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介燼餘集
忠介燼餘集
欽定四庫全書
忠介燼餘集巻三
明 周順昌 撰
送中丞綿貞周公南歸序
夫人臣之去留進退與國家之安危治亂毎相應而况
鎮撫大吏天子所賴以保釐區宇者乎其去留進退所
闗乎紀綱者尤匪細自非見排於正論失職於疆圉者
天子弗輕議去如綿貞周公今日之以譴去殆二百年
來所未有之事也先是楊丞以强項故開隙於織璫璫
欲中楊丞以危法公曰黜陟之柄可容若軰操耶力諍
之始得免逮而璫已銜公矣無何兵使者恣睢以逞一
夫寃死萬姓憤激公亦知其多内援未可擊而公弗顧
也特疏上聞䝉天子誚訶督過公削職歸矣夫以察吏
忤璫之故被譴以去天子即奪公以官未嘗不予公以
名公去而名益髙於公何悔惟是公二載徳政㡬同覆
載且歲值大祲苦心調劑力請留漕粟之半加恵兹土
復議開三江故道貽吳中永利公殆未可一日去呉者
奈何竟以譴去也雖然公去而郡邑有所恃不肯以身
徇璫監司有所畏不敢以刑快意繼公撫呉者終不能
趨炎附熱翻一成之案且使彼之曲徑而入媚竈而來
因以得美官者亦色沮心怵負世大垢而海内仗節秉
鉞之臣猶或能以察吏安民之責挺持於振風凌雨之
中也則公雖去所留於我吳者正多而於以風天下甚
逺謂公以一去報天子可矣嗟乎𤣥黄互戰門戸横分
吉水先生以一代羽儀終為左右宵小所抑弗獲竟其
大用嗣後名流正學寥落若晨星摧殘如霜木求竒節
異材於今日亦當在海之隅嶺之表矣此余所謂人臣
之去留進退與國家之治亂安危相應者也又何疑於
公之以譴去乎所幸者浮榮旦夕是非千古漢唐宋無
論矣近觀二正之季僉壬弄權衆正屏跡如王佑王文
張志淳劉宇軰之一歲九遷究竟與劉忠愍薛文清劉
忠宣諸君子之下理謫戍者果何如哉然則公雖以譴
去又何悔焉余承乏公之里曾以迂愚戇直抗虐璫方
張之燄㡬為附璫者所中撫今追昔不覺於公之去三
歎息也遂書以贈公
龍樹菴放生池記
放生為佛法一門實徳根本古徳開道不啻已詳近則
獨盛於雲棲龍樹菴傅公固雲棲之所傳衣也戒律精
䖍一秉雲棲之教菴在蓮涇寛數畝而有法堂以供佛
有禪堂以安僧有普同墖以厝闍毘之衆骨其環菴如
帶則皆放生池也余暇日與文文起朱徳升過之欽其
嚴淨見池之右有田畝許頗為池礙詢之為公家義田
不可以售惟同區者得相轉移而里中殷氏田適與同
區近在跬步因勸余友汝良施之聞於邑大夫相易傅
公募檀施吳經等捐貲鑿之而池觀遂完生亦益繁傅
公向余稽首曰兹菴創始於萬歴丁未即以放生為願
迄今而未圎滿也以三寳之加被宰官之賜遂能竟此
無上功徳宰官固善因夙植冥修黙證生生世世以有
今兹抑貧衲竊有所進於宰官也身為比丘息心淨行
度不能有所普度於世而自私自了諸佛所訶故動念
必求生利利生必先不殺不殺之細而實者無如放生
蓋力不能及人而姑及於物則惟比丘之行若夫宰官
寸念之發生生無限其所生者豈惟蛸蟜蠢動即其所
謂生者亦豈必相濡相沬為沾沾之小仁小恵已哉應
以宰官身得度者即現宰官身而為説法倘宰官之生
生而猶夫比丘之生生恐非圎通第一矣且今者比丘
之生生非宰官不成則知宰官能攝比丘行而宰官生
生之念非比丘不觸比丘又能攝宰官行矣然比丘有
願十餘年不能成就而成就於宰官之一念願力孰宏
成就孰㨗凡為宰官者尚其冥修黙證無負此圎通矣
乎余恍然顧文起徳升而嘆曰儒者非排釋氏以謂自
私自了試證於傅公語云何顧非傅公不能此語因書
以為記
募建彌勒閣文
余少時讀書山寺中同遊者四人曰鄒子虚王朱子徳
升殷子汝劼暨子狷於余為五五人者既相善又相愛
也毎晤對則劇談為樂輒以文章性命相期許嘗思建
闗帝文昌閣因與期曰吾軰有早登仕籍者先成之即
貴無相忘咸笑而應曰唯唯己閲數年余果連試告㨗
得通籍闈中四人又前進曰吾舊與汝有約豈忘之耶
余復笑而應曰唯唯自是後余遂以考課遷福州司李
歴官仕途不得以他事告假及居家多暇又素以才薄
力弱不能支闗帝文昌閣之建也累歲卒莫能就吾家
居郊西距一里有小菴號貝葉其住持曰培風為人冲
夷恬澹與余為世外交發願建彌勒閣於殿後乞言於
余余曰是不易為力也方今天下招提蘭若不問海内
外㡬什之四五呉㑹名山大水若鄧尉靈巖中峰諸刹
夙稱叢林號勝壤一時緇衆之在外者思興土木大構
造奔走於公卿大夫之門即百舎重繭不言勞然往往
以費煩輒阻禪家有云發大願力得大機縁天下事何
患不遂今培風募建兹閣果能堅不退轉心必有龍天
鬼神䕶持則由一身以至百千萬億身由百千萬億身以
至種種恒河沙數助為津梁於此庀材鳩工共襄厥成
又何疑焉菴在蓮涇之南離城約三四里許負郭為輻
湊地非若僻壤遐陬逺處山谷轍迹所不及者每春秋
時遊人士女焚香然燭往來於菴之左右者累累相徴
逐培風以大願力成大機縁為莊嚴勝果吾前所謂累
歲而無成者今庶㡬指日而就乎余於福田利益之説
一無所動於中而明心見性毎有合於儒者之道故時
時取以自觀覽焉世之君子專於内毋攻其外將樂善
布金長者有油油然而來栩栩然而至矣故不憚先倡
而為文以勸
題竺塢募田疏
竺塢在西山最深處入其境四面峰巒環合藂石澄潭
青林翠蔓幽若洞谷寂寥無人迥與塵世隔也有僧斷
言結宇休止苦行淨修意謂募田百畝便可息影深山
供給徒侣六時誦讀禮悔匪懈二三同志無以為計積
一累十共成勝事不得不望持僧律行佛𤣥之達人髙
士彼多藏厚蓄者方營營逐逐問舎求田日分餐於羮
藜飯糗之夫而猶苦不飽何暇建寺飯僧為哉嗟嗟王
侯過隙金玉瓦礫從佛視之究歸何有獨不念夫殿中
之棘橋下之柱乎吾聊舉以醒世之迷而不願施者
題血書蓮華經
秋夜余迓斷言師登法座施食時有假寐於側者夢師
所施粒悉化蓮華盈盈繞地蘧然覺問師所以知師口
所誦與手所撡符何精誠若斯也既而索師血書蓮華
經觀之然後知師之作苦行求覺路非一日矣齋心祇
對覺智慧鋒應手圎淨𤣥宗妙㫖舉筆全彰亦恍乎蓮
華盈盈几上佛眼明而業影空法身現而塵相絶覺耶
夢耶惡知夫蓮華之非經血之非蓮華耶是血是經非
血非經為水為硃為無著華為如意寳書者誦者皆從
空現嚮之所夢亦若是則已矣因師刺血書經余重有
感焉
甲寅冬夜夢社中兄弟
分飛爾我忽三年一度相思一黯然猿多雁少書難寄
凍雪寒雲情益牽有時思絶落日邊有時望斷層巒巔
闗河渺邈不可見惟見樹草蕭蕭水潺湲樹草尚有凋
水流尚有竭止此故人心無時可消歇愁看閩山荔子
丹遥思吳地梅花發牀頭有酒且酌之酒醉横眠抱孤
月月影將殘燈花欲落神越千山魂飛萬壑弟兄相對
儼如昨意氣風流還自若爾起舞我髙歌恍驚雙鬢半
婆娑共歎風波可奈何誰謂天長與地濶千古離愁一
宵豁北闕南山皆夢中於此可以齊窮達乃知黄金結
交不足論管鮑相期只方寸白首常如此夜親何須擬
賦江淹恨
赴閩路占
半載聯鑣駐帝京都門一别又分行海波遥挹南天轉
閩樹髙連西塞横旅店夜燈孤照影驛梅寒雨暗流聲
八閩三晉皆王土共詠甘棠萬古情
贈滸墅闗尹
天寒日暮欲何之聞道輕裝已駕時且喜雄心仍自在
莫嗟分手未為期鳯川波浪愁行色馬嶺風煙絶夢思
此去長安霜雪苦囑君珍重歲寒姿
詠梅
春半梅將盡中庭尚一枝不嬌偏愛瘦無艷故多姿笛
韻從風亂香魂入夢思玉人何處是惆悵月明時
愁
獨坐雁聲急風髙秋氣空家書千里外舊事一尊中北
地兵戈滿南園草木叢朝來看壯髪强半欲成翁
寄内
南度經秋歲已淹一番積悶醉逾添風辭别葉頻驚枕
月引愁心忽入簾脾疾毎驚新齒髪空囊無媿舊韲鹽
紛紛輕薄徒為爾曾念當年素與縑
秋齋偶成寄華子仲通
清蕭竹葉含秋露靜寂苔花吐曉煙孤鶴一聲天外落
道人何處問安禪
丙寅三月十五日余被逮越宿朱徳升朱完天鄒
虚王殷汝劼同卧縣署相對談笑虚王汝劼各
出素扇索書遂録壬戌南還留别文起孟長之
作嗟乎在今日又增一罪案矣
客途無復附書頻此夕銜杯愴别辰明月一天遥寄影
雄文千古爾疑神交情廓落慙時軰吾道行藏信昔人
榻上方書匣裏劒中宵應不歎無鄰
抗手悲歌出帝都㡬行憤淚灑征途中朝豺虎方盈闕
東土烽煙又逼吳報國獨留知己在酬恩忍使至尊孤
雲霄事業看雄劒弔古惟應問烈夫
附鹿忠節先生尋聲譜(有引/)
千古文人待文而傳者也千古至人文待以傳者也惟
文待以傳不待文而傳之人乃無不欲得其文而傳之
欲傳之意廹或沮於其文之難得或既得而復失又或
一失無可復得之望而忽然得之則因復得之不易而
欲傳之意更迫如周蓼洲扇頭詩是也是詩之失在玉
石俱焚之後嘗痛人如蓼洲乃不得留其片言隻字於
人間是大可恨恨極而忽得安得不付之殺青共為聲
以識之向子期思舊賦云聽鳴笛之忼慨兮妙聲絶而
復尋余毎讀之未嘗不霑襟遂題是集曰尋聲譜崇禎
乙亥秋月范陽鹿善繼識
寄懷乾嶽年兄 周順昌(蓼洲/)
一到都門歲㡬更天南天北不勝情秦闗戎馬聞時急
閩海風濤見欲驚意氣獨留三尺劒夢魂嘗到百樓城
浮雲顯晦非吾事何日重申松柏盟
其二
相思盈抱向誰開囘首衡陽雁不來三十功名淹海國
百年心事弔荒臺壯懷自覺愁中盡薄鬢偏從病裏催
世路行藏須努力月明北望轉徘徊
乙卯冬周蓼洲自福州以詩扇託其門人郭孝廉寄
余同心之語毎示友人後為慢藏不可復得已已遇
其子茂蘭問其存槀乃當被難時訛傳抄沒遂舉篋
藏盡付諸火余毎深恨數為友人言之甲戌冬月夜
同馬玉壺孫鍾元燈下言及不勝千秋之感玉壺以
為可憶搔首展眉逾刻遂全是大竒事鍾元曰鬼神
通之也亟索筆錄之范陽鹿善繼謹識
喜從玉壺記憶得周忠介舊寄二詩賦此
鹿善繼(乾嶽/)
忠介逸詩何處尋毎於憑弔費沉吟誰令亂後文無恙
却借閒中客有心延水不殊重合劔廣陵猶是未亡琴
騷壇漫自傳詩話此夜新添擲地金
次韻 馬 潔(玉壺/)
漫道龍門迥萬尋涼風懐袖見豪吟瓣香空結南豐意
仙字疑成脈望心君自山陽悲鐵笛我其夢後寫雷琴
詩林此日傳佳話存沒何曾改斷金
次韻 孫竒逢(鍾元/)
髙風當日幾相尋并見攀條贈友吟方恨偷兒疑鬼物
寜知天籟寄人心世殊不異山陽笛志在依然流水琴
聞道奚囊投烈燄記來隻字抵千金
次韻 孫竒彦(思皇/)
未墜斯文此地尋分明當日寄梅吟識田久納無邊景
便面相傳不朽心事往何堪題挂劍思來猶似對彈琴
嶙峋絶調凌千古一字悲歌一字金
次韻 范士楫(箕生/)
履虎遺蹤尚可尋江潭何處寫行吟都因開篋霑書淚
想見題梅餉友心好句有縁重剪燭髙山無恙幾彈琴
䨇珠忽藉乾坤色不枉雞林購字金
次韻 鹿化麟(石卿/)
曲裏髙山未可尋憑誰省識助長吟恍從梅信占蘭臭
疑對霜毫認鐵心汲冡漫開曽斷簡爨桐空拾已焦琴
何如此夕徵文獻不費咸陽易字金
次韻 杜 越(君異/)
芳烈誰憑汗簡尋淋漓遺韻倍長吟煙況不假名山色
呵䕶應深往匠心廿載銀鉤聨水乳千秋鐵膽見人琴
清霜漫詫詞壇興生氣由來字比金
次韻 孫立雅(君健/)
俠氣忠魂豈易尋當年曽記二龍吟徘徊萬里相期意
鄭重千秋未負心既借識田傳玉筆復從指法入瑶琴
曼聲歌罷清風起想見剛腸百錬金
先忠介公之被逮也指牀頭衍篋謂先端孝曰吾此
行必死一生品節俱在於是善藏去之先端孝從行
至京口始返則譌傳籍沒已悉付烈燄先端孝終身
抱痛遇片紙隻字必羅而致之凡公移尺牘詩文若
干巻而尋聲譜則湯潛菴中丞撫吳時所貽者也訪
濂彭太史見之曰豈可使吾蘇人士不得一讀是書
乎遂付之剞劂太史大父集公先生受經於先忠介
之門累世孔李淵源有自太史立身行已動以先儒
為法故一見傾心有水乳之合也昔韓退之之文遇
歐陽永叔而顯先忠介公之文得訪濂太史而傳夫
豈偶然也哉冡孫靖百拜謹跋
忠介燼餘集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