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雷文案
南雷文案
南雷文案卷三
姚江黄宗羲著
答董吳仲論學書(丁未)
承示劉子質疑弟衰遲失學望 先師之門墻而不得又
何足以知其㣲意之所在則自疑之不暇而能解老兄之
疑雖然昔人云小疑則小悟大疑則大悟不疑則不悟老
兄之疑固将以求其深信也彼汎然而輕信之者非能信
也乃是不能疑也異日者接先師之傳方于老兄是頼弟
亦焉敢不以所聞者相質乎觀質疑中所言雖廣然其大
指則主張陽明先生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
知善知惡是良知爲善去惡是格物四句而疑 先師意
爲心之所存未爲得也弟推㝷其故由老兄未達陽明始
終宗旨所在因而疑 先師之言若徒執此四句則先當
疑陽明之言自相出入而後其疑可及於先師也夫此四
句無論與大學本文不合而先與致良知宗旨不合其與
大學本文不合者知善知惡而後爲善去惡是爲善去惡
之工夫在知善知惡則大學営云格物在致知矣若大學
非倒句則是先爲善去惡而後求知夫善惡也豈可通乎
然此在文義之間猶可無論也陽明提致良知爲宗一洗
俗學之弊可謂不遺餘力矣若必守此四句爲敎法則是
以知覺爲良知推行爲致知從其心之所發驗其孰爲善
孰爲惡而後善者從而達之惡者從而塞之則方寸之間
巳不勝其憧憧之往來矣夫良知之體剛徤中正純粹精
者也今所發之意不能有善而無惡則此知尙未光明不
可謂良也何所藉以爲爲善去惡之本乎豈動者一心知
者又一心不妨並行乎考亭晚年自悔云向來講究思索
直以心爲巳發而止以察識端倪爲格物致知實下手處
以故闕却平日涵養一叚工夫至於發言處事輕揚飛躁
無復聖賢雍容深厚氣象所見一差其病一至於此不可
以不審也今以意之動處從而加功有以異于考亭之所
云乎吾不意陽明開千聖之絕學而䆒竟蹈考亭之所巳
悔也四句之弊不言可知故陽明曰良知是未發之中則
已明言意是未發苐習熟于意者心之所發之舊詁未曾
道破耳不然意旣動而有善有惡巳發者也則知亦是巳
發如之何知獨未發此一時也意則巳發知則未發無乃
錯雜将安所施功乎龍溪亦知此四句非師門敎人定本
故以四無之說救之陽明不言四無之非而堅主四句葢
亦自知于致良知宗旨不能盡合也然則 先師意爲心
之所存與陽明良知是未發之中其宗旨正相印合也老
兄所謂各標宗旨䆒竟打迸一路在此處耳若謂先師不
言意爲心之所存愼獨之旨端的無弊不知一爲心之所
發則必於發處用功有善有惡便巳不獨總做得十分完
美只屬枝葉一邊原憲之不行克伐怨欲告子之義襲皆
可謂之愼獨矣故欲全陽明宗旨非 先師之言意不可
如以陽明之四句定陽明之宗旨則反失之矣然 先師
此言固不專爲陽明而發也從來儒者之得失此是一大
節目無人說到此處老兄之疑眞善讀書者也透此一關
則其餘儒者之言眞假不難立辨耳中庸言致中和考亭
以存養爲致中省察爲致和雖中和兼致而未免分動靜
爲兩截至工夫有二用其後王龍溪從日用倫物之感應
以致其明察歐陽南野以感應變化爲良知則是致和而
不致中聶䨇江羅念菴之歸寂守靜則是致中而不致和
諸儒之言無不曰前後内外渾然一體然或攝感以歸寂
或緣寂以起感終是有所偏倚則以意者心之所發一言
爲祟致中者以意爲不足慿而越過乎意致和者以動爲
意之本然而逐乎意中和兼致者有前乎意之工夫有後
乎意之工夫而意攔截其間使早知意爲心之所存則操
功只有一意破除攔截方可言前後内外渾然一體也願
老兄于此用力知 先師此言導濂洛血路者也其餘文
義之異同凍解霧散尙俟弟爝火之喋喋哉
與友人論學書
潘用微議論某曾駁之於姜定庵書或某執成見惡其詆
毁先賢未畢其說便逆而拒之陳君采云譬猶明月之珠
失之二千年上自王公下至甿隷無不倀倀日索之終不
可致牧豎乃獲于大澤之濵豈可以人賤而幷珠弗貴乎
某之於用微焉知其不出于此也平懷降志反覆用微之
指要而後知前書之終不爲謬也用微之言不過數句而
盡而重見疊出唯恐其不多此是兎園老生於文義不能
甚解固無足怪試撮其要言以爲渾然天地萬物一體者
性也觸物而渾然一體者吾性之良知也吾儒講明此學
必須知耻發憤立必欲明明德于天下之志故其功夫在
致其觸物一體之知以格通身家國天下之物使渾然而
爲一體謂之復于性善未有舎家國天下見在事使交從
之實地而懸空致我一體之知者此數言亦從朱註中本
體之明則有未甞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
復其初脫換出來然而其謬有不可勝言者夫性固渾然
天地萬物一體而言性者必以善言性决不以渾然天地
萬物一體言性一體可以見善而善之非一體明矣且如
以惻隱言一體可也以辭讓言一體亦可也使羞惡是非
歷然吾獨知之中未交人物與渾然一體何與則性于四
端有所槩有所不槩矣大學言知是明有一知在人不因
觸不觸爲有無也則所以致之者亦不因觸不觸爲功夫
也今干知之上旣贅以渾然天地萬物一體之名而于致
之時又必待夫觸物而動之頃是豈大學之指耶其曰未
有舎家國天下見在事使交從之實地而懸空致我一體
之知者則中庸所謂喜怒哀樂未發之爲中中也者天下
之大本也豈亦家國天下見在事使交從之地耶孟子所
謂日夜之所息養心莫善於寡欲者豈亦家國天下見在
事使交從之地耶将無子思孟子俱有懸空致知之失耶
信斯言也舎家國天下無從爲致則中庸何不言位天地
育萬物以致中和何不言盡人之性盡物之性而後爲能
盡其性子思無乃倒行而逆施乎夫吾心之知規矩也以
之齊家治國平天下猶規矩以爲方圓也必欲從家國天
下以致知是猶以方圓求規矩也學者将從事于規矩乎
抑從事于方圓乎可以不再計矣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
者一句所以興起下文歸重格物則欲字之無功夫稍識
文義者亦不難辨用㣲乃以欲爲立志而言齊家治國平
天下渾然吾身之事自不得不汲汲皇皇憂世憂民堯舜
禹稷湯武伊周孔孟莫不皆然至云陽明之學覺無擔當
天下之力其門人多喜山林無栖皇爲世之心卽見其學
之病處亦思堯舜禹稷湯武伊周所當之任何任孔孟之
周流歷說欲以得君行道亦是經生私意以窺聖人孟子
之言可證也顔子當亂世居于陋巷一簞食一瓢飮人不
堪其憂顔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鄕鄰有鬭者被髪纓冠
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戸可也顔子未甞汲汲皇皇憂世
憂民将謂顔子未嘗立志乎使舉一世之人舎其時位而
皆汲汲皇皇以治平爲事又何異于中風狂走卽充其願
力亦是摩頂放踵利天下爲之之事也孟子曰中天下而
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之所性不存焉則復性之功其不
在家國天下亦明矣凡用微之蔽于大原者有三其一㓕
氣夫大化之流行只有一氣充周無間時而爲和謂之春
和升而温謂之夏温降而凉謂之秋凉升而寒謂之冬寒
降而復爲和循環無端所謂生生之爲易也聖人卽從升
降之不失其序者名之爲理其在人而爲側隱羞惡恭敬
是非之心同此一氣之流行也聖人亦卽從此秩然而不
變者名之爲性故理是有形(見之/于事)之性性是無形之理先
儒性卽理也之言眞千聖之血脉也而要皆一氣爲之易
傳曰一隂一陽之爲道葢舎隂陽之氣亦無從見道矣用
微言性自性氣自氣氣本非性不足言也用微旣主張天
地萬物一體矣亦思天地萬物以何者爲一體乎苟非是
氣則天地萬物之爲異體也决然矣離氣言性則四端者
何物爲之仍墮于佛氏之性空四端非氣而指剛柔善惡
始可言氣一人之心有從氣而行者有不從氣而行者且
岐爲兩又何能體天地萬物而一之也用微認金木水火
土五行爲氣以爲性豈有五故必離氣以言性不知自氣
而至五行則質也而非氣也氣無始終而質有始終質不
相通而氣無不通先儒何嘗以質言性其言氣質之性者
指其性之偏者耳此孟子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之性又何
甞竟指此爲性乎用微又言先儒云虗卽是理理生氣豈
非老莊虗無生氣之說乎故凡先儒之言氣者必曰本乎
老虗卽是理固未聞先儒有此言也獨不觀張子曰知虗
空卽氣則有無隱顯神化性命通一無二若謂虗能生氣
則入老氏有生于無自然之論不識所謂有無混一之常
則虗無生氣之說正先儒之所呵者顧牽連而矯誣之乎
用微又言性與天道有分夫在人爲性在天爲天道故曰
天命之謂性言其一也若謂天道不可以言性無論背于
中庸則又何以曰渾然天地萬物一體也亦自背其說矣
其二滅心先儒以靈明知覺爲心葢本之乾知而有所謂
南海北海千載上下無有不同者也儒者未常有識神之
論佛氏始有之卽以是例之儒者心有所向之爲欲識神
之謂也苟無欲則此靈明知覺者卽是眞心矣用微以靈
明知覺歸于識神無欲而靜尤爲識神之盤據引佛氏之
繩以批儒者之根吾惡乎受之其三滅體心無分于内外
故無分于體用大學之所謂先後本末是合外于内也歸
用于體也故儒者以主敬爲要有治心之學無應變之方
用微必欲合内于外歸醴于用以爲敬在于事始爲實地
若操持涵養則盤桓于腔子而巳夫萬感紛紜頭緒雜亂
易之所謂憧憧往來是也豈復能敬子思之戒愼不睹恐
懼不聞不睹不聞亦指事而言乎仲弓居敬而行簡其所
居者亦在事乎且在中庸者不一言而足夫微之顯不動
而敬不言而信溥博淵泉而時出之君子之所不可及者
其惟人之所不見乎其功夫皆在心體不在事爲境地用
微毎不喜稱引中庸亦以此也用微又言今之言體者豈
非性乎今之言性者豈不遺天地萬物乎舎天地萬物而
言性非性也孟子云萬物皆備于我而其要在反身如用
微之不得操持涵養則反身便爲遺天地萬物矣是我備
于萬物不是萬物備于我也豈不成戲論乎用微有此三
蔽故其放而爲淫詖之辭有無故而自爲張皇者有矯誣
先儒之意而就巳議論者夫人性之善也堯舜之道孝弟
也當入小學之日熟讀而習聞之矣乃用微咕咕以爲獨
得之心傳此無故而自爲張皇者也陽明先生無善無惡
心之體亦猶中庸言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恐人于形象求
之非謂并其體而無之也其曰老氏說虗聖人豈能于虗
上加得一毫實佛氏說無聖人豈能于無上加得一毫有
言良知無有精魂之可弄非竟同老氏之虗佛氏之無也
用微云陽明之知當體本空者也是佛氏眞空之知慧可
謂癡人前說不得夢矣又云陽明之學與程朱主敬窮理
之學不同夫致良知非主敬窮理何以致之其言不同者
無乃妄分界限乎白沙云心之萬感萬應可睹可聞者皆
實也其爲應感所從出不可以睹聞及則虗而巳此兼費
隱而爲言也用微以爲有生于無老氏之學豈子思子亦
老氏之學乎又不明程朱之言理氣而以虗無生氣亂之
此皆矯誣先儒之意而就巳議論者也用微言程朱以心
屬氣是本乎老則何不言孟子之養氣亦本乎老又言陸
王之虗靈知覺是本乎佛則何不言舜之道心惟微亦本
乎佛又言爲程朱之學者據性理以詆陸王是以老攻佛
爲陸王之學者據靈知以詆程朱是以佛攻老自周程朱
陸楊陳王羅之說漸染斯民之耳目而後聖學失傳可不
爲病狂䘮心之言與葢用微學佛氏之學旣借之以攻儒
久假而不歸忘其所自來遂卽借之以攻佛自有攻佛之
名而攻儒之說始益堅佛氏之學有如來禪祖師禪之異
然皆以空有不二爲底藴如來禪言心性祖師禪惡言心
性如來禪言體祖師禪言用如來禪談空祖師禪論實事
如來禪稿木死灰祖師禪縱横權術爲祖師禪者之言曰
不怕甕中走却鼈故只在事爲上立脚心之存亡邪正一
切不足計也兩禪之不同如此而如來禪自眞空而妙有
祖師禪自妙有而眞空其歸則一也凡程朱諸儒之所闢
者皆如來禪其于祖師禪曾未之及也故昔之爲其道者
不愛官不爭能樂山水而嗜安閒者爲多今之爲其道者
力任奔競一變而爲功利雖老氏之流爲申韓亦其敎有
以使之然也試觀用微所言有一不與祖師禪相合者乎
用微自言叅禪從死了燒了何處安身立命公案悟入夫
焚如死如棄如則爲生氣之所不到而靈明知覺亦無所
寄此其眞區處也故亦遂疑一隂一陽非道之所在凡有
靈明知覺皆凝滯不能眞空屬之識神用事以此裁量先
儒程朱則落于隂陽陸王則墮于識神在諸儒則尙不敢
望如來邊事何况祖師在用微則如來禪尙是所闢何况
諸儒而井蛙之所藏身者復鏟滅其跡不示人以利器嗚
呼亦巧矣用微强坐先儒以性空而以性善爲實事然用
微之說眞性空也何以言之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以
一隂一陽之道爲之根抵用微必欲去之則性空矣攻取
百塗豈能實之也故用徵之訾毀先儒呵佛罵祖是天上
天下惟我獨尊之故智也所遇之人急出所說求其信向
信向者便以聖賢許之卽釋氏以信心爲第一義之故智
也用微以人師自命不難置先賢于堂下供其叱咤某於
先賢不能爲役用微乃退而自列於學人欲借某以行其
敎亦釋氏作用見性之故智也是故用微而不諱禪宗以
一棒號令天下無論兩廡諸賢蹂&KR1011;而甘之浸假而及于
廟庭道不同不相爲謀某又何說唯是口口闢佛口口自
言聖學世人耳目易欺以爲釋氏言空彼言實事釋氏外
人倫彼言孝弟釋氏言明心見性彼掃除心性釋氏獨善
其身彼言家國天下决然謂非禪學反以諸儒字脚間有
出入于二氏者不可分别寧不増一重鶻突乎且諸儒之
書繭絲牛毛自六經以外不比史傳之麤心易讀學者窮
年于此便如鼠入牛角橫身苦趣今曰皆邪說也竟可撥
置不道省却多少氣力而又有不讀非聖之書之言可以
自文奈何不樂從之乎雖然用微亦何常不自認禪學其
言曰三代以後聖人之道幾絕佛雖異端其爲神人欽仰
有故也親證眞空一切聲色名利世情俗見無不銷滅豈
不爲神人欽仰耶世情俗見一空性善種子發見而慈悲
度世豈不暗合孔孟當爲神人欽仰耶用微旣自認之而
世人反不認其認者惡在其信用微也宋人有學者三年
反而名其母母曰子之于學者将盡行之乎願子之有以
易名母也子之于學也将有所不行也願子之且以名母
爲後也夫用微之訾毀先儒名母之學也将盡行之乎願
勿訾毀先儒也将有所不行也願且以訾毀先儒爲後也
與陳乾初論學書(丙辰)
自丙午奉教函丈以來不相聞問葢十有一年矣老兄病
如故時而弟流離遷播卽有病亦不能安居也况得專心
于學問乎唯 先師之及門凋謝将盡存者旣少知其學
者尤少弟所屬望者惲仲昇與兄兩人而巳此眞絕續之
㑹也今歲因緣得至貴地竊謂得拜床下劇譚數日夜以
破索居之惑而事與願違尚在有待幸從令子敬之得見
性解諸篇皆發其自得之言絕無倚傍絕無瞻顧可謂理
學中之别傳矣弟尋繹再三其心之所安者不以其異于
先儒而隨聲爲一閧之辯其心之所不安者亦不敢茍爲
附和也老兄云人性無不善于擴充盡才後見之如五穀
之性不藝植不耘耔何以知其種之美惻隱之心仁之端
也雖然未可以爲善也從而繼之有惻隱隨有羞惡有辭
讓有是非之心焉且無念非惻隱無念非羞惡辭讓是非
而時出靡窮焉斯善矣夫性之爲善合下如是到底如是
擴充盡才而非有所増也卽不加擴充盡才而非有所减
也不爲堯存不爲桀亡到得牿亡之後石火電光未嘗不
露纔見其善確不可移故孟子以孺子入井呼爾蹴爾明
之正爲是也若必擴充盡才始見其善不擴充盡才未可
爲善焉知不是荀子之性惡全慿矯揉之力而後至于善
乎老兄雖言惟其爲善而無不能此以知其性之無不善
也然亦可白惟其爲不善而無不能此以知其性之有不
善也是老兄之言性善反得半而失半矣老兄云周子無
欲之敎不禪而禪吾儒只言寡欲耳人心本無所謂天理
天理正從人欲中見人欲恰好處卽天理也向無人欲則
亦無天理之可言矣老兄此言從先師道心卽人心之本
心義理之性卽氣質之本性離氣質無所謂性而來然以
之言氣質言人心則可以之言人欲則不可氣質人心是
渾然流行之體公共之物也人欲是落在方所一人之私
也天理人欲正是相反此盈則彼細彼盈則此絀故寡之
又寡至于無欲而後純乎天理若人心氣質惡可言寡耶
棖也慾焉得剛子言之謂何無欲故靜孔安國註論語仁
者靜句不自濓溪始也以此而禪濂溪濂溪不受也必從
人欲恰好處求天理則終身擾擾不出世情所見爲天理
者恐是人欲之改頭換靣耳大抵老兄不喜言未發故于
宋儒所言近于未發者一切抹去以爲禪障獨于居敬存
餋不黜爲非夫旣離却未發而爲居敬存養則所從事者
當在發用處矣于本源全體不加涵餋之功也老兄與伯
繩書引朱子初由察識端倪入久之無所得終歸涵養一
路以證察識端倪之非弟細觀之老兄之居敬存養正是
朱子之察識端倪也無乃自相矛盾乎則知未發中和之
體不可謂之禪而老兄之一切從事爲立脚者反是佛家
作用見性之旨也老兄之學可謂安且成矣弟之所言未
必有當然以同門之誼稍呈管見當不與隨聲者一例拒
之也
與李杲堂陳介睂書(辛亥)
萬充宗傳論以高旦中誌銘中有兩語欲弟易之稍就圓
融其一謂旦中之醫行世未必純以其術其一謂身名就
剝之句弟文不足傳世亦何難遷就其說但念杲堂介睂
方以古文起淛河芟除黃茅白葦之習此等處未嘗熟講
将來爲名文之累不少故畧言之葢不因鄙文也夫銘者
史之類也史有褒貶銘則應其子孫之請不主褒貶而其
人行應銘法則銘之其人行不應銘法則不銘是亦褒貶
寓于其間後世不能槩拒所請銘法旣亡猶幸一二大人
先生一掌以堙江河之下言有裁量毀譽不淆如昌黎銘
王適言其謾婦翁銘李虗中衛之玄李于言其燒丹致死
雖至善若柳子厚亦言其少年勇于爲人不自貴重豈不
欲爲之諱哉以爲不若是則其人之生平不見也其人之
生平不見則吾之所銘者亦不知誰何氏也将焉用之大
凡古文傳世主于載道而不在區區之工拙故賢子孫之
欲不死其親者一則曰宐得直而不華者銘傳于後再則
曰某言可信以銘屬之苟欲誣其親而巳又何取直與信
哉亦以誣則不可傳傳亦非其親矣是皆不可爲道今夫
旦中之醫弟與晦木標榜而起貴邑中不乏肩背相望苐
旦中多一番議論緣餙耳若曰其術足以葢世而躋之和
扁不應貴邑中擾擾多和扁也曩者旦中亦曾以高下見
質弟應之曰以秀才等第之君差可三等旦中欲稍軒之
弟未之許也生前之論如此死後而忽更之不特欺世人
且欺旦中矣說者必欲高擡其術非爲旦中也學旦中之
毉旦中死起而代之下旦中之品則代者之品亦與之俱
下故不得不爭其鬻術之媒是利旦中之死也弟焉得膏
唇販舌媚死及生周旋其刻薄之心乎且銘中之意不欲
置旦中于毉人之列其待之貴重亦巳至矣如說者之言
乃所以薄待旦中也至于身名就剝之言更之尤不可解
古人立德立功立言三者旦中有一于是乎自有宇宙不
少賢達勝士當時爲人宗物望所歸者高岸深谷忽然湮
滅是身後之名生前著聞者尙不可必况欲以一藝見長
而未得者乎弟卽全無心肝謂旦中德如曾史功如禹稷
言如遷固有肯信之者乎是于旦中無秋毫之益也惟是
旦中生平之志不安于九品之下中故銘言日短心長身
名就剝所以哀之者至矣不觀歐公之銘張堯夫乎其有
莫施其爲不伐充而不光遂以昧㓕後孰知也堯夫爲歐
公好友哀之至故言之切也今日古文一道幾于墜地所
幸淛河以東二三君子得其正路而由之豈宐復狥流俗
依違其說弟欲杲堂介睂是是非非一以古人爲法寧不
喜于今人毋貽議于後人耳若鄙文不滿高氏子弟之意
則如范家神刻其子擅自増損尹氏銘文其家别爲墓表
在歐公且不免而况于弟乎此不足道也
辭張郡侯請修郡志書(辛亥)
伏蒙以修志見召草堂猿鳥沾𬒳光榮某獨何心不思報
稱然而不敢冐昧者則亦有故葢文章之道臺閣山林其
體濶絕臺閣之文撥斸治本縆幅道義非山龍黼黻不以
設色非王覇損益不以措辭而卒歸于和平神聽不爲矯
激山林之文流連光景雕鏤酸苦其色不出于退紅沈綠
其辭不離于嘆老嗟卑而高張絕絃不識忌諱故使臺閣
者而與山林之事萬石之鍾不爲細響與韋布里閭憔悴
專一之士較其毫釐分寸必有不合者矣使山林者而與
臺閣之事蚓竅蠅鳴豈諧韶頀脫粟寒漿不登鼎鼐葢典
章文物禮樂刑政小致不能殫孤懷不能述也某岩下鄙
人少逢患難長藐流離遂抱幽憂之疾與世相棄牧鷄圏
豕自安賤貧時于農瑣餘隙竊弄𥿄筆戚話隣談無關大
道不料好事者標以能文之目使之記生卒餙吊賀根孤
伎薄發露醜老然終不敢自與于當世作者之列葢歌虞
頌魯潤色鴻業自是名公鉅卿之事而欲以壹鬱之懷枯
槁之容規其百一豈不虞有畫虎之敗哉今夫越郡之志
地逾千里時将百年所謂臺閣之文也旣有明府名公鉅
卿以爲之主當世之詞人才子孰不欲附名末簡分榮後
祀而猥蒙召役枯楊寒炭亦起烟華便當袛奉恩命自比
幕下反覆思之終于不可某聞梓人之造室也大匠中處
衆工環立向之大匠右顧曰斧則執斧者奔而右左指曰
鋸則執鋸者趨而左其不勝任者怒而退之某自視不知
斧鋸安在明府右顧則某将空手而奔左明府左指則某
将空手而趨右又何待環立而知其不勝任哉小儒山林
之手其無當于臺閣也明矣使其退之于旣怒之後何如
退之于未怒之前耶伏望明府哀其弗及收回成命謹以
召啓再拜上繳本欲泥首郡朝謝此知遇而先王之制士
不傳贄爲臣則不見于王公某區區守禮不敢隕越亦知
明府之所責者不以流俗也不勝感荷屏營之情
再辭張郡侯修志書(辛亥)
蒙明府以志事見委其不敢當者已見于前書但前書以
某而言之也今以事而言之亦有所甚難從來稱志之善
者楊升菴之四川趙浚谷之平凉爲最其餘不過苟且充
賦將操筆者之非其人耶抑不名一手而取才猥雜耶或
以體格一定無所見長而忽之耶不然則見聞固陋所謂
考索者别是一家之學耶更不然則郷邦之恩怨是非無
人肯任之耶嗟乎葢皆有之矣是故公志每不如私志宋
景濂之浦陽人物記文章爾雅程敏政之新安文獻志考
核精詳其他如襄陽耆舊荆楚歲時吳地華陽不可枚舉
以其無五者之累也明府固今之升菴浚谷也然而所委
之人寧必其無五者之累乎今謂舊志不煩更張只續此
數十年以來之事似矣某讀明府之例爲類十八則八縣
皆當禀此規範方可合爲一書今各縣舊志分類不同或
多或寡若復因仍則是可分而不可合也一代有一代之
制作革命之際每多忌諱隱語闌入豈可不愼是又不得
不改者也某讀諸家文集及于雜史間或考之正史則多
同異考之志乗則多錯謬以志乗之手未必如作史者之
出自名家也其相去遠矣今若見其謬誤遺漏而一一聽
之恐旣經纂修之後則明眼所照遺議不專在前人矣吳
縝紏繆于唐書許浩闡幽于元史在史且然而况于志乎
此舊志之所當論者也志與史例其不同者史則美惡俱
載以示褒貶志則存美而去惡有褒而無貶然其所去是
亦貶之之例也越中數十年來人物炳然在人耳目者可
屈指而畢一時冨貴爲鄉里小兒所咨嗟艶慕者其姓氏
巳爲狐貉噉盡今若以子孫姻婭之故探之狐貉口中而
復留之雖罄會稽之竹箭剡溪之古藤有所不足矣其間
亦有高位久宦干渉國史者而或爲公論所排清議所譏
此正當去之以明貶者試出其家傳讀之莫不各有一篇
粧點文字老成凋謝二三措大其耳目見聞有限試有人
與之分别源流証明寔錄彼在甕天者反以爲一人之愛
憎斯時也起而抗言争執則叢爲怨府何苦而嘗身于市
虎乎若骫骳將順不特爲明府之謀不忠而魯衛之士有
以薄其心胸矣此續筆之所當論者也語有之量而後入
毋入而後量某竊于今量之故曰難也伏惟上裁
辭祝年書
頃見萬貞一鄭禹梅以某年滿六十徵文相寵某不勝愕
然如昏沈夢中忽然搖醒記憶此身方纔痛哭某十七失
父斯時先忠端公年袛四十三耳某亦何忍自比先公而
以四十三年私爲已有乃不意頑鈍歲月遂贏先公之十
七某之贏一年是先公之縮一年也何痛如之人子之壽
其父母大約在六十以後最蚤則五十耳某不得遇先公
之五十申其一日之愛又何敢自有其五十六十乎先公
就逮之日題詩驛壁云中官弟姪皆遺蔭孤孽何曾敢有
兒齒髪易銷斯哀難㓕是馬毉夏畦皆得爲壽惟某有所
不可也卽使假先生長者之寵靈然難乎其爲立言也自
最生平無一善狀仇刃冤賍鉤黨飛章圍城獄戸柳車變
姓積尸蹀血虎穴鯨波數十年野葛之味豈止一尺葢獨
有危苦可書耳夫文章之傳世以其信也弇洲太函陳言
套括移前掇後不論何人可以通用鼓其矯誣之言蕩我
穢疾是不信也不然而憐其顚覆拾之以當歌哭將無憂
能傷人不復永年某以頑鈍而忘之者先生辰者以描畫
而醒之所以促其餘生也又爲所不忍矣某展轉不得其
說在某之不宐壽如此在作者之難于爲壽又如此昔念
菴先生六十有書謝祝某引例而爲之非敢自許亦曰念
菴且然而况于某乎苟其不然是念菴之罪人也
與陳介睂庶常書(戊午)
吾兄與國雯書見及言都下諸公欲以不肖姓名塵之薦牘葉
訒菴先生且於經筵 御前面奏其後訒菴移文吏部吾兄力
止始聞之而駭已喟然而歎且喜兄之知我也某幼離黨禍廢
書者五年二十一歲始學爲科舉思欲以章句揚于當時委棄
方幅典誥之書而不視年近四十暮逢䘮亂負母流離退棲陋
室與百姓雜處又焉得有竒聞異見下逮于農瑣哉是空疎不
學未有甚于某者也今 朝廷命舉博學宏儒以備顧問此爲
何等謂之博學吾意臨平石鼓靑州墓刻有一事之不知卽其
罪矣謂之宏儒愼墨得進其談惠鄧敢竄其察卽其罪矣故非
萬人之英不能居此至美之名也卽以前代博學宏辭科而論
以眞德秀處之尚曰宏而不博以留元剛處之尚曰博而不宏
王應麟欲舉是科乃于制度典故攷索殆遍今之玉海其藁本
也見成玉海其尚未一過况玉海所本館閣萬卷纂要鈎玄取
諸胸懷乎乃如之人而欲當是選是引里母田婦而坐之于平
王之孫衛侯之妻之列也胡能不駭從來士之求知者多矣往
往覿面而無所遇合以昌黎之賢光範門下三上書而不報故
投行卷展坐席者非危苦之詞不道非誇大之論不陳揖洗割
肉破琴持帚穿屨而行雪中百方以搏鉅公一日之知然且有
得有不得某於訒菴未嘗有一靣之雅尺素之通前歲觀海于
海塩遇彭駿孫言訒菴使之問學去歲正月讀所贈董在中詩
其間稱許過當今又云云其何以得此于訒菴哉夫訒菴之留
心人物如此向若得道弸藝襮之士而與之則可以爲天下賀
矣無如某僅一愆餱之細民也孤負訒菴此某之所以歎也某
年近七十不學而衰稍渉人事便如行霧露中老母年登九十
子婦死䘮畧盡家近山海兵聲不時撼動塵起鏑鳴則扶持遁
命二十年以來不敢妄渡錢塘渡亦不敢一月留也母子相依
以延漏刻若復使之待詔金馬魏野所謂㫁送老頭皮也嗟乎
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王陽在位貢禹彈冠戴逵逃吳張玄止召
古人或出或處未嘗不藉友朋之力不然則山嵇魏謝徒以富
貴爲市耳非兄知我何以有是乎訒菴先生處意欲通書然草
野而通書朝貴非分所宐陳履常云公他日成功謝事幅巾東
歸某當御欵叚乗下澤候公於上東門外此其例也
此四月所寄書也其後見掌院魏庸齋先生與許海昌書云
黃先生學貫天人諸公物色之者頗衆因其年高未敢輕動
泉石蕭介石先生往見李鄴園制臺泛論其中人物制臺云
初意欲舉黃先生渠母老不可岀故不强之某於諸公皆未
甞一面而見知如此所謂君子愛人以德也附記於此以志
感激
南雷文案卷三終
南雷詩曆卷三
方外本晝天嶽批點
門人施敬勝吉較刻
贈百歲翁陳賡卿(庚申後詩見吾悔集以下壬戌)
渾風久緬没相刅在魂魄魁然號長者而生不滿百越城
陳賡卿年今百歲積六十舉孝亷四十仍講席時爲小艶
詩風花繞几格小雪山隂路狂花禹廟石處處繫釣舟不
記幾囘適念此百年內鍾石累變革一窖少壯塵堆來千
百尺道旁與溝中何地非枕席君若不知者似與天地隔
生平百歲人不能三四炙慈水劉伯淵名位著宦籍曾憶
向余言江陵嘗歎息定宇(鄧)文中豪念庭酒無敵(伯淵號/念庭)
西人湯若望曆算稱開闢爲吾發其凡由此識阡陌近者
潘老人牛衣從賤役此皆元氣成人力無所藉吾聞九十
者天子就其宅陳翁猶苦貧養老稱西伯(賡卿名箴言生/於萬曆癸未舉)
(崇禎壬午鄊科至/今壬戍壽百歲)
青藤歌
文長曾自號青藤青藤今在城隅處離奇輪菌歲月長猶
見當年讀書意憶昔元美主文盟一捧珠盤同受記七子
五子廣且續不放他人一頭地踽踽窮巷一老生崛强不
肻從世議破㡌青衫拜孝陵科名藝苑皆失位叔考院本
供排塲(史槃字叔考/以院本行世)伯良紅閨咏麗事(伯良名驥德紅/閨詩和者甚衆)弟
子亦可長黃池不救師門之顦顙豈知文章有定價未及
百年見眞僞光&KR0621;夜半驚鬼神卽無中郞豈肻墜余嘗山
行人深谷如此青藤亦累累此藤苟不遇文長籬落糞土
誰人視斯世乃忍棄文長文長不忍一藤棄吾友勝吉加
䕶持還見文章如昔比
陳賡卿以所用拄杖見贈
老人百歲字賡卿贈我茶條金石形杖國杖朝姑舍是且
隨劉樊拾青&KR0905;
劉阮遺踪在四窗白公弟子更無雙一枝拄杖蓑衣社不
署官階向石矼
曾相陳翁四十年花時多泊鏡湖船青鞋我卽無拘束不
向紅塵十丈邊
聞太宰笻杖高元發所贈
石塘太宰笻州杖到我流傳百廿年猶帶華堂脂粉氣還
須一洗化安泉(化安泉/最清烈)
平陽寺觀舍利
平陽茶話後登樓觀舍利推牕邀日光㣲風捲空翠小幢
烏思藏內累錦綘地瀉岀白磁盆銀匙聊撥刺或如粟米
大或如芥子細半紅或半白細大同一致此名爲瑟瑟注
自白居易(見集中/琵琶行)將無以寶石而爲舍利僞抑亦舍利者
原與瑟瑟類譸張不可知攷索姑且置卽如阿育王銅塔
慈聖賜塔中方篋盛篋中金鐘寄故故爲遮闌無非昡人
視遂有庸妄人哆口所見異吾友寒泉子不作此兒戲腐
草化爲螢老蚌明珠媚何况於人身總是尋常事
蔣萬爲陸鉁俟洪暉吉在越城有壬戍七月旣望之
作余亦同賦
壬戌之秋七月望赤壁一賦畱高唱所經壬戍十一番不
計治亂與興䘮卽今年月日俱同越城古寺棲逰杖魚螺
聒耳中元㑹饑鬼蓁蓁啼盆盎娑羅兩樹月明中悲風激
切影磨盪高山㫁岸雖不見此景亦足供酣畼人言蘇子
遊赤鼻姑取赤壁以相况清風明月何在無何地爲眞何
地妄天壤名氏亦偶然始歎文人筆何壯遂使洞簫揚世
昌(賦中客有吹洞簫者乃綿竹/道士楊世昌見吳匏菴詩)能與孟德相頡頏我生之
前且莫論我生之後壬戌兩前者余年方十三亦在越城
看月上六十年來城市非唯有中天月無恙
越城七月偶見梨花盛開
花開六月玉山梨海內何人不賦詩今日越城花滿樹空
園惟有曉風吹
壬戌八月八日初度
今年初度亦何堪五十年前二十三小女新詩如濯錦門
生土物自呼𧖟(甘肅/水名)自擕百歲陳翁杖去聽千尋樊榭潭
危苦此生成過去不須重復理閒談
中秋無月示女徽音
准擬千山一夜明其如叢桂濕三更穿雲鴻雁無心到弔
月莎雞分外鳴天意似憐秋思苦人間好罷㫁膓聲明朝
還向樓頭坐應慰詩人一叚情(朱淑貞中秋聞笛/有㫁腸聲之句)
十六夜次前韻
洗岀蟾光分外明月華難定是何更霓裳久矣烟雲散清
話悠然環珮鳴信是慘凄秋裏月又堪淅瀝樹間聲卽今
風雅何人主偏是紅閨得性情
題徽音詩稿
溶溶露氣滿空浮樹響泉聲一例收明月似聞此嘆賞不
曾移過別山頭
絶代佳人空谷中梅花爲骨雪爲容豈知自是關天意恰
好開牕玉女峯
薄命生來不自由性情偏是愛深秋落花衰桺關何事毎
見無端輙淚流
夢自九天玄女來一生長把白羅裁嫣紅淺綠都淸浄一
樹停停月下梅
放翁片石在江隈古渡人喧返照囘一自夷光家住後有
人題作浣紗來
有餉余菊二本者
荒村九月盡始見菊花開亦了東籬事方傾重九杯黃柑
初脫蒂紅葉看成堆莫道秋容淡晚香續續來(東坡吾嶺/南以十一)
(月望與家人/泛菊作重九)
寄周子佩
不到姑蘇十九年魯靈光殿喜巍然難銷字脚糢糊血打
破支那籠綂禪千里未成虎阜約幾番垂問浙江船剪燈
聽雨西牕話雖老猶須一勉旃
寄周子潔
與君當日上靈巖鐘鼓聲中夜話儳過去年華方轉瞬同
遊伴侶巳多芟三杯酒量應如舊兩鬢吳霜亦大凡落月
屋梁長入夢未知何日遂征帆
後赤壁賦有是歲十月之望余家居逢是日因賦
壬戌重遊十月望於今此日復相同寒臯人影棲紅葉平
野江流過塞鴻四顧依然畱寂寞雨文偶爾破虛空無餚
無酒且無客信足孤藤掠水東
紅葉本事詩
昔年曾上鳳凰臺紅葉紛紛撲面摧多少名流齊作賦司
空品定始歸來(庚午閩何匪莪爲南司/空集名士于鳯凰臺)
重九南都看葉紅畱將好句廣塲中雨花臺上詩雖少壓
倒清凉數十通(辛巳江右戴初士爲主人于淸凉山余/與林古度梅朗三獨在雨花臺賦詩)
大街月色爛如銀共上酒樓四五人不道霜花猶抱樹瞥
然重見病中身(余與梅朗三蔡大美同看書畵/賞紅葉歸巳二鼓復上酒樓)
小牕風味絶塵囂未畵幽蘭香在毫一𥿄風波投綘燭只
因曾與共登高(陶英人座上吳次尾馮躋仲出/一𥿄欲拘顧媚余引濁燒之)
烟光初合舉蘭橈消息傳來過㫁橋伺候酒人分散去坐
看紅葉盡今宵(癸酉徐慧孺訪/沈睂生于孤山)
九日他鄊紅葉稠旗亭且泊葉村舟聞歌不用詢名姓小
字分明在扇頭(庚子與范吉/生飮瑞虹)
孤笻無意到山&KR1453;半道重將好友期日暮各沿紅葉路綵
霞不散女郞祠(壬戌九月盡與沈文斗道/傳飮獅林旁有三女廟)
有感
老去風光似擲梭浮沉聊且樂天和三家村店同僧醉鮑
老筵前逐隊過笻杖偶隨牛社去新詩其奈玉臺多不妨
一一無遮蔽欲淨理還註脚磨(黄泰泉有醉擁如花歌落/梅之句註爲欲淨理還)
可憐世路毎相違謗旣無根譽亦非豈有草衣能絶俗又
無高論解重圍姓名誤落女兒口魑魅因爭綘燭輝一槩
深文來伺我海鷗未必便驚飛
與道傳閒遊因至江北
終年無伴侶今日喜君閒天意假遊子晴光照老頑寒鴉
欲語雪野火正燒山欲向詩人問可曾拾得還
山㕑畱一飯酒正下糟床案上無書卷胸中有石倉汝雖
生慧業天却賤文章日暮悲風起闇然各自傷
歸路人爭渡前村數里寛暮烟分聚落月色見辛酸細數
生平事都來逆水灘唯君能悉我相與共艱難
歲暮望兩兒歸
老去雖眠食艱難欲仗兒如何臘月雨不見夜航維落葉
驚孱犬風燈罷釣絲幾囘開戸視空做一畨疑
老病相隨至無人能服勞未曾經事父豈忍責兒曹血路
看雙足家聲繫一毫苦言誠藐藐遺恨我蓬蒿
門士查夏仲自黔中還以棕竹杖爲壽
水西棕竹杖將送自門生猶帶蠻烟色來親錦瑟聲獨行
無界路不問世間程老去時防垤誰言撒手行
苦雨(以下癸亥)
一冬寒日照枯枝隂雨偏畱花草時怪道爭傳懊惱曲古
今何事不叅差
靑靑百尺自長拖新曲誰翻折柳歌一樹寒烟吹不散怪
他性格喜風波
荅陳介睂太史五十韻
弱冠弄柔翰經史無根柢勉爲場屋學亦復趨靡靡業旣
不精專所以兩墮矣自從䘮亂來讀書瀑布底苦身四十
年畧諳文首尾先秦兩漢下沿流近代止烟海浮萬卷但
苦記性否其間亦自思詞章鄙事耳蠛蠓處甕中詎知九
萬里夙生所結集難圖八識藟因文以見道或者其庻幾
此心固旦旦知者唯吾子故欲子序之廢疾從之起非如
因皇甫聊以杜譏訾近者子書來爲言其所以人豈不自
知放筆敢輕擬積雨謝塵劇以待靈光啓此乃子謙言其
實不如是在昔爛程文名爲舘閣體其言不雅馴千篇等
一𥿄時風撼石渠啣璧向王李瓦盆辛臼間安得耀雷洗
翰林無文章此言固非毀焦(澹園)陶(石簣)黃(平倩)後出腆
然懷此耻刻意爲古文欲摩韓歐壘成家雖僅僅後進露
涯涘猶如客羅刹一朝覩桑梓遥集有倪(鴻寳)黃(石齋)振
奇繼斯美年來久寂寥啞鐘亡宮微子昔示吾文舘課乃
有此不度蹄涔微直欲觸鯨鯉且耐松柏寒不肯採芳芷
陋哉何人言修辭寧失理行當覇斯文豈獨邁舊史子祖
后岡公掎摭李何始荆川旣虎帥蘇門亦挼指發源自崑
崙到海難爲水曾聞子建言述諸丁敬禮文之有佳惡吾
自得之巳後世誰相知定吾於旣死嘆兹爲名談不受流
俗喜子何所疑難而欲他人委方今文章家多不下茅葦
隨人撇其門皆可作者比無與文章事僅可充筐篚願子
敦古道幸勿諱瘡痏不學老而衰尚當竭餘晷待彼潦水
盡寒潭畱淸泚不然郝楚望自題亦甚偉著書百萬言不
假夫巳氏
懷金陵舊遊寄兒正誼
記得城南路登高木末亭淸風瞻畵像(余𥘉至見方正學/先生畵像面目孤)
(峭再至已易塑像/畵像不可復問)舊景掛岩屏(太自有賦詩/畱岩屏句)藉地皆芳草
淸歌指妙伶因懷松柏下苦雨出荒螢(右雨花臺)
金碧琉璃塔曾登至九重詩人同蹀&KR1923;(吳人林/若撫)開士亦從
容春樹旗亭雨孤鴻江上鐘至今猶夢寐詩草落寒茸(右)
(報恩寺)
當年舉社會高座問精藍有晉風流在聊容制義叅名流
十五國夏課一千函投老牽前事祗堪作笑談(右高座寺)
河房曾掛榻不異蕋珠宮數里朱欄日千家白柰風渡煩
桃葉淚舟賽角燈紅昔日繁華事依稀在夢中(右秦淮河)
臺傾鳳去久猶自䕶寒雲玉像銷釵釧詞人記錦裙南皮
絲竹盛北海姓名紛(司空何匪峩九/日聚詞人於此)當日吾年少翩翩自
逸羣(右鳳凰臺)
鍾山多古蹟强半入園陵天仗曾陪入(同魏國徐/六岳入祭)芒鞋幾
㫁繩銅牌逢老鹿落日訪居僧但說山中景應無及廢興
(右鍾山)
斷岸觀音閣同人四五遊長宵喧水鳥落照集漁舟詩法
空江冷(時梅朗/三苦吟)逺山睂黛愁白楊風獵獵皓首獨登樓(右)
(燕子磯)
曾寓鷄鳴麓岧嶤累自攀功臣肅像貌僧塔鎖刀環秋氣
生羅縠晴光出黛鬟自從採菊後此景不相關(右鷄鳴山)
西北烏龍窟幽棲讀易堂(何天玉於此著/易余常過此)潭中見塔影隔
水聽風篁載酒蓮花筏吹笙茉莉旁宴遊今歷歷腹痛在
山陽(右烏龍潭)
南中遊學日猶及盛明時朝入時文社暮拈分韻詩酒樓
登月下秘笈訪山雌勝事眞難數汝今試問之(右總序)
江村
江水繞孤村芳菲在何處春從啼鳥來啼是春歸去
抱病南&KR1141;下孤吟苦雨題往來詞客少次韻有紅閨(女/音)
次鄭禹梅春暮韻
浸尋衰病异他年詩痩三分賈浪仙花到棠棃成鬼節村
寒楊柳過餳天春光巳入離亭笛燕子猶啣細雨田不是
病中多感慨此生豈易至華顚
五月二十八日書詩人壁
不識山村路縱横但隨流水小橋行一春尚未聞黃鳥玉
女峯前第一聲
水晶宮殿玉雕闌絲竹叢中墨未乾却道詩情多富貴故
教村落寫荒寒
不鈎簾幙晝沉沉難向庸毉話病深不識詩人容易病一
春花鳥總關心
鄭平子贈詩次韻
得覲高風巳有年山川𬋩領屬神仙幅巾笻路何須廣(鄭/玄)
谷口蓑衣别有天(鄭子眞)鷺入靑秧烟漠漠雨來紅藕葉
田田眼前景物都收盡眞是詩家百尺顚
生平無事不屯邅呵壁重來欲問天方伎如台眞百碎筮
人假爾只三連(數/奇)頭顱不信髐然老伴侶何人世亦傳(陽/五)
(伴/侶)雖是先生多假借終慚楊子十三篇
同輪菴飮虞咨牧陽和書院
拄杖丁丁躡石梯快風忽至竹痕齊主人情重鞭歌妓(咨/牧)
(以家樂緩/笞歌者)佛法無多漏木樨巳視興亡如院本故翻黨錮
作新題(時唱阮大鋮詞/其詞多刺東林)舊人此日唯君在話到當年日巳
西
弔姪女印月禪師
喜師投老得祗林叢竹小樓禪影深但覺病中同姓好豈
知没後隔年臨猶留弟子能談舊爲述機緣誌塔隂毎入
郡中茶話久此來能不淚沾襟
同董無休何伯興施勝吉觀徐文長題壁次韻
文彩猶留敗壁泥百年多少日沉西不將紅袖偕來拂唯
有籠&KR1141;樹影低
尋禹穴
昔者太史公萬里探禹穴余爲會稽人至老遊尚缺久息
風塵慕何故違淸轍茫茫問禹跡居人且未决多言窆石
是更無他曲折又言三百里不爲一隅說稽古按唐碑陽
明洞爲覈吾㕛董無休門人施勝吉共坐黑箬篷十里如
電滅稍憇宗鏡菴放歩迷烟霓攀蘿遲遥響不顧行縢裂
窺刋崩石下恍然玉堂設題名唐宋年被彼怪藤齧摩娑
手眼勞方讀忽又輟幸哉一字通勝拾古環玦聞昔有洞
門今巳遭䦨截金簡玉字文䕶持有鬼孽惟有人間書聊
爲太史竊我來三嘆息欲撞錮門鐵洞中風颼颼天空飛
綘雪
宋六陵
一片荒烟地云是昔攅宮秋墳巳罷唱隧火不吹紅古蹟
今何處落落幾株松歷代祭告文頑石堆西東千年龍穴
移此地原荒叢鬒髮縈香烟(孟后髮)枯木齧寒蟲(徽宗柩)
唯有頂骨碑哀怨訴蒼穹唐林義士祠久矣委蒿蓬亡國
何代無此恨眞無窮靑天白日淡幽谷多悲風更無雜鳥
來杜宇哭朦朧
與唐翼修廣文論文
人物由來稱婺女百年冷落繼前修至文不過家書寫藝
苑還從理學求君巳徧叅新作手吾方屈指舊源流秋香
習習山隂道時有書聲出畵樓
題顧端文往還書札
無人此日思元祐忽見遺編鬼護持翰墨無非道命錄姓
名都在黨人碑冷風熱血留亡社大義微言助九師今日
是非猶未定尚將淮撫話支離
九月八日顧郡守雅集
霜天黄菊設賔筵投老猶能一暢然酒自惠泉欺菊水(郡/守)
(無錫人以/家釀見飮)詩成廣坐盡瑶篇相酬恰似交花藥(梓州藥市/以九月八)
(日)好論非時發杜鵑(殷七七隺林開杜/鵑花亦九月八日)坐久蕭蕭木葉下
巳看新月學弓弦
王九公邀集湖舫同毛㑹侯許霜巖王獻廷祝兒
慘淡湖光亦自妍烟中紅葉雨中船數聲新雁難分字一
曲吳騷累折絃坐上巳多遷謫意遊情不似太平年雪泥
鴻爪知無定相對那能不黯然
張晴峰雷琴篇次韻
古聲埋滅南風隱掩抑凄淸纏徽軫木性未盡聲易訛總
有長絃亦痺窘製琴姓氏夫誰何誰諧二十一章歌有唐
路氏及沈蚪好奇直欲登雲和蜀中雷氏按故事腹中藏
得陽冰字當時朝市不可見瞥然至寶多僧寺千年變衰
新聲起世眼何曾辨朱紫卽有鬼神勤護持亦偕㫁木沉
泥水莫言伯牙無知音孤桐夜夜哭篋底好事求材長足
胼對面不能知其然晴峰先生世宗工玉林繁露董學全
一物不如儒者恥古器殘破求其緣忽然古道照顔色遂
覺宇宙不逼仄神物自慶得主人時有光芒吐瑟瑟一彈
枯淡契慧能再彈漂渺追無名霜空月出音調苦孤鶴飛
來江上横嗚咽似聽興亡註至情更在無聲處若用此琴
配笙簧黃鐘眞聲庶可遇(琴笙相調是/求黄鐘一法)從來志士嘗悲秋
植杖只將雞豚收總使䕫龍亦糞土撒沙江海同星漚古
來多少不得志梁父白石鳴鐘璆日月大抵多朓朏流落
寜止一琴棄先生憐才如李韓此琴之來豈無意綢繆宮
陛汲猿鶴大鈞造物轉風氣
雜咏
少年飾卷趂槐黄燈火呼名入號房昨夢巳隨風絮盡豈
期南面至公堂
瑟瑟西風遠黛靑幽牕梧葉自飄零西湖多少閒花草一
槩都來挿膽瓶
方沈溫韓閔蔡唐魔君降下豈尋常(徐神翁對/蔡京之言)可憐碧浪
湖中水一代銷沉在此方
江上才人亦自妍篋中聞說有遺篇平泉移得瓊花種不
管春風到麥田
懷陳令升
扁舟不向鹽官去夢寐猶留在轉塘但覺世人多勦說始
知此老有鋒鋩墨翻紅燭三更雨賔集草亭萬樹香却與
明山老措大殷勤五載共書堂
過法相寺(甲子)
不到名藍數十年重來風景覺蕭然山中幸喜存長曆劫
冷能留不壞烟
書事
初晴泥路覺槃跚聽徹松濤骨亦寒莫恨西風多凛烈黃
花偏奈苦中看
論文不苦病相磨剪燭山&KR1141;夜巳過記得填詞三百本緣
來最苦是情多
昨夕松風對短檠病中無語不酸情月光今夜偏無頼江
北山頭分外明
童王兩校書乞詩
崎嶇山路出天台猶帶桃花日影來一曲琵琶山市裏頓
教紅葉滿蒼苔
舞榭村村紅燭明徐娘髮薄尚多情一天風露侵條脫唱
到陽關字字淸
拍板紅牙子夜天烏啼枯樹欲生烟知音誰賚纏頭錦踏
破紅氍八百錢
送二校書還天台(十二月初六日)
杯酒殷勤宛轉聲老來白璧賦閒情應知此後重逢少莫
任金釵墮燭檠
藍橋再到望雲英未必江潮信有程吾只重攀淸逺例三
郎祠下咒吳迎(湯若士詩云暗向淸源祠/下免教迎啼徹杜鵑聲)
題獅林壁(乙丑)
緑暗紅稀社鼓闐子規啼徹酒壚邊饒他多少堂頭老爭
似村僧白晝眠
小菴恰在女峰邊躑躅花開一徑穿酒債尋常君莫問一
春自有賣茶錢
吾悔集卷之三 南雷續文案
男百家較
張元岵先生墓誌銘
海昌有窮經之士二人曰朱康流張元岵短簷破屋皆拚
數十年之力曉風夜雨沉㝠其中兩人每相攻難故其成
書彼此援引用張其說以余所見兩先生詩易言之康流
但究㫖要諸家聽其散殊不爲收拾元岵錯綜積玉忘懐
彼我康流於易研尋圖象盡㧞趙幟元岵宗主王程以玩
辭爲本至于指歸日用不離當下因孔子而求文周因文
周而求羲易則兩家一也康流於詩美刺如霜雪元岵纏
綿悽愴有流離世故之感至取序首一語推原詩前之意
則兩家一也兩人皆遭䘮亂而皆能以經術顯則人力信
乎可與天争矣先生諱次仲字元岵别號待軒曲江之裔
七傳至光翰光翰子用忠事吳越王屢立戰功歸老海寧
之棗林河大德末仲山爲其邑許村塲鹽課司子思賢徙
居城東其族始大祖 父 先生七歲就外傅遂授易八
歲母密儒人疾病割股而愈十八歲爲諸生郡邑聞其事
旌表之旣而撫按欲具奏先生辭曰童幼無知思之猶有
餘愧可復以此沽名耶父與亭戸訟直指聼之先生偕父
坐獄於庭父不勝直指曰何與諸生事先生曰父子至情
非明府之法可移直指視其瞻對慷慨爲之罷訟舉天啓
辛酉浙江鄕薦虞山處之若畏友當是時坊社正盛先生
所選擬古淸裁刋落浮華多發天然爲世所貴韓求仲周
介生選家巨擘亦以爲不如然先生矜貴自喜未嘗標榜
以樹聲名一時名流視爲別調先生喜親前輩得其一言
終身奉爲藥石許淮安同生初見先生語之曰爲官自居
鄕始子其愼諸先生由此一生無竿摩郡邑之事章給事
格菴邂逅先生謂曰近名事愼勿爲之選政其一也先生
憬然從此㫁手先生楷模前輩風範其與人言亦不肯作
一熟軟語同學以御史行部先生送之問今日從何處做
起御史曰吾安能爲乎惟搪塞過去耳先生怫然曰天下
事皆搪塞二事壞之不意足下亦有是言禜雨士大夫皆
集先生倡言諸公亦知之乎一月以來無日不雲無日不
雷而雨終不至上天之意視斯民之困若若不得不雨視
士大夫之驕奢若不可雨其徘徊于兩岐之間乎聞者愕
然先生雖苦力著書然未嘗忘世學雙劍學長鎗皆精其
技久之棄去先世充亭戸共業者苦於官課先生置義田
一百七十畝以除其害邑令以淸丁致擾而難於驟改先
生曰明府志在利民不利則巳非無執持也令然之房師
吳以時上疏請定胥吏稅役以寛民賦先生論其不可惡
胥吏而稅之亦抑末之意也旣稅其役則胥吏有辭於偷
矣邑故有黃生絹役前令革之奸民謀復以便乾沒先生
言於石守乃巳先生以人利害爲身苦樂故興利除害之
際必毅然當之不讓然以五十餘年老孝廉八科下第不
當纎芥之任天下搖搖如覆舟袖手旁觀欷歔嘆息其設
施之可見者鄕邦一二細事耳豈不可惜哉余嘗疑世風
浮薄狂子僇民群起糞掃六經溢言曼辭而外豈有巖穴
之士爲當世所不指名者而先生孤燈欵對意通響象别
有寒餓相與綢繆沈繼震字子起武林人矮几折足俯首
以注六經婦抱女孩徙倚四壁寒風凛然不知世間富貴
爲何物先生云孤苦四十餘年天心來復賜以子起又云
世人皆飽死而子起獨餓死子起卽捧此枵腹可見列聖
于地下若輩飽死更何益胡廷試字玉呂餘姚人嘗爲弇
洲塾師崛强不肯伏弇洲臨卒欲聞炮聲散其鬱結終夜
不徹乃瞑一生知巳先生一人而巳然則世非無其人能
知其人之人少也先生旣知其人矣得無以死後餘力引
而齊之使子起玉呂亦從先生而傳乎余故序之先生誌
後猶昔葉木心之例也先生以康熙丙辰四月某日卒年
八十八娶徐氏子三人昻貢生晟庠生㫤國學生皆先卒
孫一人訒諸生曾孫三人貞觀正觀永觀皆余兒百家之
門人也卒後幾年葬於某原訒鑨墓石再拜求銘銘曰
我於先生把臂語溪高冠岌岌長佩陸離又後十年訪於
海涯一樽相對祈死爲辭曾不十日臯復隨之維此十日
畱以待羲宋之遺民經之大師書帶環墳千載如斯
孝廉子孟卓君墓誌銘
君諱麟異字子孟明讓皇帝遜位成祖誅朝臣之不附者
以忠貞卓敬爲首夷三族忠貞之弟哲匿於塘西宋氏始
爲仁和人哲生景復景復生養黙養黙生澄澄生廷俊廷
俊而後始敢岀仕故君之高祖賢光祿寺典簿曾祖文炎
鴻臚寺鳴贊祖禺太學生封秘書院編修考諱彝登順治
丁亥進士第仕至左春坊左庻子兼侍讀妣潘㳟人年十
五入武康縣學舉順治甲午順天鄕試君早慧淸朗開達
稍長益貫研古今出其英華皆有新意是時侍讀方在講
筵君又得志于科目聲生勢長人以貴公子目之而君退
然自下齒寒士中不見異晝夜惟筆硯相親近高吟長嘯
性情王孟花卉之炫麗風露之凄爽收拾塡詞非時文腐
敗麤澁之士所得聞也傑才偉工無不師友亂離纔定人
有憂生之嗟北塲南舘絲竹無聲君不以富貴適巳四方
知名之士閭巷一介之善輻湊其門支坐熟語觴酌流行
必極雅意盡歡情人人皆以爲近來之盛事也西湖虎阜
之㑹集者于人風雅寂寥頓返舊觀君以年少捧銅盤而
宿艾駭服者則翩翩之風入人深矣侍讀卒官丹旐南還
君厭宼瘁容哭泣備禮復至闕下陳情哀榮之典得踰常
制其入而事㳟人旦暮上食飮扶侍左右情結笑言一聞
嗟嘆百方宛轉夜漏乙丙君猶寢門語刺刺未敢離側也
㳟人有孤姪㳟人哀其孤露君爲之授田迎婦重立門戸
女弟適毘陵莊氏㳟人念之君爲之築室塘西不異同居
兩弟早孤衣食受一錢以上必均出就外傳親課其勤惰
而欲使之急就凡所以推行恭人之意者無不盡其情也
嗚呼難矣君旣爲富室亦好行其德一方纎悉以至緩急
無不依君以辦無名子以新安程氏上變牽連數十人下
吏名捕君知之私其吏曰匿名書法不得行行之於汝有
害無利吏悟事遂得寢富子以婦死訟婦家巳解鄕人之
有力者各脇其貲富子亦以百金投君君曰吾力不足以
庇子忍復受子賂乎郤之甲乙相誣爲盜甲以君與觀察
契家致千金爲壽君曰汝本非盜而致人於盜是亦盗矣
吾受汝賄是盗所隱器與盗同罪可乎卒解兩家之紛而
去丙申歲饑發粟千餘石賑之活者無算最其大畧如此
至於猝需冗求趣具曲應固莫得而數也亡何大盗入室
發其黃金大珠以去豪吏猾民利其所有哃喝更番方當
告訏風盛君亦緣手散之不與齟齬而金幾盡矣論者以
財爲君累夫契疏鞅掌歌兒舞女勞攘於汙惑之中此以
財爲累者也君快心開物以刼孤寒之淚甕牗何足以驕
人乎又謂其文弱不能撑持外侮夫財者流通天下之物
也豪奪與哀乞無異彼能籠吾之糞土不能燬吾之孝友
詩書無恙門第不改用財自衛元相之鍾乳胡椒悅生之
蘭亭方斯蔑如矣君生于崇禎巳巳後四月三十日卒于
康熙戊申十二月二日年四十娶錢氏丁丑進士句容知
縣錢朝彦之女其言行詳余別志子四人曰長齡太學生
曰松齡庠生曰鶴齡曰錫齡女四人長適太學生陳奕昌
次適太學生項灝餘未字孫三人孫女三人某年某月某
日合塟于望雒山之原長齡等价余門人奕昌請銘銘曰
閨門之內和氣氤氳鄕黨之間急難解紛以交天下欣賞
奇文如斯之人其視富貴過眼烟雲
吳處士墓碣銘
德淸吳卜雄介吾友陳子棨求表其父之墓余以吳君有
狀有誌何庸復言子棨曰卜雄才士毎諷采夫子所著形
之嗟嘆是欲以其所貴者事其親也辭之則孤孝子之志
君諱興或字質生姓吳氏宋相履齋之後履齋生尙書璞
家湖州之新市因爲德淸人父仲羽母嵇氏君少與群兒
遨戲母怒嚙其臂母殁毎視嚙痕思慕涕泣見者哀之父
與蔡眉梁爲亞稽蔡皆富室君家貧依舅氏從母以活眉
梁之父故總兵也與夫巳氏爲怨家夫巳氏監司吳郡脩
怨於其子眉梁亡命捕其妻跡之君時年十九扁舟脫其
從母徐歩詣獄監司問眉梁匿處君以從母未遠恐其見
及紿曰遲之十日眉梁可獲也及期監司理前語問之對
曰某實不知其處姑免廹促耳監司大怒以死恐之君廼
慷慨仰天曰某之此來自分一死眉梁伏匿知固不言也
今又不知明府枉殺無辜不忌其不祥乎監司黙然幽囚
考掠五毒參至終不易辭監司免官始解械君由此知名
閭里之間急難密謀其計畫無復之者必從君得其要領
遲明戸外之屨巳滿君亦攝衣偕出矣從弟坐獄非數百
金不能䧏免其家貧甚待死而巳君以私財爲弟解對吳
甲亦從弟也與君不相得後以事下獄心知君能救之而
不敢言君曰吾豈以小忿而棄懿親乎卒出之盗欲刼嵇
氏而礙君思殺君以逞一日爲盗所得其僕昏夜乗盗熟
睡負君而逃間行至家嵇氏卒得保全甲辰大水邑民陳
狀者數千人皆不報故事告荒有定限過限者不訾省君
涕泣入陳邑令爲之感動卽以君言上之趙中丞中丞召
君應對激切於是荒田得勿收責君不當事任故所施亦
狹其爲人所傳誦者巳如此夫以天下之廣好義者豈復
一人葢可傳而不得傳者疑不爲少也然余觀之縉紳士
大夫類皆局促自營一遇利害如毛髮則振動悼慄推之
惟恐不遠其視窮閭阨巷宛轉之死亡未嘗肯效一蚉一
䖟之勞也君奮桑樞褐塞之下而急人之急至於骨肉拒
扞壯節凛然東漢獨行傳十四人其四人所載與君同然
則在古人亦少也世悲陳同父所誌不過逸民里姥如君
者設與高爵之徒原情比迹孰爲應銘法乎康熙巳酉正
月卒年四十九君未殯有二人入哭甚哀家無識之者問
之則曰君昔活我我未之能報也不告姓名而出以此知
君之隱德多矣娶俞氏簉孫氏子一人卽卜雄諸生女三
人諸生潘錫祉某甲其婿也一朱字銘曰
君之塟父㑹者千人履齋之祠壊而復新匹夫有此夫豈
凡民
敬槐諸君墓誌銘
歲甲寅群盗滿山余奉老母避兵於第四門寓諸來聘書
室室容一几三几之內寢竈鷄犬圖書皆在焉上雨旁風
細碎罄竭來聘之父敬槐傷其落魄時過慰藉毎遇嘉慶
則與家人父子錯互杯盤笑語余有二女孫方離襁褓君
袖棗栗餈餳止其啼頰風和日美余掉短䑧老母掲女孫
汎汝仇湖歷牛屯(謝文/正園)泊九龍亭觀石壁鑿像(汝湖依岩/高下作列)
(仙象置身/其中彈琴)進東山寺畧臨山以觀海余海濵半載忘其羈
旅之憂者由君以爲之主人也乙卯五月値君八十誕辰
余舉觴爲夀後月盜平余奉老母還家舟行君老淚縱橫
徙倚河渚余遙望凄然不忍仰視更三年君卒余不及再
靣也君名允遴字賔所敬槐其號也曾祖伯祖改父城母
周氏君少讀書巳棄去爲賈然意度濶畧在航船中有客
擕兒兒向鄰船&KR0561;&KR0561;而泣君問之客欷歔對曰其母賣與
他客在鄰船者是也君問受値若干如數贖回夫婦感謝
而去東浙無白糧而南糧解戸往往破家君與族人通融
爲義役之法一方無困君所居最爲僻陋甲戍乙亥間來
聘與符士龍諸如錦魏 周肇脩諸士奇之徒立昌古社
岀而交遊四方來聘之名因而驟起倪鴻寶陳臥子皆以
國士待之然聞見未廣闚竊書史一二振奇之事遂以爲
天下治亂數着可了大語無顧忌君數戒之江于師起來
聘益痛憤思欲有所發舒乗馬出入諸營意所不可輙曰
某日吾當上書劾某人某日吾當上書言某事酒酣耳熱
初未嘗有意爲之也聞者以爲實然方國安令其將俞玉
收置水獄將以釁炮君行賂得免來聘驟經摧勒發爲狂
疾君柴門墐戸以待其愈康熙成午八月十九日年八十
三卒娶黃氏年五十八先君二十四年卒九月十八日合
塟東山鄕赤嶺之原子四人長來聘貢生次來賛先卒來
聰來職孫四人栻駿栻鳳栻杰栻麃孫女三人曾孫七人
來聘求余誌墓余初辭之念小時意氣奔放離別都不在
心亂後瘁於哀傷吳霞舟先生舟中别我余行二十里先
生復掉三板送之嗚咽濤中沈眉生書尺往來𥿄有淚痕
舟發虞山鄧起西立忠烈祠邉涕淚交下陳錫公來學去
之日手巾拭靣而淚不能比其臨水黯然者不在此數淸
風朗月思之不可爲懷君河渚之淚如何消破因援筆爲
之銘曰
在昔景濂避施子里主人陳堂西軒舍止景濂誌堂其情
八髓東里武昌隱溪蔣氏東山一遊夫亦偶耳桃開索我
序之痛死竊比二者君情尤美我銘其藏薄夫敦只
腳氣詩十首
天地鼓槖籥遷流自成運吁嗟運中人逐浪隨波進猶如
魚噞喁終不離濕潤試觀春秋時根抵于忠信未甞無姦
穴怪蟲嚙樹舋其時賢大夫檢押過霜刃當其淫亂中此
理仍雷震逮至七國時利害爲宗印未甞無賢者舉頭天
外認僅使利與害時與義相磷汩沒利害瀾固巳在千仞
漢唐學術雜宋室頗謹愼雖然函雅故孱力不能振求彼
春秋才尙爲天所吝
于中命曰儒天地所依仗鴻濛一氣內錯互非一狀所貴
于儒者開物費劑量主宰苟不移眼前路須放一擊而遠
去處子之耿抗有如泛大海卒遇黑風浪舟師認針經守
柁侯無恙惡可袖手觀聊以杜譏謗後來本領薄汨入身
名障呼吸乏奇謀議論空慨忼吾學固如此非常豈所望
是以言儒者無關于得䘮自宋失其傳䧏爲逸民諒
束髮于是非不異辨菽粟投老轉糊塗霧布十里毒俗學
好誇大放意極雕琢欲以人之負而爲我之卓叱咜先先
賢以下始破竹吾意此等陋不可欺孱僕斯世多機巧于
此獨誠樸所以縱惡聲日夜如布榖古䜛䜛當世今䜛讒
往躅廟庭且臲臲何况我空谷
淸議在當世元氣之所秘散之輿人誦歛之鄕校刺不霜
雪而寒不斧鉞而悸萬馬方奔騰冷風颯然至志士寧殺
身枯骨恐畱祟奈何近年來此道久廢棄宿素巳衰落其
權無所寄瑣瑣將無同所争只鼠臂遂使獝狂徒雄張無
顧忌鬼䄂事渺茫衮鉞復滯膩天上天下間何物可牽掣
後生無根柢一閧憑市肆
吾友陳乾初曾立死節門合義斯爲節不然終酸䰟試觀
甲申來勃窣多煩冤幽經費收拾畱此培天根亦有賢智
過求名而名存殺身良不易不復吹毛煩乃有[莫-大+羽]冗徒忠
義資舌言假爲乾没路䑛刃樂餘潘不辨何人血用之搏
朝飱偷驢摸犢輩日夜相攀援不待敎而誅斯案誰爲翻
豈眞煩豺虎整頓此乾坤
甞讀封禪書文成與五利其人敢大言大言猶未至决河
塞可就黃金成可餌不死藥可得仙人亦可致所以錮主
心區區此四事入海求其師不出方士類界絕而不鄰未
嘗牽洙泗妖人何高張不丐佛老庇揮手中都宰爾汝將
把臂駝口岀陳言千金無易字世眼豈盡塗白日走魑魅
志士傷世變開口談權術抱薪而救火其勢當愈疾幽運
吹流蠱淳風竟蕭瑟纎兒粉子輩狡獪破心出前者苦未
工後來緯更密詐之復見詐未知誰第一庻幾以眞誠灰
轉黃鐘律嗟彼百色妖天空自消失不解解連環古語豈
草率譬如累丸家業以累至七欲以累勝之迸散斯可必
席上非腐談忠信有十室
丹書藏故府不以一人刋天啓甲子事夫誰發難端崇禎
戊寅對讀之猶霜寒兩朝關興滅千載畱譏彈豈以耆舊
盡穴見亂朱丹近觀何人言衣飾古瘡瘢槩以黨一字削
平無賢奸夫苟持異說直可譽京韓亦有賢子孫見之摧
心肝但可以哀情稍爲祖父寛紹述仇君子無異劉親棺
舉世共疾貧天地亦逼仄天地養萬民原各有分職農以
耕致年工以巧收直牽車而服賈日夕不惶息士以科舉
養或又不可得其智兼九流亦可佐其扐量力守故蹊計
口免轉側非不嘆辛勤廉恥有方域何人决其藩狂象遭
火逼妄想非分來一意工克賊掘井及九仞魍魎斯充塞
昔人不言貧惟恐隣匍匐此意竟何如寒潭水湜湜
儒家有堂奥牛毛不足譬㝠契苟未深出語卽乖戾凡子
張空虛良楉亂市肆土硃點四書朱陸急同異近來學人
少誰何識眞僞遂以科舉學刼人之聽視括帖上下文原
無眞實義推之入理窟塗車可畧地有明三百年人物多
顦顇何怪時厭薄艱難得委質此曹愈紛紜棄婦等標致
光祿大夫太子太保吏部尙書謚忠襄徐公神道碑
銘
崇禎末大臣爲海內所屬望以其進退卜天下之安危者
劉蕺山黃漳海范吳橋李吉水倪始寧徐&KR1471;里屈指六人
北都之變范李倪三公攀龍髯上升則君亡與亡蕺山漳
海&KR1471;里在林下不與其難而次第致命蕺山以餓死漳海
以兵死&KR1471;里以自磬死則國亡與亡所謂一代之斗極也
&KR1471;里徐公諱石麒字寶摩號虞求家本秦川宋南渡始遷
嘉興之畵水高祖端曾祖向上祖養蒙父聞韶自向上以
下皆贈宮保尙書妣錢氏封太安人贈一品夫人公少好
學有淸才强記博覽年十七補其邑諸生以家難棄去再
補靑浦諸生則年三十餘矣天啓戊午先忠端公分房南
闈始舉公賢書壬戍登進士第授工部營繕司主事管節
愼庫庫與中人惜薪司交關逆奄專權有所調發主者奉
行惟謹猶恐不得其歡心公在事多格之以令甲逆奄不
悅中人冬衣靴料初不過三萬金內操增至十二萬前司
空鍾羽正以稽畱去官至是逆奄欲預支巳得請于上公
又以故事持之逆奄大怒㑹先忠端公下詔獄公納槖饘
募金抵誣賍思所以出之逆奄知之恨愈甚遂以新城侯
王昇博平侯郭振明之發塟價罪公削籍烈皇登極誅逆
奄起南京禮部郞中改吏部文選司崇禎乙亥改考功司
冡宰鄭三俊掌院范景文主南計公佐之奏免七十八人
是時主北計者謝陞烏程私人無不庇之而南計反是烏
程無以難也轉尙寶司卿應天府丞署尹事其地爲民患
苦者無如僉報馬戸一事應天九驛使命徵發無時岀農
里以役衙前無不立困而又奉㫖裁減驛逓縮食縮馬本
足相當當事者不權輕重食縮而馬如故時民益困公以
爲救之莫如召募且句其胥吏之所乾沒者其資有餘積
年之患一日而除戊寅入賀元旦鄭司寇以輕比失上意
下獄黃少詹道周黃庻子景昉言之于經筵上怒未回公
言皇上御極以來麗丹書者多大臣朝士卽使盡皆情法
允恊巳是幽隂景色而况威嚴之下株連蔓引九死一生
今皇上以輕擬之故深督三俊恐將來必有承順風旨以
㫁錬爲能事以鉤棘爲精神非復皇上愼獄之本意矣疏
上三日上御門口傳出三俊國家典故未有御門之日有
宣諭者卽上所攝逮大臣亦未有六日卽釋之者非公忠
誠悟主何以有此公起廢籍歷官南京十二年至是始入
爲左通政轉光祿寺卿晉通政使天子治尙綜核棄子斥
臣莫不造作端末妄生首尾萃于納言主者幾若承行之
吏不然則絞訐相摩呌呼巳及之矣公廋情匿姦懸見立
剖必使之詞窮意竭而後冰駭風散自公作納言告訐之
風少息尋陞刑部右侍郞會推閣員冡宰李日宣先後推
至二十餘人公與焉上召對與推諸臣于中極殿公稱疾
不至時上巳入陳演之譛越翼日下日宣于理及與推三
人始服公之先幾也轉左侍郞署部事旋卽眞爲尙書公
言邇年以來刑官擅背條律嚴文剋剝遂使各司上下其
手胥吏因緣爲奸刑獄繁興干和召愆僥倖苟免之徒關
節賄營之盛雖日誅之而不能止矣因紏近日附㑹律文
之謬者數十事時貫城滯獄不下萬人重文橫入多窮怒
之所遷及淸獄之議發自宜興而宜興簠簋人不見信公
理問端其冤嫌久訟莫不曲盡情詐壓塞群疑卽被罪而
去者亦緣道謳吟然公未嘗盡主姑息一時關係大案俄
傾而定陳新甲下獄政府六卿無不爲之營救公言俺答
闌入而丁汝䕫伏誅沈惟敬盟敗而石星論死國法炳如
後此綱紀陵夷淪開陷瀋覆遼蹙廣僅誅一二督撫以應
故事中樞率置不問故新甲一則曰有例再則曰有例者
此也不知親藩膏刃百城流血䕫星之罪若是烈乎春秋
之義人臣無境外之交戰欵二策古來通用然未有身在
朝廷不告君父而專擅便宜者辱國啓侮莫此爲甚上覽
疏心動宜興靣奏國法大司馬兵不臨城不斬上曰他邉
疆卽勿論僇辱我親藩七不甚于薄城乎卽日棄市中人
劉元斌監軍詩賊御史王孫蕃劾其淫掠逮問司禮王𥙿
民漏泄疏未抄而元斌辯至上并下𥙿民于獄言𥙿民職
任提督禁旅殺掠代爲欺隱法難輕縱公上爰書言隱人
之惡與身自爲惡者有間終不可以元斌爲首而𥙿民爲
從律内奏事詐不以實條止擬一配註以其欺君也然則
繩欺之法亦止此矣加等至烟瘴巳極過此以往非守法
之臣所敢擅入也上召公靣諭而始决之洪督救錦州之
圍束馬未動職方張若麒以司馬私人出關督戰洪督不
得已從之進而兵潰若麒從漁舟遁還關外精銳䘮失俱
盡若麒就理而有奥援司官遷延不讞時本司韓一臣出
守公批此案未結竟不聽新除爰書以本案爲例王樸倡
逃誅矣倡倡逃者豈可緩誅陳新甲誤國辟矣誤誤國者
胡能延辟欲彰軍政宜赴藁街上寛秋後他如刋定丁督
許帥不假借以溫筆或從或不從而公之不爲燥濕輕重
則一也最後而有熊姜之獄卒以執法去位當是時宜興
當國興化後起而風價稍高一時臺省各相依附爲反覆
憸滑之術以搆兩相于是附宜興者爲南黨附興化者爲
北黨章疏詭紿激訐莫不有謂上亦心知言官之橫而惡
之有無名子疏二十四氣逹之御前上益信手勅申戒給
事中姜埰言上中謠言單辭厭薄言官行人熊開元屏人
密奏宜興過失上皆疑爲押合故智下之詔獄且欲賜死
獄底蕺山于召對犯顔救之蕺山革職公言皇上欲求變
通趨時之臣舉朝不乏若欲求廉頑立懦維風易俗之臣
舍宗周無與歸矣不聽然上亦凛于公論收囘密詔改下
刑部公輕擬不狥上意奉㫖閒住公去而國事益急徬徨
一旅冀赴賊俱死而北變巳至江右嗣興起公爲右都御
史未至改吏部尙書大業草創人心未附聞公與蕺山漳
海之岀天下始無寡弱之憂公以國家之敗由官邪也方
欲條品人物簡落狐狸易危亡之轍而馬阮傳通姦賂毀
裂恩仇孽勲扞將宮奴市獪時相爲帝中㫖賢于部推私
門熱于廟堂黔首囂然公猶以祖宗之法汰彼巳甚不因
流極之運刓其方圓也馬士英希心列侯中人韓賛周請
加恩定策五等延世公覆世宗以外藩入繼擬封輔臣楊
廷和蔣冕伯爵皆謙讓不遑方今國恥未雪扼腕拊心諸
臣豈肯裂土自榮俟神京克復大綂告定之後議之未晩
又言福王狥難先帝尙遣一勛臣一黃門一內侍騐讅含
歛今先帝梓宮何處封樹若何僅遣一徤兒應故事則群
臣之悲思大行祗具文耳士英苦其折讓凡公所上考■
年例少所稱可御史黃耳鼎恨公例轉蹄尾紛然謂公殺
樞臣以敗欵局公歷叙和議始末從前小人閃揄賣國情
狀始露公與蕺山先後去國黃童白叟皆知南都不能立
矣乙酉四月余過嘉興勸公避地四明山公曰不可吾東
向一歩則馬阮謂我擁立潞王西向一歩則馬阮謂我與
臥子將興晉陽惟有死此一塊土耳别後三月干戈滿地
嘉興城守將破公在城外至城下呼曰吾大臣不可野死
當與城存亡城上人譁曰我公來矣開門納之越宿而城
䧟公朝服自縊死閏六月二十六日也僧眞實藏之櫃中
踰二旬收歛顔色如生其時蕺山在越城餓經七日曰此
降城非我死所乃出城外而死兩公死相反而其義則一
海內爲作降城嘆我公來樂府以美之烈皇撥亂反正之
才有明諸帝皆所不及承熹宗蕪穢之後銳于有爲向若
始事卽得公等六七人而輔之開誠布公君臣一體全不
隄防其于致治也何有自蒲州岀而失望見制于小人所
謂君子者往往自開破綻烈皇遂疑天下之士莫不貪欺
頗用術輔其資好以耳目隱發爲明陸敬輿曰馭之以智
則人詐示之以疑則人偷然後上下交戰于影響鬼魅之
途烈皇之視其臣工一如盜賊欲不亡也得乎故蕺山進
告先欲救其心術公隨事消息歸于忠厚雖累逢投杼而
過後思之不置葢其性原不與小人合也烏程韓城 陵
井研能亡烈皇之天下而不能使猜忌刻薄之名加于烈
皇者觀兩公之遇合而可以解于後世矣南渡沸鼎斗筲
而叨天業苟非公等數人虛名潤色詎能免于閏位亦猶
文山之存德祐也公淸修絕俗造次布素官物貯庫苞苴
戒門通籍二十餘載位至冡宰所餘不過談扇歌鐘而巳
弘長後進士有纎芥之長依以成名尤急人之患難雖側
踵焦原不忘援手竹亭敗後籍沒公力言當事止沒其田
産而握握之物不與讐竹亭者又欲竄其子弟于許都叛
黨之内公復理而出之孝廉祝淵上書頌蕺山緹騎逮問
公囑吳金吾勿殺義士淵得生出獄戸一門之內孝友濡
染義盡情至兄弟三人惟伯兄一子相埋者言當遷公曰
有兄在吾不敢爲主也母黨式微公折契田廬曰俾無忘
太夫人之德公初以疎屬爾榖爲子巳二十六年甲申始
立柱臣爲後或問後與子異乎曰然子可私也後不可私
也子惟父之所愛卽子之後非薦于祖禰而祖禰用馨告
于宗族而宗族不疑不敢後也故詩曰螟蛉有子蜾蠃負
之卽人皆可爲子之證也傳曰鬼不馨非類神不馨非族
是人不可皆後之證也其議禮之精如此公條貫經史而
猶熟于朝章國紀故其章奏尺牘見聞周洽鑿然皆可施
行非經生是古非今之腐談也而又旁通九流之學嘗推
施公子祿命謂人曰施四明佳人奈何此郞不任香火巳
而果絕公生于萬曆戊寅殁于弘光乙酉年六十八娶顧
氏繼馮氏俱贈一品夫人子爾榖柱臣女五人唐堯臣潘
焕張守虞景堯祝文琯其婿也孫二人功爕申余覆巢孤
露公以穉弟畜之所不至隕越于溝壑者繄公是賴且少
不知學汎濫無根公毎訓之曰學不可雜雜則無成無亦
將兵農禮樂以至天時地利人情物理凡可佐廟謨裨掌
故者隨其性之所近併當一路以爲用世張本此猶蘇子
瞻敎秦太虛多著實用之書之意也公死生師友之誼過
于彭宣余感傷舊恩不能及李爕之于王成能無愧乎公
塟海寧園花鎭之龍山余兩過墓下豐碑未立但有腹痛
辛酉距公之殁巳三十七年矣功爕來求銘白髮靑燈回
理前緒尙可彷彿其六七也銘曰
國之興亡豈以事功曰誠曰術何途之從吁嗟烈皇求治
太急一念刑名僉壬斯集公亦有言王道平平至誠透露
卽是機權行其所學以匡烈皇帝雖曰俞舉國若狂南渡
爝火專樹饕餮公于其間六月霜雪大厦將傾猶抽樑棟
汎汎溝中以俟一閧禦兒鴛水黑雲壓城蓑城毅魄耿耿
孤誠血碧龍山䰟騎箕尾千秋萬歲光芒斧扆
高古處府君墓表
府君諱克臨字敬可別號古處蒙城高氏武烈王瓊之裔
陪扈南渡或居永嘉或居臨安明初有榮者始遷仁和之
興忠里世爲右姓祖汝梅嘉靖辛酉舉人仕至福寧太守
父時亮萬曆巳酉舉人母鍾孺人君甫晬而喪母叩和啼
呼哀動觀者福寧絕憐愛之曰天以是兒錫我孰謂廉吏
可爲而不可爲也出就外傅五行俱下旣而怒長突起語
出奇崛時師不敢以爲弟子慈谿沈沖吾老儒也君因師
之質以性命理氣之辨及天外何所作何究竟沖吾心異
之恐其妨於舉業敎之實地用工自有領㑹處君矻矻窮
年不事口耳沖吾所著經書講義爲之疎通證明而向所
欲質問者亦渙然冰釋尋補諸生有聲於塲屋時四方文
社最盛武林讀書社多通經學古之士如張秀初江道闇
鄭玄子虞大赤仲皜君皆從之上下其議論經生之學不
過訓故熟爛口角聖經賢史古今治亂邪正之大端漫不
省爲何物君讀書橫山與密友孫武書之所考索者皆經
生之不講者也間發爲詩文心精辭綺小言大言皆禀尺
度而君不以此自汰名曰小窻筆屑視之如草木之榮華
耳學成而世變秀初道闇剃染爲僧玄子變姓名去大赤
仲皜亦齎志以沒輩行將盡名理幾熄君把茅河渚與鄒
孝直劉雪符兄弟結碾祿社逍遙琴樽杖席之間名談勢
語終夕不及永興寺有古梅數樹一日大雪君衝寒獨往
坐其下語刺刺不能休不知所語云何也山中盗起移居
北墅孫武書亦遷家相就花晨月夕野航共載尋山水僻
處洞簫隱隱聞者方知二老之所之君至性天植事後母
朱孺人致養無方孺人卒居䘮幾於滅性兄弟友愛甚摯
群從之間廩假進退婚嫁有無君顧省周詳畛域不立族
之貧不能葬者棺盈數十君置新阡積年白骨始沾黃土
其生平與君久故者則别開蓬窠㑹亡者之客歌薤露以
送之伶仃弱小猝需急難收視溫恤不可一二件繫也辛
亥饑疫僵餓載道君約里人設厰二所經理饘粥兵興以
來閩俘之至杭者無虛日呼聲入㝠君惻然贖數人以始
事後遂踵而行之君嘗曰眼前好事做不盡吾力有限吾
心無窮嘗存眞實心隨所可行行之余謂此言最爲近道
自袁了凡功過格行有志之士或倣而行之然不勝其計
功之念行一好事便欲與鬼神交手爲市此富貴福澤之
所盤結與吾心有何干渉其甚者呫呫於禽蟲膜拜之習
流轉極惡恃其功過相折放手無忌者有之矣使其知心
量之無窮黽勉一生事事不敢放過而亦何功之有當君
之時武林程元如以卜著吳茂先以醫名兩人皆與君交
有所疑者待君而决君亦間應握粟之求無不奇騐其藥
籠常畜善藥以起貧子滿腔子是惻隱之心於君不可見
乎生于萬曆辛丑正月三十日卒于康熙庚申九月十日
年八十娶周孺人子女各一鳳岐增廣生壻馮圖獻孫男
四人湛遠朝瓔皆廩生弘遠士遠皆庠生孫女一人壻劉
曾矩庠生曾孫五人景儀景屺景星景福景榖曾孫女一
人將葬湛遠朝瓔以顧侍御季蔚所著行狀乞表其墓曰
君嘗爲動說以爲動者太行之獶也是以寧守吾拙然觀
君濟世利物之志如江河行地而不絕君固玅巳而麤物
存眞而毀轍者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