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子遺書
湯子遺書
欽定四庫全書
湯子遺書卷七 工部尚書湯斌撰
傳 墓誌 行述 狀
明兩浙運使儆轅張公傳
張公諱正學字宗儒號儆轅睢州人世居潮莊之南三
里父諱權號樂菴累贈中憲大夫廬州府知府母王氏
累贈恭人公丰儀秀偉孝友天成十嵗授尚書為文落
落有大家風弱冠入府庠食餼名聲藉甚萬歴癸卯舉
於鄉公車歸楗户著書泊如也癸丑成進士以素恬淡
嗜讀書請改教職甲寅補順天府學教授董率維勤乙
卯門下士獲雋者十餘人是年陞國子監助教丁已陞
刑部主事歴員外郎中秉公執法多所平反時南臯鄒
公為侍郎歎服之嘗云張君精神収斂退藏真是歸根
之學由是名益著辛酉陞廬州府知府下車即脩學宫
鋤衙蠧廬郡承平日久城池頽壞捐俸築濬尤杜絶餽
遺有庫吏暮夜以金盃等物持獻欲有所關説面叱之
加以重法於是羣吏人人股栗凡斷事平心細訊必得
其情時廵按某受重囚賕欲盡釋之公持不可又票取
無礙官銀千金亦不應廵按大怒思借事中傷摉索無
隙乃止稍遷兩浙都轉運鹽使司運使慨然曰古人急
流勇退吾可已矣遂致政歸里居竿牘不入公庭課子
孫讀書教以孝弟謹厚毎遇豪强不法事輒為之憤懣
至終夜不寐嘗曰凡做事只要自已心上打得過便為
之打得不過即毋為睢之婦人孺子無不稱之為善張
云是時袁大司馬可立楊大參堯華余光禄化龍皆以
耆碩里居相與聫席結社碁酒娛樂脩耆英香山故事
鄉里榮之至有傳為繪圖者年七十有七卒崇祀鄉賢
配李氏累贈恭人蚤卒繼配孟氏累封恭人男一辰垣
生員孫二銘鼎庠生銘旗庚戌進士杞縣劉文烈公誌
其墓
論曰吾郡自萬歴以後士大夫習為驕奢凌虐鄉里至
今道路以目而公獨以善張著今考其行事蓋真秉道
絶欺確乎不可拔者矣其子孫皆恂恂善下人雖通顯
猶杜門誦説詩書無輓近儇薄之習謂非公之流澤逺
乎余故為紀之使後進有所觀法焉
樊隱君傳
樊隱君諱夢斗字北一號文成明崇禎壬午鄉貢廷試
第二人嘗上書闕下請為國家効力封疆奉㫖報可稱
隱君者從君晩志也其先世小興州人明成祖時奉詔
遷文安遂為文安人髙祖諱瑀成化甲辰進士筮仕浙
川令為刑部曹郎日逆瑾用事平反主事安奎獄面折
瑾因忤㫖酷暑跪午門三日㑹瑾敗轉四川順慶府知
府稱名臣瑀生繽繽生潤皆長厚有隱德潤生效才萬
歴癸已恩貢入太學葉文忠公為大司成歎賞其文與
閩漳蔡震湖大名成文穆公髙陽孫文正公名相埓除
知文縣調靜海教諭改建文廟多士頌服陞河南府學
敎授致仕隱君之父也君少穎敏年十二補博士弟子
員於書無所不讀常苦漢賦用事多隱僻為之音釋句
櫛字比展卷瞭如著中庸講義原性道究天人精義入
微桐城左忠毅公見之曰此洙泗真傳也當君應廷試
時國事孔棘自以累世受君恩且才可濟時欲效尺寸
力率同貢十餘人上書將受職矣無何以内艱歸君至
性過人平日事親色養甚篤至是慟哭出都門跣行三
百里襄大事誠信備至撫兄子愛而能勞舉人王膺其
姪壻也殉宼難遺孤呱呱君収養之使與子翰同寢食
學同師兩姊貧無所依生死周卹不遺餘力論者以為
内行純篤彷彿陽亢宗云邑中築城濬河賦役鹽鐵諸
大議人所畏葸不敢言者輒言之鑿鑿可見諸行事其
屯海八議侍御吳公稱為經國碩畫將上之朝㑹亂不
果值明末都城之變俯仰唏噓既力不能為遂絶意仕
進攜家入桐柏山中偕二三老友攀枯藤捫蒼壁翠屏
玉女龍潭石門號淮源勝地無不窮極幽絶詩成放歌
浮白慨然有超世之槩病中遺命子翰曰死即葬我山
中百嵗後樵採兹土者指某丘某水為隱君樊某遊釣
賦詩處足矣所著有駐槎亭詩集若干卷子翰順治甲
午拔貢康熙丙午京闈鄉薦今任睢州學正以文章行
誼著
湯斌曰余官京師與同門文安髙君遊詢其鄉里故實
輒娓娓談樊氏世德不衰云後過蘇門孫徵君先生授
以髙陽文正公藏稿復得讀其所為樊氏家傳蓋自順
慶公以直道著於𢎞正之間二百年來家學不替三輔
世族莫敢望焉隱君明經好古博極羣書孝友篤行内
外無間言若夫磊落大節盱衡時事鬱鬱未能表見於
世者時人未能盡識也後之君子好學深思讀其遺集
亦可慨然太息想見其為人矣
王氏五節烈傳
山東新城王氏有烈婦三曰孫氏于氏張氏節婦二曰
張氏髙氏孫氏者浙江布政使象晉之冢婦生員與齡
之元配也崇禎壬午十二月朔賊兵破新城家人勸避
匿孫氏曰婦人非傅姆不下堂我未亡人也有死而已
遂投井死越三年甲申李自成陷京師則有于孺人隨
侍御公與𦙍夫婦殉節之事時侍御方以建言左遷家
居聞變以死自誓或言公無封疆社稷之任可無死于
孺人獨不言既而曰妾從君稱命婦矣君為忠臣妾獨
不能為烈婦耶遂登樓相對自經死子士和泣曰父死
忠母死節兒何心獨生亦自經於其旁而士和妻張氏
先於壬午城陷自經死壬午城陷時王氏父子兄弟殉
難者曰貢生與朋與其子舉人士熊生員士雅士熊妻
張氏年二十一士雅妻髙氏年十九兩人同矢志守貞
事孀姑盡孝兩家皆名族髙氏尤貴盛布衣糲食有人
所不堪者紡績自給婣黨罕見其面惟元旦一出拜家
祠而已
湯斌曰新城王氏簪笏盈庭以文章勲伐著聲當代者
踵相接矣侍御公尤以忠烈著一門之内子孝臣忠可
謂極盛而閫範尤焯焯如此豈正氣偉節有以相感耶
抑家訓之浸漬有素也孫孺人為婦為妻為母皆有法
則而侍御公歴官清白家無長物于孺人儆戒之力居
多世固未有平日不能盡道而能自靖於患難之際者
也張孺人以少年慷慨殉難兩節婦貞操久而彌堅尤
人所難者士君子立名砥節常壞於因循即或勉强於
初年而不能不渝節於末路吾故合傳五節烈為世示
法焉
廣西叅議戴公傳
戴公諱璣字利衡號紫杓福建長泰人父封奉直大夫
諱&KR2044;好義樂施雖家世通顯而布衣徒步澹如也公與
弟璐孿生有異徵少力學厭時文熟爛之習為文原本
要理涵演貫通赫然有聲諸生間弱冠領鄉薦順治己
丑成進士授户部雲南司主事出納惟慎辛卯分較京
闈所得多知名士𣙜關淮安持大體不尚苛細商旅便
之調吏部騐封司主事廉靜自持人莫敢干以私權貴
有忌之者例轉湖廣按察司僉事整飭上江防道時滇
黔未入版圖軍書繹騷公按部徧履山川得其阨塞要
害乃自岳州至嘉魚立七汛蠲俸造哨船募兵廵邏雈
苻無警洞庭湖盜賊出沒糧艘賈帆時多不虞公復設
三汛申明法令湖湘宴然洪文襄公經畧五省統兵𠞰
西山羽檄旁午公咄嗟立應軍需無誤而民不知兵文
襄公深器之曰此韓范儔也尋遷陜西布政司右參議
分守西寧道楚民號泣攀轅至遮道不得行而封公訃
音適至公徒跣奔喪哀毁盡禮服闋補廣西右江道駐
栁州先是東䦨土酋韋兆熊土目龍苖黄周等搆亂日
久公宣布德意不旋踵投戈請命嗣值大酋唐應元之
亂斬渠魁梁邦傑以殉猺獞諸蠻畏懷德威頑梗盡化
桺堡屯田寄佃於民既輸軍租復應民役編户苦之公
為申請督撫具奏獲免復脩葺文廟及羅池司户二賢
祠栁人蒸蒸向學逺近德之公宦轍所至多值繕兵庀
餉猺獞交雜之地而寛猛相濟先恩後威無赫赫之名
而能使反側歸心蓋其本於學者深非權術以就功名
者比也㑹有裁併監司之令因解任歸杜門却掃足跡
罕至郡城課督諸子教以忠孝大義甲寅耿精忠反臺
灣賊據海澄有言於公者曰盍一見乎可以免難公正
色曰生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叱去乙卯夏賊圍漳州
時次子鏻為海澄公裨將守東門賊刦公至城下使招
鏻降公厲聲大呼兒努力堅守勿以老人為念賊怒牽
之而去城破鏻巷戰死闔門為俘公曰鏻兒死王事吾
無憾矣丁已二月大兵復漳州賊遁去公與子鐦等乗
間扶攜入山而元配黄恭人併諸幼子為賊執赴臺灣
人以公且不能堪而公壯志不少挫也戊午六月海宼
復犯澄邑及長泰公再被執渠帥曰崛强老猶在乎今
日順則生不順則死公慷慨曰吾年七十餘死固其所
也曰如諸兒何公曰兒曹死生有命吾頭可斷志不可
奪目直上視氣勃勃不可禦賊本無意殺公幽之密室
歴年餘終不屈朝夕誦文信公正氣歌以自壯一日顧
謂子銑曰吾久辱不死何為遂不食數日後病甚肅衣
冠命銑扶掖北向再拜曰臣死命也當為厲鬼以殺賊
因慷慨悲歌大書惟忠惟孝可以服人數字嘔血數升而
死時康熈十八年六月望日也年七十有四逾年耿逆伏誅
臺灣相繼歸附子鏻以殉難贈都司僉書其孫灋以别駕
謁選至京叙公行事聞於朝而睢陽同年生湯斌為之傳
贊曰公&KR0993;歴中外所至具有聲績年七十餘已去官而
父子先後殉宼難可不謂賢歟公先世中丞公當明嘉
靖時治河撫軍名業爛然司馬公於萬歴間平岑溪府
江諸蠻功最著載在史冊班班可考他如太僕之剛直
方伯之清介皆有足多者而公父子以死事著勲名節
義豈獨甲於閩南哉
處士孫君傳
孫君諱博雅字君僑容城人徵君鍾元先生之第四子
也幼端重不苟嬉笑同年生見之輒為斂容甲申年十
五應童子試提學御史陳公純德賞其文將放榜值流
宼陷京師陳公殉國難君遂屏舉子業絶意仕進從徵
君避亂於雙峯一時同避亂者皆弄弓矢刀劍譚兵事
君獨日攜書卷坐古柏下與人語唯經史及古今忠孝
節義事娓娓不倦曰他非吾所知也徵君將遷居蘇門
道出祁州刁君䝉吉留講學於家者三月既去而君與
母楊孺人獨留貧無以炊賖柿餅以供母徒步奉至蘇
門徵君撫之喜作詩勞之母病君不解襟帶不交睫者
三旬餘及卒為孺子泣三年不見齒徵君年漸髙偕兄
弟朝夕上食祝哽祝噎夜則更卧牀前候其欠伸未嘗
少離有所著作則侍筆劄時四方遊徵君之門者屨交
於户有數百里或數千里至者君為之設榻供食各得
其宜徵君晚年重聽諸弟子問難必藉君轉達雖反覆
開示不厭更端間有未暢其㫖者君輒援據經傳發言
外之意聞者往往灑然解悟故逺近來學之士與君日
親君僑之名遂滿天下徵君著書不下數百巻編摩訂
正君之力為多嘗數易稿皆手書字體古健無一筆苟
簡蓋其孝謹好學類如此已酉詔舉山林隱逸郡守程
公啟朱曰河北諸郡邑吾所知者惟孫子耳以其名上
之方伯撫軍君自陳一介腐儒學不通時父年八十安
能逺親就徵諸公深歎重之遂不相屈亡何徵君卒哀
毁骨立喪葬以禮觀者莫不感動君至性過人漸濡家
學德氣日益純粹與人交和易可親見人有善贊揚不
置口人有過不顯言黙然端坐間引一二古語相感發
聽者為之聳然多見省改問以時事似不别黒白至談
古今成敗得失瞭若指掌也丙辰弟韻雅坐事被逮繋
司宼獄君具槖饘以從庚申夏將逺徙兼染時疫君往
來省視僕僕於烈日黄埃中守衛悍卒咆哮怒罵君怡
然受之宛轉為弟致藥餌飲食更周卹其同繫者幸朝
夕相顧視君故貧又竭產供給弟者已四年故交欲有
所贈遺逡廵不肯受旁觀者察其形容憔悴勸之自愛
勿徒累死君曰吾弟行免矣吾何病時方館於崔學士
玉階家每獨宿假寐口中囁嚅細聽之皆其弟事也頃
之竟病不起彌留猶張目曰吾弟免矣遂卒當其弟之
被逮也君追送之奔馳炎暑策蹇驢隨一蒼頭遇暴風
雨失道幾溺死後歸家聞有赦隆冬赴京徹夜行冰糊
其口呼不成聲僵仆於路幾死又嘗讓蹇驢於同難之
械繫者徒步以從解役疾驅百餘里兩足皆腫不得休
幾困頓飢渇死當是時君惟痛念先人之積德不宜獲
此報也先人之家聲不宜自此墮也弟之懵然驟遇此
難冀徼倖獲為天所矜也而不知已之憂勞可以死也
死後不數日而弟事漸寛竟免逺徙於是聞者無論識
與不識皆泣下霑襟曰孫君之死也蓋死弟難也其友
也本於孝也精誠足以感通神明也年五十有五所著
詩文曰約齋集若干卷子漢有文名
史氏湯斌曰昔孔氏褒融兄弟爭死載之史冊兩稱其
義若君僑之於其弟也風雨慘淡肝腸寸折至於不自
知有其身憂愁况瘁竟以客死嗚呼難矣其詩曰苦海
無舟焉問岸福堂有弟遂成家讀之誰不酸鼻流涕者
而况平生交遊如余也夫君僑德性學術天假之年必
能昌大徵君之傳而竟以此終抑又悲夫
封庶吉士李公傳
李公諱兆慶字賴甫閩之安溪人初號漁叔追思父念
次公之德也更自號惟念故世稱惟念先生云公兄弟
四人並力學著聲而公尤魁梧多竒節為文不假繩尺
奥淹閎博屢試輒髙等明季閩海弗靖甲族富室畏縮
伏草間往往不能自保公獨聚宗黨擇山中髙阜鳩工
築室百堵守禦具備巨宼突至連日夜攻之卒不得志
而去公復設立教條鄉里兢兢奉約束逺近賴以保全
者甚衆鄉人有淪於賊者傾貲贖之初不問其識與不
識也嵗乙未家陷於賊仲兄雅稱武健持矛薄賊壘門
竟全其家屬而歸人服其才且勇謂亦公素德足以感
之云亂定歸舊居楗户却掃藏書數簏幸無恙詮次㸃
定課子弟誦讀聲琅然達丙夜今學士其長公也辛丑
貢於鄉甲辰自京師還里脩宗祠定春秋祭期逺祖墳
墓久湮沒荆榛間殆不可考公按譜牒徵隣翁摉而得
之者凡四焉更脩輯家乗訪求先世問答遺文凡所以
為祖考計久逺者靡不殫力從事葢其誠孝如此庚戌
學士成進士讀中秘書遇
覃恩封公如其官癸丑請假歸未幾滇黔告變八閩相
繼逆命阻絶聲教者三年學士抗節不屈王師南下間
關遣使具蠟丸宻陳道里險易進取機宜狀卒成恢復
之功者學士稟公之教多也
上以學士忠貞懋著特晉秩
命入都陛見公促使叱馭而學士念公年老遲迴久之不
得已後行至福州而公卒公生平厭絶紛華嚮慕往哲時
有心得與理學語録黙相契合故能踐履篤實大節不苟
如此年六十有七子四人學士名光地次鼎徵光垤光坡
贊曰余與學士同官京師以徳業相砥礪其學浩博淵通而
持守堅定一遵程朱不為世儒游移之説與余有乳水之合
後乃得聞封公之懿行葢家學淵源有自矣當學士之奉
命赴都也宜星言夙駕而公察其意次且不果知其以
已老病故外示矍鑠而私語其室曰度子行瀕至我乃
可死耳葢生平重大義家庭相朂一然諾不敢宿况君父
之際乎使學士顧戀親恩愆期不進雖奉含殮非公意也
公卒後又值海宼突犯依阻慿險盡有漳泉之地撤晉江
橋梁自以為天塹不可飛度學士奮然墨縗誓旅鑿山開
道仰請王師椎牛釃酒士馬飽騰造舟為梁一日夜搗其
巢穴賊以為自天而降潰敗不可復支盡復兩郡還之
朝廷以文學侍從之臣功在封疆人乃知儒者之功用
果非虛談無實效也
至尊嘉歎壯猷行將倣王文成故事河山帶礪以報殊
庸此固所以成封公之志余亦拭目聿觀厥成焉故因
傳封公而併及之
陜西延安府靖邊同知陳公墓表
保定陳公諱寔字郁文少穎敏好學善屬文年十九補
郡諸生累試輒居甲等崇禎乙亥畧倣鄉試例特行拔
貢受知介休閻先生益好學不輟
皇清定鼎選知睢州睢自流宼殘破繼以河患城郭丘
墟田土蒿萊公至寄寓民舍布袍蔬食招流移勸墾荒
詢問疾苦煦煦如家人狀延請文士立社課藝暇時輒
與飲酒譚詩娓娓忘倦嘗省耕匹馬行鄉一吏持印嚢
老卒前導而已撫按交章推薦奉
㫖旌亷膺白鏹之錫陞陜西延安府靖邊同知去之日
睢民攀轅遮留至數日不能行為立碑父老見之至流
涕延綏邊地民强悍難治公持已儉約如睢時而不畏
彊禦署道篆省寃獄申邊禁兵民安堵丁母孫太宜人
艱扶櫬歸里行李蕭然惟圖書一篋老僕二人跨驢隨
行逆旅咸為嗟歎服闋慨然曰昔年捧檄而喜為親在
也今胡為乎遂不起僻巷數椽以授徒為業薄田僅足
饘粥戴笠坐栁隂與村叟譚説桑麻不知其為官人也
二三知友至與論經義酒後賦詩天真爛漫旁及小詞
落落有宋人風致不自收拾門人手録得數百篇配某
氏子三人繩武繼武紹武能世其學以康熙十七年九
月二十三日卒年七十有三當公之治睢也余應童子
試公奬拔冠多士語人曰此生當聨第然疎直非善宦
者既而曰急流勇退人也余别公後二年捷南宫授館
職年三十以病請休林居二十載與公言若相符今起
自田間濫充明史之役然近年懶漫益甚行將乞身不
知能終不負公之言否一日文字之知公何以相識之
深耶公既葬其子繩武衰絰至京請表公墓余既感公
之知又繫官於朝不及拊棺一慟為恨乃不敢辭敘次
公之行事不敢用浮詞以負公蓋公治行無愧朱仲卿
而睢其桐鄉也家居彷彿柴桑徵君焉後之人過公之
墓當慿弔髙風低徊不能去也
文學幼兆吳君暨魏孺人合葬墓誌銘
余初就外傅則聞郡中有了疑吳先生者中州名儒也
即欲負笈往從而先生棄世稍長與先生冢君冉渠同
研席壬辰同舉南宫賦詩論道相得甚歡平居道其家
世數數稱大父幼兆公之賢與大母魏孺人之節輒嗚
咽霑襟不能自已幼兆公篤學好古僅以博士弟子終
年止二十有六葬大麓岡祖塋之次魏孺人守節三十
六年壽六十歲卒㑹遭變亂權厝故宅不克合祔至康
熙七年戊申春冉渠自京口走使持狀請曰先大父去
世巳七十載大母去世亦三十四載矣中間滄桑變故
誠不自意有今日今卜三月乙丑奉大母柩合竁於大
父之阡淇又羈靮王事不敢以私情請使子弟代襄大
事惟是壙中之石不可以無銘銘之莫如子宜余生也
晩未及親炙公之懿行然讀冉渠所自為狀與平日所
稱述者甚悉又孺人節行考之令甲當膺旌閭之典適
際鼎革未有以姓氏聞之於上者則紀述以詔來世固
余之任也其何敢辭公諱與㸃幼兆其字先世籍晉之
洪洞明永樂間始祖諱誠徙睢陽遂家焉五傳至諱孜
是為公之髙祖曾祖諱&KR2144;祖諱將仕考諱待價娶袁孺
人是生公公生而穎異七歲讀尚書及長善屬文不假
繩尺而汪洋演迤有大家之氣督學使者按開封拔置
祥符縣庠祥符為中州首邑試者常千人公屢試輒居
髙等一時名聲籍甚矣公宅在濯錦池上而文昌閣前
有别墅東望駝峯南眺襄臺地頗幽勝公鍵户其中圖
書充几危坐靜對時時至丙夜猶燈火熒熒弗息也經
書之外左傳國語老莊太史之書皆手錄評次探究源
委採擷菁華論者以為與鹿門月峯相上下云又精書
法鍾王虞褚歐顔蘇米諸家墨蹟無逺近必購求臨摩
毫髮畢肖乃巳是時公方弱冠蓋將進於古人之域而
未巳也不幸而病病數年而讀書益自刻苦人皆畏其
志而憂其力之不繼而病竟以是不起魏孺人雍丘名
族十五歸於公公之殁也孺人年方二十四贈公方五
歲耳公祖父母皆在孺人上奉尊嫜下撫弱子蠶筐紡
車以供晨夕舅姑相繼即世經營喪葬戚不廢易伏臘
祠蒸手撫贈公泫然淚下贈公入庠文聲日著人且以
公之鬱而未施者當發於其子即孺人之志亦庶幾可
以少慰矣無何贈公又奄然長逝嗚呼可悲也巳弱孫
㷀㷀無依家業漸落又值宼氛倉皇避難憂悸感疾而
卒嗟夫世之學者剽竊補綴浮華無根六經諸史茫然
不知其原委而身都通顯富貴赫奕者何可勝數也如
公篤志古業使學成獲用於世必有大異於今人者而
鬱鬱不得志年未壯而身歿孺人苦節終身死喪患難
無不備嘗而哲嗣不得奉桮棬以老有歐陽太夫人之
節不饗文忠之報所謂天道不可問矣乃今冉渠登科
甲佐名郡文章清節為海内推重四方人士言學者
必曰中州吳氏諸孫森森玉立譽問霞起然後知蓄之
厚者發必達造物固有深意也嗚呼仁者必有後於今
益信哉公生萬歴三年某月日卒萬歴二十八年某月
日孺人生萬歴五年某月日卒崇禎八年某月日男即
了疑先生諱斯信庠生贈推官娶泰初許公女封孺人
孫男四淇進士鎮江府同知際隆増廣生代訓庠生曽
孫七
銘曰積之豐用之嗇德厚流光孫謀燕翼英英象賢丕
著鴻業虎變龍騰顯榮奕葉峩峩大麓永奠㝠宅松楸
蒼然山青雲白其馴者兔其翔者鶴美哉佳城蜿蜒磅
礴緜緜千秋哲彥繼作我今銘之神其永托
拔貢彥公趙君墓誌銘
趙君諱震元字伯彥一字彥公睢州人嘉靖癸卯舉人
東阿縣知縣諱誥之曽孫隆慶辛未進士大理寺左寺
副諱舉亷之孫贈中憲大夫廣東韶州府知府諱夢日
之子母湯孺人生彥公甫七歳而孺人卒彥公少具才
藻踔厲風發伯叔兄弟負文名者甚衆而彥公尤表表
云為諸生不能俛首帖括就舉子尺幅好讀左國考工
楚騷史漢之書陳明卿四部奇賞出獨深嗜之伏卷誦
讀不輟為文初學孫樵劉蛻改而為燕許後稍稍規摹
韓栁得其大意不求畢肖晩年間倣元結頗峭拔有奇
致歐曾文雅非所好余每稱歐陽文忠公文彥公因取
閲之嘗不盡卷而罷同時獨心師石齋黄先生無論制
義䇿論碑銘記述多方購求繕寫丹鉛未嘗有遺為詩
自出杼軸不拘一格近代所謂北地濟南公安竟陵皆
所不問也宼變後遊棗强歸其詩悲壯蕭涼晚年朴老
疎宕近陸務觀明崇禎乙亥間拔貢依鄉試例而減其
一場彥公文為成實慈公所賞廷試入都與金忠潔公
共研席最為相知兩公後皆以建言為海内所重毎亟
稱彥公故彥公聲譽滿藝林矣壬午棘闈移蘇門彥公
偕其姪陛對往各為百泉賦辭采雄麗登孫登臺醉桃
竹園歌罷長嘯聲振林木時人莫測也後屢試輙報罷
毎遇秋闈策蹇赴汴貰酒艮岳繁臺慿弔信陵君侯嬴
澆酒杜甫髙適廢祠而還不作遇合想庭中怪石數片
老樹桃花參差映帶茗椀藥臼意况蕭瑟所謂松青堂
也更䦨燈灺伸紙滌硯作蠅頭細楷臨文浮一大白落
筆若風雨腕不暇停頃刻數千言拍案髙叫曰擲地可
作金石聲但恐腕折何雜及易卜多奇中時時寄興六
博以抒牢騷非真好也見人無少長煦煦親愛不為崖
岸遇親識尊行恭敬盡禮其弟一為江寧别駕一為農
部郎出守韶州雖情懷繾綣終不一過其署髙風雅度
殆古隱君子之流歟余自移病歸里同人零落惟彥公
往來過從譚詩論文相得甚歡今出門漠然無所向此
余於彥公之歿不禁流涕霑襟也君生於萬歴二十六
年十一月初一日卒於康熙九年八月三十日得年七
十有三配李氏繼徐氏先卒於康熙壬子十一月二十
六日卜葬於睢城北澗岡之新阡子爾轍爾軾俱先卒
孫居易居廣曽孫大升二升
銘曰譬如木焉或為匠石所睨而為棟梁或輪囷離奇
而老泉石之㫄不可謂棟梁之巍如而歎泉石蕭涼也
嗚呼如君之才而止於斯睢水之原松檜蒼蒼後有好
古者過之當駐馬而徬徨
江南鎮江府海防同知冉渠吳公墓誌銘
公姓吳氏諱淇字伯其别號冉渠先世山西洪洞人明
初遷睢州居大麓崗髙祖將仕曽祖待價祖與㸃以文
學名余嘗誌其墓所謂幼兆先生者也父斯信博學工
詞賦以公仕贈文林郎廣西潯州府推官母許氏封太
孺人公賦資穎異好為深湛雄偉之思十五習詩賦清
辭麗句往往驚其長老為制舉義不拘尺幅落落有奇
氣贈公卒家業中落事太孺人備盡色養撫三弱弟讀
書有成孝友為人所難補寧陵庠諸生屢試髙等嗜讀
書日記萬言喜怒窘窮患難流離未嘗釋卷至盜賊縱
横匿荒蓬斷垣中生死倐忽猶暗誦不休秦漢金石遺
編海外重譯之書讀之欣然自得若平常淺易之辭不
屑意也亂後家鮮藏書聞㫄郡舊家有異書數百里徒
步往求之累日夜抄寫盡誦乃巳持論俱有根據未嘗
特創一説讀書既多時出其新奇者資譚柄時人見其
空曠奇肆詫為語怪或操論闢之公不與較也順治乙
酉登鄉薦壬辰中㑹試不就廷對里居六載益肆力於
學天文歴法律呂音韻易占勾股筭術及西洋奇器之
學無不精詣戊戌入都問歴法於欽天監考樂器於太
常寺窮思幾廢寢食一切應酬俱廢成進士甲次例得
京職㑹改新制授推官得廣西潯州時粤地初定多封
疆大案公聽之為求生路不得則坐卧不安嘗舉歐陽
崇公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俱無憾之言自警一
日斷事畢一囚出而泣曰公仁人也而不能活我誰復
活我者廵撫行部務嚴刻博風力公力爭之曰宦粤者
皆中土人攜妻子蹈萬里煙瘴地謀升斗禄一掛吏議
遂終流落竊願明公愛惜士人若有大奸惡某亦安敢
隱哉廵撫感公真誠歎為長者察潯屬果無可糾者以
此益信公民朴事簡無學士大夫遊處惟讀書以自適
往來省㑹山行水宿蠻煙瘴雨誦讀之聲達丙夜家園
萬里宦况冷絶幽憤無聊一寓之於詩自粤西陞同知
鎮江軍府初立事務殷繁公職海防應一切為之綜理
時方視為利藪公悉推讓同官故廳事寂然雅重學校
賔禮寒素市書萬卷與文士校讐討論夜則挑燈對讀
遇得意髙叫長歌胥吏皆驚起至於簿書寓目而巳署
丹陽衝邑驛費浩繁歲額不敷公不欲累民然亦坐是
供應多疎鐫二級歸公念太孺人春秋髙諸子姪皆善
屬文構書屋數楹寢處其中口講手批至夜分以為常
與二三舊友結社賦詩出則乗柴車或徒步仕進之念
泊如也工填詞晩年聲律益細伶工奏伎㸃拍失度即
笑語喧闐中輒指其誤更深於道家言自謂龍虎經參
同契諸書塵埋千年無人識其要領一旦為之洗滌筋
髓丹學秘訣悉傳人間海内好道之士當有知其所以
然者古詩以昭明文選為宗近體初專師少陵後遍究
四唐含咀茹華歸詣自然論詩上下今古升降正變可
出鍾嶸上其辨議精詳筆鋒清雄識者以為彷彿鄭夾
漈云偶爾撰述信筆抒寫連篇累幅至其精神凝注稿
必數易常有一字未妥一韻未安收視反聽審諦推敲
必得當而後止人知公之博綜而不知其謹慎如是獨
不喜為酬應之文如序記碑銘之類為人所强偶一為
之非其好也一日過余深談余謂以君異敏若專功學
易必能發前聖之藴公遂盡發所藏諸家易説約與余
定期㑹講無何而公逝矣嗚呼惜哉公生平篤於友誼
急人之難初登第時有友被誣幾罹重典公為之遍謁
當事傾身營救事卒得白近世杯酒談笑不啻骨月一
旦失路反眼若不相識更為之下石者比比也若公者
真古人哉余求友於天下往往號宿學負盛名者叩其
所得輒不及公萬一而公官不過郡佐未嘗一登著作
之庭雖其言可以藏名山信後世矣而其志尚若有進
而未巳者此余之所以咨嗟悼惜長慟而不能自止也
今其子請誌壙石不一語粉飾亦所以報吾友而存其
篤信之志云所著雨蕉齋詩集選詩定論唐詩定論律
呂正論參同契正論隂符經正論龍虎上經指月入藥
鏡圖説睢乗資睢陽人物誌雨蕉齋雜錄道言雜錄共
若干巻公生於明萬歴四十三年五月三十日卒於康
熙十四年二月二十五日得年六十一配沈氏封孺人
子二學顥廩生宗頤國子監監生沈宜人出孫元復宗
頤出以康熙十四年月日葬大麓崗先塋之次
銘曰羽陵宛委摉秘笈續遺補亡人莫識結繩掌故羲
皇畫地負海涵驚奇特鏗鍧震曜貫㝠賾揚風扢雅追
三百胡不賡颺丹陛側百年禮樂㑹生色功名遺愛在
南極灕江之水何湜湜北固山頭一片石至今父老淚
霑臆鄴架縹緗存手澤有子文章壓元白奕葉繩繩傳
休德舊史銘辭在幽宅
徵君孫鍾元先生墓誌銘
康熙十有四年乙卯四月二十一日前萬歴庚子舉人
徵君孫先生卒於輝縣夏峯之居第一時監司郡縣之
大夫與方數百里鄉大夫士哭弔屬路不絶城内外市
者罷業耕者廢耒里老嗟歎子弟輟誦絃聲督學使檄
郡邑列祀百泉書院其冬十月十六日葬夏峯之東原
距生萬歴甲申十二月十二日享年九十有二矣道學
之傳自濓洛闗閩諸大儒後莫盛於明之河東姚江先
生幼當梁溪吉水講學都門之日與鹿忠節公一室黙
對以聖賢相期許忠節既沒獨肩斯道者四十載年愈
髙德愈卲真積力久篤實光輝四方學者不謀而合曰
夏峯今之河東姚江也兩朝徵聘十一次纁帛賁於巖
谷守令敦趨就道者數矣先生髙卧不起故天下稱為
徵君云先生諱奇逢字啟泰號鍾元保定之容城人髙
祖端曽祖廷寳皆有隱德祖臣嘉靖辛酉鄉薦任河東
鹽運司運判以清慎稱父丕振庠員授儒官孝友著聞
母陳孺人兄弟四人兩兄奇儒奇遇俱庠員弟奇彥以
貢士任武城知縣先生少時慷慨有大志十四歲謁楊
尚寳補庭補庭問設在圍城中内無糧蒭外無救援當
如之何先生應聲對曰效死勿去補庭曰此足卜子生
平矣補庭者忠愍公子也十七舉於鄉私居不蓄一錢
兩居父母憂治喪一凖古禮偕兄弟結廬墓側飲食必
祭風雨霜雪哀音動人嘗語人曰少年妄意功名自雙
親見背哀慟窮苦中證取本來面目覺向來氣質之偏
蓋學問實得力於此云居京師見曹貞予公舉仁體以
告恍然此心與天地萬物相通時桐城左忠毅嘉善魏
忠節長洲周忠介以氣節相高見先生皆傾蓋定交髙
陽孫文正公督師闗門鹿忠節為監軍約先生同遊塞
上徧覽山海形勝指畫如掌孫公留共襄軍事急辭歸
語茅元儀曰將相不合未有能立功於外者公信不愧
吉甫如時不可何天啟末年逆閹竊柄左魏周三君子
相繼逮繫過白溝緹騎森布先生與門人張果中拮据
調䕶供其槖饘且告之曰雷霆雨露總是君恩諸公主
張宜蚤定其子弟僕從厰衛嚴緝莫敢舍者先生與鹿
太公為之寄頓左嘗督學三輔又屯田有惠政時誣坐
熊經畧贓拷掠備至先生與鹿太公謀設匭建表於門
曰願輸金救左督學者聽於是鄉人投匭者雲集左既
拷死則又按籍俵散去京師不二百里舉旛擊鼓不畏
閹知閹亦竟不知也當事急時遣弟奇彥同鹿公子馳
闗門上書高陽公求援公即上疏以邊事請陛見面奏
機宜都門喧傳公興晉陽之甲閹夜遶御牀而泣公抵
通州亟降㫖勒令公回而諸君子不可救矣蓋正人為
國家元氣非但急友難也事之不成則天也而世徒以
節俠視之過矣客氏弟光先以時焰牢籠士大夫介所
知送名馬以家貧不能具摧秣辭致摧秣之需以病軀
不能乘辭待小人不惡而嚴類如此崇禎戊辰督學御
史李公蕃舉孝行奉㫖建坊旌表給二丁侍養丙子容
城被圍土垣將圯窮七晝夜為攻具先生指示方畧士
民協力捍禦城賴以全事定廵撫都御史恤刑部郎交
章聞於朝特詔褒嘉兵部尚書范公景文聘贊畫軍務
固辭不就時宼氛漸逼都城移家入五峯山結茅山中
親識從者數百家脩武備嚴教條所以整齊約束之法
甚具更日與其徒講學習禮賦詩倡和絃歌之聲相聞
當兵戈搶攘時雍容禮樂盜賊睥睨不敢犯嗚呼先生
之不用於時豈先生無意於世蓋亦知天意之不可回也
國朝順治初祭酒特舉長成均以許文正相擬中
外大臣推轂日至先生絶意仕進移家共城闢兼山堂
讀易其中率子孫耕稼自給簞瓢屢空怡然自適逺邇
負笈求學者甚衆有大僚歸老於家北面稱弟子者有
千里遣其子從遊者公卿持使節過衛源不入公署屏
騶從以一見先生為快先生涵養益邃自强不息每晨
起謁先祠畢退居一室澄心端坐即疾病未嘗有惰容
接人無貴賤少長各得其道與後學答問隨人淺深亹
亹窮晝夜不倦子孫甥姪數十人揖讓進退皆有成法
閨門内外肅肅穆穆寂若無聲而諸事具有條理婣族
故舊恩意篤厚為之經理婚嫁喪葬惟力是視聞節孝
事必為之表揚先賢祠祀廢墜者必倡衆為之脩理見
人家庭乖違與父言慈與子言孝緩譬曲喻必歸於道
而後已故賢者悦其誠不賢者服其化即兒童牧豎亦
知歡喜尊敬至於事變之來衆人震撼不知所底者處
之裕如未嘗幾㣲動於中也其學以慎獨為宗以體認
天理為要以日用倫常為實際嘗言七十歲工夫較六
十而密八十歲工夫較七十而密九十歲工夫較八十
而密此念無時敢懈此心庶幾少明又曰生平所見有
時而遷而獨知之地不敢自欺識得天理二字是千聖
真脈非言語文字可以承當故言心即在事上見言巳
即在人上見言髙逺在卑邇上見言上達在下學上見
戰兢惕勵不敢將就冒認惟是慎獨而巳所著有理學
宗傳四書近指讀易大㫖書經近指聖學錄兩大案錄
甲申大難錄歲寒居文集答問日譜畿輔人物考中州
人物考孝友堂家乗四禮酌乙丙紀事孫文正公年譜
共若干卷嘗歎世之學者不務心得株守籓籬物我未
化先生真見道之大原無建安無青田惟以庸德庸言
直證天命原初之體可謂千聖同堂造化與遊者矣程
子曰世無真儒天下貿貿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
滅自先生講道山中公卿大臣四方學士聞風而起皆
知聖賢之可為異端邪説不足以亂孔聖之真其有功
於斯世斯人大矣若其自得之深精微之蘊非學問有
得於心者烏能測其所以然乎斌何敢謂知足以知之
然奉教有年竊觀其語黙動靜元氣渾淪全體大用光
明洞徹其斯為凝道之君子何疑歟哲人云萎斯世何
宗故不禁涕泗無從也元配槐孺人繼配楊孺人皆有
閫德丙辰先生下第槐孺人慰之曰下第何妨即終身
不第我未見布衣可輕富貴可喜此豈婦人女子所及
當先生醵金救左魏時楊孺人出嫁時衣奩佐之撫前
子同巳出事槐孺人母如巳母奉養終身皆人所難者
子六立雅恩貢奏雅生員望雅増廣生槐孺人出博雅
韻雅尚雅増廣生楊孺人出女二孫十二瀾増廣生潛
生員溥生員溶生員洤舉人淳生員漢浩沐浴湛源孫
女八曽孫十三用柔用霖用梓用柟用桓用模用楷用
榧用楨用榦用樟用柱用棟曽孫女五四世孫一熠娶
聘皆名族槐孺人原葬容城先塋今以衣冠祔楊孺人
原葬夏峯東阡今移祔
銘曰至道浩浩待人而行貞元㑹合大儒挺生定交江
村志紹濓洛奥㫖微言開闗啟鑰窮理盡性本於孝弟
表裏洞然天空月霽雲卧蘇門韜光斂耀安樂窩叟千
載同調峩峩夏峯萬仞其高攀援莫逮仰止為勞松楸
鬱鬱幽宫在兹我銘不磨永式來思
前兵部尚書湛虛張公墓誌銘
皇清順治十有三年四月初三日前明兵部尚書磁州
張公卒於家是年八月葬於槐樹村之阡少保劉公誌
其墓矣至康熙十八年其子貢士沖等改葬於南城村
先塋之次遵治命也公之孫翰林編脩榕端持其父故
庶常君溍所作狀及沖敘改葬事始末來請銘余與庶
常君同舉進士嘗以年家子謁公里第接其狀貌偉然
巨公長者也庶常君刻公遺集四十卷成遣使渡河授
余校正且屬為序余末學弇陋逡巡不敢操筆者十年
矣反復熟讀自謂知公生平大畧乃不敢辭公諱鏡心
字孝仲號湛虛晩號晦臣先世襄垣人後遷磁考諱仁
聲封通議大夫兵部右侍郎妣許氏封淑人公天啟二
年進士知蕭縣調定逺再調泰興以治行高等擢禮科
給事中掌大計進太常寺少卿遷大理調南光祿寺卿
擢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總督兩廣軍務
召入為兵部左侍郎以薊遼總督張福臻未至命公代
之加兵部尚書俄福臻至公議别用旋丁母憂𢎞光立
詹事漳浦黄公薦公老臣宜大用時馬士英阮大鋮用
事黄公不能安其位公因避去
國朝定鼎大臣推薦章數上以丁父憂固謝守制遂終不
起公負經世大畧其令泰興也嵗饑代民完漕糧四千石
全活數千家為給事當莊烈愍皇帝時内外交訌軍國積
弊臣下錮習不可究詰而天子求治過急政尚操切僉人
窺伺意㫖附㑹以作威福而正人旅進旅退不能盡其謀
國之忠公首陳七要繼陳十二事大約請上静正自治推
誠馭下尤當愛惜人才勿以一眚輒棄更欲臣下破除偏
黨公忠亷直佐成蕩平之治慎刑罰抑躁競嚴保舉以課
成効行蠲恤以收人心練兵核餉委任樞輔侃侃萬言
皆切中時宜當國者撫巻歎息至擬之魏徵十漸也畿
甸失事上震怒不測公語政府曰主上嚴則宜佐之以
寛臣下玩則宜防之以禮邊境不戒過在將領文法交
詆大獄繁興至使八座一空衣冠囚首猶得謂國有人
乎政府雖不能用時論韙之㑹大風雨雹上書言春秋
僖公二十九年雨雹傳言為公子遂昭公四年雨雹傳
言為季氏今日必有大臣擅權以干天怒者嚴㫖詰責
而公遂劾總制劉䇿巡撫王從義大帥侯世祿逗遛縱
兵狀更論吏部尚書王永光推薦高捷史&KR1159;為背公夤
緣指斥尤切未嘗以利害禍福自絀也掌大計時閣臣
溫體仁有所屬意公陽為不喻曰我不能為執政報私
怨以此忤閣臣意賴公素持正為上所信不能間也禮
部議舉諡典訪冊至七百人公上言諡法寧嚴勿濫因
列陶安方孝孺鐵鉉李已等數人上嘉納又請出御史
吳阿衡於獄舉范景文知兵未幾范公以閣臣殉國而
吳公亦以薊遼死事世益稱公為知人其總督兩廣也
濵海數郡為島裔窺伺蜑户豪姓與之交通公既嚴奸
宄之禁設柘林黒石虎門之防發材官受賕之罪誅連
州妖賊及思明部民之戕土官者規畫畧定無何楚宼
圍韶兩粤騷然公遣將却之宼據郴桂之間高獠紫獠
二源其窟穴也自嘉靖以來梗化且百年公以為非大
創不可奏請合沅贑兩撫㑹𠞰上以賊實在楚客兵功
當倍論公聞命誓師購猺獞逺偵探嚴壁壘蒐討軍實
久之沅贑兵始集公命粤兵披堅深入斬馘千計下令
乗勝直搗二源諸將難之公曰諸君不見漁獵者乎池
魚穽獸一舉可盡也楚宼即粤宼何疆域之足云分兵
一自連州入一自藍山入扼其咽喉主簿洞最稱險峻
叱令捲甲疾趨一戰而得之慿髙俯擊高獠遂破復依
山縱火分翼夾攻紫源亦定是役也破峒源三十有六
俘斬三千釋其脅從流亡來歸雖號為三省掎角而先
登奪隘粤功實最時武陵筦樞曲庇楚撫公僅賜級賚
金幣而巳科道交章言功髙賞薄使客兵倍論之㫖不
信公曰我知平賊耳他何敢問安南黎莫搆兵公上言
帝王詳内畧外當慎守闗隘兩存而弱之廣西巡撫林
贄請存莫圖黎巳有㫖報可公謂制外之道宜彰大信
黎入貢而絶之非所以懷逺人也因輯馭交紀二十二
卷以進天子以為然勅公便宜從事卒如公言而定至
於平盤古十八峒之宼與崖州英乳建署設防立學置
師使黎人子弟皆通孝經從來所未有也公為政博大
而精詳在粤五年恩威並用智勇兼施凡所以為地方
經久計者無不盡其力後之人守其成畫不敢變也而
張弛緩急之宜卒莫及焉公平生篤於友誼漳浦黄公
建言予杖下詔獄知交不敢通問公獨以三百金遺其
子供獄中晨夕黄公寄詩謝有云患難勞相恤妻孥感
至誠誰期今世界更作古人情甲申以後殉國諸臣多
生平故交感舊懷忠作前後九哀詩弔之辭㫖激烈論
者謂與謝翺楚歌相上下也晚年閉户註易究極性命
之㫖與孫鍾元先生往復商確逍遙泉石自稱雲隱居
士元老名臣遭遇鼎革完節令終皭然不滓可謂難也
己公生萬歴十八年正月十九日距卒享年六十有七
元配秦氏累贈淑人機杼佐讀恭儉有禮公未第時卒
年三十有一繼配李氏累封淑人隨任兩廣不市一珠
公之清德相成為多先公一年卒年五十有五子六沅
官生淜歳貢生秦淑人出溍壬辰進士内翰林𢎞文院
庶吉士贈文林郎翰林院編脩衍廩生沖副㮄貢生李
淑人出瀞貢監生側室汪氏出女一適貢監生李䡡李
淑人出孫男十三槐韓廩生沅子楓益榆漢淜子榕端
丙辰進士翰林院編脩椰璟橋恒俱庠生溍子楠蘧衍
子槫崑樾康沖子柚雲瀞子餘尚幼曽孫丙謙庠生四
世孫一賜講
銘曰行山鬱峙漳水廻瀾篤生偉人國之屏翰侃侃遺
直梧掖垂紳風標嶽立威鳯祥麟臨軒授鉞百粤蠻方
甲兵胸貯嶺霧開張薄伐楚宼鉦鼓&KR2280;&KR2280;緩帶輕裘克
奏膚功日南波靜蜑户春耕何不中原滅彼欃槍蹇蹇
勞臣鬢髮如雪入佐中樞朱弓玉節晩年高卧夢寐羲
皇象賢接武奎壁烺烺巋哉高原松楸蒼蒼銘石不泐
奕葉其昌
砥園施先生墓誌銘
余同年㕛施君閏章字尚白文章行誼高天下然少孤
叔父砥園先生養且教之尚白歴官中外所至著聲績
嘗語人曰此叔父之訓也以此海内士大夫無不知砥
園先生之賢余昔家居時尚白自京師南歸枉道視余
余欲少留為一日歡不可得曰夜夢叔父為之心動歸
家十年不復出戊午應召入都與余數相過從語次輒
忽忽不樂曰余叔父年七十餘矣疾病侵尋常慮一旦
不得奉終事也輒泫然淚下無何訃至尚白方奉脩史
之
命不得歸號泣不能自止既乃畧次行事隨書隨泣以
至於病扶掖至余寓再拜請余銘其幽宫之石尚白交
遊中操文章之柄者指不勝屈而獨以見屬余何敢辭
乃為序而銘之按狀公諱譽字次仲砥園其號也世籍
宣城曽祖諱志和祖諱尹政並有隱德考諱𢎞猷以理
學著世所稱中明先生者也中明先生二子長贈朝議
大夫諱某次即先生贈公學行純備兄弟友愛最篤贈
公殁先生喪祭盡禮事母吳太孺人以孝聞性亢爽多
智畧為文敏贍下筆滔滔數千言用七藝受知督學御
史補郡諸生每試輒甲等而數困於秋闈崇禎庚午巳
中彀矣坐一語見擯時論惜之好為詩不尚雕飾而&KR0706;
崎歴落風格在孟東野張文昌之間都御史念臺劉公
為序之且曰次仲言有本而行有式非以詩炫者也而
詩固巳不朽矣其見稱於先達如此中明先生當明神
宗時與焦文端鄒忠介諸公講學東南其時龍溪盱江
之學方盛學者率以超悟為宗乃獨憂其流弊立説主
躬行不為過高虛無之論至其真誠惻怛視萬物為一
體則與盱江有相黙契者郡有同仁館雲山書院皆其
講學處也先生於兵亂後修復舊規偕諸生習禮其中
時時稱引先訓曰先君子以躬為教吾不能及萬一然
願與同人勉之與人交洞見底裏聞人一善喜若巳出
至其所不可正色譙讓雖豪右貴人無所鯁避歲饑節
粟以贍族人率舉家噉粥十旬無倦色助㛰喪置槥瘞
殣葬亡友之無後者與人通有無不責償固其天性近
厚或亦本中明先生之教而力行之者與尚白初登第
時有於祖墳後開穴欲壞其龍脈者鄉黨皆為不平先
生曰渠自喪心耳吾家世有隂德寧盡賴風水耶竟置
不問海宼陷京口入寧國鄉里亡藉子欲因以為利聲
言施提學叔厚積可令出餉禍幾不測蓋是時尚白督
山東學政云㑹賊敗去其人惴惴懼報復先生曰此輩
足相校耶終無一言此二事宣城人人能道之以為尤
人所難也尚白幼羸疾先生嘗手抱之驢背以就醫行
十餘里涕淚霑衣在官時慮其善病好苦吟嘗望其來
歸為構待歸之閣作倚門之詩尚白每言及此淚涔涔
不能止也所著詩二卷尚白刻之京師公生明萬歴壬
寅五月二十六日卒於
皇清康熈己未正月四日享年七十有八配馮氏子三
閏嚴郡庠生馮氏出閏阮邑庠生側室陳氏出閏毓側
室韓氏出以某年月日葬於雙溪之阡
銘曰宛水如虹山如帶風土清淳濬發大世有哲人德
未艾紹先起後惟君在惠及閭黨存遺愛講堂復起儒
行賴猶子文章擅
昭代白虎譚經家學邁有崇者丘雙流㑹松栢丸丸過
者拜越惟奕葉長無害
翰林院侍讀愚山施公墓誌銘
康熙二十二年閏六月十三日翰林院侍讀施公卒於
京師之寓舍公知名海内者垂四十年天下之士或推其
文章或髙其行誼或稱其治術而余少同舉進士晩年同
事史館相知尤深公病余徃視之握手熟視曰平生知我
之深無如子立言能信於世亦無如子因欷歔不能語既
卒葬且有日其子彦恪遵遺命来請銘其墓宫之石余何
敢辭乃垂涕序而銘之公諱閏章字尚白號愚山江南宣
城人大父𢎞猷眀萬歴間遊鄒忠介焦石城兩先生之門
為東南人士所宗父詧以公貴贈奉政大夫山東按察司
僉事叔父譽余嘗誌其墓所謂砥園先生者也兄弟孝友
内外雍穆江南言家法者推施氏公少賦異資習聞家學
從沈徵君壽民遊弱冠工制舉業兼治詩賦古文辭先達
多稱之順治丙戌舉於鄉己丑登進士第授刑部主事
天子大婚禮成
詔赦天下公奉使廣西因得徧遊粤西諸山水著粤江
賦以見志既歸丁祖母艱服除補員外郎引經斷獄期
於明允有疑獄反覆推求常至夜分曰如是則生者死
者可兩無憾也諸卿大夫素以公嫻文辭或不習吏事
至是籍籍言公可大用矣當是時
世祖方興起文學選尚書郎資望深者
御試髙等乃得補授提學使者公名居第一擢提調山
東學政按察司僉事公既負文名久士子爭自磨礪冀
得一當公意而公教士以通經學古為先論文崇雅黜
浮風氣為之一變其應
御試也大學士安丘劉公實薦之後屬其同年孤子竟
以文不入格被黜落劉公語山東巡撫曰學臣不受請託
獨施君耳公之能舉其職與劉公之能相與有成也時人
以為兩難秩滿遷江西布政司參議分守湖西道時軍餉
嚴迫屬邑多逋賦追呼急輒相聚為盜公作勸民急公歌
召父老垂涕而諭之父老見公長者相率輸租恐後吉水
有巨室依險自保邑令乗間執之以叛聞公察其偽諭令
輸租以遣之因遍歴崇山廣谷間作彈子嶺大阬歎竹源
阬諸篇以告諸長吏讀者為流涕曰施使君今之元道州
也暇日脩景賢白鷺洲兩書院集多士講學其中或屏車
騎往来金牛石蓮諸洞宴遊賦詩耆舊逸民亦樂就之昔
羅盱江嘗為寜國守以和易得民公大父嘗服膺其教公
之為政亦畧相彷彿而時事之難易有大不同者無何以
裁併監司歸里而叔父砥園先生年七十老矣公依依左
右有終焉之志又十年
詔舉博學鴻詞之士三相國薦其才召試授翰林院侍講
纂脩明史公素以文學飭吏治至是始得當著作之任益
足發舒考核同異辨析疑譌是非可否無所回互而朝士
大夫習其姓名求碑版詩歌者趾錯於户四方名士負笈問
業無虛日公一一應之不少倦平日口期期若不能言及談
忠孝竒節輒抵掌奮發慷慨流涕不能自已遇羇人才士失
志無聊多方為之延譽死喪困厄賑卹不遺餘力天下士以
是益歸其門入則盡力編摩出則應酬賔客又砥園先生已
卒格於例不能請假居恒忽忽不樂而精力亦稍憊矣
天子知其學行將用為日講官司記注矣惜其老也而
止辛酉典試中州稱得人又二年進侍讀充
太宗聖訓纂修官益恪恭不敢懈吾見其貌加衰不自
休息私憂之無何病遂卒嗟乎以公之才使專精史事
久於其職一代君臣事迹庶有倫叙乃事未竣而遽殁
不但平生交遊之情為可慟而
國家失此良史才為可惜也悲夫公所著書學餘集八
十巻年譜四巻詩話雜著二巻歿後友人檢討髙君詠
為編輯藏於家公生明萬歴四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一
日距卒得年六十有六於某年月日葬於宣城某地之
原配梅氏繼李氏贈封並宜人副室蔣氏徐氏子二彦
淳恩貢生彥恪郡庠生孫男女俱三婚娶皆名族
銘曰儉以處身惠以行仁志希先民夐乎絶倫養其和
平發為菁英金石喤喤大放厥聲敬亭如葢宛溪如帶丸
丸松檜勿翦勿拜維兹幽堂哲人之藏青烏告祥奕葉其昌
翰林院提督四譯館太常寺少卿王公墓誌銘
太常王君子厚以省覲南歸道病卒於臨清之舟次訃
至京師士大夫咸歎息泣下子厚在詞館後余者十五
年余再起入都相與為忘年友嘗觀其氣槩嶽嶽不茍
隨時趨心竊儀之官諫垣十四載前後章數十上皆關
國家大計使一旦秉鈞軸盡攄其生平所藴必大有建豎
而今竟已矣雖其所表見已自章章於世而不能盡其才使
朝廷收得人之效是可歎也冢嗣延禧卜葬且有日乃
奉其王父封公書来京師以隧石誌銘為請余不敢辭
据狀子厚諱曰温一字綠野其先山西洪洞人也明初
遷尉氏之古三亭岡遂占籍尉氏傳十餘世皆有隠德
至芝童公萬歴庚子魁於鄉漢中推官遷同知青州府
生子二長鳴玉次鳴球即封公也封公中順治庚子鄉
試第一甲辰中㑹試有子六人子厚其長也子厚少負
軼才年十一補博士弟子有神童之目癸夘舉於鄉丁
未㑹試中式時年甫二十三初封公甲辰未與殿試至
是父子同對策大廷人以為榮封公考授中書需次里
居而子厚選𢎞文院庶吉士慨然有志於經世之學己
酉授兵科給事中遇事侃侃無所阿附時有
㫖甄别督撫而不及提鎮䟽言提鎮為封疆大帥權無
異於督撫今有歴任七八年或十餘年者果人人稱職
乎請一體甄别以肅軍紀是時拜官甫數日時論韙之
詔赦軍犯而地方官往往淹滯不遽釋上言朝廷布宥
罪之恩而奉行者率至五六年之久脫其中有客死異
鄉者如曠典何又言詔欵内逃人窩主干連人犯俱准
赦免而直省地方距京師逺者數千里近者數百里有
赦前起解而赦後猶械繫道路者天時酷暑鋃鐺烈日
之下保無暍死道上者乎臣以為與其豁之於解到之
後曷若宥之於未解之前請勅部飛檄各督撫立釋歸
農使䝉赦者蚤慶更生幸甚皆奉
俞㫖自是或密奏或公陳多見採納葢其意感
朝廷知遇思奮發以圖報稱孜孜以清吏治重人才分
别激勸綜核名實雅不欲以悻直僨事而忠愛惓惓尤
有人所難者間嘗有所搏擊不避大僚側目者衆而卒
安然無幾微震撼之虞者仰賴
皇上至聖大仁優容諫官故讀其奏疏不獨可以見其
志亦足彰
主聖臣直之治象也一日
上召集臺垣策問進𠞰機宜轉輸方畧子厚敷對稱
㫖奉有條奏詳明克稱言職之
諭蓋見知於
上者深矣數年之間經筵侍班掌印戸垣筦登聞鼓者
再晉鴻臚光禄寺少卿轉通政右參議尋轉左以至提
督四譯館太常寺少卿駸駸大用矣壬戌五月
上念河工關運道民生簡公亷大臣往勘㑹大司宼魏
公以年老辭則
命偕少司宼宋公往瀕行陛見者三單騎馳往西至蕭
碭北至唐宗山東至海口南至淮揚周迴長隄三千餘
里尺計寸較繪圖入告葢其勤慎如此甲子冬遇
覃恩誥封父如其官母某氏為恭人
上將東巡遣大臣祭告嶽瀆而子厚分詣東鎮東海將
事惟䖍事竣念封公家居日久便道歸省子厚性純孝
晨昬定省無間封公促之入都居常忽忽不樂丙寅復
請假歸初陸行至松林店而病乃買舟張家灣走天津
轉劇至臨清遂不起矣生平友愛最篤遇親戚故舊咸
有恩禮課子諄諄誡以守清白勿驕溢以墮家聲其他
懿行類如此甚衆不暇著著其大者生於順治二年乙
酉閏六月十七日卒於康熙二十五年丙寅閏四月十
七日享年四十有二配蘇氏封恭人邑庠生光訓女子
五延禧拔貢生延祐候選州同延祉延祺廩膳生員延
祚附學生員女一康熙二十六年某月日葬於某原
銘曰嗚呼王君邦之傑榰柱言路羞䠥&KR0887;位躋奉常神
人悦藏骨於斯山嶻嵲後億千年視斯碣
封文林郎翰林院庶吉士余君墓誌銘
浙有隠君子余君爾章以仲子翰林院庶吉士泰来遇
覃恩得封如其官今仲子拜監察御史而君以老疾卒
於家訃至御史擗踊長號勺水不入口者三日京師士
大夫聞之走相弔越七日御史徒跣至予邸舍長跪號
曰不孝泰来孤矣方不孝需次里門依依膝下更寒暑
先君子趣装就道誡以服官圖報稱不孝奉命行先君
子方健飯亡恙也抵京除目且下聞先君子病則擬請
急歸省無何而凶問奄至矣痛哉今不孝奔喪將卜葬
惟是幽宫之石敢徼惠於大君子而賜之銘不孝死且
不朽予愴然欷歔久之葢人子之善譬諸醴泉芝草其
来有自觀御史平日行已與今居喪盡禮如此即君之
生平可知矣故不敢以不文辭據状余氏為宋丞相忠
肅公端禮之後其居東浦村自提舉良齋公始良齋生
某某生某某生立政代有隠德立政字華南君之父也
君諱維字爾章事父以孝聞少時讀書有大志治毛詩
有聲里中所著詩古文暨注解毛詩里人傳誦之然數
竒㑹厥考下世遂絶意仕進而喪葬祭祀悉稟朱文公
家禮盡誠備物皆可為鄉里法事母趙孺人先意承志
得其歡更置產以贍舅氏念祖若考單傳再世遇再從兄
弟殊厚也東浦余故著姓而產業薄厚嘗不齊其貧而租
賦殿者櫬久淹者婚嫁具乏者咸仰給君所往往霑足焉
而自處常節縮甘菲薄飯糲茹蔬布衣芒屩有委巷中人
所難者㑹嵗荒則傾囷粟設糜粥於路以哺飢人又嘗憐
窶人子久負不能償輒為焚其券諸凡橋道修築率捐貲
為里人倡里人以是稱余君長者即暴客兇人過門搖手
戒勿入而豪少年忿爭詬誶望見閭閈輒媿悔去當是時
論者比之陳太丘王彥方焉君蚤嵗舉子泰徵督課良苦
曰服田力穡乃亦有秋家世咿唔鉛槧兒其為菑畬乎泰
徵貢入成均久未第而晩年見仲子鵲起弱冠舉於鄉以
禮闈第三人成進士讀書中秘當是時北望京華意陶陶
自適也然慮仲子年方少數遺書訓誡維謹聞仲子欲省
覲輒舉栁宗元思報國恩惟有文章語馳止之比仲子聽
除臺諫里居也不以晨昬色養為喜而時時稱漢汲黯唐
陸贄立朝大節以勉其樹立於當世噫績學砥行厚積而
薄發要以忠孝仁讓之澤保艾爾後其亦可謂賢也已東
浦余氏既單傳兩世至君乃有賢子二人孫曾男女蟄蟄
繩繩且數十人未有艾易曰積善餘慶有以也夫君生於
明萬歴己酉十二月十四日卒於
皇清康熙二十五年丙寅九月初六日享年七十有八配丁
氏封孺人子男某以某年月日葬於山隂縣麥塢山之原
銘曰山蒼蒼兮厚以矗也水泱泱兮清以曲也沒藏於
斯兮生所卜也宜爾子孫兮荷天祿也億萬斯年眡厥
辭兮尚知生平之行篤也
封中憲大夫陜西按察司副使先考府君行實
先府君諱祖契字孝先號命式先世為滁州來安縣人
明初祖諱寛從高皇帝起兵授總旗陞昭信校尉廣東
神電衛百户子諱銘調中都留守司金川門百户再傳
至諱庠正統九年以北征功陞睢陽衞前所千户遂家
焉庠生諱英署衞事才畧甚著英生諱卿平巨宼王堂
築黄河隄百里備禦宣府定亂汝南所至輒建奇功陞
指揮僉事世襲驃騎將軍中都正留守於先君為高祖
是生岷州守備公諱易居官焯有聲烈岷州公二子長
諱希韓肅州參將仲諱希范以選貢任山西趙城縣丞
趙城公生我先大父諱敏為庠員性寛厚口不言人過
嘗之荆椘適其地大祲捐貲施粥全活數千人而内外
親黨賴以舉火者固甚衆也初娶徐孺人繼譚孺人兩
劉孺人最後繼許孺人生府君兄弟四人府君其三也
府君自幼穎異習毛詩精通大義傳註之外時時有所
論説咸出人意表先大父撫之喜曰大吾宗者此子也
弱冠為文峭健有奇氣應試為督學昭度潘公鑒拔補
開封學諸生時先大父年七十餘嘗卧病府君不脱衣
冠侍湯藥傾資延醫籲天請代不交睫者四十餘日及
先大父捐舘舍哀毁骨立附身附棺靡不誠信鄉黨翕
然稱之窀穸甫竟内難外侮一時並至有豪紳挾勢横
噬州中城居之第宅負郭之田園一旦盡為奪去府君
曰此先人之業不可不直其寃走愬上臺侃侃不屈興
化吳相國巡按河南與渠同年友也意不能無偏重府
君平立睨之曰明公奉天子命代狩中原寧為同年來
耶吳公奇其言降階謝之司李萬公元吉聞之亟稱曰
國士國士勸府君曰彼勢方張當潛身避害勿蹈危機
彼勢可立待也自是厚自韜藏凡出必卜而後行然家
業蕭條内外拮据遂不得專事舉子業矣念家世為閥
閲舊族恐貽弓冶羞為不孝斌延師督課手抄左國公
穀史漢八家文數百篇及易通正䝉諸書分其句讀正
其韻解授不孝斌午夜燈火熒熒不熟不休㑹憶雨中
一日寫漢文二十篇腕為之痛時不孝斌方十一歲此
二十篇者每讀之未嘗不流涕也同郡有獲嘉王先生
者學行為士林宗府君延之家塾大集里中子弟講孝
經小學府君執禮甚謹不孝斌亦循循不敢自外法度
王先生曰湯氏世有令德今命式好賢重禮其終必顯
時府君即貧困而濟施未嘗少倦冬月雪甚有楊生者
過門衣冠腐敝府君解衣裘贈之楊生故鄴下人也負
傲骨不輕受人贈遺獨數數受府君餽語人曰湯公君
子也故受之先大母年高重聽府君日供甘㫖㑹宼氛
洊熾饑饉頻仍蚤夜經營備盡色養事兄賁皇公甚恭
謹賁皇公工文詞治生雅非所長府君日為具饌使得
專志下帷不為室家累心姊遘危病迎於家親製藥餌
調理之復故始歸内行之謹蓋人無間言云至壬午宼
陷睢城家園遂為戰場府君冒險躬輿大母過河朔往
來曹衞大名之間顛沛流離所以怡顔順志者仍左右
無方也當是時先母趙恭人已殉宼難先伯父遊學於
浙先叔父卒於歸德遺孤呱呱撫恤備至大母棄世號
泣擗踊勉襄含殮搶攘之際奉柩與先大父合祔繼有
先伯母喪竭力殯葬亂離中真嘔盡心血矣先伯父在
浙依衢州司訓孔公病故遺女十歲無所歸府君備歴
險阻攜回擇壻資奩如禮時值鼎革往返六千餘里波
濤之洶湧盜賊之出沒身幾危者數矣不孝斌實從行
至今憶嚴陵灘彭蠡湖猶心悸也先叔子流落曺南府
君百方贖回為之延師娶婦後又授以田二百畝嘗語不
孝斌曰同胞兄弟所存骨血惟此府君毎一言葢未嘗不
淚涔涔下也丙戌以後河南兵戈甫定田廬荒蕪已乆府
君手闢蒿莱定此室宇猶篝燈市書以課不孝斌誦讀為
事曰吾備嘗艱辛不以為恨振先人之緒惟汝是望耳不
孝斌夙夜識之不敢忘戊子幸叨鄉薦己丑捷南宫壬辰
廷對讀書中秘府君手書諭曰館職清暇正當肆力古
學為經世大業勿得優游曠廢有負遴選至意翰苑天
下名賢所聚學問必有什倍汝者虛心領畧庶有進益
仕路嶮巇從来可畏惟敬以修身儉以養德名位素定
不必預計古来賢豪只因脚根不定隨風逐波失其生
平甚可惜也其他貽書訓誡之辭皆類此甲午不孝斌
授國史院檢討乙未遵
諭陳言狂直㡬得罪府君毫無慍色後
召見南苑
天語溫然且問曰汝父年㡬何今在京否斌據實以對知
聖度如天遣使馳報府君北向叩首仍寄書勉斌恪供
職業語最切至丙申䝉
世祖親簡加一級備兵潼關迎府君至署府君曰我来
非就養也觀汝之為政耳今地方凋敝極矣寛一分則
民受一分之賜况
君恩深重
綸音優渥若不夙夜砥礪使吏畏民懷非但有玷官方
抑且抱愧清夜楊伯起為此地先哲汝當敬體四知之
訓我不能久居此不孝斌謹受命府君至潼逾月即歸
不孝斌送至境上俯伏道左府君反覆叮寧至今歴歴
如昨日事真令人一追憶一嘔血也丁酉恭遇
覃恩封府君為中憲大夫陜西按察司副使府君雖被
恩榮而自奉儉約數椽僅蔽風雨出入常徒步地方有
大役輒身任之睢城自闖宼拆毁繼遭河陷時州衛分
壤郡守屢議修築而衛中有欲簽報大户借名科斂者
府君建議按畝出夫為力役之征衆擎易舉衛帥忿然
見於詞色後衆論僉同卒如府君之議城甫畢而鄰封
盜起逺近洶洶官府下令督民防守府君曰市民日營
升合賊未至而先使之困非計之得也偕紳士晝夜宿
城頭居民賴以安堵吾州額協宜溝驛站銀而錢塘則
協吾州錢塘以隔省歴年不應而宜溝驛奉上臺嚴檄
提催驛寖不支府君言於憲使楊公免協濟驛困以甦
他如減栁梢之數清里甲之累皆不避勞怨一力擔承
葢府君盡心桑梓周且悉如此又嘗修文廟刋郡乗請
釋滯獄禦水賑荒諸善事尤為彰彰髙祖塋墓年久不
無荆榛樵牧之感府君與族人約嵗時伏臘拜掃必親
品物豐潔祭畢為讌仍奬其孝弟勤儉者而責其不奉
家訓者必垂涕謝過乃已時族中惟叔祖勉齋公最長
府君拜跪侍立禮節惟謹家有㫖蓄必先進叔祖叔祖
亦怡怡然至府君第或竟月忘歸也平居嘗語諸子弟
曰吾家無甚疎族自曽祖以上則一父之子也髙祖以
上則一人之身也一人之身而至若塗人此蘇明允之
所歎息也賙給困乏或粟米或布帛嵗以為常葢府君
敦本重族原於至性故也平生英偉俶儻洞悉世務遇
大事衆人錯愕不敢發一語者府君片言立決即之溫
溫然初不見有峻厲之色與鄉中父老時相過從飲酒
談説稼穡較嵗豐儉間命巾車遊東郊之園圃蒔花種
竹怡然自樂人以為有香山洛社之風焉郡守戴公行
鄉飲酒禮採輿論聘府君為大賔府君固辭不獲凡三
與賔席圜橋觀者如堵咸嘖嘖贊歎以為府君克光大
典云己亥不孝斌量移嶺北便道歸省府君時患便血
之症神氣減於往時不孝斌奉侍數日慿限迫切府君
勉令就道銜淚拜别自此府君雖勉為笑語念斌逺宦
實多憂慮又值仲子之變哀痛過節其病日深斌在䖍
聞之亦感危症堅志請告幸䝉
題允府君聞斌歸喜見顔色病漸愈曰我不幸蚤經家
難繼遭宼變盛衰感懷骨月傷心五十年中言之令人
欷歔今幸叨恩盛時汝以壯年勇退我體氣稍健父子
聚首閲耕東臯課讀南軒亦老年佳事也嘗錄馬援栁
玭教子書掲之庭壁斑甫七嵗學庸論孟皆口授病中
猶手抄古文數十篇教之不孝斌請代曰我固樂此不
為勞也不孝輩日侍膝下以為可以承歡百年孰意昊
天不弔至癸夘七月痰病陡作延醫百方調理痰𠻳稍
定不孝輩私心禱籲以為庶幾痊可而氣息漸弱卒至
見背嗚呼痛哉彌留之際猶以斌硜執不能合時斑年
幼未能成立為慮我父眷念不孝身有盡而心無窮言
念及此能不令人心肝屠割哉嗚呼痛哉天乎何不殞
滅斌等而奪我父之速耶嗚呼痛哉府君生於萬歴三
十二年甲辰十月初七日夘時卒於康熙三年甲辰四
月初五日辰時享年六十有一配我前母劉氏廩員公
諱升女德性溫淑生於萬歴三十三年乙巳五月初三
日卒於天啟二年壬戌六月初四日享年一十有八繼
配我先母趙氏
誥贈恭人廩員公諱尚敬女孝慈勤儉明於大義宼變
殉節巡按御史李公粹然
題請奉
㫖旌表建坊立祠春秋祭祀事具祭酒吳公偉業修撰
鄒公忠倚傳中生於萬歴三十四年丙午十一月二十
六日殉節於崇禎十五年壬午三月二十二日享年三
十有七再繼我今母軒氏儒士公諱里女子二長即斌
江西分守嶺北道布政使司右參政娶馬氏封恭人庠
員公中駿女趙恭人出斑聘廩員袁公鴻烈女軒孺人
出女三長趙恭人出次三軒孺人出孫男三溥濬沆孫
女二俱斌出今擇康熙四年乙巳十一月初二日申時
奉葬於城北十五里澗岡東南之新阡苫凷餘息語無
倫叙惟大君子哀而賜之琬琰先府君殁且不朽即不
孝兄弟藉以少解終天之恨亦且不朽
贈恭人先妣節烈事狀
先妣姓趙氏外祖廩員公諱尚敬外祖母褚氏世為睢
陽名族以萬歴三十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生先妣孝
慈勤儉明於大義幼讀書通孝經及列女傳年十三外
祖母棄世哀毁備至十七歸於先君四年生女又二年
生斌是時先大父母春秋髙大父常病先君晝夜侍側
不交睫者四十餘日先妣治羮粥奉湯藥凡大父所嗜
物皆先意以待隨呼即應大父善病少間乳者抱斌立
於㫄大父泫然流涕謂先君曰汝與汝婦孝謹我先人
世有令德至汝身將顯否則亦在汝子踰年又病且篤
衣巾衾帽皆手自縫紉自含殮以至窀穸經畫周宻必
誠必信親黨謂先妣嫺於禮自先大父捐館後家益貧
先妣事大母益謹鬻簪珥市甘脆以為饋養烹飪澣濯
雖盛暑隆冬未嘗假人㑹嵗祲率女紡績易粟以奉大
母私則嚥藜藿雜糠籺斌見輒為嗚咽而先妣戒勿令
大母聞又素多病黙坐室中厨竈蕭然見者為淚下而
先妣怡如也斌初就外傅歸必問所讀書背誦不錯一
字乃喜或不能誦則垂涕刻責夜則紡績而命斌讀書
於㫄燈火熒熒常至夜分或不能得燭則月下為斌講
孝經為女講列女故事一日斌偕同學生出城外抵暮
而歸先妣端坐不食切責之曰汝年少志趨未定而樂
遊嬉吾將安望斌長跽因姊謝過良久乃免崇禎庚辰
河南大亂李自成擁衆數十萬縱横開歸間且連年旱
蝗常對先君歎曰我為婦人天下事固不敢知今四方
重困盜賊蜂起而天又旱且蝗如此脱有不幸吾姑吾
子以累君請以一身謝夫子矣明年為女治嫁斌年未
可娶亦令娶曰我素病令代我事吾姑既而曰子女婚
娶已完志願畢矣明年壬午三月賊潰西華數日陳州
太康皆陷睢距太康僅九十里城旦暮且破人心洶洶
而先妣閒定如平時戒家人勿驚吾姑也先是命斌從
伯父賁皇公讀書城北莊上倉猝聞亂則城門閉不得
入伯父率斌徘徊郭外先妣聞之告先君曰来則俱死
無益於是先君登城而望相對痛哭謂伯父曰城中有
老母在我不可離也母在與在母亡與亡夫復何言我
兄弟獨此一子耳且賊志在城野外或可以免兄其率
此子北奔先人有靈無絶我嗣亂定徐求我音耗也言
畢復大哭城外避難来者數百人聞之亦皆大哭伯父
遂率斌北奔龍塘時三月二十日也又二日早城陷大
母病甚且重聽家君倉皇負之逃於蘆葦中先妣乃謂
家人曰嗟乎吾家累世名門事至今日義無茍全獨念
姑年老不得終事為恨若為我謝夫子善自保重吾兒
遙遙懸隔汝曹當有脱者見吾兒為語善自立身勿忘
母平日言也遂整衿經於梁家人為解之復入井井水
淺家人又出之先妣怒曰若教我偷生乎賊至而不死
非節也死不以時非義也於時賊已環至露刃相向先
妣乃厲聲曰若等皆朝廷赤子食徳三百年何負於若
而作賊今大兵將集當寸斬若即奈何以刀鋸嚇人為
遂大罵嬰刃嗚呼痛哉三日顔色不變賊中有羅拜者
有歎息去者實惟崇禎十五年三月二十二日享年三
十有七越三日賊徙寧陵大母先君僅免於難不孝斌
乃得歸殮而殯於故居之寢九月黄河南決城郭廬舍
盡為洪流殯堂竟殁於水嗚呼痛哉自壬午至今毎嵗
忌辰必隂雲四合風雨悲鳴波濤有聲震驚永夜居人
聞之無不墮涙共傳其期至比寒食云
湯子遺書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