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簷集
茅簷集
欽定四庫全書
茅簷集卷五
明 魏學洢 撰
雜著(二/)
曹允大稿序
我意中有人焉眉目軒朗意氣豪上一往之致疑將絶
塵横奔而出而其人方沉深好易與物委蛇有用世之
思焉斯何人哉吾黨不再思必躍然鼓掌謂曹允大其
人也夫魚腸之劍三千化而為虎干將莫邪化而為龍
奇怪洵不可逆揣然埋地四丈餘光焰干天石圅既發
是夕反隱此其故何也將無藏逾下者光逾上與易三
百八十四爻大氐藏之意居多而允大湛志於兹多抉
昔賢所未竟其發舒于文心𤣥舌快取人格格㗋間數
十年者一朝吐出雖古人飲酒數升恐明亮不能過也
然奇氣凌厲一世精悍之色仍自灼爍楮墨間故我嘗
戲語允大子自好易耳欲使子擁皋比集年少日微言
終其身必不肯也欲使子挾數册治篾篐桶且賣醬於
市尤必不能子若為張丞相弟子必願入後堂飲食簪
珥雜繞筦絃鏗鏘為樂而必不願與彭司空同見便坐
講論卦義日宴賜食以一巵酒相對然則不可一世之
槩究將終不可藏而微於楮墨間露奇此亦未發之石
圅也全稿乆畱余篋兹稍歸一二以公之四方四方有
人勿徒以南昌土拭之
錢彦林香樹林文序
辦天下之務存乎大力爾矣識逾學逾亮量逾學逾廓
獨氣力之猛鷙孱弱壹如色身强怯不可以學而爭昔
殷浩宛然謝安石也遇桓宣武則一挫不復振非氣力
實出桓下哉新亭之㑹或至倒手板而安石從容諧笑
目如無人豈非氣力實在桓上耶新亭可以折一人則
淝水可以折百萬折一人如藺夫子折百萬如寇平仲
譬之文字然局勢與筆法雖殊氣力則一而已力苟不
逮則雖以王逸少瞻言百里之識而陳力就列訖自宕
功名之外故嘗槩論江左有絶世之力而衡出之者桓
宣武也王大將軍其伍也有絶世之力而恬運之者謝
安石也王茂𢎞其伍也識髙天下而力不足以達託諸
簡淡者王逸少也劉尹其伍也力不克為當世雄而好
競焉以困則殷揚州也庾元䂓其伍也案伍索之逺遡
隱桓近暨昭代以問學之到通經濟者十亡二三馮氣
力之優成功名者十率八九才之不可彊葢若此人苦
不自知妄生夢想然時有柰何之歎私察儕偶亦鮮其
人淺而索之文章一道亦復孱弱多猛鷙寡也嗟乎大
力固若是艱與道塲巾馭乘右軍派也數語我曰錢彦
林盡掃後錞之習使人快心第在以恬持之葢庶幾哉
猛鷙之儔也而墨瀋微墮亦動思辟易千人操觚家咸
慴之夫今人隔昔人逺矣然各有伍伍分之後貉粤萬
里往返未定徑徑堪危我尚無以定我之所之也其能
定當世士哉若問肄業所及則讀香樹林文者彷彿見
昔雄走馬舞槊時吾蚤有以服其勇矣
易曦矦居業序
余偶入禾城寓古刹燈且舉矣聞旁舎有南音僧以楚
人告須臾笑聲譁入門若將有故人夜訪焉亟相逆恍
然若素所暱者而姓字格格不能吐叩之則黃岡易曦
矦也嘻三年前曹楨父曾寄語曦矦之為人而晤羲矦
反在楨父前不大異邪一時踊躍不快遇新知而快遇
舊交徐縱談文章風氣曦矦夷然薄輕巧之習謂尺水
興波易萬里無波難余心領之夫曦矦文汪潏滔湯固
夙信其能萬里也而習聞楚之風剽以悍或將有千里
江陵之勢發其藏則率皆湛深凝毅獨以逆而奇夫文
賤順貴逆非徒數行内入一二側調之為逆也又非徒
尺幅中首尾掉撥能蜿蜒夭矯之為逆也心洶洶欲奔
諸筆筆洶洶欲奔諸紙巨力者逆挽而進兩息交屏萬
響都寂當此之時心徑寸爾窅然入萬丈之底逆而勝
如百神之遇神禹畱徙惟命或不及勝而决以出則沸
然成盪天之湍不過洶洶時一加鼔鑄爾而文之奇乃
百倍豪傑所以重忍力也且不見玉局之賦&KR1527;澦堆者
乎勃乎萬騎之西來忽孤城之當道夫洶洶傾注時方
將驕騁以往而忽焉遇巨力之控制是亦文心之&KR1527;澦
堆也雖然江陵順流之奇尚未得一縱觀焉奚&KR1527;澦之
知請舉狎見者為曦矦徵頃赴禾城從武水掛帆而西
也舟子踞船尾嘯呼余卧船底閒想之風一也何櫂遲
而帆疾葢風行空中舟頗不相及髙為之帆以逆之風
怒而舟遂駛人見其駛也以為帆之乘勝而長驅不知
乃風之辟易而疾走也處極順之勢究竟得力于些微
之逆者葢如此余不諳江道焉知千里之奔流非亦抑
鬱後之得志也哉嗟嗟尺水之才誰堪語此其幸為我
質楨父海内同調貴相知心奚必盡須頰而識之雖謂
見曦矦即見楨父可也且曦矦示我以遊艸而使我幷
居業則雖謂余與曦矦輩日相集而䇿脩辭之業亦可
矣
易有功稿序
有功頃從鹽官來亦曾觀海潮乎潮之來也奔者如馬
立者如山沸者如百萬之驕兵圾圾乎孤城之若塊也
而及其去也咄嗟之間坐見滄海無寸水水之靈怪葢
若此嗟乎文章亦然天下之字散布于胷中而能者撮
之為句天下之句散布于胷中而能者㑹之為理天下
之理散布于胷中而能者挾其飛行之氣以出入于楮
與墨之間汨汨乎其來也洶洶乎其壯也漰漰乎其不
可禦也漭漭乎不知幾千萬里也從而想見蛟龍焉從
而想見吞舟之鱗焉從而想見金銀宫闕焉從而想見
隋之珠和之璧珍奇寶藏灼爍騰光怪者焉自行自止
自來自去宛然豪傑踞將相之位舒巻惟意而作者莫
測其所以然一日氣窒識如故法如故辭藻如故而筆
墨艱澁蹜蹜不得展縱有精思存焉亦且如尋丈之魚
偃蹇橫躓于乾砂涸礫中騰躍無策此則智勇俱困之
秋也而作者亦莫測其所以然殆實有鬼神使之能者
寤厥所繇夫迺為專氣之守罔頽放于無事之晷罔消
散于得意之㑹逌逌焉聽吾息之疾徐而偕之寢處昌
谷云一泓海水杯中瀉青蓮云黃河落天走東海萬里
瀉入胷懷間奇景躍出蕩于目而沸于指終屹弗動然
後真氣來往不至飄忽而難期聖人出東海不揚波此
則退藏于密者之使鬼神也曩余弁曦矦稿微逗私指
語焉不詳讀有功文惝如望洋焉竊驚怖其言之無極
也于其行也申以叩之
錢仲芳晩香堂稿序
我今日而始得一畏友曰錢仲芳仲芳余髫時侣也筆
壘角逐文心日奇然心腕狎熟兩相視為吳下蒙頃從
天雄歸談宼平仲韓稚圭兩公往事沸然志經世焉已
出其晩香堂新搆精奇偉碩鉅響驚人然我蚤億其能
驚人勿驚也徐語及身心性命蘄盡泊衆嗜以决鋭於
其所欲往使我憤涕欲雪愧汗如雨十年來頑同石獅
此夕頓覺疼熱嗟乎士生當世而傲焉自命千古之文
人特懦耳非傲也士所應為止此哉唐宜之近簡余云
文章之妙是兄能事餘事世間自寶重此事要不過數
十年文彩耳學道之緣則又不在此今仲芳慧習偶寄
文字中因從墨光見奇假令辦萊公之鐵骨與魏公之
鐵膽而挾之以經營四方暇問此驚人之響也邪又不
然掀揭影事隨緣巻舒且向殘書剰本中循一字半字
以入忽一日相視微笑徐取所謂晩香堂稿者碎而煨
山家之芋魁紙盡火傳小熖青紫我亦取我之茅簷稿
續焉爾時豈有戀乎嘻此百年前嚼木語也微仲芳我
誰與味此
夏侣龎静影齋艸序
侣龎有冷癖非興至不浪墮一墨瀋大類五日一水十
日一石者㑹興盡隨復棄去散亂几上下或存首失尾
或存尾失首任蝸涎旋其間予毎見輒拾焉篇什殊不
可數數得也而吾黨問文心誰慧不得不以此事推侣
龎吾嘗論文猶影也物各一形而更得光明旁映之則
分身現而變態生題無定相貎之以文人之慧心則奇
幻出焉且觀日昱乎晝月昱乎夜燈光昱乎書夜隨物
形一俯一仰影有不偕之往者乎然而影之脩短纎鉅
恍惚變換未始一一與形肖也然而形之變則以此盡
東坡汎潁詩云忽然動鱗甲亂我須與眉散為百東坡
頃刻復在兹形一也水則幻作多影焉漢髙帝入咸陽
獲方鏡人直來視之影輒倒現形一也鏡則幻作倒影
焉天下之物孰有幻于影者哉是故善畫者亦往往不
貎形貎影形似者洵不敵寫影之盡變也侣龎想有别
徑筆有别調倐訇訇隱隱挾萬騎奔突倐飄飄在孤雲
深塢間倐幽艶如花前麗人忽忽多恨倐又如老衲一
瓢一麈道心𤣥澹隨境所入以侶龎之巧心映之以侶
龎之巧手畫焉無往而不奇竊笑彼還筆還墨者不憖
一出靈巧殆回顧見影而驚以為木魅者也唉彼惡知
文人有慧業乎
曹允大臨塲義序
允大歸自杭以臨塲義屬余序魏子曰允大之售以文
也文不若允大弗售也然則天下偕允大而售者盡允
大也我不信也允大之售尤以其臨塲之文也文不若
允大臨塲之文弗售也然則戊午之允大逈不逮辛酉
之允大也允大亦不信也隨矦照乘也乆矣時至乃鬻
喃喃焉先衆喙以佞人將無固與杜甫云文章一小技
于道未為尊夫豪傑之士目營九州衡門下苦無以自
寄其卓犖之槩于是姑就肄業所及神而明之冀以熟
運其智慧而緣與習㴱不覺羈鞿于其中罷精神送時
日未嘗不恨江郎之筆不如陶家之甕也以允大英姿
勃發蚤當雷呴電擊灼爍宇宙間而浪費其力于翰墨
塲者越十年是役也亦唯疾去焉之為娛其徒以此轢
天下士哉雖然允大售士自此且大譟矣有怖其橫行
于文者有闚其苦心于文者怖焉者曰歕山欱野犇突
非常闚焉者曰鼓行金止部伍故在于是牢騷者出而
嘆曰允大故竒于文者也闈中好平故臨塲稍夷或從
而反之則又曰是不然允大故奇于文者也闈中好奇
故臨塲益奇我恐允大無鬼谷之術未必用捭闔干之
乎間而事後占望者且人人自以為文中之許負也
叔旡咎稿序
子瞻好諧謔此子瞻一病也乃自詡嬉笑怒罵可錄而
誦而末世纎士爭趨之彼所謂屈注天潢倒連滄海者
杳不可復得而牙頰之慧乃特熾大抵亡慮皆尖巧偪
仄矣小慧飛迸頥亦時一解焉然譬如米顛奇石嵌空
玲瓏不過袖中玩也東海之濱泰丘萬仞秦皇帝懸車
束馬崎嶇㬥風雨中而跛牧羊于其上豈不更奇壯耶
且士之大其識也慧想欲茁寶而懷之當使如指李之
叟在母腹七十餘年凡世目之所驚怖與胸所浡浡焉
欲跳㗋舌之外者疾睨之若無睹也夫以絶世之解尚
將以深深之息柔之曾屑鬬牙頰之智哉雖然我將彊
使尖巧偪仄者舎其習而遊于寛彼實不能葢鍼之鋭
鋭也刺指指殷借刃焉斫防風氏之脛則廢然走耳夫
士也似性實格之及周觀天下何天下號工文者半若
儔也則又似有風㑹焉元夫子曰今之作者煩雜過多
歌兒舞女且相喜愛今天下實類此矣當吾世而有人
焉偉其幹鼔其氣昌揚其詞以力追盛明愽大之風而
又不為頑砂莽磧詒嵌空玲瓏者口實是之謂大觀其
在吾叔乎其在吾叔乎
蔣去華稿序
往予客蓮墅也同業者為蔣若滋去華兄弟及當湖周
石僧石僧好劌刻日暮舉燭光煜煜短紙上髙吟甚苦
若滋擁膝枯坐時彦所䰻獵滿槖者悉屏去須字字如
牟尼珠故其索之也亦艱予謂去華曰文章快境要當
令盪胷生層雲耳何戛戛自困為每拈題竟輒相攜遊
舎後之圃少選予索筆墨甚急去華方尚羊薔薇架間
弗顧也呼之迫則揮袂疾書峰峰相接波波相續㴱合
宋人雨翻榆莢風轉栁花之句退而議者未嘗不心慴
以為此犀利才也比幽情别駐則永日畱花間者容有
之以故一時目去華有懶癖而予特以筆墨狼藉為二
三子所誚邇來予稍覺寤不復擲日月于句字間舊學
漸墮私自笑子敬尚懶懶于子敬者更何如矣及問同
社爭奇近誰雄長則唯有最懶之去華為獨酣噫嘻吾
葢蚤知之謝康樂如初日芙蕖此固以天勝者而鬬捷
反後顔步兵特自眈池塘夢耳彼才庸可量哉獨念意
識之轉疑進疑退一似各有候焉而弗可以彊為我勤
子怠我怠子勤尚未知兩家之説誰短長也請寄問髙
吟與枯坐者
錢爾斐冰雪文序
憶爾斐髪初燥也英毅特甚不數年歸禪悦神采泠然
私怪虎子勢忽焉安往昨歲作浙忠詠詠兩浙遜國諸
臣又和仲芳短歌十章弔殉遼將士忼慨悲壯冷鬚眉
忽然怒張吾讀之喜而不寐邇又見其擬陳政事萬餘
言有痛哭無太息精力磅礴非若賈長沙前鋭而末稍
漫每客造余余輒挽其裾而朗誦焉日三四周覺黄河
萬里汨汨奔吾㗋舌間也隨詒書云天下豪傑無多人
一二翹然露鍔者不轉盼便以重擔加其項耳爾斐勉
乎哉廼者偶索得小題秇一編自題曰氷雪文竟有似
東野避俗自攜者夫昌黎奇東野善鳴而眉山深憎之
憎其寒也爾斐惡乎寒縱曰離奇夭矯不合世蹊俗見
之當大驚俗則避爾斐耳爾斐誰避哉爾斐不可以無
説而處此也請為子實之古豪傑大有為于天下者未
有不得力于髙寒者也豪傑玅用在智而古人之以四
德匹四時也智獨居冬冬之候氷剛雪皜萬物固藏而
作易者獨以此為天地用智之時可見聰穎才辨爛若
春葩而不復存氷雪凝凍之意者皆智薄之徵也且天
下莫奇于用智而冬之德偏言貞又可見不奇不足以
言智不正不可以用奇而苟負正性其人&KR0856;未有不具
寒骨者也古大豪傑雖身居將相噴焰燎原而凛然之
色常使妖穠俗艶不得侵豈非萬壑堅氷千巖積雪固
自有晶瑩朗徹于焦腑之間者哉論至此則所謂冰雪
文者覺剡剡然寒光射人矣
陳似木白雲軒文序
似木僅十七耳而有大成之風每與我言未嘗不祗畏
焉論賦毅然戴楚蜀蹂齊梁論文毅然輊秦漢軒歐蘇
論道術毅然帝鄒魯夷老釋宗程朱孽陸王下上千載
進退萬家守繩者必崇諧俗者必黜至夫李氏邪説袁
氏綺語纎士之所狂騁湎溺于其中者直洪水猛獸距
之其為經義也昂昂若千里之駒堂堂若大將之師視
纎士之妍容巧舌直賤優也才與識若此奚患不千古
而標格過峻意稜稜若秋霜㑹當以朝曦煦之私嘗與
言曰我中俴而外峭病與爾同是用拾格言爾詒爾殆
意我為日刓也夫天之觭也畀一長者匹一病人之矯
之也病則弗去而先去其所長我臨岐涂而踟蹰葢已
久矣夙習陡發猝若干將之不可揣相嚮同病者我爾
又依然誰昔也已我病無隕爾長我爾當奚從焉語云
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雞不能伏鵠卵魯雞固能矣我聞
近古有純人其偕爾則大程乎苟寘此文莫我猶人也
文莫爾猶我也
陳則梁稿序
庚申秋讀則梁易屑為之序冬讀莧園集八區得縱觀
其全然燭諦想未嘗不駴詫其奇也辛酉冬寄我韋先
生傳尤奇絶視元美傳次楩中郎傳文長不翅軼之急
索數十帙分餉同好而則梁靳勿予頗用為恚乃者過
茅簷示我侖者菑再得縱觀其全則瓌矞倍曩昔焉因
戲則梁曰子繆負奇僻爾應世藝毋得猶人則梁徐探
近稿投余陗若亡胔清若亡淖比其蘢蓯浡興也則若
八紘八殥八澤之雲足以雨九州而和中土嗟乎若則
梁者真欲以此道圖後凋者也昔蘇子瞻語舒煥云歐
陽公天人也意天之生斯人甚難非且休息千百年未
易復生斯人余懦人也意遂信之直願與造物者相恬
無事矣而世乃有强項如則梁者乎中央帝七竅儵與
忽鑿之殆盡而則梁持削睨其旁不休一似必欲鑿之
使出八萬四千母陀羅臂又出八萬四千清淨寶目者
海濱生若人吾竊憂造物休息未有期也
卓珂月稿序
黄帝曰操刀不割失利之期兵莫憯于志矣夫老子曰
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其有憂患也夫操刀者刃處前
鐓處後前刃黄帝之術也後鐓老子之術也刃鐓無兩
柯黄老有兩術哉過用其鋭以戕物物必反戕之不通
于隂符而刃是操申韓所以愁血指也卓珂月負奇性
自稱其文有刀劍之氣驟讀之刻畫峻峭洵有類刑名
家者比其精言握固雖隂符及五千言不能過又不覺
肅然却立驚其智深而勇沉而愛珂月者猶以恣筆詆
訶横口凌轢為珂月憂夫酒入舌出舌出身失古人痛
以為誡而善黙者反用沉醉六十日自全詆訶凌轢惡
知非古人所以不臧否人物者哉雖然竊嘗有窺焉師
尚父八十年藏身似老子而會朝一戰似黄帝計當年
雄姿悍魄視七十萬衆如拉朽而敬勝數語又何其小
心翼翼也大凡才智搏擊之會奇鋩迸射莫可逆制而
一柔之以小心則自平當此之時徑寸内亦自覺有兵
氣銷為日月光者刀劍將可得邪古禮有之進戈者前
其鐏後其刃進矛㦸者前其鐓夫以利器為天下殺機
之所聚而雍容出之則禮樂宛然矣又何事前刃後鐓
者之多械也噫此古今才智之所聽熒也敬就智深勇
沉者商之
支小白新語序
予讀唐人詩嘆前後作者交相困前人之困類剝笋力
去數層僅足攻膚殻而佳境乃在後後人之困類披沙
先至者捷攫精鏐以去而後特﨑嶇瓦礫間拾賸寶自
雄開元大家獨踞前後之會而奪其勝翻意之夷者使
沉翻詞之木者使粲翻格之滯者使動沉矣粲矣且動
矣更誰翻哉止留一尖脆僻嶮之徑以遺後而後起者
亦寧尖脆寧僻嶮而&KR0856;不肯為初盛優孟于是一代之
風氣遂日遷而不窮姚合選唐詩黜去李杜葢亦英雄
無可奈何之䇿乎舉子秇至成𢎞始振訖隆萬駸駸盛
唐敵矣余戲謂少陵尚未出安得盛有敢盛隆萬者舉
巨觥浮之然讀小白新語翻剝殆盡縱令醉供奉左安
石右諸葛浣花叟持稷契而來亦無隙覔片席地殆又
文徑之極變也夫天下風氣隨才士轉倘自此混沌遂
死恐小白輩不得不任其辠矣
顧孔昭耦花居稿序
夫風流藴藉必讓晉人晉人不知也知晉人晉人十萬
里逺矣以彼超然邁往之姿中有獨到而意之所適率
爾神㑹葢自有其人存焉不在態度間也余每入人書
室見案頭置世説一部几硯楚楚咳唾作態兩袂間時
出香氣對之輒欲嘔噫嘻風流之厄至此哉吾友孔昭
神思閒寂與物無迕怯怯若不勝羅綺而中實淵箸其
為文殆不名一家而間出小題義供客往往翛然𤣥澹
具丘壑之致人若文髣髴有江左風夫子長著書五十
二萬六千五百言而偶一傳滑稽暫爾遂足槩名山之
副哉况狀貎如婦人好女者其袖中乃有百二十斤鐵
椎人固不易知知人亦不易也世人見孔昭恂恂或僅
以清雅相目而讀耦花草者又未嘗縱觀篋中之藏萬
一取而供之殘花劣石間又以兩袂之餘氛拂之孔昭
不大厄乎余故力言其中之所存見風流不墜自與貎
晉容者十萬里也
壬戌廿房選序
每歲房書行世安仁與太冲交出而士徧以其目為之
郵良亦甚苦予患弗能給僅閲一二名選垂畢輙聼友
人持去終弗閲全帙葢非徒病懶也學道者當刻自愛
䕶慎勿多見凡劣以長鄙夷一世之心故予之于文也
鮮所渉多所欽同社中號予為不苛頃陳發交有壬戌
之選誤以淘汰之責分責予篇什既繁厭憎易起安仁
不數過也太冲則紛然至焉大槩十不得存一而參閲
時復互汰其所未汰是以所存益稀友人有詰予者謂
子故非苛于文者也盍以寛佐之噫獨不聞劉夢得之
論文者乎文士各執所長與時而奮粲然如繁星麗天
而芒寒色正人望而敬者五行而已予念斯言未嘗不
悚然正襟而坐也文無論工拙要期于有光光既外射
更當决邪正焉彼耿耿然騰一隙之熖者小明耳譬之
長夏星流曾不及霣地成石惡足比數若夫詭矞自恣
光熖足以駴一世而弗恊于正此乃所謂欃雲如牛槍
雲如馬者也直思彎烏號落之肯令張芒角乎因嘆豪
傑之有正熖者千古來不可十百數文章之有正熖者
千古來亦不可十百數又何况三年然則兹選也世容
有病其寛者予故非苛于文者也
五朝文畧序
士人習緣之深孰有深于制義者哉聚兩京十三省之
豪傑晝夜角逐其内而謂百世後隻字不得傳吾不信
也然自洪武迄今倖存者不過游戲不經意之小題義
而至于析理之文尤豪傑之所專心致志于其中者反
習焉不工工焉不傳是誠曷故焉葢小題義得縱其材
武而入于理則束且窮達攸繫雖髙奇者未免衡世法
于胸中此念不淨則種種氛壒皆得而侵之技之所以
不得工也工矣片語膾炙萬衆爭拾之天下但見雷同
之衆而不復知作始之囏等夷視之矣此其不傳一髙
材捷足之士吸取精意别傳新藻出之天下更以後出
者為膾炙而以原本為餕餘棄之猶委蜕也此其不傳
二一人豎義萬衆爭出其智以求勝縱復崤函之固必
舉而翻之再翻之後雖新操觚者亦得以糟粕笑前人
此其不傳三始而剽襲繼而脱化終而披剝前人已無
餘地矣而又或有庸譾無志者于他人披剝殆盡之日
依然剽襲如初于是詬厲交集併作始者亦蒙惡聲焉
雖欲以隻字存得乎此其不傳四獨楊貞復閲數十年
猶新然宦稿耳蹊不合于墨且禪那也理又不合于儒
故偶乘剽襲之所不到以大其年豈文之正哉許敬菴
鄧定宇諸公皆淵然邃于理而乏才鋒學人罕習之才
鋒敏玅許鍾斗一人而已而淺于理苦心士不盡服也
唯湯霍林得許石城風度髙其幟以來天下而天下翕
然宗之至今末流濫觴不可户曉論題神者謂題神不
在實字在虚字又不在虚字在無字處似也宗湯者遂
至低聲下氣以無骨為有度無味為有養舉聖賢精深
切實之理士人光明灑濯之氣悉以柔曼銷之此其弊
在滅題中之所有論題脈者謂某字根某字某句根某
句某節根某節相題者須如子之顧母似也宗湯者必
併顧母之母夫母之母猶近也併路人非母者而母之
有一人不以非母為母則坐之辟曰法脈舛繆其煩也
不啻如商鞅之刑棄灰其酷也不啻如商紂之設炮烙
此其弊在贅題中之所無若此者固自以為深于聖諦
者也其於聖諦乃若此意者彼亦自有獨創之竒而衆
特剽襲焉脱化焉披剝焉又剽襲焉以至于此與曰非
也始出時天下羣而譁之非譁其奇也譁其凡耳而不
逞才不使氣其説最與無才氣者便凡平時囁嚅𤨏尾
不得揚眉瞬目于人前者一旦位置居豪傑之上以故
類多而地日尊雖豪傑負才氣者亦俛從之此無非無
刺之文所以盈天下也萬厯末士始爭自震厲而桎梏
乍脱或至决藩於是則有嗜古者好琢似子似經之辭
以為奥而不必衆之解中之安欺人者亦不免為人窺
又有佻達者以靈變自憙譬如輕俊子弟有諧謔而無
莊語有疾趨而無雅步端士弗之欽也至千蹈厲者相
競為北鄙之聲則憂時者已愀然如洛中杜鵑矣以故
數年來壇坫蠭起而文家牛耳終羣睨而無所歸意必
挾至奇之才鋒抉至正之名理奇足奪贋正之氣正足
折贋奇之心仕後人爭為剽襲爭為脱化爭為披剝而
精微獨到之處終有剽襲脱化披剝之所不能盡則遂
將以後人無可誰何者獨垂于大塊之間使後世讀之
者莫不欣然解頥逌然會心快然擊節曰異哉經史子
典集之外别有奇文焉在此庻幾哉不羞一代之業乎
而吾未有所宗也徒嘅然嘆習緣之難破而已矣偶選
嘉靖以來文妄致其喋喋云
制義自序
家夫子之敎余文也曰從理路而入脱理障而出以故
析理自娛余垂髫時已津津焉性極浮動目有所觸神
輒躍躍欲颺去而一坐蒲團萬籟無響雖迄今無一獲
乎然竊謂甘苦備甞之矣每思路初入如獨行空山苔
徑幽寂衣袂間時聞芳氣又如舞雩春風三三兩兩又
如蘭亭好㑹蕭蕭散散若有意若無意得趣特深葢爾
時揣摩之念毫不入於胸故往往有雋永之味焉甲寅
年始入閙塲相務為聲色砌之凑之修之削之種種俱
墮苦海乙夘後始憤然願為天下雄戊午膽氣差王手
腕漸熟庻幾乎運斤成風胷吞雲夢澤筆湧若耶溪時
時有焉興酣落筆揺五嶽詩成笑傲凌滄洲時時有焉
一拳打碎黃鶴樓一脚踢翻鸚鵡洲時時有焉然有太
白之䟦扈飛揚而少子美之沉鬱頓挫其氣往往噴薄
激射而不可遏出以質友人友人有時解頥有時擊節
又有時瞠目直視由此觀之今文可喜者固多可愕者
更不少也廣東知非和尚戒余云子勿使善氣善氣惡
氣兩者並行世間無有差别余因思生平跳逿之氣先
伏于心而徐發于文又將徧現于容貎顔色辭氣之間
此必非快然自放而已其螫必將有所中思之不覺汗
浹且氣安有能籠罩當世者哉曹操挾鷙毒之性握生
殺之柄一時豪傑各懷蹈虎尾之懼而禰衡毒謔怒罵
恣其馮陵其膽氣誠有大過人者而李白無取焉曰魏
武營八極蟻觀一禰衡及白之氣使髙力士於殿上也
乘醉落筆旁若無人自以為一世之雄豪而𤣥宗又目
為酸子可見氣之不足以動天下若此是故一往無前
之氣必抑之使沉夷之使平分毫無異于庸人然後可
以荷天下之事而不僨况文士尤浮蕩而不根者哉且
吾嘗游杭之山矣初涉山麓湖光千頃迤邐而上西湖
忽浮樹杪間又數武忽覩浙江之濤又數武見東南無
際汨汨焉若黃塵漲天者葢海天接也俯視西湖不翅
溝澮同行者踊躍呌絶謂生平壯觀仰看松梢日輪可
捧而袖也反而問山僧曰頃所登嶺何名僧曰無嶺也
曰髙甚矣何謂非嶺僧笑曰樵徑耳同行者相與爽然
若失可見文士嘐嘐自以為氣髙天下者皆認樵徑為
峻嶺者也當世不少智人下瞰文士渺乎甚少咆哮者
如蛙怒呌號者如蚊鳴雄奇者如家鷄稱霸于羣雛之
中而余乃傲然弗顧謂胸次之磊落鋒鋩之鋭利遽可
自張其熖而弗思調劑于中和不亦陋乎余今而後將
空其中以受當世之藥石脱理障而出仍復從理路而
入庻足以破樵徑之小觀而鋤衡白之頑骨矣嘻此豈
易言哉此豈易言哉己未孟夏命老蒼頭錄舊稿百餘
篇而書此為序
送錢彦林序
彦林吳人也有燕趙風平居慷慨論人物小不快毛髪
盡立以此臧否古人多矣古人不知也以臧否今人今
人乃大恨夫彦林豈苛于人者交游有一善未嘗不津
津道之其意直欲徧告諸當世之人或弗應則齗斷然
與之辯其好揚人善若此然至其詆訶人也亦復痛發
無餘辭雖素見譽者莫不人人自危也嗟乎目前之人
畏子敬子者多矣愛子者幾人哉屬者尊人出讞三輔
獄報命還朝彦林將其家以北當與燕趙之士游窺其
囊則詩若古文辭凡臧否古人者皆在焉試從耳熱之
後按節而歌之以求友燕市中豈盡如目前之人不相
亮者哉然我嘗與北歸者言矣問有俠而隱于屠者乎
曰無有也問有歌風擊筑其儔乎曰無有也所見士大
夫率深謹寡言頂與踵恒相接如是爾矣然則以彦林
遊其間又安能甚諧也邪慎之哉吾憂其申申而詈子
也子長年二十徧遊江淮而文益奇子適如其年歸囊
之富必有百倍于今時者吾將試其臧否古人者何如
也
贈孫癡序
六七年前曾遇一癡人蓬頭穿窮袴果腹而脩髯性嗜
酒口中多作不可解之語一發輒奇中人邀之相或瞠
目直視竟日不肯對或逢人道上則又傾倒言之間發
人隂事為市兒所笞罵笑弗與較叩其姓名不答固叩
之則詭曰我沈雨脩也因共目為沈癡沈癡云今年來
忽詭而孫衣冠舉止稍易向年狂態而奇中處益絶倒
頃相遇錢監軍坐手大盃灌塞上葡蔔酒㗋間汨汨作
江濤聲縱横諧笑髯張如㦸令徧相戲下蒼頭鮮首肯
者再閲天雄健兒亦慨然發無人之歎意勃勃欲封狼
居胥也於是舉坐矜肅歎雨脩非癡人而雨脩則出一
橫幅率相逢者所曲繪其癡狀嘻嘻昔海嶽忿米顛之
目至有辯顛帖而雨脩顧惟懼癡名之不歸人既不信
辯顛之非顛也其誰信認癡之真癡哉嗟乎余嘗慿弔
往古聞沈深負奇者多托一奔走之技以物色天下士
而天下士沈深負奇亦多佯狂垢汚使人不得聞天下
大矣屠沽中豈無有材堪將相者乎子且飲我將以問
癡者
壽錢母序(代大人/)
錢長君居長安念母太安人甚以疏上聞詔許歸省適
會太安人七十里中懽然謀所以觴太安人者而某適
奉使過里咸語某曰子年家子也其善為太安人頌某
再拜言曰慈母撫髫孺之額而祝之貴鮮不望為廟廷
用者也迨起家事主鮮不望其霖雨天下然人主處璇
臺紫宫中一念聖膏澤數十世一念頗霜雪亦數十世
其始必各有一言入其隱以種數十世之因而外廷莫
知也朝夕經筵者或知之第使映心之語纂組以入君
上之黈纊而片言神動則濡澤于物將無窮是以賢者
恒樂居焉又或延佇朝端無可為黔首請命即徳意層
累而下逮官府文書止矣終不逮赤子之身志士或恨
之譬之委嬰兒它人手而旁睨焉旁誨焉縱人盡如我
終不如内諸懷而親哺之之為快也故良二千石之得
行其志也與天子侍從臣等葢嘗論之親乎上者功大
親乎下者澤浹皆足快霖雨之願者也今太安人誨令
子葢有成績矣長公遭遇明聖顯皇帝親擢為第一人
天球太衡寶之次君又方為天子守股肱郡髫年所祝
何以踰兹長君入禮闈也毎日焚香祝天曰臣委蛇辭
臣之末靡可藉手以報明主是役也願為社稷羅賢人
太安人聞之色喜往次君讞三輔獄多所平反邇守大
名聲名蔚然著焉太安人聞之又色喜兩君所以怡太
安人者何如哉方今冲聖嗣服殷憂未平大名古天雄
地正萊國所謂北門鎻鑰者京都保障實馮焉疇沃帝
心疇固封守吾知兩君慰太安人者當有在也夫世人
全活鱗介尚能為其親延齡况兩君佩慈訓也以出方
且夀吾國夀吾民而太安人取什伯于億秭中夫庸可
量邪某不敏竊謂引眉夀于無涯者莫過于此敬隨諸
君子執爵以獻
賀某尹序(代/)
安福某矦令瑞安仁聲遐聞於朝僉謂瑞安不足以乆
辱也於是下邑二三同人在帝都者相集謀曰若忘里
中父老言乎行矣善事天子苟圗利桑梓其為擇廉令
當今百辟誰有右某矦者乎舍此其焉求由是則冡宰
以更邑請矣而瑞安吏民聞之馳詣中丞直指籲畱者
日數千人廼合疏上請如吏民言諸同人復要冢宰固
請乆之廼詔許下邑方矦之遲遲來也窮鄉之民日出
挽市人衣而問曰公來乎曰尋至矣民則大喜歸而傳
告里巷已見迓者弗時至復疑曰公來乎或曰弗復來
民則戚戚自恚曰吾儕小人窮民也敢冀乳哺乎且怨
曰諸大夫孱儒耳豈能致良吏與汝曹無何矦至民大
喜過望既下車吏例進器具財用惟腆矦愕然曰誰寔
作俑廼蕩中人數十家之産以媚新令趣持去更以其
直進我將購田埋骼焉自潤名一錢以上者有如日令
下民皆引壺觴相慶而好持令短長者咋舌寒立尋出
敎與門下諸胥史約門外主寛門内主嚴居無幾悉汰
諸胥史冗食者又居無幾悉發其宿辜被譴者帖若乳
貙之就束也而小民則快若燖雞之出湯火喜如不勝
自兹百政具舉令朝發而謳吟夕作咸謂矦之于民也
洵所謂殫心者而矦則時進逢掖士商藝諄諄然導以
甘苦之所熟嘗士心倍驩㑹矦以覃恩拜綸綍之錫國
人胥慶茂才十餘曹徵言于某某思宋韓公之入西府
也蘇子瞻使門前諸生作賀啓數百言輒裂去曰明公
豈此少哉要當有輔于左右者今某誠不習諛而新政
之快又巧如人意所欲出將安所托以附古人詩言之
在彼無惡在此無斁庻幾夙夜以永終譽往下邑之迓
矦也瑞之人靳弗與相與距城闉而訽雖古雍輪鞅不
前者寧越斯乎臨下邑數月耳民已豫愁渝年奏最天
子復謂下邑不足以乆辱當柰何嬰之念乳哺也葢若
此自今以往民一如矦之所行者而謳吟焉矦還一如
民之所謳吟而行焉嘉惠庸有既乎然則二三子入賀
其亦賦振鷺焉可也
茅簷集巻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