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蕺山集
劉蕺山集
欽定四庫全書
劉蕺山集巻十一
明 劉宗周 撰
箴説
學戒四箴
人生大戒酒色財氣四者予問學有年日嘗從
事於斯而未之有得將終身擾擾已乎爰不憚
與諸生發憤讀書共究大業時相交儆遂勒成
箴言數則深切觀省用以警厲諸生庶幾為改
過遷善之地云耳
酒箴
翼翼聖脩靖恭朝夕豢口維㫖曰疎儀狄一獻之禮百
拜終席賔主孔嘉令儀令色傲述竹林五斗一石匪疚
厥躬亦沉神室矧予小子三爵不識謔浪笑傲百爾㒺
極為貪為嗔或為淫慝絶囮去媒登先殺賊元水在御
齋明有赫懿哉初筵衞武之德
色箴
莫毒匪鴆莫威匪虎誰謂袵席而憑斯侮螓首蛾眉伐
性之斧豈無傾城鑒於往古克己先難如狂如蠱有儼
者思於所不睹夙興夜寐神明為伍寡之又寡以至於
無(叶舞)非曰尊生葆兹靈府勇埒上蔡識超忠武學聖之
和男子系魯禮義亷耻永言配祜
財箴
茫茫千古一闗天塹曰義與利壯夫色痁不有呼蹴曷
徵本念餓死事小失節甚玷毋曰暮夜鬼神所闞凡若
穿窬語鈎黙餂擴而充之作聖之漸苦節惟貞奢也寧
儉原憲敝幃黔婁薄殮亦有童子不因人焰朂哉先民
夙夜無忝我心匪石孰可以砭
氣箴
浩然之氣與天地調蹶而趨之其焚如燎裂眦指髪或
呼歊歊日食彗竟雹擊風飈上天徵咎於人曰妖妖德
之棄厥心孔囂辟彼攻疾不於其標君子至止握符斗
杓靜觀氣象動直以擾(叶饒)擴兮証性法在日消有所忿
懥曾不崇朝膂絶推山强哉其矯(叶驕)
自朂箴
客有目我以狷者又有目我以狂者因憮然而自命曰
似狂非狂似狷非狷二者之間亦中亦愿夫夫也殆有
志於道而實無所踐不免自囿於鄉人碌碌浮沉去禽
獸之一間者耶噫可不勉與
獨箴
聖學夲心惟心本天維元維黙體乎太虚因所不見是
名曰獨獨本無知因物有知物體於知好惡立焉好惡
一機藏於至靜感物而動七情著焉自身而家自家而
國國而天下慶賞刑威惟所措焉是為心量其大無外
故名曰天天命何命即吾獨知一氣流行分陰分陽運
為四氣性體乃朕率為五常殊為萬事反乎獨知獨知
常知全體俱知本無明暗常止則明紛馳乃暗故曰闇
章的然日亡君子知之凛乎淵冰於所不睹於所不聞
日夕兢兢道念乃凝萬法歸一不盈此名配天塞地盡
性至命此知無始是為原始此知無終是為反終死生
之説晝夜之常吾生與生吾死與死夷彼萬形非我得
私猥云不死狂馳何異
尋樂説
先儒每令學者尋孔顔樂處所樂何事或曰樂貧貧無
可樂也或曰樂道樂道不足以盡顔子而况仲尼乎畢
竟道亦無可樂故也此中下落直是深微不可凑泊近
儒王心齋先生所著學樂歌則曰人心本是樂自將私
欲縛私欲一萌時良知自然覺一覺便消除人心依舊
樂又曰不樂不是學不學不是樂又曰學則樂樂則學
天下之樂無如此學天下之學無如此樂可為一箭雙
鵰學樂公案滿盤托出就中良知二字是吃𦂳為人處
良知之在人本是惺惺從本體上説即天理之别名良
知中木無人欲所謂人欲亦從良知受欺後見之其實
良知原不可欺也吾自知之吾自致之此之謂自謙只
此是人心真樂地子云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
在其中矣正謙此良知之謂也顔子之樂亦然故曰有
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聖人直是無所不知
耳然致知工夫又自有説子曰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
浮雲義利一闗正是良知當判斷處於此判斷得分明
便是致知工夫然信如子所言則將擇富貴之義者而
取之將擇不義之貧賤而去之乎是終身無疏水曲肱
分也窮人欲而滅天理孰大於是子常言非道之富貴
則不處至非道之貧賤又不去可見道義總是無定衡
全憑良知判斷良知安處便是義不安處便是不義至
此方是義利闗頭最精密處亦便是致知工夫最精密
處必去富貴處貧賤者只為利之溺人莫甚於富貴學
者合下從堅苦刻厲中做起便將那人欲之根一齊砍
斷因顯得良知真面目出來前輩常言天下無成見良
知是也孔門當時敎人一則曰求飽求安再則曰惡衣
惡食又曰懷居又以顔氏之屢空斥子貢之貨殖而子
路縕袍則直美之曰何用不臧至到頭一著猶然以人
不知不慍為君子作斷案可為深切著明且夫子明以
疏水曲肱言樂雖謂之樂貧也可疏水曲肱而可樂雖
謂之樂道也可但昔賢不可分明説破故懸此公案示
人要人思而自得之他日有無欲作聖之㫖已是分明
説破在只是説得太高了不若心齋尤為稳當語曰如
凡人飲水冷煖自知人人此良知則人人此天理人人
此樂地惟反求而自得之者能識此中意所謂只可自
怡悦不堪持贈君即學樂一歌亦豈有是處乎
人説一(示汋兒)
予與塾師陳子夜集兒汋侍謂之曰汋乎汝年漸長矣
而質庸甚吾縱不敢望汝以學道好脩將不克為庸人
乎塾師曰先生言過矣苟庸人也何克為之有正患此
子庸庸耳願先生有以進之予曰兒得為庸人幸矣世
之學道者如麟鳳騶虞不可多見或累世一出而惡人
往往徧天下不得已而思其次則如庸人者其立心制
行雖不免猶有鄉人之累而已浸遠於惡矣是故庸未
易言也然則學為庸人乎曰非然也謂學人必自庸人
始也語有之雖高必以下為基雖貴必以賤為本是故
好高而欲速者躐也飾詐以近名者奸也道聽而塗説
者誕也知見凑泊者妄也此四者皆學道者之失也庸
人無是也由庸人而進德脩業若築室於基而為山於
平地也説在夫子之思有恒矣然則庸亦有道與曰淺
言之饑食而渇飲夏葛而冬裘男女而居室莫非道也
深言之飲食之知味室家之宜妻孥之樂葢亦有至焉
者矣仲尼之聖也而學於庸曰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
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
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則庸德之至聖人猶病故
曰庸未易言也若夫心不存慎終之規口不道先王之
訓不擇賢以託其身不力行以堅其志見小闇大圖近
忘遠欲敗度縱敗禮以速戾於厥躬此古之所謂庸人
者也而實予所謂惡人也則亦不學為庸者以致是耳
使庸人而庸學焉又烏知其不進於士人且進於君子
乎庸之未可忽也如是師聞之曰進之時義大矣哉遂
舉以示兒
人説二
他日兒跪而請曰為人之序亦旣聞命矣敢問學之方
曰於已取之而已矣詩云伐柯伐柯其則不遠執柯以
伐柯睨而視之猶以為遠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子
庸質也姑為子試庸法夫庸者必闇闇則宜矯之以哲
庸者必懦懦則宜矯之以强庸者必流流則宜矯之以
貞庸者必隘隘則宜矯之以寛庸者必淺淺則宜矯之
以沉類而推之隨其所病而矯之皆為人之方也然則
其矯之也將若何曰闇不自知也試之以是非而闇見
則哲者亦見懦不自知也試之以利害而懦見則强者
亦見流不自知也試之以嗜欲而流見則貞者亦見隘
不自知也試之以忿懥而隘見則寛者亦見淺不自知
也試之以言語而淺見則深者亦見是故窮理所以啓
覺也斷義所以養勇也窒欲所以貞操也懲忿所以擴
量也謹言所以沉幾也然而不必求之於逺且大也日
用之間有是非焉起居之常有利害焉衣服之地有嗜
好焉睚眦之交有忿懥焉唯諾之際有言語焉積小所
以致大也毖近所以及遠也故君子一日用而不敢忽
所以窮天下之理也一起居而不敢苟所以斷天下之
義也一衣飲而不敢恣所以貞天下之操也一睚眦而
不敢加所以懲及親之忿也一唯諾而不敢輕所以謹
天下之言也窮天下之理而闇者有天下之大覺矣斷
天下之義而懦者有天下之大勇矣窒天下之欲而流
者有天下之特操矣懲天下之忿而隘者有天下之大
量矣謹天下之言而淺者有天下之淵衷矣則學問之
能事畢矣此謂天下一人而已矣語曰作之不止乃成
君子其始也出之以矯强則庸人之所事事也矯之不
已而體於自然非學道君子之成德乎小子朂之然則
其不能矯也又將如之何曰在立志
人説三
他日又問曰矯治之法譬之治病者首療首足療足分
投而應不勝窮也將亦有一言而操調元之七者乎予
乃喟然而嘆曰是非汝所知也是非汝所知也無已汝
姑識人而已乎夫人者天地之秀也萬物之靈也將謂
其能饑食渇飲夏葛冬裘男女居室而已乎則亦與禽
獸無以異也而何以稱焉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夫此幾希何物耶以為非
口體不離口體也以為非男女不離男女也以為在一
身仍不離天下也微乎希乎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
見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其禀乎命也則元之善
也其具於性也則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
謂之和也其宰於身也為視聽言動視曰明聽曰聰言
曰忠動曰敬也其率之於人倫也在父子謂之仁在君
臣謂之義在夫婦謂之别在長幼謂之序在朋友謂之
信也其達於天下則民之胞也物之與也其俯仰於天
地之間則乾之健也坤之順也日月之代明四時之錯
行而鬼神之柄也而孰知日囿於七尺之軀者則䜿首
之禽也獸也然則人也禽獸也合體而分之者也忽然
而去之人即獸忽然而存之獸即人是以君子有存之
之法擇之精守之一也本吾獨而戒懼之所以致中和
也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存之之極功也堯舜之所以帝
三王之所以王伊周之所以相孔孟之所以師濓洛闗
閩之所以斷斷辨説焉而儒皆是物也然而庶民未嘗
不存也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
焉有時而去耳知其去斯存矣是以君子有存之之法
以戒慎還不睹以恐懼還不聞以中和還喜怒哀樂以
仁義還父子君臣以位育還天地萬物如斯而已矣故
孟子又舉舜以為法而曰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
行非行仁義也其㫖微矣後世學術不明有二氏者既
欲棄倫物槌仁義而逃之於虚無若申韓之刑名管商
之富强蘇張之短長汨沒於功利者無論矣其有稍知
聖人之道如楊墨荀楊馬鄭之流又或失之頗僻附㑹
影響支離而幾希之脉薄蝕於人心久矣幸有宋諸子
起而紹絶學一綫相傳為濓溪之立極伊洛之識仁考
亭之居敬窮理指示最為親切又數百年我明有陽明
子者特掲致良知之㫖為幾希寫照而人益有以識尋
真之路决起死之功此真所謂良醫折肱一劑當調元
而紛紛隨病補治之方亦有所不必用矣學者欲為人
不必問庸人與聖賢等級但自反吾身中所謂幾希者
存乎否乎存則人人即聖人之人更無所以為之之法
去則非人非人即為禽為獸亦更無所以為之之法於
是兒起而茫然曰敢問幾希為何物曰此予終身所從
事於斯而未之得也將何以答汝乎汝還問之幾希從
讀書而證之乃再拜而退
讀書説(示汋兒)
粤自天地旣判萬物芸生時則有三綱五常萬事萬化
以為之錯而約之不外於吾心聖人因而譜之以敎天
下萬世後之人佔畢而守之始有以儒學名者故讀書
儒者之業也曾子曰所遊必有方所習必有業豈其徒
事乎文勝也哉而太史公列九家謂儒者博而寡要當
年不能究其蘊累世不能殫其功則亦因其不能詳説
反約從此以得吾之心而求道故耳堯舜禹湯文武而
旣沒矣其間暴君汙吏更相蹂躪横政之所出横民之
所止至春秋而極典謨微言不絶如綫於是仲尼起而
脩明之刪詩書定禮樂脩春秋贊周易以憲萬世而尊
之曰經使天下後世復知有唐虞三代之道故語聖而
儒以博鳴者莫仲尼若也而非仲尼之得已也乃時有
老&KR1451;出而譏之曰六經聖人之陳迹也而豈其所以迹
哉審如其言以之獨為學可矣以之為天下萬世則吾
不知也孔孟而旣沒矣其間異端曲學更相簧鼓邪説
之所淫暴行之所壞至五季而極洙泗微言不絶如綫
於是朱子起而脩明之著集註或問補小學脩綱目纂
濓洛之説以敎萬世而定之曰傳使天下後世復知有
六經之道故語賢而儒以博鳴者莫朱子若也而非朱
子之得已也乃象山出而譏之曰支離又曰六經註我
我註六經審如其言以之獨為學可矣以之為天下萬
世則吾不知也然則生於孔孟程朱之後者舍孔孟程
朱之書不讀又何以自達於道哉夫人生蠢蠢耳此心
熒然喜而笑怒而啼惟有此甘食悦色之性耳迨夫習
於言而言習於服息居處而服息居處而後儼然命之
人則其習於學而學亦猶是也人生而有不識父母者
邂逅於逆旅亦逆旅而過之一旦有人指之曰此爾父
母也爾即子也則過而相持悲喜交集恨相見之晚也
吾有吾心也而不自知也有人指之曰若何而為心又
若何而為心之所以為心而吾心恍然吾心以為是矣
人復從而指之曰此若何而是則為善也不亦勇乎吾
心以為非矣人復從而指之曰此若何而非則去惡也
不益決乎吾心習以為是非矣人又指之曰此是而非
此非而是則遷善而改過也不益辨乎由是而及於天
下其是是而非非也不亦隨所指而劃然乎夫書者指
示之最真者也前言可聞也往行可見也多聞擇其善
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所以牖吾心也先之小學以立
其基進之大學以提其綱次之中庸以究其蘊繼之論
語以踐其實終之孟子以約其㫖而所謂恍然於心者
乃隨在而有得矣於是乎讀易而得吾心之陰陽焉讀
詩而得吾心之性情焉讀書而得吾心之政事焉讀禮
而得吾心之節文焉讀春秋而得吾心之名分焉又讀
五子以沿其流讀綱目以盡其變而吾之心無不自得
焉其餘諸子百家泛涉焉異端曲學誅斥之可也於是
乎博學以先之審問以合之慎思以入之明辨以析之
篤行以體之審之性情隱微之地致之家國天下之遠通
之天地萬物之大而讀書之能事畢矣儒者之學盡於
此矣故曰讀書儒者之業也自後世有不善讀書者專
以記誦辭章為學而失之以口耳且以為濟惡之具於
是有志之士始去而超然即心証聖以聞見為末務而
佛老之徒益從而昌熾其説其究至於猖狂自恣以亂
天下嗚呼溺者挾一瓢而濟一瓢千金也葢亦有不善
挾而終以沒其身者矣見者不咎其挾之不善而以為
瓢固不足以濟人也其亦率天下而歸於溺也夫
予嘗從陽明子之學至拔本塞原論乃以博古今事
變為亂天下之本性有然乎充其説必束書不觀而
後可夫人心不敢為惡猶恃此聖賢經傳為尺寸之
堤若又束之高閣則狂瀾何所不至偶閲一書為江
陵欲奪情盡指言者為宋人爛頭巾語此事唯王新
建足以知之夫江陵欲奪情與新建無涉何至以新
建之賢而動為亂臣賊子所藉口則亦良知之説有
以啓之故君子立敎不可不慎也予因有感而著讀
書説
中庸首章説
盈天地間皆道也而統之不外乎人心人之所以為心
者性而已矣以其出於固有而無假於外鑠也故表之
為天命云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天之所以為天也天即
理之别名此理生生不已處即是命以為别有蒼蒼之
天諄諄之命者非也率此性而道在是道即性也脩此
性而敎立焉性至此有全能也此三言者子思子從大
道紛紜薄蝕之後為之探本窮源以正萬世之道統然
則由敎入道者必自復性始矣道不可離性不可離也
君子求道於所性之中直從耳目不交處時致吾戒慎
恐懼之功而自此以往有不待言者矣不睹不聞處正
獨知之地也戒慎恐懼四字下得十分鄭重而實未嘗
妄叅意見於其間獨體惺惺本無須㬰之間吾亦與之
為無間而已惟其本是惺惺也故一念未起之中耳目
有所不及加而天下之可睹可聞者即於此而在沖漠
無朕之中萬象森然已備也故曰莫見莫顯君子烏得
不戒慎恐懼兢兢慎之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此獨
體也亦隱且微矣及夫發皆中節而中即是和所謂莫
見乎隱莫顯乎微也未發而常發此獨之所以妙也中
為天下之大本非即所謂天命之性乎和為天下之達
道非即所謂率性之道乎君子由慎獨以致吾中和而
天地萬物無所不貫無所不達矣達於天地天地有不
位乎達於萬物萬物有不育乎天地此中和萬物此中
和吾心此中和致則俱致一體無問極之至於光岳効
靈百昌遂性亦道中自有之徵應得之所性而非有待
於外者此脩道之敎所以為至也合而觀之遡道之所
自來既已通於天命之微而極敎之所由至又兼舉夫
天地萬物之大推之而不見其始引之而不見其終體
之動靜顯微之交而不見其有罅隙之可言亦可為奥
衍神竒極天下之至妙者矣而約其㫖不過曰慎獨獨
之外别無本體慎獨之外别無工夫此所以為中庸之
道也後之儒者謂其説昉之虞廷信矣乃虞廷言心則
曰人曰道而中庸直指率性之道無乃混人道而一之
乎此言心言性之别也虞廷言心非分言之則不精不
精無以為至一之地中庸言性性一而已何岐之有然
性是一則心不得獨二天命之所在即人心之所在人
心之所在即道心之所在此虞廷未發之㫖也或曰有
氣質之性有義理之性則性亦有二與為之説者正本
之人心道心而誤焉者也程子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
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若既有氣質之性又有義
理之性將使學者任氣質而遺義理則無善無不善之
説信矣又或遺氣質而求義理則可以為善可以為不
善之説信矣又或衡氣質義理而並重則有性善有性
不善之説信矣三者之説信而性善之㫖復晦此孟氏
之所憂也須知性只是氣質之性而義理者氣質之本
然乃所以為性也心只是人心而道者人之所當然乃
所以為心也人心道心只是一心氣質義理只是一性
識得心一性一則工夫亦一靜存之外更無動察主敬
之外更無窮理其究也工夫與本體亦一此慎獨之説
而後之觧者往往失之昔周元公著太極圖説實本中
庸至主靜立人極一語尤為慎獨兩字傳神其後龜山
門下羅李二先生相傳口訣專敎人看喜怒哀樂未發
時作何氣象朱子親受業於延平固嘗聞此而程子則
以靜字稍偏不若專主於敬又以敬字未盡益之以窮
理之説而曰涵養須用敬進學在致知朱子從而信之
初學為之少變遂以之解大中謂慎獨之外另有窮理
工夫以合於格致誠正之説仍以慎獨為動屬省察邊
事前此另有靜存工夫近日陽明先生始目之為支離
專提致良知三字為敎法而曰良知只是獨知又曰惟
精是惟一工夫博文是約禮工夫致知是誠意工夫明
善是誠身工夫可謂心學獨窺一源至他日答門人慎
獨是致知工夫而以中為本體無可着力此却疑是權
敎天下未有大本之不立而可從事於道者工夫到無
可着力處方是真工夫故曰勿㤀勿助未嘗致纎毫之
力此非真用力於獨體者固不足以知之也大抵諸儒
之見或同或異多係轉相偏矯因病立方盡是權敎至
於反身力踐之間未嘗不同歸一路不謬於慎獨之㫖
後之學者無復向語言文字上生葛藤但反求之吾心
果何處是根本一著從此得手方窺進步有欲罷不能
者學不知本即動言本體終無着落學者但知即物窮
理為支離而不知同一心耳舍淵淵靜深之地而從事
於思慮紛起之後泛應曲當之間正是尋枝摘葉之大
者其為支離之病亦一而已將持此為學又何成乎又
何成乎
第一義説
朱夫子答梁文叔書曰近看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
此是第一義若於此看得透信得及直下便是聖賢便
無一毫人欲之私做得病痛若信不及孟子又説個第
二節工夫又只引成覸顔淵公明儀三叚説話敎人如
此發憤向前日用之間不得存留一毫人欲之私此外
更無别法此朱子晩年見道語也學者須占定第一義
做工夫方是有本領學問此後自然歇手不得如人行
路起脚便是長安道不患不到京師然性善堯舜人人
具有學者何故一向看不透信不及正為一㸃靈光都
放在人欲之私上直是十分看透遂將本來面目盡成
埋沒驟而語之以堯舜不覺驚天動地却從何處下手
來學者只是克去人欲之私欲克去人欲之私且就靈
光初放處討分曉果認得是人欲之私便即是克了陽
明先生致良知三字正要此處用也孟子他日又説道
二仁與不仁不為堯舜則為桀紂中間更無一髪可容
混處學者上之不敢為堯舜下之不屑為桀紂却於兩
下中擇庸謹自便之途以為至當豈知此身早已落桀
紂一途乎故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學者唯有中
立病難療凡一切悠悠忽忽不激不昻漫無長進者皆
是看來全是一團人欲之私自封自固牢不可破今旣
捉住病根便合信手下藥學者從成覸顔淵公明儀説
話激發不起且急推向桀紂一路上果能自供自認否
若供認時便是瞑眩時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正為此
等人説法倘下之不為桀紂上之又安得不為堯舜
求放心説
程子曰心要在腔子裏此本孟子求放心而言然則人
心果有時放外耶即放外果在何處因讀孟子上文云
仁人心也乃知心有不仁時便是放所謂曠安宅而不
居也故陽明先生曰程子所謂腔子亦只是天理至哉
言乎程子又曰吾學雖有所授然天理二字却是自家
體認出來夫旣從自家體認而出則非由名相凑泊可
知凡仁與義皆天理之名相而不可即以名相為天理
謂其不屬自家故也試問學者何處是自家歸宿須切
已反觀推究到至隱至微處方有著落此中無一切名
相亦並無聲臭可窺只是維元維黙而已雖維元維黙
而實無一物不體備其中所謂天也故理曰天理纔著
人分便落他家一屬他家便無歸宿仔細檢㸃或以思
維放或以卜度放或以安排放或以智故放或以虚空
放只此心動一下便是放所放甚微而人欲從此而横
流其究甚大葢此心既離自家便有無所不至者心齋
云凡有所向便是欲有所見便是妄既無所向又無所
見便是無極而太極無極而太極即自家真底蘊處學
者只向自家求底蘊常做體認工夫放亦只放在這裏
求亦只求在這裏豈不至易豈不至簡故求放心三字
是學人單題口訣下士得之為入道之門上智得之即
達天之路
靜坐説
人生終日擾擾一著歸根復命處乃在向晦時即天地
萬物不外此理於此可悟學問宗㫖只是主靜也此處
工夫最難下手姑為學者設方便法且敎之靜坐日用
之間除應事接物外苟有餘刻且靜坐坐間本無一切
事即以無事付之既無一切事亦無一切心無心之心
正是本心瞥起則放下粘滯則掃除只與之常惺惺可
也此時伎倆不瞑目不杜聰不趺跏不數息只在尋常
日用中有時倦則起有時感則應行住坐卧都作坐觀
食息起居都作靜㑹昔人所謂勿㤀勿助間未嘗致纎
毫之力此其真消息也故程子每見人靜坐便嘆其善
學善學云者只此是求放心親切工夫從此入門即從
此究竟㑹得時立地聖域不㑹得時終身只是外馳更
無别法可治不㑹靜坐且只學坐學坐不成更論恁學
學者且從整齊嚴肅入漸進自然詩云相在爾室尚不
愧於屋漏又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
應事説
學者靜中旣得力又有一叚讀書之功自然遇事能應
若靜存不得力所讀之書又只是章句而已則且敎之
就事上磨練去自尋常衣食以外感應酬酢莫非事也
其間千變萬化不可端倪而一一取裁於心如權度之
待物然權度雖在我而輕重長短之形仍聽之於物我
無與焉所以情順萬事而無情也故事無大小皆有理
在劈頭判個是與非見得是處斷然如此雖鬼神不避
見得非處斷然不如此雖千駟萬鍾不囘又於其中條
分縷晰辨個是中之非非中之是似是之非似非之是
從此下手沛然不疑所行動有成績又凡事有先著當
圖難於易為大於細有要著一著勝人千萬著失此不
著滿盤敗局又有先後著如低棋以後著為先著多是
見小欲速之病又有了著恐事至八九分便放手終成
決裂也葢見得是非後又當計成敗如此方是有用學
問世有學人居恒談道理井井與言世務便疎試之以
事或一籌莫展此疎與拙正是此心受病處非闗才具
諺云經一跌長一識且須熟察此心受病之原果在何
處因痛與之克治去從此再不犯跌庶有長進學者遇
事不能應只有練心法更無練事法練心之法大要只
是胸中無一事而已無一事乃能事事便是主靜工夫
得力處又曰多事不如少事省事不如無事
處人説
應事接物相為表裏學者於天下不能遺一事即於天
下不能遺一人自有生以後此身已屬父母及其稍長
遂有兄弟與之比肩長而有室又有妻子與之室家至
於食毛踐土君臣之義無所不在惟朋友聨合於稠人
廣衆之中似屬疎濶而人生實賴以維助合之稱五倫
人道之經綸管於此矣然父子其本也人能孝於親未
有不忠於君與友於兄弟信於朋友宜於室家者夫婦
一倫尤為化原古來大聖賢多從此處發軔故曰刑于
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葢居室之間其事最微渺
而易忽其惡為淫僻學者從此闗打過便是真道德真
性命真學問文章不然則是偽也自有五倫而舉天下
之人皆經緯聨絡其中一盡一切盡一虧一切虧其要
在時時體認出天地萬物一體氣象即遇惡人之見横
逆之來果能作如是觀否彼固一體中人耳稍有絲毫
隔絶即為斷滅性種至於知之之明與處之之當皆一
體中自然作用非闗權術人苐欲以術勝之未有不墮
其彀中者然此際極宜理㑹陸象山先生曰除了人情
事變無可做工夫要知做工夫處果是何事若不知此
事只理㑹人情事變仍不是工夫學者知之
向外馳求說
今為學者下一頂門針卽向外馳求四字便做成一生
病痛吾儕試以之自反無不悚然汗浹者凡人自有生
以後耳濡目染動與一切外物作緣以是營營逐逐將
全副精神都用在外其來舊矣學者旣有志於道且將
從來一切向外精神盡與之反復入身來此後方有下
手工夫可説須知道不是外物反求即是故曰我欲仁
斯仁至矣無奈積習已久如浪子亡家失其歸路即一
面回頭一面仍作舊時緣終不知在我為何物方且自
以為我矣曰吾求之身矣不知其為軀殻也又自以為
我矣曰吾求之心矣不知其為口耳也又自以為我矣
曰吾求之性與命矣不知其為名物象數也求之於軀
殻外矣求之於耳目愈外矣求之於名物象數外之外
矣所謂一路向外馳求也所向是外無往非外一起居
焉外也一飲食焉外也一動靜語黙焉外也時而存養
焉外也時而省察焉外也時而遷善改過焉亦外也此
又與於不學之甚者也是故讀書則以事科舉仕宦則
以肥身家勲業則以望公卿氣節則以激聲譽文章則
以動聽聞何莫而非向外之病乎學者須發真實為我
心每日孜孜汲汲只辨在我家當身是我身非闗軀殻
心是我心非闗口耳性命是我性命非闗名物象數正
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非
唯人不可得而見聞雖吾亦不可得而見聞也於此體
認親切是起居食息以往無非求在我者及其求之而
得天地萬物無非我有絶不是功名富貴氣節文章所
謂自得也總之道體本無内外而學者自以所向分内
外所向在内愈尋求愈歸宿亦愈發皇故曰君子之道
闇然而日章所向在外愈尋求愈決裂亦愈消亡故曰
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學者幸蚤辨諸
讀書説
朱夫子常言學者半日靜坐半日讀書如是三五年必
有進步可觀今當取以為法然除却靜坐工夫亦無以
為讀書地則其實亦非有兩程候也學者誠於靜坐得
力時徐取古人書讀之便覺古人真在目前一切引翼
提撕匡救之法皆能一一得之於我而其為讀書之益
有不待言者矣昔賢詩云萬徑千蹊吾道害四書六籍
聖賢心學者欲窺聖賢之心遵吾道之正舍四書六籍
無由夫聖賢之心即吾心也善讀書者苐求之吾心而
已矣舍吾心而求聖賢之心即千言萬語無有是處陽
明先生不喜人讀書令學者直証本心正為不善讀書
者舍吾心而求聖賢之心一似沿門持鉢無益貧兒非
謂讀書果可廢也先生又謂博學只是學此理審問只
是問此理慎思只是思此理明辨只是辨此理篤行只
是行此理而曰心即理也若是乎此心此理之難明而
必假途於學問思辨則又將何以學之問之思之辨之
而且行之乎曰古人詔我矣讀書一事非其導師乎即
世有不善讀書者舍吾心而求聖賢之心一似沿門持
鉢苟持鉢而有得也亦何惜不為貧兒昔人云士大夫
三日不讀書即覺面目可憎言語無味彼求之見聞者
猶然况有進於此者乎唯為舉業而讀書不免病道然
有志之士卒不能舎此以用世何可廢也吾更惡夫業
舉子而不讀書者
氣質説
聖賢敎人只指㸃上一截事而不及下一截觀中庸一
書可見葢提起上截則其下者不勞而自理纔説下截
事如堂下人斷曲直莫適為主誰其信之形而上者謂
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人生而有此形骸便有此氣質
就中一㸃真性命是形而上者惟形上不離形下所以
上下易混作一塊學者開口説變化氣質却從何處討
主腦來通書曰性者剛柔善惡中而已矣中便是變化
氣質之方而中庸曰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却又無可
著力處從無可著力處用得工夫來正是性體流露時
此時剛柔善惡果立在何處少間便是個中節之和此
方是變化氣質工夫若已落在剛柔善惡上欲自剛而
克柔自柔而克剛自惡而之於善巳善而終不之於惡
便落堂下人伎倆矣或問孟子説善養浩然之氣如何
曰纔提起浩然之氣便屬性命邊事若孟施舍北宫黝
告子之徒只是養個蠢然之氣正是氣質用事處所以
與孟子差别
習説
或有言學問之功在慎所習者予曰何謂也曰人生而
有習矣一語言焉習一嗜欲焉習一起居焉習一酬酢
焉習有習境因有習聞有習聞因有習見有習見因有
習心有習心因有習性故曰少成若性並其性而為習
焉習可不慎乎習於善則善習於惡則惡猶生長於齊
楚不能不齊楚也習可不慎乎曰審如是又誰為專習
之權者而慎之其人不能答予曰學在復性不在慎習
或曰何謂也予告之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渾然至善
者也感於物而動乃遷於習焉習於善則善習於惡則
惡斯日遠於性矣無論習於惡者非性即習於善者亦
豈性善之善乎故曰性相近習相遠葢敎人尊性權也
然則學以復性也如之何曰性不假復也復性者復其
權而已矣請即以習証習於善則善未有不知其為善
者習於惡則惡未有不知其為惡者此知善而知惡者
誰乎此性權也故易曰復以自知旣已知其為善矣且
得不為善乎既已知其為惡矣且得不去惡乎知其為
善而為之為之也必盡則亦無善可習矣無善可習反
之吾性之初本無善可習也知其為惡而去之去之也
必盡則亦無惡可習矣無惡可習反之吾性之初本無
惡可習也此之為渾然至善依然人生之初而復性之
能事畢矣然則習亦可廢乎曰何可廢也為之語言以
習之則知其語言以慎之為之嗜欲以習之則知其嗜
欲以慎之為之起居以習之則知其起居以慎之為之
酬酢以習之則知其酬酢以慎之如是則即習即性矣
凡境即性境凡聞即性聞凡見即性見無心非性無性
非習大抵不離獨知者近是知之為言也獨而無偶先
天下而立以定一尊而後起者禀焉是之謂性權或者
乃恍然而觧曰吾乃知慎習之功其必在慎其獨乎
苫次說(示汋兒)
喪禮苫有次以志哀也君子之居喪也齊衰之服飦粥
之食亦既足以表哀矣而非其至也又求之於居處之
節必寢苫枕塊以示不遑寧處即夢寐之間若將見吾
親竟三年如一日則非其根心之痛有天生而不可觧
者詎能幾是故曰所以志哀也嗟乎喪禮之壞也即齊
衰之服世俗亦有寛之者進而飦粥之食千百中不得
一二又進而苫塊之處舉世不得一二豈古道之難行
亦流俗之敗壞然也曽子曰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
者也必也親喪乎而朱子又申之曰於此不用其誠烏
乎用其誠本朝理學之儒惟胡敬齋先生於此最有聞
又陳孝亷先生茂烈五十無子居喪人多觧之者而先
生竟歿於喪次近世吾年友劉靜之職方居母喪哀毁
過禮誠信可泣鬼神此數君子夫非盡人之子與按禮
親喪服成男女各歸喪次男子出次於中門之外無故
則不入内室其女子亦不得輒至男子喪次所以辨嫌
明微也昔晉陳壽居喪有疾偶使侍女治藥弔者見之
遂殞其名行終身坐廢乃知嫌疑之際尤為君子所致
謹誠有見於天下之惡莫不始於微而造於苟且故一
念之失而或遂醸為無窮之疚一舉動之忽而或遂積
為不白之疑如夀者往往而是也嗚呼可畏哉詩云戰
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氷曾子嘗取以明守身之學
如此後之君子可以知所用力矣予少而懵且未學不
能以禮事親至今抱厥悔遺之終天今也不能無望於
後人庶幾葢我前愆念爾汋生有父師之訓久矣借曰未
知亦旣抱子爾其慎勉之
良知説
陽明子常言良知最有功於後學然只是傳孟子教法
於大學之説終有分合古本序曰大學之道誠意而已
矣誠意之功格物而已矣格物之極止至善而已矣止
至善之則致良知而已矣宛轉説來頗傷氣脉至龍溪
所傳天泉問答則曰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
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益增割裂矣即
所云良知亦非究竟義也知善知惡與知愛知敬相似
而實不同知愛知敬知在愛敬之中知善知惡知在善
惡之外知在愛敬中更無不愛不敬者以叅之是以謂
之良知知在善惡外第取分别見謂之良知所發則可
而已落第二義矣且所謂知善知惡葢從有善有惡而
言者也因有善有惡而後知善知惡是知為意奴也良
在何處又反無善無惡而言者也本無善無惡而又知
善知惡是知為心祟也良在何處且大學所謂致知亦
只是致其知止之知知止之知即知先之知知先之知
即知本之知唯其知止知先知本也則謂之良知亦得
知在止中良因止見故言知止則不必更言良知若曰
以良知之知知止又以良知之知知先而知本豈不架
屋叠牀之甚乎且大學明言止於至善矣則惡又從何
處來心意知物總是至善中全副家當而必事事以善
惡兩糾之若曰去其惡而善乃至姑為下根人説法如
此則又不當有無善無惡之説矣有則一齊俱有既以
惡而碍善無則一齊俱無且將以善而疑惡更從何處
討知善知惡之分曉止因陽明將意字認壞故不得不
進而求良於知仍將知字認粗又不得不退而求精於
心種種矛盾固巳不待龍溪駁正而知其非大學之本
㫖矣大學開口言明德因明起照良知自不待言而又
曰良知即至善即未發之中亦既恍然有見於知之消
息惜轉多此良字耳然則良知何知乎知愛而已矣知
敬而已矣知皆擴而充之達之天下而已矣格此之謂
格物誠此之謂誠意正此之謂正心舉而措之謂之平
天下陽明曰致知焉盡之矣予亦曰致知焉盡之矣
劉蕺山集巻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