灣配陸氏生女子二人二室邵氏生
男子五人女子二人馮氏生男子一人女子一人呂氏
生男子一人
内傳
潘氏耕樂公中書公迪女𦵏龍山(生卒缺/)
鄒氏省軒公𦵏明陽觀
鮑氏省軒公繼室祔𦵏龍山
錢氏省軒公二室生正綂丁卯二月初二日卒正德庚
辰五月廿三日年七十三𦵏明陽觀
浦氏諱潔父曰聼泉處士諱源母趙媼宋宗室女髙祖
仁世為城南右族勝國末念天下將亂隱石塘山仁生
昻昻生完完生處士能詩以成化戊戌十一月十一日
孺人生歸雪樓公雪樓公幼孤家囓於強宗贅壻且盡
公又豁落不屑細小以孺人拮据而起雪樓公嘗與里
中少年為㑹諸少年輒提酒肉令雪樓公為具孺人恚
曰天青日白各有生計婦不任此諸少年提酒肉去矣
家人數十指男課樹牧女課績織無尸食者黃巖公四
上公車最後雪樓公卒於家或議緩訃孺人正色曰父
死而子乃冒進取邪亟返之彭城及黄巖公之官奉孺
人行孺人曰令祿幾何而給衆口令吾隳家若隳官也
及倭難突作人謂孺人若前知者天啓之也卒於嘉靖
甲寅十二月二十日年七十有七其明年九月六日𦵏
惠山黃家灣合雪樓公兆
邵氏黃巖公𦵏明陽觀
李氏黃巖公世居下田橋世有資父曰桂軒公諱官黄
巖公既娶邵孺人生二女孺人繼之當是時浦太孺人
持家嗃嗃孺人柔身屏氣事之無忤也與黃巖公相莊
如賔公外寢間一見孺人問眠食無恙去矣孺人性坦
率飲食衎衎時呼諸孫果餌啖之自娯樂也生𢎞治甲
子七月三日卒隆慶壬申六月十五日年六十有九合
黄巖公𦵏惠山黃家灣
朱氏處士公居唐干父慎齋公諱士冕母錢氏孺人年
十九而歸處士公無何而公遘疾生育道絶孺人蕭然
一室垂五十年若弗知也浦太孺人秉家則嚴事太孺
人曰取無忤足矣已處士公秉家則嚴事處士公曰取
無忤足矣計日而績計月而織盛暑隆寒不輟攀龍生
彌月而孺人抱之於是孺人四十有六矣葢攀龍有識
而後知孺人之異也往先君子竒愛攀龍即不忍泄本
生一字而孺人以間見太學公輒謝淚蘇蘇然攀龍固
不辨作何語也及攀龍有室孺人則曰孺子且長毋闕
於所生常以身翼蔽令歳時得見所生父母孺人即自
用一錢必徘徊曰且止及攀龍讀書需書直欣然曰錢
政以易書爾攀龍既舉於鄉孺人家有訟舅氏謂攀龍
必直我於令以告孺人孺人曰毋而處子也奈何以面
孔向人攀龍曰固舅氏也孺人笑曰而以舅氏必直乎
直奚須而直嗚呼此何等心目耶孺人生以正德丁丑
七月二十七日卒以萬厯甲申十月初一日年六十有
八𦵏黄家灣與處士公合兆
陸氏太學公陳胡公之裔入國朝有永寧者舉賢能永
寧生民表民表生席席生禎禎生綸曰營川公貢於鄉
母曰邵營川公與黄巖公相歡俱娠則約曰男女偶者
必為婚果偶而委禽是為陸孺人孺人既有兩女而弗
子於是邵令人歸孺人辟寢一室曰飲則飲曰食則食
恬然也撫諸子及婦欣欣相諧沒其身此可以觀德矣
生嘉靖丁亥六月初六日卒萬厯丙申三月廿六日𦵏
青山
邵氏太學公二室令人婉孌委蛇毎太學公有所發怒
令人劑之微言公遽歡生五子二女劬何如也乃不有
其子一日之享天乎何及矣生嘉靖癸卯五月廿六日
卒萬厯乙酉八月二日年四十三𦵏青山
或曰子言凡垂世以益世也高子自譜其家兼及
内傳于世何與龍正應曰高氏自黄巖公以前樸
遫農家不習文采殆有不傳之隱懿乎黃巖公以
後則高節大畧自淑淑人之概大抵表見而業亦
漸隆其起家葢與德相為凖量又世得内助有隕
自天所從來逺矣人之欲傳其先也徃往求文章
家而後世信文章家之傳人祖先也豈若信仁人
之自傳其先也哉讀高氏譜知長勤長約長正之
門必挺大良則動天下為祖父者之心何限又見
髙氏之先多躬耕女紅耳而一嘉言一懿行莫不
托其後賢以炳於丹青垂於無疆則天下為子若
孫者之心又從而動矣奚而非益世也
家訓(二十一條/)
吾人立身天地間只思量作得一箇人是第一義餘事
都沒要緊作人的道理不必多言只看小學便是依此
作去豈有差失從古聰明睿知聖賢豪傑只于此見得
透下手蚤所以其人千古萬古不可磨滅聞此言不信
便是凡愚所宜猛省
作好人眼前覺得不便宜總算來是大便宜作不好人
眼前覺得便宜總算來是大不便宜千古以來成敗昭
然如何迷人尚不覺悟真是可哀吾為子孫發此真切
誠懇之語不可草草看過
吾儒學問主于經世故聖賢教人莫先窮理道理不明
有不知不覺墮于小人之歸者可畏可畏窮理雖多方
要在讀書親賢小學近思錄四書五經周程張朱語錄
性理綱目所當讀之書也知人之要在其中矣
取人要知聖人取狂狷之意狂狷皆與世俗不相入然
可以入道若憎惡此等人便不是好消息所與皆庸俗
人己未有不入于庸俗者出而用世便與小人相暱與
君子為讐最是大利害處不可輕看吾見天下人坐此
病甚多以此知聖人是萬世法眼
不可專取人之才當以忠信為本自古君子為小人所
惑皆是取其才小人未有無才者
以孝弟為本以忠義為主以亷潔為先以誠實為要
臨事讓人一步自有餘地臨財放寛一分自有餘味
善須是積今日積明日積積小便大一念之差一言之
差一事之差有因而䘮身亡家者豈可不畏也
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我惡人人亦惡我
我慢人人亦慢我此感應自然之理切不可結怨于人
結怨于人譬如服毒其毒日乆必發但有小大遲速不
同耳人家祖宗受人欺侮其子孫傳説不忘乗時遘㑹
終須報之彼我同然出爾反爾豈可不戒也
言語最要謹慎交遊最要審擇多説一句不如少説一
句多識一人不如少識一人若是賢友愈多愈好只恐
人才難得知人實難耳語云要作好人須尋好友引酵
若酸那得甜酒又云人生䘮家亡身言語占了八分皆
格言也
見過所以求福反已所以免禍常見已過常向吉中行
矣自認為是人不好再開口矣非是為横逆之來姑且
自認不是其實人非聖人豈能盡善人來加我多是自
取但肯反求道理自見如此則吾心愈細宻臨事愈精
詳一番經歴一番進益省了幾多氣力長了幾多識見
小人所以為小人者只見别人不是而已
人家有體面崖岸之説大害事家人惹事直者置之曲
者治之而已往往為體面立崖岸曲䕶其短力直其事
此乃自傷體面自毁崖岸也長小人之志生不測之變
多繇于此
世間惟財色二者最迷惑人最敗壊人故自妻妾而外
皆為非已之色淫人妻女妻女淫人夭壽折福殃留子
孫皆有明驗顯報少年當竭力保守視身如白玉一失
脚即成粉碎視此事如鴆毒一入口即立死須臾堅忍
終身受用一念之差萬劫莫贖可畏哉可畏哉古人甚
禍非分之得故貨悖而入亦悖而出吾見世人非分得
財非得財也得禍也積財愈多積禍愈大往往生出異
常不肖子孫作出無限醜事資人笑話層見疊出於耳
目之前而不悟悲夫吾試静心思之淨眼觀之凡宫室
飲食衣服器用受用得有數朴素些有何不好簡淡些
有何不好人心但從欲如流往而不返耳轉念之間毎
日當省不省者甚多日減一日豈不瀟灑快活但力持勤
儉兩字終身不取一毫非分之得泰然自得衾影無怍
不勝于穢濁之富百千萬倍耶
人生爵位自是分定非可營求只看得義命二字透落
得作箇君子不然空汚穢清淨世界空玷辱清白家門
不如窮簷蔀屋田夫牧子老死而人不聞者反免得出
一畨大醜也
士大夫居間得財之醜不減於室女踰牆從人之羞流
俗滔滔恬不為怪者只是不曾立志要作人若要作人
自知男女失節總是一般
人身頂天立地為綱常名教之寄甚貴重也不自知其
貴重少年比之匪人為賭博宿娼之事清夜睨而自視
成何面目若以為無傷而不羞便是人家下流子弟甘
心下流又復何言
捉人打人最是惡事最是險事未必便至於死但一捉
一打或其人不幸遘病死或因别事死便不能脱然無
累保身保家戒此為要極不堪者自有官法自有公論
何苦自蹈危險耶况自家人而外鄉黨中與我平等豈
可以貴賤貧富強弱之故妄凌辱人乎家人違犯必令
人扑責决不可拳打脚踢暴怒之下有失戒之戒之
古語云世間第一好事莫如救難憐貧人若不遭天禍
舍施能費幾文故濟人不在大費已財但以方便存心
殘羮剰飯亦可救人之飢敝衣敗絮亦可救人之寒酒
筵省得一二品餽贈省得一二器少置衣服一二套省
去長物一二件切切為貧人算計存些贏餘以濟人急
難去無用可成大用積小惠可成大徳此為善中一大
功課也
少殺生命最可養心最可惜福一般皮肉一般痛苦物
但不能言耳不知其刀俎之間何等苦惱我却以日用
口腹人事應酬畧不為彼思量豈復有仁心乎供客勿
多餚品兼用素菜切切為生命算計稍可省者便省之
省殺一命於吾心有無限安處積此仁心慈念自有無
限玅處此又為善中一大功課也
有一種俗人如傭書作中作媒唱曲之類其所知者勢
利所談者聲色所就者酒食而已與之綢繆一妨人讀
書之功一消人髙明之意一浸淫漸漬引入于不善而
不自知所謂便辟側媚也為損不小急宜警覺
人失學不讀書者但守太祖髙皇帝聖諭六言孝順父
母尊敬長上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各安生理毋作非為
時時在心上轉一過口中念一過勝於誦經自然生長
善根消沉罪過在鄉里中作箇善人子孫必有興者各
尋一生理專專守而勿變自各有遇於毋作非為内尤
要痛戒嫖賭告狀此三者不讀書人尤易犯破家䘮身
尤速也
或曰髙子學修入微至作家訓皆淺近語何故龍
正應曰此文公著小學之心也人少而能守小學
之事然後其長也可以知大學之道葢有繩趨尺
步而不能窮神知化者矣若早軼於繩尺則垢穢
滿身何從而遊廣大精微之奥乎非惝怳而無依
必口耳而不實斯訓也㧞少壯於下流亦坊老大
於作偽不曰逺以深乎先生又慮世久族多未必
皆為士類鄙詞諺語時或引用士人觀此亦足助
警省農工商賈聼此亦足保身家微僅為可見子
孫計直為無窮不可見之子孫計又為天下凡有
子孫者通計也不曰逺以深乎
附雜訓(五條/)
戒貪享用
受些窮光景毎事節省儘過得凡臨事着一苟字便壊
自身享用着一苟字便安吾一生得此力
朂赴講㑹(京師寄回/)
到東林最可入頭大衆㑹集時滿堂肅然此時黙坐澄
心看有妄想也無聼歌詩時看有妄想也無妄想一寂
即是真心真昧成妄妄醒成真一反覆間耳得此意到
東林實做工夫方不做了人事久之其味無窮受用無
盡
朂早做静功(京師寄回/)
吾在此全靠平日静功少年不學老無受用汝輩念之
静功非三四十年静不來何者精神一向外馳不為汝
收拾矣事多苦拂意苦有疾病苦到老死苦益不可言
静而見道此等苦皆無之汝輩急做工夫受些口訣不
然此事無傳矣天下惟此事父不能傳之子以身不經
歴者言不相入即終日言之如不聞也
為長孫永厚書扇
朱夫子曰為善最樂讀書便佳只此二句知其味便是
天下大福人少年欲知為善又必繇讀書朱子又曰闗
了門閉了户把截四路頭正讀書時也何謂四路頭人
心紛擾要長要短皆是路頭須自一切斷絶養心莫善
於寡欲件件看破都沒要𦂳件件寡去寡之又寡以至
於無則此心空明靈妙人品自高文章自妙此為善讀
書之本
為仲孫永清書讀書樂因題其後
昔人有言閉户擁書不羡南面王樂其樂讀書如此若
尋行數墨而已何以見其樂哉
髙子遺書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