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菴全集
陶菴全集
欽定四庫全書
陶菴全集巻七
明 黃淳耀 撰
雜著
紀信不侯辨
或曰紀信有功於高帝甚大帝不贈一爵為寡恩或曰
呂后紀襄平侯紀通持節矯内太尉北軍紀通即信子
也信子封侯則漢既明信功矣予按紀通實紀成子成
從髙祖入漢定三秦戰於好畤死事死同而事不合則
成非信也史記髙祖從鴻門脱歸與樊噲夏侯嬰靳疆
紀信四人偕漢書改夏侯嬰為滕公紀信為紀成滕公
即夏侯嬰故後人謂紀成即紀信此實誤爾然以漢不
贈一爵為寡恩則余未敢謂然古者未嘗有追贈賜爵之
禮漢初去古未逺故死事之臣但封其子為徹侯而死
者不復賜爵終西漢之世皆然不獨信也至東漢之來
歙為刺客所害始贈中郎將征𦍑侯前此未有也髙帝
時周苛守滎陽罵項籍死子城封高景侯酈食其使齊
死子疥封髙梁共侯吕嬰死事子它封俞侯此三人死
事雖同而功皆遜信髙帝則固已侯其子矣帝生平於
德怨之際甚明若謂厚于苛等三人而薄於信豈有此
理哉吾故謂信而無子也則已信而有子則必侯信有
子而侯則雖追封不及於信而不可謂之寡恩矣或曰
信無子則存而不論矣信有子而侯則高帝功臣年表
百四十七人中奈何其逸之也曰漢世功臣之後有罪
失侯者不可勝數信子或封未幾而國除則史逸其名
矣且高帝封項伯四人等為射陽侯桃侯平臯侯𤣥武
侯今年表無𤣥武侯張竦為陳崇草奏有曰公孫戎位
在充郎選由旄頭壹明樊噲封二千户今年表無公孫
戎此皆有罪國除而史逸其名之騐也漢寡恩誠有之
但不可以紀信為証吾虞夫學者之疎於孝索而果於
持論故詳辨之如此
大禮私議
本朝大禮之議張桂等傅㑹歐陽濮議何公孟春謂歐
陽議尊濮王時兩制議本出司馬公後彭中丞奏又出
程子伊川之筆後朱晦菴亦以稱皇考為不是温公王
珪議是又曰歐公之説斷不可據此以為道統之傳自
有定論忍復行其邪説乎何公以議禮獲罪其所云邪
説正指張桂等然余考歐公濮議是非固可兩存張桂
則誠邪説矣不得藉歐公為口實也宋兩制禮官議以
濮安王稱皇伯韓魏公在中書與歐公定議據儀禮為
人後者為其父母服又據開元天寳禮皆云為人後者
為其所生父齊衰不杖期為所後父斬衰三年是所後
所生皆稱父母而古今典禮皆無改稱皇伯之文盖韓
歐初意止欲依漢宣帝諡史皇孫為悼考故事非欲追
尊為帝也兩制議稱皇伯實亦無稽古人稱伯兄叔兄
伯父叔父則是伯叔之稱諸父昆弟皆稱而加之未有
斷然以為本生父之稱者歐公斥為閭閻鄙俚任情顛
倒雖云過激然本生父天性之親而稱伯又無明文則
知漢宣故事稱考亦何渠不可為訓乎且漢宣之失在
於立廟京師不在稱考始議諡時有司奏為人後者為
之子也故降其父母不得祭尊祖之義也陛下為孝昭
皇帝後承祖宗之祀親諡宜曰悼考曰悼后此當時公
議固未嘗以史皇孫稱考為有妨於昭帝則安得以濮
王稱考為有妨於仁宗乎然而稱考可也稱皇不可也
漢稱悼后盖諸侯王之母皆得稱后非以是為帝匹也
英宗以太后旨尊濮安懿王為濮安懿皇則非歐公本
意而至是不得不為之辭故引漢書師丹疏云定陶恭
皇諡號固已前定又不可復改據此則恭王稱皇乃師
丹許以為是云云夫董宏議尊定陶太后為帝太后丹
常劾奏董宏以為皇太后至尊之號天下一統宏詿誤
聖朝免宏為庶人哀帝以傅太后必欲稱尊號故下詔
稱定陶恭王為恭皇此豈師丹之所許乎其云不可復
改盖亦既徃不咎云爾而謂丹許以為是此則歐公遂
非文過之辭而不可以此并罪其稱考也今張桂議云
漢哀宋英立為皇嗣育之宫中猶有父子之道今皇上
以倫序當立循繼統之義非為孝宗後也今惟别立興
獻王廟隆以帝禮聖母亦以子貴尊與帝匹云云夫世
廟入繼雖不如漢哀宋英育之宫中然止可以宣帝為
比而不可以光武為比也光武削平禍亂奮然崛起尚
以大宗之義承元帝後徙四親廟於章陵故先儒以此
斷宣帝立廟京師之失張桂建議不從光武之得而從
宣帝之失可乎濮安懿王止於置園即園立廟尚比於
諸侯之禮興獻廟用十二籩豆舞八佾則與二祖八宗
並為世數是固歐陽之所譏為二統而其徒曽鞏氏之
所譏以子爵父以卑命尊也吾故曰歐陽是非固可兩
存張桂不得藉為口實也
擬管幼安責華歆書
魏晉間人稱華子魚甚至使果有破壁取后事
則其去成濟無幾耳不應同時如陳元龍後世
如張茂先者皆盛相推服也此事出曹瞞傳傳
於魏武多醜詞因而及歆未必皆實惜無他書
辨之者予故設為幼安責歆之辭而於弑后事
稍為平反非惜歆也所以見士君子立身一敗
而衆惡皆歸不可不慎也
寧頓首子魚足下生民不幸大梗殷流足下佐命於新
朝鄙人棲竄於海表中間契濶歴數十載既吾間闗西
渡偃息州里竊引山木不材之義冀保狐死首丘之願
而比年以來徴命屢下又猥被璽書以吾為光禄勛聞
命驚悸魂神飛去此青州長吏宣諭詔㫖又盛述足下
薦吾於朝欲以自代始知混淆國論汙黯朝聽皆足下
之罪也始吾與足下及根矩遊四方之士莫不聞知吾
竊視足下居家清潔議論持平以為足下異日必能明
於去就慺慺之誠心合意同然周旋未久知足下意在
偶時稍復殊趣矣未幾足下為馬太傅所辟涖治豫章
始聞豫章吏民稱足下為政清浄不煩心頗韙之然私
憂足下無戎旅之才兼值漢業式㣲橫流已及雄豪虎
視跨州連城足下職同剖符轉側其間交臂於陵肆之
徒接跡於縱横之儒萬一蹉跌進退失據既而孫策弄
兵足下惶惑失圖遂自稽服乖明哲之㫖違匪躬之義
慚魯連蹈海之節昧宣尼守死之訓吾於此時彈指扼
腕自恨不幸言而中矣然聞天子徴還足下則又私幸
左右刻心改圖以逭元責顛趾出否聖籍所羙收之桑
榆哲王所歎豈意足下猖披至此耶建安十九年吾在
遼東客有從許昌來者道足下勒兵入宫事甚悉吾獨
明其不然盖足下雖邂逅迷惑乃心尚畏名義當可不
爾也語曰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足下雖無
其事不得不受此名譬諸嘗為胠篋之人忽為大盗所
連引雖非其罪人亦不惜也今大魏受命足下與景興
長文之徒攝鬚理髯嘘枯吹生談符瑞則以為化溢於
軒皇叙征誅則以為道髙於干戚其如寧者不過海内
枯窮之人耳不審於足下何與而當窘其餘生也且夫
天下至重而潁陽有退耕之夫千乗至輕而秦國有䑛
痔之子何者性不可易也吾本匹夫狂狷無當世志力
加自越海來歸數履危險衰老頑病年過懸車惟幸四
體完具先人之祀不乏飯鬻足以餬口偃仰足以順性
暇則吟詠内書行園圃於分足矣實不願富貴也今足
下乃以己欲富貴便謂人亦欲之豈不謬哉倘大魏慕
明揚之典足下貪薦士之名敦廹就道如獵狐兎則當
伏劍而死以頸血濺安車耳不能與足下之徒共事也
於易一過為過再為渉三為滅頂今足下薦吾者凡兩
已過渉矣伏願永圖昔者周旋之誼内省在已蹉跌之
失全丘園之餘生赦無用之一老詳思語黙以戒滅頂
寧再拜
擬漢昭烈皇帝伐孫權告廟文
程篁墩集有此文余怪其體純用四六似宋以
後文字按三國史所載蜀群臣上先主為漢中
王表及先主上獻帝表即帝位告皇天后土文
皆爾雅可誦在三國文中最為近古篁墩文不
類也輙本其意改為之云
嗣皇帝臣備敢昭告於太祖髙皇帝世祖光武皇帝孝
愍皇帝七廟神靈臣備聞夷羿簒夏羲和黨惡仲康誅
之夏道復興今漢室淩遲曹操簒盗厥惡什倍於羿賊
臣孫權竊據江表包藏禍心與操首尾為逆備以權父
堅權兄䇿仍世裂土戴履國恩納其信使約為唇齒赤
壁之役備親董戎旅撲討於操使權得保其疆土克有
遺育而權滔天冺夏恣心極禍日者前將軍闗羽進討
國賊圍樊襄陽摧破七軍功在漏刻權不念同仇之憤
不惜君父之難乃陰遣賊將吕蒙等掩襲我荆土殺戮
我戍士臣羽忠壯一節臨敵致命權方&KR0972;然受操偽爵
公為逆賊支黨闕剪王室普天切齒萬姓同恨備惟皇
漢歴世二十有四踐年四百二十有六大物未改天命
尚在今權侵敗王略罔顧天顯此而不誅社稷將頓格
人羣正僉謂曰然臣備謹以章武元年九月二日親率
六軍龔行天罰以丞相諸葛亮輔太子禪留守成都以
飛騎將軍張飛出閬中虎牙將軍趙雲出江州建威將
軍黄權出江北侍中馬良出武陵五溪諸蠻罔不率俾
將軍向寵等各率所部擐甲以從即日奮劒東指水陸
並進賊徒逆黨是伐是殛惟備闇弱否德庶憑炎精祖
宗威靈相助之福所向必克是用告於神靈臣備臨師
不勝戰懼之至
哀岳侯辭
竊獨悲夫趙宋之不造兮愍岳侯之精忠死而無罪兮
禍又及宗何皇天之不純命兮棄中原之土宇君乃進
而揖宼兮退自戕其心膂嗟侯烈烈兮義重於生紉壯
武而為佩兮編孤憤以為膺陳兵襄漢兮進規伊洛逆
豫待擒兮朔方可蹙(叶/)方寢閣之受命兮謂中興其可
圖鰲戴山而抃舞兮誠不量其區區臨兩河以礪劒兮
斷太行以援枹遭北人之犇走兮夜恐失其頭顱當金
牌之奉召兮固知其鄣癰(叶/)也思矯命之為利兮顧臣
節其尤重也昔穰苴之專戮兮憑君命以威衆也若亞
夫之在軍兮雖帝至而回鞚也今不可同於徃事兮身
廢而不用也(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盖指軍中之生殺/進退如穰苴戮莊賈亞夫堅壁不救梁是)
(也若將之用舍則制於君矣樂毅之/受代是也㢘頗李牧之不受代非也)覆又被之以偽名
兮實敷天之痛也宏血碧而周替兮牧首刎而趙亡蹇
夫子之溘死兮逢思陵之俇攘已矣乎檜既懦而賣國
兮浚又勇而忌賢彼桓桓之蘄王兮聲喑啞而失宣無
鄂侯之諌諍兮視梅伯之焚煎致偏安之悐悐兮斷潮
汐而忽焉鬰松柏於專祠兮泣冬青於廢田
紀信賛(有序/)
提一匕首刼萬乘之君於壇上則其人必死然亦有不
死者將羸卒數千人卒遇強敵數萬進無所援退不及
避者其人亦必死然亦有不死者其不死亦各有道方
漢困滎陽時羽視髙帝猶爼上肉耳信乃詐而脱之此
復以何道求不死哉知必死而為之此信之所以為真
知忠義烈丈夫也當是時陳平夜出女子數千人於東
門外楚兵四面擊之信乗王駕詐為漢王誑楚漢王因
以得跳後世以為竒計然㣲信漢王亦必虜信功非陳
平所及賛曰
君臣義薄爾報爾施遇非國士誰能死之漢方東面士
集如雨其遇將軍不過噲伍及圍滎陽智不及謀千金
可捐士惜其頭明明將軍意痛義激命自我有致之則
力蕭蕭神靈沉沉鬼雄惟帝之休我又何功
國初羣雄賛
韓氏發難動摇中州陳王念鬼王昌偽劉日月既出陰
精乃收犀舟欲東載沉載浮(韓林兒/)
滁陽鵲起交臂羣雄始基王業屢躓怚中室有許負身
侔吕公英靈降升依我沛宫(郭子興/)
真逸靡聞乗釁狶突借面雖優窺天則蹶一羊兩狼不
死如髪殺械既成其亡也忽(徐夀輝/)
偽漢揚塵假署江濱智慚走魏勇亞坑秦狠夫求勝悁
悁不已始横當塗終殱左里遺孤銜玉煩我折箠(陳友/諒)
明氏之興依阻險要繕兵禮士衆頗鳬藻什一取民彼
肱其良通我信使成此畫疆一傳冲齔乃底滅亡(明玉/珍)
九四糾族烏鈔吴下奉羯名順為狼心野師無嚴律客
不長者衝輣自天䘮其城社(張士誠/)
慊慊察罕虎歩中原庫庫繼之不勝而奔太原挺命朔
漠歛魂運移智惑事去忠存(庫庫/)
友定落魄起於草菅提戈閩海輸粟燕山乳藥不死轘
市血殷雷憑王旅天殛民頑(陳友定/)
黄巖貪亂聚兵海岸始獻悃誠繼懷瞒讕東莞知時保
境迎師屈盤豹略婉孌龍姿(方國珍何真/)
髙叔英先生像賛
崒然而見者髙子之骨遒蒼穆然而藏者髙子之神清
泚前觀百世者髙子之洞曉壬竒㨗中秋毫者髙子之
精能弓矢若此者舉非高子也必也風光本地描之不
成靣目本來畫之不似夫然後謂之髙子
哀烈士辭(有序/)
崇禎乙亥賊起秦楚轉掠廬州鳯陽之間攻下城邑火
及陵寢南畿大震包將軍文逹奉撫軍檄偕統兵官四
人進援安慶兵械草草人無鬬志將軍知戰必敗欲持
重以待賊疲而軍中為間諜所誘謂賊且四㪚速進可
收其貨寳婦女他將咸笑將軍為怯以逗撓責之將軍
不得已亦進戰伏兵發官軍鳥獸散或勸將軍跳身遁
將軍按劒叱之矢盡援絶遂力戰以死將軍字行甫其
先江夏人以死事世襲為蘇州衛指揮同知遂家於吴
云黄子曰將軍之死非死於賊也死於他將之牽制也
夫將軍未戰而先見敗徴可謂知兵矣使專制而徃未
必不能滅賊也聞將軍事親孝居軄勤慷慨固其天性
非乾没一戰而誤得死節名者之比也友人金孝章傳
將軍事甚悉余本孝章意作哀烈士辭一章志悼惜焉
辭曰
嗟夫子之耿著兮竦長劍於戎行承乃祖之豐烈兮邅
慷慨而自卬流民横潰兮中土俇攘赫赫簡書兮肅我
斧斨我豈絶裾之人兮訣老母而自傷豺狼衙衙兮驅
之以市人風塵澒洞兮天地不仁處飛猱於櫺檻兮雖
㨗巧其胡以陳望陵樹之蕭槮兮誠何有乎吾身覧三
軍之變態兮抑又重夫持牢遷逡廵以雁行兮徒衆口
之囂囂昔許歴之進諌兮遇馬服而采焉鬰周處之文
武兮徒見嗤於萬年殷青血於左輪兮貫白刃於右拳
遂摺頤折頸而畢命兮餘怒氣之勃然夫豈危死之可
懷兮知余生之䧟滯也曰棄甲而遄復兮雖壽考其足
愧也乗元氣以上羾兮履欃槍以為綦扈千騎之容容
兮逢厲鬼而揖之彼倀倀者如瞽之無相兮今皆在乎
軍中吾欲使夫子擊賊兮想魂魄於鬼雄
䟦李貞孝傳後
永思嚴先生取古人之竒節懿行與夫大事之俶詭不
恒見者必考証其年月世代以補輯通鑑之中大約司
馬文正公之所不及載載而未及詳者先生不獨於史
才為優盖表彰遺逸亦其雅好然也常為李貞孝傳示
予曰斯人亦何讓於古不可以不入列女傳異日子必
為史官其識之毋忽逾年而貞孝之嗣子陳箴言遂以
傳紀乞於余嗟夫貞孝不以情死而能定嗣以承宗祧
之重此所以見取於先生也然貞孝之志操如是使得
為男子而遇今日君父之難豈不能以一死自全其節
哉惟能死而後可以不死貞孝之謂夫時甲申之陽月
也某讀而有感焉特書於其後
左翁號説
時子聖昭謂余曰吾年已壯而道未成學古人為文章
而無所合於世竊自歎其相左也因以左翁自號子幸
為號説以廣之余曰子且貴右而賤左乎子且伸右而
絀左乎子且以左右之名為一成而不易者乎今夫客
見主人主人在左及出而登車則主人虚左以待左同
也或以貴或以賤何也古者官制尙左四近之臣左輔
右弼周公左召公右及漢設二相周勃為左相位次第
一陳平為左相位次第二左一也或以貴或以賤何也
北之揖尚左南之揖尚右吾嘗與燕趙之人遇於途吾
趨而左彼趨而右各以不讓相訝也或為道其所以乃
釋然而去左一也或以貴或以賤何也今且班十人於
此子適居四五之間子以左人為左子之右人又以子
為左子以右人為右子之左人又以子為右是左右之
名幾未有定也而安在左伸而右絀乎且夫世有貴於
我者吾右之及吾與之談彼方嗟老嘆卑戚戚然若不
可以生世有賤於我者吾左之然彼亦有以自雄其曹
也盖未嘗不樂是故重物輕我雖趙孟不樂也重我而
輕物雖林類榮啟期樂也雖然是猶不足以朂子我聞
天地之位北高南下以東為左故記有之曰天地左海
試與子徃而觀焉背負日月胸盪江湖三歲一周流波
相薄以一羽投之渺然不知其所泊也子試虚其心實
其腹文必揚乎三代兩漢之波而不為干禄學必湛乎
孟荀韓子之淵而不惑乎俗是子之道如海而外物之
投子者直一羽而已子為之左孰能為之右哉時子作
而笑曰汰哉黄子之言思深哉黄子之以此益我也遂
書之為左翁號説
李龍眠畫羅漢記
李龍眠畫羅漢渡江凡十有八人一角漫滅存十五人
有半及童子三人凡未渡者五人一人值壞紙僅見腰
足一人戴笠擕杖衣袂翩然若將渡而無意者一人凝
立逺望開口自語一人跽左足蹲右足以手捧膝作纒
結狀雙屨脱置足旁廻顧㣲哂一人坐岸上以手踞地
伸足入水如測淺深者方渡者九人一人以手掲衣一
人左手䇿杖目皆下視口呿不合一人脱衣雙手捧之
而承以首一人前其杖廻首視捧衣者兩童子首髪鬅
鬙共舁一人以渡所舁者長眉覆頰面怪偉如秋潭老
蛟一人仰面視長眉者一人貎亦老蒼傴僂䇿杖去岸
無幾若幸其將至者一人附童子背童子瞪目閉口以
手反負之若重不能勝者一人貎老過於傴僂者右足
登岸左足在水若起未能而已渡者一人捉其右臂作
勢起之老者努其喙纈紋皆見又一人已渡者雙足尚
跣出其履將納之而仰視石壁以一指探鼻孔軒渠自
得按羅漢於佛氏為得道之稱後世所傳髙僧猶云錫
飛杯渡而為渡江艱辛乃爾殊可怪也推畫者之意豈
以佛氏之作止語黙皆與人同而世之學佛者徒求卓
詭變幻可喜可愕之迹故為此圖以警發之與昔人謂
太清樓所藏吕真人畫像儼若孔老與他畫師作輕揚
狀者不同當即此意
題楊青之畫冊
楊芳青之浮沉里中三十年口無雌黃遇酒輒笑生平
喜作畫而不自貴重此冊為耘軒作乃踰年始成滃淡
布置絶勝平日知其用意於知已深矣余嘗謂鍳古人
書畫當以優劣為真贋鍳故人書畫當以真贋為優劣
出於古人者苟劣矣雖真者吾猶黜之况贋者乎出於
故人者苟真矣雖劣者吾猶貴之况優者乎耘軒試以
吾言思之
頑山賦
黃子遊豫章見水次有山塊然生黝然黒骨然
立草木泥土一不得附麗焉徴其名於土人皆
不能荅黃子曰噫此頑山也放於寂寞之濱不
能出雲雨見怪物感而作賦且責且譽焉
茫茫太始厥初生山下根坤軸上薄𤣥間擢草木而為
髪涌金銀而發顔含陽吐霧祗包鬼闗三浮瀛海五鎮
人寰鳥飛飜兮不極猿狡黠兮難攀峰復峰兮崒嵂澗
又澗兮潺湲吾獨怪夫南斗元精西江洪秀割為此山
肖形惟陋榮脉不分首脊相瞀側瞰無林平觀失岫合
類釜鬵分侔飣餖靈草避而不生雰霞舉而莫就巨靈
擘之不能離始皇鞭之不能走吾得謚之曰頑異古初
之所授有如鼇岫春過蓮崖雨徧樹合疑屏花開似面
樵客往而路迷羽人來而目眩時維此山頽然不變如
彼朱門繁華相扇季路原思不離貧賤又若凛秋勁冬
千山其空桂枝葱倩松盖寥籠霰雪加而如怒瀑泉激
而生風時維此山詘然匑匑如彼亂世干戈相雄黄公
綺季保其童蒙至若兩峰竒絶廬岳怪偉翠撲雲端繡
鋪谷裏逺喻連衡近同壓壘千巖仰之若附庸萬巘奔
之若兒子嗟此山之不朝類海國之負恃彼萬夫之仰
觀翳仁者而樂之相陰陽而卜宅奉牲璧而禱祈非亘
地而淩轢百國即觸天而雲雨四陲苟其頑也類此復
奚取於山為若夫刦火揚灰洪流滅木澤竭伊洛之源
鐘響銅山之谷壞碑沉滄海之濱跛羊上廢臺之麓則
此山之堅完雖一毫而不縮有鋸齒之雕虎暨修頭之
赤精日經營乎窟宅思咀嚼乎含生畏此山之發露乃
歘爾而遐征彼蛟龍之跳波雖捧土而莫争立此山於
隄岸類比屹然之金城桑沃若而春美黍翼然而秋成
合大氣於坯渾配神功之無名吾不知在天地者㡬千
萬載豈夫人之所能輕方丈緜邈石閭杳冥吾將游六
合而遄返求至道於山英
請祀張大參公鄉賢狀
故宦大中大夫資治少尹江西布政使司右參政張公
諱恒由萬歴乙夘科舉人庚辰科進士全忠全孝有守
有為學古入官師召杜之循良而器兼方虎立身行道
抱閔曾之誠篤而文比淵雲方擢巍科於大廷即以孤
立而補外茶陵筮仕治衆如烹小鮮興國守官理艱若
批大卻褰賈琮之帷幔使赴愬咸得盡言去子産之蒺
藜擊強宗絶無鯁避歲丁凶饉則倣古制社倉如清獻
之救災吴越兵弄潢池則殱偽漢遺種如士燮之威震
諸蠻既晉職於秋官遂恤刑於兩浙原法意於銖兩輕
重之際情可矜罪可疑鐵案不摇真覺操三尺者為律
拔人命於詿誤紛糺之中死不寃生不濫讞稿具在奚
止活千人者受封兩造不宿舂而半升之謡以興建昌
守從無滯事千金捐橋税而中璫之熖以息夏中丞屢
有美言為臬副而時相不敢争利於湖轉藩參而士民
猶欲借公於郡凡諸卓異簡不勝書他若益藩王折節
下交臨政無撓於朱邸吴明卿登壇唱和當官罔貸其
伯兄謝顧端文銓席之推不以君子附君子絶陸冡宰
重囚之囑不以要人視要人兩卻餽金而暮夜不欺一
過鄰封而酷吏改德洎乎辭榮聖世囊止一琴勇退急
流年方逾艾羊叔子恩存去後峴山餘墮淚之碑李令
伯心切堂前魏闕有陳情之表補過盡忠於畢世承歡
聚順者廿年至若三徑就荒長守杜門之轍數椽墊隘
時聞還劵之言接後進藹若春風戢家人肅如朝典隻
字不通於當路而遇折漕諸議則必盡言一介不取於
他人而周族黨緩急略無難色詩歌餘事得風騷漢魏
之遺理學至深晰濂洛闗閩之要刻有因明撤蔀合為
明志一書總之陰德如耳鳴公不自言故子孫僅傳其
什一文章如枝葉世有知者則淵源皆發於性情原其
澤及於人止是誠能動物迄今建昌祠為名宦合十三
郡而絃頌如新因思疁邑自有鄉賢何二十年之爼豆
尚闕伏乞俯從輿論批祀泮宫庶彛好在人江右無獨
專之仁義而典型追古海壖有不墜之風聲矣
陶菴全集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