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古緒言
學古緒言
欽定四庫全書
學古緒言巻二
明 婁堅 撰
序十五首
緱山先生集序
夫士志於當世其遇則名實加於上下一時言論風采
垂之後世咸考信焉其不遇則屏居自晦已耳然中有
未忘猶數詠歌先王自見其意於言表者蓋多有之若
夫遭時顯名矣而徒揚其芬未茹其實乃僅僅託於語
言文字以有傳於後良足悲矣嗚呼此予於王君辰玉
之遺文所為攬涕而敘之者也予之識君自其甫冠坦
然以夷邈然以逺不可得而親疎者也既而與之習悉
其内行淳備平居於物無所好而獨好觀古人之書終
日矻矻丹鉛其傍而識之敏而加勤學日益而意愈下
其為文章頃刻千言若江河決而日星明也少喜為詩
出入古今之間初若不拘拘而卒與之合要歸於刻露
駿發非苟然也年垂壯始舉於鄉又十餘年而以進士
第二人擢官編修念文肅公之老也旋上疏乞終養奉
親之暇將益究心當世之務曽未幾而病困頓數年竟
以不起悲夫病革手疏告其子皆生人之大節於忠孝
尤惓惓也且曰吾於古詩文能窺其藩未造其域也然
詩似差勝他日發篋以屬執友某某詮擇而敘之亦吾
志之所存也蓋余昔嘗語君文不當以時代論也凡人
之傑然者其識髙其自得者深雖卒然而吐其中所欲
言必有異於流俗斯以為可傳而已如陸宣公其文詞
豈有異時之人哉而至今稱其奏議與賈生埒何歟以
公之所言皆切於匡主濟時鑿然有所不可易耳故曰
文章經世之大業也而區區焉以世之先後詞之難易
論者一何陋歟君慨然歎曰今之世其誰復可告以斯
言者乎故余敘君之文獨惜其志在當世而不及於施
用其詞或鬱紆悲憤或慷慨激昂葢直取以寄焉進未
能矯中世士大夫之習而砭其膏肓退不獲抉古聖賢
人之奧以為時耳目徒負其才抗其志而冺冺以殁使
人咨嗟歎息而不能已固予所以序斯文之指也君詩
文凡若干巻皆録其大畧而已曰緱山先生者君少時
頗有游僊之志所嘗以自號也遜之葢不勝悼念以謂
君之才與其志行之不苟既幸遭時而終無所效於世
意今者或已游其神於大虚寥廓乎則猶有足慰者乎
故以是名其集於乎其亦可悲也已
錢密緯寒玉齋詩序
昨歳予遊京口於友人陳仲醇舟中與密緯相識因得
覽其文意深而緒密非敏且勤弗能也明日獲共若沖
先生登眺從容夜深乃别雖𤣥心質行非造次可盡知
其超然脫去世俗而游於埃壒之表也為賦長句四韻
五言古三十韻以寄其慨慕焉自後密緯數過從未嘗
不言詩出其詩數篇驟讀之如風雨過而晴日在軒庭
開霽人也予為言今之經義與詞賦迥然分途即才能
兼之有得於此必有妨於彼吾見其兩乖矣未見其並
詣也頗疑經義屢變而彌淺是可贋售也非若詞賦似
靡而源逺不可襲取也盍先為可售而徐及於深造庶
幾終有合乎蓋予嘗折臂於斯矣密緯不以余言為迕
而低回首肯者久之别一年所聞其復不售於有司方
為悵然而寒玉齋一編至矣夫遇不遇固非人之所得
為也然彼是各一途而吾欲迫而强合之亦非力之所
能及也以密緯之勤敏而求合有司之尺度又三年希
有不中程矣則吾願與子終言詩必也博綜以濬其源
深思以極其趣毋昡於俗以需中之自得毋急於名以
俟衆之自歸持論則母狃於時代而但諦觀其所就取
裁則母矜於華靡而務力遡其所從苟能是即漢魏晉
唐之遺音將亦時見於宋之作者而喋喋焉沿襲口耳
以輕肆詆訾者或實未有窺也密緯以為然耶不耶吾
觀昔賢之論譬文章於懸衡今子之詩固已使予服膺
而俯他日功益専増益重吾首之至地夫何疑顧如余
駑鈍既拙於爭時又恧於虚名終身窮初不自悔終身
學老而無成又以是薦之密緯何也
易經程墨文選序
六經皆聖人之書易為最幽深矣揚子雲作太𤣥以擬
之儒者譏焉然要為能知易者自漢儒之易不傳而王
韓之說獨行於世逮宋程朱二氏出而學者又廢王韓
不復講今之為文以應有司之求者名為推本朱氏而
往往謬襲時師之曲說苟以邀一旦之遇而已然則薈
粹而録之又屬為序之其亦可以已乎曰是一代之制
而士所由以進也其言不必為傳翼也言不必翼傳而
上以此取士故讀仲鳴之所詮次而其人可知也自成
化𢎞治而迄於今文辭之在録者可以觀世焉昔之朴
直者未必是而今之藻繢者未必非也有司者第甲乙
而登進之四方之學者爭操觚而擬之又務為新特以
勝之亦其宜矣然自朴而之藻勢之所必趨也藻極而
反於樸猶挽江河而之西也今又當變矣將變而何之
乎此實世道之憂已唐詩之溫許皮陸宋文之吕楊陳
廖其言語非不工也當時以為儀的焉自今而讀之今
昔之變將孰置是非於其問乎曰是存乎辭而不在乎
傳之合與否也夫昔人之才豈反不逮今而今人之才
豈皆能出乎古然而必務勝乎其前是果能有勝乎昔
者唯斤斤焉有所守而不敢肆故寧不盡其才今且過
求於力之所不及矣其詞彌誕其陋彌彰耳彼以為非
是不足以爭時也士以是日趨於譸張譎詭而敦樸近
於遲鈍平淡近於枮寂反擯而莫之收此孔子所謂不
知言無以知人也豈不亦可惜哉往時歸熙甫先生銳
意經學工力甚苦至為應試之文伸紙疾書初未嘗經
意也然今之言經義者必推歸卒未有能逮也豈非積
之厚者不求異而人自異之耶若夫易吾不能知也向
嘗讀歐陽永叔童子問而是之既又得蘇子瞻易解蓋
其說始於明允彼所自謂有易以來未之有也志乎易
者其無廢王韓而以歐蘇之說參考之可焉吾與仲鳴
游最習相與論文頗數數姑以是塞其請不知仲鳴以
為然乎否也
吳江沈祖均選刻鉤𤣥録序
鉤𤣥録者沈子下帷修業之所輯也或曰𤣥之為言幽
深微渺之名也而以稱斯編何歟夫性與天道孔氏之
及門者猶不得聞今之文直義䟽之餘耳而烏在其𤣥
乎若果𤣥也則無乃離其本歟昔人作𤣥以擬易舉世
僅一二人知之今之業文者欲求知於人人而乃託於
人所不能知之𤣥又得無與希世之術謬歟予應之曰
沈子之所為輯也時之人以為𤣥則從而𤣥之已耳夫
臭腐神奇之迭變至於斯藝而極今時則又甚焉凡與
於編者其人皆已售於當世既有司以為工而天下之
人亦翕然趨之不必深於撰述之旨也而其言皆有枝
葉靡靡焉以為恱於目而快於心也則宜謂之𤣥矣葢
昔有編詩而以極𤣥又𤣥名其或與之類歟是又不然
昔之𤣥合一代之作者而鉤之也今之𤣥就一時之能
者而鉤之也假令後先錯列則震澤毘陵二先生幾同
揚子之覆瓿矣雖然前人之作歴百年而未有能繼之
者今雖五尺童子試一操觚而衆且詫為奇焉則今昔
之異當孰處𤣥乎夫𤣥不𤣥非吾所能知也飲食不可
無鹽梅而味嘗在醎酸之外若此者𤣥耶不耶與是編
者有合焉不耶易牙之調世或不嗜焉時之所為也沈
子以為世之君子非其才不足以與於斯文而謭謭拘
拘以是古非今為者要為無意於當世故其所詮擇云
爾必欲就斯編而詰其所以為𤣥者微獨吾與沈子不
能言雖其人亦不能自知之也夫如是則吾將以其不
可知而名之曰𤣥矣
二王公車義序
予嘗謂文之工拙如百物在市肆咸有定價雖復低昻
以獲售要於其常終不得而易也世乃欲以愛憎之蔽
而混美惡之常不已過乎雖然工與拙則必有分矣而
特不可論於進取夫士不必短於才也雖得號為工文
辭者未能無蹷也主司不必劣於識也雖得號為有鑒
裁者未能無爽也士或稱心以言有合有離上之人操
程度而求之其得者十五六焉畧𤣥黄而取之其得者
十二三焉是猶有一二人者在必不得之數也如使得
失眩其中而卒迫困其外於累黍未必合而天機未必
動也庸可徒冀人以格外之賞哉雖然其在於今則又
有異焉上唯恐才士之失也見似才者而輒收之寧過
而離毋不及而合也甚且以不及之實而飾為過之形
者亦往往誤見録焉士徼幸於詭遇則妄意以投主司
之好上之人以憐才受欺而下之人以苟得長偽世亦
皆知病之而其流幾於不可返矣若兩王生伯栩閑仲
抑可謂不惑於流俗者也自乙未北還出篋中文示予
予讀而歎曰夫二君者則誠工於文矣葢伯栩之長在
横溢而閑仲之長在組織其程度其天機世無工倕亦
知其不失尺寸也世無伯樂亦知其超逸絶塵也而不
能必之於有司則豈非文之工拙誠不可以論進取乎
哉然而二君之文固在也雖不能盡知其奇者亦不謂
我好之而昻其直也韓退之有言吾文自謂大好人必
大笑之夫如是雖或有疵二君文者容何傷乎夫以千
金享敝帚者非也見世有寳燕石者而遽疑璞玉之難
售亦非待價而沽之道也余久困塲屋念當遂棄去而
二君以平日之雅顧令敘所為文夫予言之不足重二
君審矣抑老子曰知常曰明吾試言其常以俟世之能
知二君者焉
張伯隅稿序
予嘗論制舉之文意不必創而依於傳注法不必古而
束於排偶然而能者亦往往微見其胷中之奇讀之知
為傑然者也非好學深思需之以歳月而中有所自得
則莫能為之若夫勝人而取於人斯有不得而必者矣
自學術日衰世多以貪常嗜瑣得之遂謂文固宜然烏
用好古而不適於時為哉而炫奇之士則又託𤣥虚以
為髙爭鉤棘以為工羣聚而姗笑曰文何必雅馴而坐
令自困若此夫濬發巧心受嗤拙目從古已然而乃以
區區之得失定其工拙亦過甚矣乎友人張伯隅聞而
是之相與礪鏃括羽之日久其文之豐蔚如其先司馬
公而潛思詣極葢進而未已也既連擯於有司而氣益
銳功益専今伯隅既得之矣吾請以伯隅之所以自得
質之伯隅往時有司之考文章也唯程度之拘故文之
竄竊而萎苶者得倖進焉伯隅雖學為溫潤綿密而竟
不能得也於是益務去其芒角以求合於時幾不能自
持者比就試而掉鞅無前若鷙鳥之擊不極其力不止
而㑹典試者冀得偉異之才棄瑕求瑜苟駭於目無不
收者以伯隅之宕而能法贍而能潔宜不後人而一時
同舉於鄉先之者且若干人豈其文盡出伯隅右哉則
是既能得之而猶有不可必也其不當較量於得失之
間審矣伯隅將盡出其槖中之文以觀於人人而予為
之序葢喜伯隅之遭而并以解於世俗之相笑者也
二陸讀禮草序
友人陸孟祥仲鳴兄弟居憂之明年既小祥矣痛念泰
初先生白首塲屋不遇以殁相與茹哀績學其文日益
工同社之友遂合其小試諸篇録而授之梓孟祥文若
渥洼名駒不可控制而乃能抑受銜勒仲鳴文若芙蕖
出水特為鮮妍而時雜宋人楮葉文若是其遇於時必
矣顧吾不獨喜其文辭而已夫二君者之為之也異乎
不忍讀父之書歟乃所謂如有聞其音聲者歟予猶憶
侍先生酒酣慷慨敘說生平及論為文利病皆鑿然可
據暮年壯心隠隠見眉睫間也辛夘之秋攜二子試留
都聞人傳一題不移晷即袖其文以示迨三塲皆盡夜
而出予私憐其意以為士之志於當世者豈好自苦哉
其中心有所感激誠不能自已耳既咸擯於有司間一
過從則先生病欲殆矣嗟夫使二君者而徇禮之末不
早自奮以畢先生之志世之訾議必有歸矣今以其哀
悲慘戚之懐一寓之於文以求合於時故能若是工也
雖然二君固為予言之矣曰吾兄弟之嘔心而為此非
徒以夸世而競名也懼吾今之未必然而功力之或未
至冀夫愛我者之朂我而以慰吾之心也子可無為我
一言乎因述其意以為讀禮草敘
三侯日課小引
侯氏三少如兒駒驟風聨翩並騖予昔有詩贈之時則
長者舞象少纔九齡耳又二歳丙午而同日補博士弟
子員閭里歎羨比於河東之薛且謂璩㻛機雲猶讓一
焉今將彚其所課求四方是正而謬以士安見推請為
之序夫將為名乎吾少非濫竽晚復罷瑟衆所同去也
而何名可借將以為實乎浮洲渚者不以艨艟穿林麓
者不以列駟又實之所不在矣雖然今之談經義者吾
亦能言之指趣為宗標格為異菁藻為華不越此三矣
夫聖賢之微奧經百家而傳注莫能窮也經生之帖括
率三年而面目為一變也苟徒以拾唾為解悟學步為
矜奇不已恧乎然則何塗之從耶唯氣與辭咸謂殆庶
盛氣而前則當之者辟易不必其儒雅也擇言而吐則
聞之者解頥不必其諦當也此於工拙利鈍宜有合矣
而或又相左何歟吾嘗試揣之必也似之而非乎其非
也所以出之而易為工其似也所以投之而易為入斯
言也其必為達人所姗笑抑有命焉不可得而力爭也
而豈為三俊少願之乎聊以寓衰世之感而已頃者尋
繹孟氏知言合之於世道人心而豁然以悟悚然以懼
然後知吾向之未始讀孟子也何時當相與劇談此義
而姑以此塞今日之請戊申冬杪通家老友某敘
嘉定縣均役册序(代/)
嘉定於吳為瀕海下邑沙浮而川涸常仰食於四方之
穫種宜木棉然而夏秋之交或熇以枯或潦而腐加以
颶風乗潮所摧折飄蕩畆無留莖而鄰壤之秔稌自如
也葢某始受事而聞於邑之人者如此及按籍而稽之
田之在戸者凡一百三十萬畆而贏其役於官者歳以
二十五萬畝而足士大夫之不往役者民之役而得代
者貧不任役者常有八十萬畆之餘而海壖之潟鹵蘆
葦之所藂生不與焉葢自漕折以來迄於今其歳額類
如此去歳庚戌御史中丞徐公某以巡撫涖治三吳圖
政之鉅餽運為先裕國之儲賦斂為亟江以南賦最重
而吳又江南之尤也向者患占田不實役使不均民之
瘼矣害且貽之國家甚非所以恤下而忠上也具疏言
之於朝請依㑹典限田之制而酌議免役焉品官而下
以次為之等差靡不有加然後率所贏田而役其丁壯
與庶民均已得旨下所部州縣盡發花詭宿蠧與之更
始獨嘉定令缺前後來署事者數更易桀黠反緣為奸
利公又燭厥隠蔽行縣覆簡覈而某適受朝命來為公
屬吏於是勾稽剔抉復得花分詭寄之田十七萬五千
餘畆各歸之於户而定其重輕之役凡五年以請於公
而行之民間計役之田視昔加十萬焉始之譁者終而
恱服籍成刋而布之某宜敘公之徳意以垂於久逺有
來諗曰漕不折役不以排年吾民不死而徙耳今者賴
天子之恩得安於田畆役之不均殆未若鄰境之亟乎
應之曰爾之鄰譬病甚而以藥石起之效在邇邑之人
譬病起而以梁肉養之利在逺而必欲湔洗腸胃漱滌
五臟以見功乎吾恐秦越人之不數遇也則又曰是固
然矣夫籍田而役之役各視所當其劇易已分且歳更
故均之易計畆而賦之賦不能無逋其急緩或偏且日
棼故均之難往者獲奉上俞旨蠲漕之諸費派徵視鄰
邑懸矣已又均派而别以其剰抵他所徵則已淆又或
徴且輸矣而不入於司農後又責之民或用軍興加編
事已而次第減免矣猶復徵之復輸之則非法或量田
之腴瘠而為之則矣而受賕骫法者髙下在心長吏不
能詰也毒良惠頑且滋擾凡若此者皆在事者之所宜
先也亟圖之則政之平如役矣某於是懵然未有以應
也竊以謂朝廷設官理人自州縣之長已得比於古諸
侯上至中丞而綦貴矣實古連率之任也任重則徳施
普而所圖於民者大若概之於平也必自斛焉斗升可
勿問矣位卑則痌瘝切而所圖於民者詳若鏹之在藏
也一而數之即萬億自此覩矣公今既先其大者某也
敢不黽勉於其詳以庶幾從公之後且一塞言者之意
乎
選刻邑學諸生經義序(代/)
予始至嘉定士或謁予而譚治河其指畫舊坊與今日
疏導之宜如親至其地者且曰夫學猶是也不循其源
不足以合於道不通其塞不足以適於時予聞而心異
之有過從者與語移時叩其中所欲言往往令人解頤
古所稱南方之學得其精華信矣已問知其舉於鄉者
率不能過十人私怪士之售者少也及試禮部則此十
人之中其得薦者又不後於郡之人焉豈其技誠然耶
抑有幸不幸耶有儒一生詣余而請曰先生亦知工與
拙存乎人得與失懸乎天此不同途而趨也能必其果
相值歟世以其不相值也而獻嘲吾以其適相值也而
自解皆惑矣以為得之者工耶其所以得者文具在也
或羣一世而詆訾焉以為不得者拙耶是固然矣假令
以其言而筆之得之者之牘或亦過而賞焉且此一文
也一人焉以為工又一人焉以為拙必是與非分焉夫
安知考文章者之必出於是歟吾以謂言語之工未必
適用之具也要以匪是則末由詮擇焉耳夫如是雖有
幸而得不幸以失者猶未為害也士亦務吾學而已夫
苟學其用於世者而不務修其詞以求其合是亦吾罪
也辭之修矣其得與失不與吾事焉先生以為然乎否
耶予曰子言類有道者疇昔之言治河殆子之徒歟故
予從蔣先生次第諸生之文姑就予所見而以質於人
人不敢言利鈍也有棄其本而以爭時為得計吾恐狂
瀾之潰隄防汨陵谷以至於禍天下也因識其說以附
於末簡若夫邑人士之學問淵源與師帥者之造就則
有二先生之言在
選刻邑學諸生經義後序(代/)
今天下文學之士江以南為最若東吳又江南之尤也
予生長於粤雖刻苦自力常恨不得游於四方以開發
其意歳乙未始獲以貲至京師浮江涉淮過齊魯之郊
經塗萬里耳目所聞見日新往往聞人稱說江東山川
土風之美與其賢士大夫之清華妙麗輒思一遊焉弔
延陵季子之遺而訪問六朝遺蹟且觀古今人相去逺
不逺也已謁選得蘇之嘉定學訓導以行竊念予之朴
鄙而為吳士人師中不能無慙然夙昔所懐一朝慰之
實所自幸而快意者也比至未幾奉督學陳公檄率其
儶二十人試於合肥與俱往返極登臨觴詠之適中殊
洒然還而諸生以次來謁雍雍愉愉進止皆可觀已從
㑹稽趙先生後得覽觀其文辭雖所詣不同要非生於
文盛之邦不克至是也而是時慈谿王公為邑之日久
矣務為作興長育以成人士之才不概以齊民之役折
困之以故士得殫其力於藝文而趙先生素得號為能
文章胡先生又自泗州來佐之故以予之不敏而獲樂
觀其成焉兹録也自去年夏以迄於今諸生之文之工
者人各採擇以見其大凡或學成而方圓合度如大匠
巧運規矩之中或才美而縱逸不羈如駿馬方騁康莊
之足蓋予向之想慕其地而欲一至焉者得從容與其
人遊而又得徧觀其文且以暇為之品第焉此固予所
深媿而且自以為慰者也夫吳子游之鄉也其文學淵
源必卓然有異而粤之文章自唐元和栁栁州始有師
法其相去固已逺矣栁之言曰文以明道非苟為炳炳
琅琅而已吾鄉學者至於今尊之不廢而予之得聞於
長老者如是儻其指亦無以異乎如曰古今人不相及
而務為俗學焉唯繡其鞶帨是務則非予所望於文士
之尤者也
武先生挍士録序(代/)
自士以剽竊為文索意愈深而實離屬辭愈妍而實陋
主司亦能知之而誤揣以為才也反亟收之其人之得
者因不復自知而世且妄推之謂是嘗勝於人而取於
人矣且相與倣效以為之及他日在事則又撡是以為
衡嗟夫此昔人之所以歎譌種相承也非一朝一夕之
故矣邑故多老師宿儒凡讀書論文多得之歸太僕先
生歸既晚達其才不能逮而效之者益更濶疎坐是或
終困世之能捷得者遂用相詆訾謂得失果在我不聞
詭遇可以獲禽乎於是邑之少俊咸思改轍而從焉去
年冬華亭王先生既北上試於禮部而溧水武先生獨
留課諸生於二三月間得文若干首選而刻之謂是可
與世之巧捷者並驅而爭先矣乃不以屢蹶而棄之猥
屬為之序某也質魯而意逺好古而不宜於今其何足
以知之辭不敢當先生笑曰子之玉未嘗獻而足固未
嘗刖也姑試之庸何傷竊以謂唯耕而穫獵而饗者乃
可以論於稼穡之利摶擊之能耳終不敢開口而論以
重為世俗之所譁獨諸君子之塗轍更矣其必將騁驥
足於康莊無疑也若夫區區之所守譬之資章甫而適
越雖不悔亦不敢以進也
三先生選刻經義序(代/)
予為嘉定之三年而蔣先生來自嶺右未期月胡先生
自淮南渡江先後至為諸生師其明年六月㑹稽趙先
生應聘為考官山西已中進士乙榜擢知桂陽州以去
當是時二先生實左提右挈數進諸生試之拔其文之
尤捐俸入刻焉以致其奬借之意而率諸生來問序於
予予以謂士之用世其討論古今而擘畫當世之務見
諸行事而間發為文章以潤飾太平獨經義幾於無用
然而非精研傳注之學以求合於聖賢之旨則其文多
不能工而施於用者亦往往鹵莽而不得其當故經義
於取士為先且重然其體率數年而小變變而之盛則
朴鄙者以華然拘牽者以超然而萎苶者以傑然其變
而衰則求為麗適得靡焉求為奇適得誕焉求為健適
得礦焉迭相勝而互相非其大凡也至於雕鏤之極樸
以漸喪藻繢之過質以無餘又其騖於得者銳情帖括
而謂博宗者迂専事剽剥而謂獨剏者愚漸染成風識
者有隠憂焉嘉定僻在吳東偏俗號簡質其人多負氣
有志節而出仕於時皆能有所自樹若没没焉以媿其
鄉之人者未有聞焉葢自王文恪公時已稱其長材秀
民有出於他郡邑之上者而舉業之文則金式之先生
其尤也雅自負與文恪爭鳴迨選於禮部名即相亞今
又百二十餘年矣風氣日益以開而學問獨有淵源不
隨俗汨没以故變而未即於衰雖然吾懼夫燁然者之
未幾而靡也超然者之未幾而誕以礦也夫士患不能
何患莫知苟能矣而或不見知是有命焉不可得而强
也士苟為炫飾之文以競時而爭名世俗必以為然其
他日者之用於世能無苟且而冒没者希矣今諸生之
文具在也其所致力於學而求為可知者必能自信其
何如也有二先生以策勵之又從而揚其名聲於時勉
之哉毋苟為變而不虞其衰毋急於名而遂遺其實其
所成就決不止於進士髙第也審矣夫豈獨二先生之
志抑亦吏於兹土者之光也
錢士孫射評序
友人錢士孫既撰次射評寄示予且屬為之序予不能
知射也而烏能言之顧往時見士孫與其友孫履正履
和兄弟數聚而較射未嘗不往觀焉射畢弢弓囊矢相
與追論其所以曰如此而得如此而失三人者亦未嘗
不相視而笑也予又從問之則曰吾豈能為不知者言
耶即言之君亦欣然而賞之其不可得而言者君終不
能盡之也予退而思其言歎曰事固有習之而不能知
者乃欲以不習知耶今夫貴人之家耳非不厭八音口
非不厭五味也至問其所以宫商相宣酸醎相和者彼
有惘然而已況於窶夫望屠門而大嚼聞管弦而竊歎
者顧可以語此哉天下聰明絶異之資往往用之於言
語文章雖世所號為能者童而習之逮老而好之尚不
足以窺作者之用心況下此者乎然予不辭為士孫序
之者自以少即好學書毎觀古人之論輒三復而思之
聞有古人之遺蹟輒往求觀之若饑渴然予之不能書
葢天限之也若心固能通其理矣士孫之射固已得之
於心應之於手豈獨天性實由積習而然宜其能言之
也古之言射者如所云貫蝨之心去楊葉百步而百中
正如書家之言徑寸千字皆極論其妙非必盡然也唯
中石没鏃不數十步内不輕發此則誠然耳士孫以為
然乎否耶夫士孫既以才勇用於當世摧折方張之敵
立功絶域之外矣一不為世俗所容年未及衰去士伍
而侣田夫方將灌畦種樹求為尋常無聞之人以自老
特以其所自得於射者與世之所習聞者異不得已而
筆之於書竊意知者見之當如孫氏兄弟之莫逆於心
即不能知如予者亦必不至於疑怪其言也昔士孫未
第時與二孫就試郡城於時四郡之士咸集而見其射
者無不嘖嘖歎息以為能士孫既免歸而履正夭死履
和今尚未為時用豈士之遇合果不在於能也歟近聞
士孫好種植又往往能言人之所不能言豈其天性敏
妙如易牙之於味師曠之於聲故其知之為獨易也歟
士孫或又出一編將復為序之若予者殆所謂徒好言
之實不能知之者也
贈王先生試禮部序
華亭王先生來教嘉定三年矣歳十月當偕計上南宫
與諸生别酒半有執爵而言者曰唯先生績學纘言著
美名而負屈稱以淹於兹土唯吾黨從先生游由所聞
知自勤勵無怠然至有司考文章凡先生之所知售者
十而一豈果不合於時之程度歟夫為有司者懼士之
以奇衺進也寜失才務謹守其師說是則然矣竊以為
士患不學不患其好為異也誠學矣即有所異同要不
詭於聖賢人之指則何以拘拘謭謭為主司患不知也
不必張一目以為羅也苟唯拘拘焉謭謭焉不務得士
而若出於繩士以求自為解此亦非知言者之所出也
葢士嘗進而妄號為奇矣或誤以為才而收焉已而漸
厭薄之士又將退而妄託於平若又誤而收焉是士終
謬為形以應而主司直虚為名以自解也等謬與虚耳
豈可謂能得哉先生行矣將卒守其學唯在我者之信
焉不虞失時乎將亦少貶而詭為之形歟夫非獨奇者
詭也雖平亦詭也是猶鄉愿之託於中庸詭遇而獲學
道者不以為恧乎先生&KR0719;然曰吾平日相與語者謂何
其棄之也懲於往而不必諧於今告於人而不必持於
已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且吾不幸不蚤遇於時猶幸與
二三子優游以從事於斯文也夫亦中有樂焉非獨以
人之見收為已榮也且向之妄為奇者寧能盡有合乎
吾終不敢以欺有司矣或有笑而應者曰先生慎之哉
今之文章以襞積故實為有學以琱繢語句為精新此
昔人之所嗤也世更相與慕效之而尚莫克以為況於
守吾之學而又安所之耶則又有整冠捉衿而前者曰
請觴之夫上之人謂士無實學易下之人謂上無知言
難且子之言以為世卒無有能知者激也先生之言以
為自信其是而姑有待焉正也先生今將遇矣謂世果
無良有司能知言者焉吾不敢誣也於是先生起執爵
而釂之曰敬受賜衆咸謂某宜敘次其言以竊比於古
人之贈處遂不辭而書之
學古緒言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