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肅集
忠肅集
欽定四庫全書
忠肅集巻二
明 盧象昇 撰
記
湄隠園記(園未構而記先之明吾志也)
陽羡桃溪在邑西七十里萬山環匝林壑鮮深溪水漣
淪其中復有平疇墟落(廣雅曰落居也案今人謂院為落)映帶左右真
習靜奥區也出城舟行雪蓑煙寺間(宜興縣志十景有雪蓑洴浰及國山
煙寺自邑舟行至桃溪雪蓑植其右煙寺當其左一作罨畵中悞)凡數百曲乃至溪湄
余家讀書園在焉千柳垂垣清流繞垞蒼巒繡壁當其
前逺岫煙村繞其後籬落雞犬景色蓊蘙衡門數尺不
容車馬今將鑿石為額曰湄隠園門以内松徑桐蹊花
棚竹塢及所謂雙桂軒斑衣亭豹隠齋聽鶴山房皆創
自家君年來稍廓旁址得曠地十餘畝余思築室而歸
休焉擬構書樓五楹即顔曰讀書樓列架滿其四懸籖
萬餘(唐書李泌為鄴侯多書經書用紅牙籖史書用緑牙籖子書青牙籖集書白牙籖韓詩鄴侯家多書
挿架三萬軸一一懸牙籖新若手未觸)為朝夕自課地樓須髙敞週以複
道遶以迴欄丹堊不施綺繡不入虚其中前後洞達令
溪山煙月據吾坐上時時遣我岑寂啟樓後望作露臺
與複道平寛廣可十餘武列怪石盆草磁墩石几之屬
夜深人靜月冷風長瑤琴一彈(李詩遺我緑玉盃兼之紫瑤琴)洞簫一
弄(前漢元帝紀鼔琴瑟吹洞簫三禮圖無底者謂之洞簫)此亦吾之丹丘也(楚詞逺遊
仍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舊鄉)臺名敞居鐫片石識之去臺二丈許
髙垣圭竇别為院宇曲室數區宛委而入東西莫辨巖
壑同幽為避暑室三楹曰月窟(張説詩月窟窮天逺河源入塞清)為煖
室三楹曰旭塢大寒暑則入而盤礴焉過此開隙地植
女桑弱柘菜畦稻壠其間值山雨乍晴吟誦餘息荷鋤
戴笠親執其役以察物理攸宜四時亭毒(老子道徳經亭之毒之注
亭以品其形毒以成其質毒今作育唐代宗詔中孚及物亭育為心)曰明農逸墅此樓以
後之大槩也樓前三丈許鑿藕池半畝引流以入星布
怪石於蓮芡間可據坐以釣叠石為島嶼峙乎中流荷
香釅時或一披襟其上亦不減登華頂看玉女洗頭盆
也(列仙傳華山石臼號王女洗頭盆中有積水未嘗增減詳馬理陜西通志)池旁垂柳瘦石
短草欹花掩映蕭疏俾有逺致再前丈許編栢為蒼屏
作髙軒五楹名之曰石友堂堂與雙桂軒近矣客過予
者當止於是勝日偶逢良朋適至汲清溪以煑茗採園
菓而開樽藉草飛觴蔭桐㸃筆搜討疑義則代塵以松
枝(南史張機傳後主常幸鍾山開善寺召從臣坐於寺西松林寺敕機豎義時索塵尾未至後主敕取松枝
手以屬機曰可代塵尾)嘲弄風月則取茵於花片樂不取乎絲竹
禮無拘乎送迎堂前寛平令有餘地石丈可呼(石林燕語米芾
詼諧好竒知無為軍初入州廨見立石頗竒喜曰此足以當吾拜遂命左右取袍笏拜之每呼曰石文)故
所以名吾堂者於石於友有取焉花須茂宻樹貴蕭森
松檜竹栢棕櫚髙杉有不瘁之顔後彫之操吾愛其貞
牡丹芍藥桃梅海棠有歡恱之色吾尚其不寒儉蘭桂
蠟梅茉莉有激烈之香吾欣其不柔媚而臭味佳芙蓉
垂柳梧桐蓮菊以及水仙秋海棠之屬並以韻勝石菖
蒲薜荔芭蕉以及古槐老藤之屬並以幽冷勝橘柚葡
萄香櫞佛手銀杏之屬枝柯已極可玩果實復具珍珠
咸當博求佳種多植逺移夫吾園之富有至於如此視
古人三徑松菊蓬蒿一室不太侈乎然木石煙霞造物
不忌吾將奢取之平生無他嗜好林泉圖史之癖苦不
可醫一行作吏與山靈别且十五年隔溪長松再翦再
茂今又丈餘能作怒濤聲聞於兩岸矣長鬚(韓愈詩一奴長鬚不
裹頭謂盧仝家奴也)從里中來話其崖畧(莊子知北遊篇夫道難言為汝言其崖畧注崖
邊際也畧粗畧也)蓴鱸之思寧待秋風而後起乎(晉書齊王冏辟張翰為大
司馬東曹掾翰因秋風起思吳中菰菜蓴羮鱸魚膾曰人生貴適意何能羈宦數千里要名爵乎遂命駕歸)
家有藏書千巻久束髙閣日事馬足車塵今謀歸逸方
當覔緑醑紅欹縱酒歡樂顧以讀書名流作老博士生
活(北史髙昻曰男兒當横行天下自取富貴誰能端坐作老博士耶)又逺去城郭索居
荒寂想聞者當為捧腹(史記日者列傳司馬季主捧腹大笑)然亦各從其
志不可强也猶憶少時每讀書至生於憂患未嘗不低
回三復斯語年踰二十筮仕得司農郎持籌窮日夜如
是凡三載出守天雄值軍興徵發如雨訟獄錢糧之苦
視為郎時十倍如是復四載尋備兵畿南鎮撫鄖楚再
拜簡命督七省將士與大司馬洪公同任討賊躬冒矢
石大小數十戰不宿署舍嵗且三週無云家矣今年東
西兵䦨入上谷奄至近畿倉皇奉詔入衛介馬馳三千
里敵旋解去再佩賜劍督諸路勤王之師逺出塞外登
木葉山周視邊地振旅西囘及灤陽宣雲之命又下矣
時勢孔艱天語亟趣受事因馳觀邊隘冒朔風朔雪束
馬度飛狐之塞屈指前後在兵間八年矣每追奔逐北
波血馬前深入窮搜分餐劍首軍吏林立煎迫所求叠
叠牋書紛紛奏檄脣焦腕脫無間晨宵褊衷欹腸之輩
復環伺而思剸刃嗟乎余之經歴憂患至矣獨䝉聖明
生全以有今日豈非倖哉然深悔服官太早未及多讀
古人書所在蹈危履險觸忌招尤先哲所云濟變戡亂
之道未之聞也國恩深重報稱無期今年三十有七馬
齒漸長心血已罄夙興夜寐效一割於鉛刀倘窮邊稍
有起色敵騎不敢南窺當控朝端亟辟賢路角巾竹杖
(晉書羊祜與從弟琇書曰既定邊事當角巾東歸故里)歸釣谿湄盡發藏書流覽
今昔究養生之秘典窺述作之藩籬致甘㫖以奉二親
討義理以訓子姓昔日谿中魚鳥應有狎余者山靈豈
終相笑乎或問盧子今桃溪之上君家廬舍數楹而已
未有改也紙上園林得毋為烏有先生之論耶余曰不
然蘭亭梓澤(晉王羲之有蘭亭記又晉書石崇金谷園一名梓澤)轉瞬丘墟何物
不等空花豈必長堪把玩向者邯鄲盧生一枕睡熟畢
四十年貴賤苦樂此吾家故事吾園又何必不作如是
觀客首肯揖余而去
書
家訓三首
烽火三月家書萬金唯昔之言不我欺也人生
於情余豈異類然性躁而懶軍事旁午(前漢霍光傳使
者旁午注旁午分布也韻㑹一縦一橫曰旁午猶言交横也)知交謝絶殆非
斯人之徒矣兩親在堂定省越三千餘里音塵
偶及潦略數行至室人以及子弟即平安二字
不暇問亦不暇書自乙亥仲秋歴丙子季夏長
鬚僅一往還無可為家計者于是效老書生作
訓詁語持之以歸不審於義方於閫則奚似
寄訓子弟
古人仕學兼資吾獨馳驅軍旅君恩既重臣誼安辭委
七尺於行間違二親之定省掃蕩廓清未效艱危困苦
備嘗此於忠孝何居也願吾子弟思其父兄勿事交遊
勿圖温飽勿干戈而爼豆勿弧矢而鼎彞名須立而戒
浮志欲髙而無妄殖貨矜愚乃怨尤之咎府酣歌恒舞
斯造物之僇民庭以内悃愊無華(前漢劉向傳發誠悃愊後漢章帝詔悃愊
無華)門以外卑謙自牧非惟可久抑且省愆凡吾子弟其
佩老生之常談惟我一生自聽彼蒼之禍福
寄訓室人
余為官一十三年歴部郎郡守監司以及治鄖撫楚日
惟國事蒼生為念不敢私其妻子未嘗有負軍民室鮮
冶容家無長物(晉書王恭傳恭自㑹稽至都忱訪之見恭所坐六尺簟忱謂其有餘因求之恭
輒以簟送焉遂生薦上忱聞而大驚恭曰吾生平無長物長音仗)今任討賊艱苦萬端
成敗利鈍付之天毁譽是非聽之人頂踵髮膚歸之君
父惟願作吾匹者體吾心以媳代子篤其婦規以母代
父敦其家訓務使兩親娛於堂四穉習於學吾願足矣
他何計焉時大㓂西遁督旅入闗寄此相勉
寄訓副室
惟爾為糟糠之亞宜佐閫政於無愆誠心以撫諸兒小
心以事親上修母道而循妾規理中饋維勤安清貧若
素其不爾疚也余受專征重任久謝兒女之情身任戎
行止此數言相朂
與族父某書(公孫婿同邑文學丁位南家蔵墨蹟)
流㓂已至數萬矣西山一帶布滿山谷沙河臨洺邯鄲
亦時時被其焚掠初八日親率馬歩兵一千六百人至
黃寺安撫先遇馬賊數十俄而數百俄而數千倐忽之
間老營俱至將士恐懼之甚咸思散逃立斬一人狥於
轅門身自督戰斬賊首十四級射打死傷賊百餘人我
兵亦傷一十三人此可謂全勝已經具題矣但河南有
鄧左二帥(鄧玘左良玉)為阻山西有曹張二帥(曹文詔張應昌)為阻
西南俱無去路只得向東北來丁撫臺(魁楚河南永城人)標下
官兵真所為將驕卒懦人各一心而某公全無撫御之
方如此做去院道不知死所矣塘報奉覽并希致聲邢
丈蔣兄二公
與豫撫某書(六年正月豫撫樊尚燝失事二月以𤣥黙代之)
戎馬倥傯之場屢荷足下訓誨指提五内不勝銜戢駑
駘下質負乗多端流㓂一事苦無結局之期而足下乃
以實心任事謬加奬借某汗且淫淫下矣畿南晉豫㑹
剿之局雖同而籌兵之局各異晉不必論矣豫不患兵
少患兵多更患將兵之人多尤患將將之人多如足下
所謂聚訟者是也若畿南則不然事權未始不一兵力
亦可支持獨是上焉者威不能克愛而下焉者力不能
從心今南北之賊為重兵所驅俱聚於遼順樂平諸處
邢河一帶到處可憂某止率標下步騎千餘身探虎穴
台翰到日正在啟行匆冗萬分一切情形不能縷悉所
拜雙幣真不啻解衣衣我如此至愛何敢不承但鐵馬
金戈中弗遑莊勒尤望知我之鑒耳
寄外舅王帶溪先生九首(同邑檢計萬葆青家藏墨蹟)
比來署中人口仗鼎庇粗安只陽平十一城旱魃為祟
人情皇皇頃步禱於紅塵赤日中凡半月而霖雨始至
雖非大有之嵗懷中赤子其或免於顛連矣石萍老叔
翁不意忽遭嚴㫖訊究工曹發銀之弊沿習已非一朝
巡視者不與收支乃竟獨當其阨為之憮然但聖怒難
測二三大臣之在事者亦不敢深言倘得究贓從輕免
於議罪則幸矣頃長鬚入都一問其眷屬安否并詢慰
石翁得其報東亦知鬱鬱難堪也
愚甥三載郎曹两年郡守凡事只從天理王法公道良
心做去身家之計夢中亦弗敢與聞然須舉朝知之僚
友知之十一城縉紳士庶知之方能踏定脚跟明目張
膽以自豎近亦久而相信矣前後開釋寃獄凡十七起
計可百人而檄所司減耗薄罰以蘓民繕器練兵以禦
盗事事身先之此一念血忱可對君父對地方者三輔
守臣例得二年報轉乃今上偏重吏治以郡牧為州縣
師帥責久任者再三君命不敢不遵也只二舍弟心疾
異常兩親憂鬱不已家庭可慮之事日夕在心擬于今
秋乞歸暫圖定省不審院道肯從否耳薄俸些須佐以
拙選拙詩為外舅博粲下衷未罄嗣羽便再陳
日來流㓂奔突畿南一帶處處應防提孤軍而扼南北
之衝費盡心血幸得地方無事庶幾不負朝廷但今日
仕路千難萬難中邊交訌大厦豈一木可支正未知向
後作何光景耳家祖母體雖日弱時時以風燭為虞然
不意竟舍孫輩而長逝也報劉無日痛念何勝承外舅
慰存感激欲涕明春當决計圖歸以完祖母喪事也差
人南行適領兵親赴順徳不及多陳
甥此行莫非王事而間闗至此凡可以報朝廷者敢惜
頂踵但心長力短不免終夜以思兹者外舅暨家眷跋
涉長途又增一番挂念糧艘盛行恐多阻滯幸有含珍
師及淡游丈相與朝夕舟中不至寂寞倘河伯效靈風
㠶安穏計午月初旬定可達里門矣鄖西之賊尚盤踞
于房竹山中甥初五日渡河十一日入宛此即撫屬地
方也兩次官承接到細詢彼地情形萬難措手所苦者
尤在三省呼應不靈客兵雲集為害而行糧月餉一毫
無措今日鄖襄事勢雖使孫吳用兵孔桑司計亦將垂
首坐困仰屋呼庚而况庸謭如甥者乎言念至此真食
不下咽時事多艱聖明宵旰分為臣子當竭心力以報
之未知天從人願否耳蔣澤壘尚在鄖城今約於襄陽
交代大約十五日抵襄也一至彼中即當走役徑送家
信於京口相候嗣悉地方情形冗中不能多白
清和朔日自灘鎮拜别於今又三月矣不料一至鄖陽
千難萬苦攬鏡自照枯骨僅存到任兩月日不得食夜
不得眠日在深山絶谷之中千里無人之地與士卒僕
夫起居而鄖城止一空署一切俸薪公費贖鍰因所屬
六城俱陷毫無所有兩月之内已揭商債二千金如此
情形即石人亦且下淚然不意鄖事之難之苦之貧之
殆一至於斯豈非命也夫功名身命已度外置之但兩
親在堂何以相慰欲圖迎養而殘疆危地實有不可且
再過一兩月或皇天相佑數十萬流㓂霧滅烟消從容
料理殘局迎養有期請俟他日耳
鄖事之難之苦海内所無兩月來督剿流㓂九戰皆㨗
斬首萬餘地方已敉寧矣所難者收拾破殘圖維善後
耳兹特差官承船隻迎請兩親仍望外舅同行引領以
俟
水枯舟滯警報時聞外舅不惟受勞兼煩逺念咫尺天
塹其奈之何連日賊情横甚幸以奇兵擊卻之然衆至
十餘萬向後尚源源而來即萬兵不能克况千人之旅
乎如此情形時告君父甥家信疏二塘報一外舅寓目
便知苦難矣聞舟行已至光化若權宜俱換小艇以多
夫勤拽則五晝夜定達鎮城瞻侍台顔當在初五六耳
骨肉聚首一番便可督兵親出以報皇上也顒俟何如
流㓂之警經年拮据軍中妻孥多病不能囘署一顧甥
賤體亦覺委頓但以事闗朝廷地方不敢不勉今幸聖
明知甥之勞每有特鑒即不望酬庸叙賚而將來或可
免於辠愆倘得結此難局解組言歸與樵父漁人共老
巖穴沒齒有餘樂也
寒暑相催光陰駒隙甥以孑然一身獨處大風波患難
之中萬死一生為朝廷受任討賊之事海内竟無一人
同心應手者惟見虚談橫議之徒坐嘯畫諾之輩望恩
修怨挾忿忌功胸鮮隙明喙長三尺動輒含沙而射不
殺不休若非聖天子明察賢姦任人勿貳則甥已早斃
于刀鋸鼎鑊之下矣天乎人耶聽之而已頃吳奉南囘
曾寄薄俸數金家訓廿冊彼時原欲具禮而軍事旁午
遂不能待未知已達外舅否也妻子在五倫之中甥豈
不念貧窮乃六極之數甥豈不謀然一生心事已畧見
於家訓中矣今日賊勢愈剿愈多大督洪公亦苦支持
不住甥轄七省其難百倍于秦欽限五月蕩平䝉皇上
於愆期認辠之小疏以溫㫖裁答愧懼欲死向後結局
固難歇手不得惟殫精竭力以圖之而已倚馬匆匆不
盡欲言
與蔣澤壘先生五首(諱允儀)
仲秋六日遣役齎奏北行專候台履時年老叔已出國
門矣竊思封疆之臣盡心王事如老叔者有幾而偏遭
陽九之厄能不令人疾首灰心然而緑野優游以視紅
塵倉攘利害勞逸相去殊懸未必非天之所以全至人
也如某本一謭庸輕躁之流遭時多故勉事馳驅長安
照管無人自投於穽今楚鄖流孽雖就敉寧而漢興商
雒之間强㓂叛兵鴟張未己捲土重來之患政未可知
加以今秋鄖屬大饑兼多没於疫者孑遺盡矣至大督
諸鎮之兵所用行坐糧不下十五六萬而唐中老(楚撫臣唐
暉)所佈防襄主兵及鄖之毛兵標勇支給者又不下數
萬部中不肯銷算中老又以鄖襄事欲某一力擔承渠
止認荆承之役通計全楚所用餉銀己踰三十萬荆承
數少鄖襄數多中老處易某處難此時鄖兵尚未他徹
毛兵石砫又未便遣行而鄖鎮折色銀已斷絶經月本
色米豆至閠月之半亦顆粒無矣前增兵小疏暨停徵
修城借穀諸欵雖䝉聖明許可下部速議而司農司馬
方急宣雲畿輔之敵情未免稽緩時下已再疏促之矣
某滿腹深憂只因鄖鎮竒苦竒窮又代三省擔荷重擔
功不欲居辠無可卸尚祈老叔多方指敎之臨啟依切
昨秋家叔囘里曾肅状恭叩起居并伸微悃已託公郎
年兄函致想得達台前矣老年叔當代正人中外仰重
此番遭厄公論實為不平而於品望則秋毫無損也且
邇日世途風波百千其狀青山緑水逺勝紅塵中光景
萬倍唯願老叔九如駢集頤養天和以膺無疆之福并
祝四世三公之發以竟正人君子之施某自抵鄖中萬
難萬苦多方飭備終是極險僻凄涼之地生氣難以頓
囘而流㓂自撫局失宜兼之叛兵逃卒聚於鳯隴者互
相煽動倐忽遂至數十萬分股而奔漢南潼闗自漢入
鄖者前後二十萬自潼至豫者十餘萬自商入宛者又
十餘萬合此三大股為數且四十餘萬楚豫一時鼎沸
孤鄖三面皆危前後接濟錢糧業已用盡而所增兵額
俱以楚省設處為言設處二字不過空名有兵無餉其
危益甚今己到計窮力竭處矣家嚴慈迎養署中原圖
朝夕定省少盡人子之情而不虞到鄖之日正賊勢披
猖之日進鄖中公署某適馳防棗陽不得奉兩親一匕
也如此情形言之淚下鄧將軍是有氣槩肝膽人其兵
向日屢譁大費調攝此時又奉㫖援楚即當専致盛意
也增兵五百部議不肯派新餉而令楚省設處後來續
請者亦然此明明陷某於死地也隔手錢糧即坐派正
額尚難催提而今若此且奈之何哉大刻俱拜領及分
給諸君幷轉寄賈浮老者一一領命所諭疏稿容某囘
鄖之後如數簡查奉報此時行間相隔書役相隨戎馬
之場一時未能旋鎮懇希慈亮某自受事於鄖兵興煩
費正額而外俸薪皆盡于此而贖鍰等項一無所有以
至解京贓罰兵餉頻呼籲于皇上求免而不可得此際
稱貸無門那移無路束手待斃只在旦晚間不必大㓂
之來也鄖事終不可支言之浩歎銷算錢糧布政司所
派協濟之數唐中老不肯認今此項皆虚懸而客兵支
餉不貲經今半載委官㑹查尚未得妥且頭緒難清未
知作何究竟稍需時日當以刻本呈電也流孽犯豫犯
楚以及江淮吾鄉亦在震動矣不知撫臺公祖移鎮何
方恐大江而北亦甚費驅除也手稟不䖍縁在戎次九
頓肅謝未既銜結之思家君在鄖相去六百餘里故未
遑附候幷此代陳另容耑叩台茵臨函不勝頂祝之至
時事如紛絲宦途如奕局塞翁得失達者曠觀憶自去
年承乏鄖中勉力支撑迨至十月間鳯寳大㓂以撫事
失宜叛卒饑民黥㓂合夥四潰而出秦楚豫三方如鄖
津如内浙如宛雒隨黃流毒幾遍乃江淮一股震驚祖
陵尤為異變近自四月下旬大督洪公合師夾剿羣㓂
遂由潼闗内浙諸路盡數歸秦比來日聚日多其數已
至二百萬矣皇上銳意蕩平調邊腹兵七萬有竒發京
省帑金百萬餘兩限六月完局今轉盼已五月矣賊黨
數十倍於兵又秦中殘破己極災荒異常從賊者如歸
市向後不惟賊未可盡恐多兵乏食散之不能挺而走
險天下事更不忍言耳某本至庸謭不倫日日憂兵憂
餉東堵西防每當危窘之時輒思䇿馬冒陣以報皇上
幸而奉㫖新設鄖兵陸續已有二千已成一旅賊來緩
急尚有所恃而鄖餉楚濟猶能計日支吾鄖土瓦全職
此之故然不意復有楚省之移也自去冬迄今長安音
問斷絶未悉就裏情形大抵京卿諸公鑑於鳯陽之失
以興都亦陵寢所係故不欲窺足耳家君於冬季抵襄
正初赴鄖半年來某未嘗在署晨昏缺然擲此身於紅
塵赤日付八口於虎穴狼巢無不為某稱危者兹于六
月之望舉家移之襄中矣老叔前損隆貺久勒五中愧
未報酬萬一謹兹専役䖍候起居并以拙刻呈教統惟
慈照焉臨啟依切
家大人于清和閠月初二日抵白登公署某方西閱大
同完八路之事乃得趨庭定省時已望前矣親舍久離
不能早自引退講求保身事親之道徒使白頭老親逺
馳紫塞跋履長途非計之得也又老母體弱憚于水陸
之行難以迎養宣雲危苦何日脫離言念倚閭腸迴日
九邊事大壞某素奉教于長者不敢不盡心為之只錢
糧匱竭措手萬難而中使如麻十羊九牧某雖嘔盡心
血終亦徒然耳近日將才極難兵心亦渙聨絡人心搜
羅智勇乃封疆要務所言髙崇讓者已經他移仍當物
色之用資緩急也慿頴不盡瞻企
塞北江南懷思耿耿故園松竹相見何期玉闗人徒增
悵耳家君自抵署來精神不甚爽適某亦病苦相尋總
之邊地風塵消磨氣體豈人而鐵石乎宣雲亢旱近始
得雨斗粟四陌舉家幾欲食粥而邊人猶以為佳嵗也
屯事頗難某力排衆議百計經營邇已畧見端倪羣情
漸為鼓舞惟是見小欲速終無成功需之數年定有遐
績每發一疏心血為枯前所請教者止有初刻今并二
刻就正大方知老叔留心世道必將開示謬迷顒俟顒
俟比北信日𦂳大舉入邊在所必然宣雲粗亦有備來
時當一挫之必不至如從前蹂躪控弦長驅耳荒塞無
節可採不腆聊佐蒲葵一觴時為清和閠月之廿四去
朱明令節僅及旬也臨啟神往
答陸筠修方伯(見周櫟園藏弆賦○行畧云爾時頻年征討師老財匱封疆在事諸
臣多罹法網河南方伯陸公之祺欲掛冠去公作書勉留之)
今日居官何啻墮於九淵不佞兵馬之厄與門下錢糧
之厄其刼數真堪比隆乃不佞又以兵馬而兼錢糧舉
數千萬如狼如虎張牙露爪之徒環伺於餓佛之一身
此佛既未能脫胎換骨尚在人世間又未能投體捨身
依然活地獄其苦可名狀乎不可名狀乎觀此則丈所
處尚在九天清恙宜霍然歸心亦宜淡然也天之生才
有限以文品識經濟定不令之逸而令之勞今日勞以
中原他日將勞以四方其勞漸久而且甚時事固然是
用為吾丈解幸毋我迂
與某書(同邑文學路養吾家藏墨蹟)
時事多艱聖明宵旰不謂緜力(漢嚴助傳綿力薄才師古曰力弱如綿)乃
當重任鄖楚封疆未靖中原決裂日聞某以一身肩荷
七省何異挾山超海之難年來鞠旅陳師血忱可對天
日是以身家弗問人禮并捐聞問久疎維勤企想荷髙
情之逺注釋重擔以何期恃皇上仁如天智如日躬理
萬幾芻蕘必采以氣數卜之戡亂中興可奏于襄之績
某今日亦惟肝腦塗地以自附於純臣之末而已成敗
利鈍毁譽是非久已置之度外冬春來豫楚江淮屢戰
克㨗埽蕩有期然大㓂强而且多動以數千萬計釀之
十載今欲除之一朝即有孫吳數十輩未易言也日事
戎行心血已竭諸凡應酬交際槩不能修獨於足下迹
逺神親每以疎濶為歉附將一縷専叩起居軍旅中竟
不能作寒暄語惟台照是荷
與少司成吳葵菴書八首(諱國華公孫嵗貢生三水貳尹晉陶家藏墨蹟)
封疆之吏際此千難萬難之時熱血愁心誰行控訴某
于視事之堂勒一聨云封疆事重當萬難措手之時頂
踵髮膚惟期盡瘁君父恩深念能致其身之語成敗利
鈍曷敢攖心此言但告之足下他處未敢唐突也某前
後疏章字字籲天瀝血然於鄖中光景鄖撫情形終亦
描寫不盡所恃聖明洞察尚能黽勉支撑否則守臣與
鄖土鄖民俱盡久矣鄖介萬山而阨三省受事後經今
八月幸賊衆未敢窺疆城郭人民漸圖安集修舉乃不
意鳯延大夥復入漢南其勢危急秦中兩督四撫不知
作何剿除某張空弮(前漢司馬遷傳張空弮冒白刃李奇曰弮弩弓也)以四應
憊矣孤踪在外暮不保朝一切應酬又俱斷絶長安中
時論物情所不敢知惟有竭頂踵以効萬一如㕔事雙
雕之語而己足下鑒之
長鬚北來熟復手教注存真切感愧交并某勉力疆場
各省流孽雖煩敝轄漸稱寧土蓋前後俘斬繼以零星
竄逃鄖中大股俱盡現今披猖於秦地者皆叛卒饑民
愈剿愈衆非盡渡河之黨也疆場之事難言之矣某本
孱質庸才偏處極危極苦之地屢疏陳控總之情極呼
天而中外在事諸老終是痛癢隔膚誰是設身處地者
某亦惟以盡瘁是期不負朝廷足矣頃如停徵如留餉
如修城如設兵無非一字一血乃請十得一豈非杯水
輿薪從來曲徙不相謀而程功焦爛今事後猶然如此
能無深懼哉計無復之議屯田議借本窶人之乞情形
愈覺不堪倘再不能如請旦晚即與鄖土鄖民俱盡矣
足下讀中秘書乃異日為聖天子調玉燭(爾雅四時調謂之玉燭梁
書簡文帝紀太平玉燭爾乃議之)鞏金甌者倘一昌言於朝某當五體
投地延企何如軍中率佈曷任馳依
某方受事楚中而鄖境又爾告急且秦㓂横甚其勢叵
測楚憂正迫兵食宜籌小揭二通此不啻秦廷之泣有
一事一念不從朝廷地方起見者天日鑒之矣倘政府
諸公謀國心長憂時慮切施正議以安全楚以奠藩陵
此社稷之福也冗極不遑多佈臨椷神馳
雒中告急某裹糧於千里之外介馬馳援無非從封疆
起見耳至博望得祖將軍之㨗為之一快詳在疏揭謹
呈台覽文何(文長洲文文肅公震孟何香山何公吾騶二公當時閣臣也)二老先生
不意遂爾去國令人驚疑其大畧可得聞乎其剿㓂十
事己拜五疏尚有五疏須待辭楚撫得㫖大局既定然
後言之統容類齊以呈尊覽臨啟瞻切
兩月來奔馳於汝宛河雒之間萬分忙苦賊多而且横
前後俘斬雖有數千尚非蕩平勝著必於正二三月内
先剿盡闖王一股餘賊方可次第殲散闖王之賊大約
有七萬餘婦女可一二萬丁壯可一二萬精騎可三四
萬此賊不讓安史廟堂或未之深知耳頃自秦中洪亨
老與之大戰三次近入豫地某與之大戰兩次計禽斬
死傷逃散可二萬計現今尚有五萬依然勁敵也又他
賊五六股見剿兵漸集皆與闖賊合羣是以勢益衆多
今奔東南一帶楚黃鳯泗淮揚俱大可慮某故星馳而
南行至葉裕間忽接邸報業已得釋楚擔更可專力討
賊某所為極難而言路責備乃爾為公乎為私乎某今
而後總不閱邸報省此一番形迹於心足下以為何如
三疏揭謹陳台覽如請上還宫及辭新秩皆臣誼臣心
所不容自己者至三大切要事宜實為不識忌諱不諳
時務多言多事自取愆尤耳雖然重擔在身即欲不如
此不可得也小奴歸拜有鼎賜兼承破格之恩感而欲
涕寸絲一扇聊引下臆某於行吟操管皆如夢中事供
大方一噱而己短奏不䖍臨函依切
某憊甚矣以數萬邊兵付之一無衙門無專轄之手而
又不與以餉封疆之事有如累卵某身何足惜哉一生
學問惟有盡瘁二字今豫中諸賊屢經剿殺盡遁入秦
而楚地除鄖襄餘孽時復來擾其内地粗安然秦㓂正
猖未可言剿蕩也某與洪亨老事同一體方圖選銳入
秦合剿一切佈置機宜當另疏詳陳入告此時耑拜認
辠之本不敢多及也皇上天恩倘此身不即就逮即盡
一日之犬馬直至水窮山盡便束身歸命於朝廷耳頃
見掌科常君(名自裕)所論語語與弟相反弟何縁得此知
已剛方拙直之人如帶一毫巧猾軟媚之態豈至有今
日乎頂門一針拜此君之益多矣倚馬不能詳瀝主臣
主臣
長洲香山二翁某方以中興元輔期之而一旦謝事奈
何奈何聖意不測如此然而雷霆雨露皇上妙於並行
蒲輪可立竢也(漢儒林傳武帝使使束帛加璧安車蒲裹輪駕駟迎申公弟子二人乗軺傳從)
此時想已出長安門頃當國時某避嫌未敢一致起居
之敬今當於途次一為祇候耳豫州諸公以桑梓之故
求備於某其或有徳有言近情近理俱不敢知某惟聽
之公論此時援雒亦因楚㓂少緩不因掌科之多口也
某肩千金之擔而過獨木之橋臨百尺之淵旁觀者不
相憐而助之足矣恣意任情苛責如此世界盗賊安得
不橫行哉為之三歎
某自去年十月廿四日抵陽和屈指又五月矣太平督
撫安享尊榮誰不樂就者時至今日到處皆以封疆為
陷穽而宣雲諸鎮更復何地何時記當日入援督兵東
迫大敵自真保以達良涿由近郊而馳建冷一月之内
行三千六百餘里前後接朝中諸老手書皆以本兵相
屬僉謂廷議己定促某早抵都城某答太宰司馬書凡
五力言某非其人難以冒昧從事願終討賊否則任邊
事之危難者以報皇上因是片紙隻字不與長安當軸
往來後得宣雲中外皆為某稱苦曾幾何時而忽有為
不情之語者此不足有無輕重但世道人心至此豈不
太欹險哉某故明目張膽而言之駁疏以見某居官始
末請討賊疏以見某報主本懷蓋某於封疆軍旅之事
閱歴有年雖係駑駘猶然識塗老馬敵急則驅而當敵
㓂急則驅而當㓂生乎今之世斷斷不免者與其中原
之事再加大壞極敝如人病體已至十分又使庸醫妄
投藥劑嗜慾朘其元神盧醫望而卻走然後再從而往
治其能幾倖萬一乎是以及今請討此疏出于萬不得
已之言廟堂或信或疑皇上或允或否某無庸心于其
間也至若邊事之危且難更無有出宣雲上者喜此中
在事文武諸公以及軍民士庶無不傾心信從比來百
事皆有頭緒若料理一兩年大敵即來斷非向年光景
此某所可自信者但身輕如葉擔重如山安能自主哉
豫楚江北士民以某在宣雲為怏望而三鎮之將吏兵
民又交口謂某請討賊之非宜身在局中無處忖量足
下何以教我
忠肅集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