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餘堂文集
學餘堂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學餘堂文集巻三
翰林院侍讀施閏章撰
書集序
四書大宗講義序
國家立學宫程以五經四子之書使天下髦士一出於
是豈顓為制舉設哉道之不明也不能户說以𦕈論於
是歸其指於傳註又或病夫䝉引或問大全諸書之浩
無紀極也於是學者又約其說於講義縁聖人之言為
傳註縁傳註為講義其言愈詳其指或稍逺今以一人
之言傳諸衆人之口自室而堂而階而户外而國中未
有不異其辭者取一人之身四體百骸之通貫支分而
節解之以各名其處以胡越其肝膽說雖井井而其支
離扞格者亦不少矣近世所謂講義又率取一二有聲
帖括者所纂輯奉為宗旨由是學䆒之流司衡之吏悉
奉之為令甲尊之為蓍蔡設有負頴深思之士間出其
所見不刺謬於聖人論者不以為異講義也直謂之悖
傳註然則今之所謂五經四子之書直弋取科第之嚆
矢也其不合者聖人復起或亦莫敢辯之矣尚君韋堂
少為經師沉酣渟演句研字剔嘗有㑹於先聖諸儒之
說中嵗懸車益殫蒐校數易其稿勒為是書葢本之傳
註旁采講義百慮折衷至於發語措辭神理維肖微獨
聖人之言即制舉之法强半具是矣或曰是書専為制
舉不與聖言有間乎曰今國家之功令在是苟舍是弗
從弗行也於韋堂奚惑焉先生服官飲冰既罷而歸家
無長物安得一二有力好事者為之板行以引繩後學
乎夫聖人傳道以言而言不盡意要貴得之意言之間
憶少時受經塾師日所講解明旦必歴取其言而復之
十九牴牾予以為其辭不勝紀也冥目反思視聖賢之
言等諸家常鹽米瑣近之語要明其義不惟其辭往往
霧解而冰釋先輩有言熟讀白文數過題義自了孟子
所謂博學反約此其一端也學者有因是而求諸心也
其亦得魚而㤀筌也夫
易經揆一序
古今注易者無慮千百家言人人殊要不越於羲文周
孔四聖人之指四聖人畫卦繫辭彖爻十翼竭智殫思
而要不越乎先天之一畫葢觀於河洛中宫之一而知
奇耦相配三五相參其數皆始於一得一而兩儀四象
八卦於是乎皆備極之三百八十四爻亦無出乎一者
故自伏羲始作一畫之時而確然以全易示人無復餘
事所謂得其一萬事畢天地且不能外况於人乎然而
窮幽極眇探賾通類非有涵葢天地上下古今千態萬
狀不可紀算之神奇則所謂一者不可得而盡故昜者
不易之理而實變易無方之義也近世宗程朱傳註頒
在學宫呫嗶家罕通其蘊於是爭尚講義扣盤捫燭影
響支離差得其近似四聖人者出亦不能家置一喙矣
在中洪子受周易為文學耆宿探索有年簡括諸家易
說勒成一編曰易解醒温陵大中丞曾公見而善之為
之版行已流通數十載矣洪子研慮不已與年俱深又
復取舊所已行者增損參校畧雷同之衆觧定猶豫於
微茫謂之易經揆一眎舊本為尤善葢&KR1574;其一以逓至
於無窮又綜無窮以歸於畫一古聖人先後同揆者洪
子實有以窺之殆所謂即筌蹄而得懸解者哉夫易之
為書萬世文字之祖六經之權輿也故百家詭奇之說
無不竊其緒餘而去易益逺程子之言曰易止是天理
合乎理則合乎易大哉一言貫之矣洪子少以易名家
今年逾八十而好之不衰拳拳以討論為事其有出於
人也逺矣
重刻感應篇輯解序
君子之勸善而遏不善也多方扶誘而悚厲之不盡其
力不止至於古人之嘉言懿訓稱道傳誦不厭再三要
期於環聽共觀爭相磨治此古聖人樂取諸人與人為
善有不自知其然者也廣昌何印兹先生好學樂善嘗
刻感應篇化書廣示後學已見予感應篇輯解歎為善
本偕同志諸君子重刻而黄君某又為之手書剞劂既
半適予過旴江相視欣然出此屬叙予敬謝曰前已詳
叙之矣今復何言毋已請略述一二舊事余少失怙病
疳瀕死者數既八嵗先君子手示一編曰孺子薄福多
病幸而免於殤若無㤀此葢太上感應篇也閏章謹識
之及官京師小有戯豫輙夢神若冕服者厲聲督過余
叩首謝罪神揖之起曰若家世理學能改過未晩也旁
睨其案頭有牙籖錦帙者彷彿見太上二字知為感應
篇益厲志奉行遂版其書前序中所謂感異夢者此也
甲辰官臨江復取諸書合校為感應篇輯解署中有古
柏高七丈大合抱南䕃署室北覆庖厨㑹夏月家人咸
列坐其下忽大風雷自北至折柏如斧截不南仆而西
西正當土垣空處無一人傷者先是之夕内子夢神吏
數十人出入臥内倚柏墻立若有所伺察者予歎曰高
明之家鬼瞰其室行勉之矣日晡乃有折木之異予方
執巻據案但聞砉然聲向使從風南仆其不麋於覆壓
者鮮矣豈神實司之而故折以西耶向聞王湘周箎諸
人奉持演說獲應如響或疑為偶然今乃知其非謬語
也印兹先生聞之喜曰此即可以序矣請悉書之於乎
不視其履而沾沾刻書為功者陋也自稱大道而迂眎
此書者妄也信之真行之力而樂與人為無窮者智且
仁也旴江為明徳先生故里講學姑山從學者衆去今
百餘年猶有諸君子樂善相勸明徳之風逺矣吾安得
盡與之游以相考徳而講業也
刻思賢操譜序
歐陽子之送楊寘也酌酒進琴以為愈幽憂之疾釋不
平之心將於琴有得其言琴之哀樂感人形容要眇有
聽而忘倦者余嘗夜宿東牟蓬萊閣月明風起海水激
噴崖石如孤舟拍浮洪濤怒號萬籟交作感成連海上
事輒歎曰此亦将移我情安得伯牙其人者援琴以寫
之既還歴下有彭山人者能詩畫鼓琴因人以請曰家
有思賢操譜少保殷公僎所刻也音節指法與世傳異
葢雅音也惜火其板請序以授剞劂余少嘗好琴從海
陽高處士受思賢操未能卒學今疲於四方之役積其
幽憂之疾所為撫弦動操者不熟於手而未能忘於心
將以是愈吾疾焉召山人而山人老矣蒼然抱琴來坐
定使鼔之愴然以感穆然以思於是知其音之悲調之
雅感人之深而霍然愈疾之速也絲之為聲哀哀以立
廉廉以立志故君子聽琴瑟之聲則思忠義之臣而思
賢操者琴之始事也斯譜之傳於世也固宜山人又言
家趵突泉之側泉聲潺潺然達吾耳水洋洋然濯吾目
老不自給以筆墨為生暇則拂琴鼓歌悠然若忘其身
之貧賤也葢将以終吾天年予聞之嗒然曰子葢聞成
連海上之說者乎能如是可以琴矣書以為思賢譜序
稽古名異錄序
嵗甲寅仲冬月朔獲見禹航孫海門先生於寧陽客舍
坐語間出所輯稽古名異録葢取上古以來史傳所載
名氏謚號岐異疊見者萃為一書用資徵考者也夫前
人有同名錄有同姓名錄不過綜其所同如兩丘明兩
秋胡之類近代陳士元心叔網羅邃古拾其名氏參錯
踳駁者謂之名疑較稱博奥先生汎覧窮搜又雜采荒
史竹書汲冡外傳緯書路史諸書怪異百出補所未補
前人皆藍本矣間及軼事辨闕誤如蒼頡之非史官皐
陶之漁雷澤瞽瞍一作瞽□人但知其頑也不知其能
作十二絃之瑟免文王於羑里之難者人但知散宜生
不知又有隂競也事非盡出僻書而後生困守帖括束
書不觀間一搜攬如遊廣莫而聞鈞天他如此類更僕
不可勝數先生遽屬余序乃序其畧曰孔子之刪書始
唐虞闕疑也上古荒忽不可考即有書契而漆書竹簡
蟲魚鳥篆之文㸃畫瞀亂古字多通用轉相承寫魚豕
滋淆所見異辭所聞所傳聞又異辭振古為然秦火而
後益難䆒詰周禮山海經尚疑非周公伯益所作其餘
附㑹杜撰各自名家多與經傳牴牾學者乃欲以一人
之見蒐考三皇五帝以來史氏殘闕之事葢其難已要
之博聞强記有禆於道其說皆不可廢今有人入貴胄
之家見其宫室罇彞珍怪器物皆為之目駴心怡況乎
上古之人物姓名掌故荒闕未全者而獲睹於一朝乎
夫聖人存而勿論儒者不知為恥古之閎覽博物君子
未可為尠見拘墟者道也余不學善忘所交士大夫姓
字頃輒失記何論往古與之語半日驚其言若河漢也
先生性癖古多購祕本所至荒碑斷碣手自捫錄遇事
成書著有孔氏全書孟子外紀四書編年等編將次第
行於世
匡林序
記事易論事難論古事尤難今夫州里耳目之事傳述
畧殊古人逺矣本末曲折不具見於書持其一端不無
得失孔子作春秋褒譏筆削游夏不能贊一辭蘇氏兄
弟工於文而富於辨所撰志林古史論或臆斷其可否
有無余嘗不敢盡信且夫書契以來賢愚同跡彼此異
宜或是或非間在毫&KR0621;判若淵岳不有聖人其孰能定
之善乎毛子稚黄之言曰載籍博則尊夫經羣言亂則
折諸聖其書有曰匡林者葢偶讀子瞻志林有所擿正
者也附以雜說小著共為一編屬余論定夫著書立論
有發前人所未聞有正前人所偶失者亦曰吾取其義
而無庸心焉故雖原情於論定而不以為恕抉慝於未
著而不以為苛至於古人行有偏至境有所不得已而
事有難安為之設身劑量傷其已甚雖使古人復起聞
其言亦必拊膺而流涕此所謂尚友也今觀所論春秋
魯隠齊桓事多獨見而足以明子臣之義其甚叔段之
不臣不弟所以嚴亂賊之防非獨寛鄭莊也於陵背兄
離母以廉廢孝弟匡章出妻屏子不以生君違死父而
終置其母馬棧下言之有重足悲者夫匡章之孝見禮
於孟子而稚黄惜之非好辨也將以明大倫而通古人
之窮也他如尊經駁緯擿杜注之牽附於唐宋八家中
痛繩安石於近代一二傳人不茍狥可其持論不可具
舉余不敢自謂知言其不合者或寡矣稚黄少以文辭
名西陵晩而有志於道嘗極論格物之旨磨切學者平
生善病不廢書掩關執巻客至罕送迎葢餘十年矣往
時同起西陵諸子麗京既去為僧虎臣錦雯去矜强半
凋謝稚黄顧影感慨未嘗不嘯呼叱咤欲收千百䙫為
崇朝敦謂稚黄非與古為徒者乎或疑以去欲為格物
說悖朱子余曰唯唯否否夫志仁無惡立其本也閑邪
存誠修其業也禹謨論道先以人心之惟危葢已戛戛
乎欲之難去矣近代羅旴江服膺制欲非體仁之說葢
本孔子之難原憲然所謂不行當與去欲有辨夫深之
乎窮理必無欲而全乎其去欲莫非理二者得一而畢
貫者也嗟夫諸家言格物訟矣觀其㑹通皆可入於聖
人之道稚黄之主是說也亦所以匡救人心與若夫文
辭之恢博而雅馴又其餘也他所著書有㢲書詩辨韻
學通指等編行於世
陳總戎戰功紀畧序
覽古命世之英多歴試於艱難而後成天下之膚功當
其窮蹙困踣幾不得茍活與傭販者伍及功見名立天
下以偉人歸之說者謂有天幸要非其智深勇沉經百
折出萬死而不挫則尺寸不能以倖成譬若楩楠松柏
之材天固老之以待用向使其才不勝任則彫急雪而
殞崩崖其不為槁莖腐草者鮮矣陳公贊伯之以戰績
顯也余舊聞而偉其人頃故人高使君尚孚分巡温處
二州說溫鎮陳將軍不去口既相見抑抑禮讓如儒生
語及戰陣間事惟上稱頌朝廷之福親王貝子督撫將
軍之能及師武臣之力無一語自伐請至再乃出紀略
一冊夫功業待時而建者也勇略不待試而具者也公
姿岸不過中人生而雄武有畫地為陣之意明末冦大
擾其先公䝉難憤不共天聚鄉人殺賊殲其渠羣賊必
欲得公甘心公脫身獨走衝虎豹披榛莽饑三日夜至
生啖野彘肩墮眢井深穴中伏匿得免可謂萬死餘生
矣然終不肯黄項老牖下轉徙川蜀國家拓定蜀土仗
劒效順累功劄授都督同知僉書公始以敢戰聞久之
部補協守杭城㑹滇閩搆逆溫處連䧟金與衢且剝膚
督府大中丞李公謂公才可大任親王貝子試可决策
推轂一二歲間大小三十餘戰卒復溫處而綏靖金衢
遂以總兵鎮溫州當是時賊衆所在數萬東陽義烏之
間蠶食豕突而金衢故浙西門户也溫處又所以屏翰
金衢而閩海之衝也公料敵策勝於處則先奪桃花嶺
於溫則率其子紀先破石塘皆二郡最要害處要害既
奪迎刃節解二郡遂平公既負勇敢戰數以寡殲衆直
搗中堅或仿隂平入蜀故智騰鳥道繞出山背皆身先
士卒或免胄冒矢石大呼而入間手舉一礟摧鋒折纛
應聲而倒賊望之披靡呼為陳鐡頭及其師旋則又以
身殿全軍無恙昔人有言使遇高帝萬户侯寧足道哉
㨗聞
天子大恱於是以左都督加世職有一拖沙喇哈畨之
命公感涕霑膺未嘗不追痛出萬死而重被國恩也客
請書其本末乃略紀之以勸有功以示後裔且誌諸王
督府之知人善任使也功臣宿將多漁獵子女玉帛以
侈娯樂公懲念少賤仳&KR0867;不置歌兒舞女戢部曲無淫
掠又多方從他將贖釋俘婦於戲豈非所謂智仁勇廉
者哉余重公之為人欲就公談悉具列戰功備國史闕
遺以遄歸不暇請爰叙其略如此
池州府江防同知汪公崇祀名宦祠錄序
人臣服官受事有大功徳於民或為王事死者皆祀之
禮也身卒於官而一時士民父老齎咨涕洟若奉考妣
祠祀之不容須臾緩此尤有入人之深者君子於是歎
汪君雲襄之死為不朽也雲襄湛深文學由内閣典籍
中書舍人出為池州郡丞三年以督解滇餉抵貴州安
順道病死郡人聞之雨泣嗚嗚作為謳思哀輓之言彚
成大巻又合辭請祀名宦附諸瞽宗嗟乎汪君何以致
此先是在中書余見之京師於時夙夜在公校理秘閣
羣籍罔有缺遺議謚撰文惟謹無敢私
天子嘉其能數被寵賚及佐郡池州灑然清立不索民
一錢而賑凶饑贍窶士惟恐不給有所承讞令兩造自
赴不以捕擾民家故饒益以守官廉恵致中落巡撫大
中丞徐公疏薦治行第一進官一級會滇餉告急選才
督解僉謂非汪君不可君慷慨奮身往而滇黔方用兵
虎穴羊腸役夫匱乏寇盜伏莽道警則相顧無人色又
㑹暑月瘴雨鬱蒸勞不得休息遂以疾客死黔中嗚呼
痛矣以雲襄之學行既不能優游館閣大展論思密勿
之才又不能専城秉節為國家當一面之任手佐太平
而﨑嶇烽火畢命萬里無人之境天之生之也亦獨何
哉夫朱邑為桐鄉卒告其子曰我子孫奉祠我不如桐
鄉奉祠我今池州太守喻公既厚治其喪其孤斯善復
能奉其櫬北歸而池人之奉祠當與桐鄉等余備官史
局流涕而書之将以告後之傳循吏者
平山堂詩記序
士乘時奮起坐制一方其豐功渥澤必有浹諸人心可
垂史冊者而後其登望遊讌之所使人誌之不忘及其
蹟之將湮也又有賢者慕而新之作為詠歌而善政流
風亦因以並存揚州故無山而平山堂特名以歐陽公
也范文正公與歐陽先後守揚而歐陽較著以其作堂
觴客於此又有子瞻太虛諸公往來賦詩故其傳益在
人耳目自宋迄今不知興廢凡幾而忽為浮屠之宫地
葢前時用兵處震盪摧隤以至此也今殘鋒斷鏃時時
出土中而第五泉以供飲馬久矣金公長真拜命守是
邦汪蛟門舍人輒請復堂之舊㑹師旅踵接太守日夜
籌芻餉繕戎器不給逾數月稍休乃出私錢為之堂成
置酒四逺賔客咸集曹侍郎秋岳首為長律五十韻屬
和者二十餘人一時江南北傳盛事金公顧謂坐客以
宣城施子不與為恨已又寓書招甚力余未能往也今
年過金陵公遷秩副使已半嵗而平山堂詩記裒然成
集余謂以太守為山堂餘事耳公之拳拳於斯者葢景
慕歐陽之遺烈因是以如見其人士大夫之競為詠言
者亦以今太守有合於歐陽非獨觀遊之美也桓宣武
九日與孟嘉輩宴龍山至今山藉以顯羊叔子登高歎
望自懼磨没無聞而峴山碑尤使人墮淚吾聞金公受
事時兵警洊至郡人洶洶而公寛和沉静拊之不動聲
色卒以安集郡戴其徳吾意他日登此堂殆有泣感其
流風善政如羊公之峴山者乎士不垂意千年而偷取
旦夕甘與腐草同冺視此奚若後之君子倘亦樂聞其
風與
續蘇長公外紀序
余多病寡懽以讀書為臥遊嘗取古能言之家有得於
筆墨之外者以文則䝉莊司馬太史蘇端明以詩則陶
靖節王右丞李供奉韋左司白香山以記則栁栁州皆
誦之超然泠然可以解憂可以愈疾然合論數家或有
獨詣無兼長求其旁見側出嬉笑怒罵各極才趣自有
文人以來子瞻一人而已子瞻才冠當時不自檢束譏
呵程子未免為大徳之累及輾轉遷謫瑣尾於嶺南瘴
厲之鄉濱死而後返其所為文乃益奇其書畫筆札言
語之類往往散落於人間盈海内外無所不届殆非遷
謫不及此詩雖不逮唐人而古體長歌多非烟火人語
當時朝士嘗舉以方唐李白神宗曰白有軾之才無軾
之學其見推如此崇觀間以黨禍詔毁其墨跡禁其詩
文而禁之愈嚴傳之愈盛士大夫以不能誦坡語為恥
葢其令名大節見於朝廷被諸天壤者既已炳然如日
星而其餘技雜見又無所不工故其流風為天下所愛
慕至於片言隻字寳貴之不衰此得之天授非可强而
致也王元美自負子長相如客有以長公擬之者笑而
不答晩乃摧心屈服坐臥不釋手謂天下未能見公之
全也集長公外紀十巻攟拾殆盡今㑹稽徐埜公好學
博聞又取元美所遺散見於諸書及後儒所語及者為
續外紀十二巻嗟乎蘇氏之書家有之即增此不加益
而學者掇輯不能巳何哉蠧魚三食神仙字為脉望持
以望天中星星使立降可求丹度世讀是書者譬如仙
厨酒饌非世所有其所棄餘食之皆可仙去未可與世
之吞腥啄腐者言也
詩原序
有適燕而南轅如粵而北指者衆必笑之曰若迷於方
也守溝瀆而忘海若汎黄河之水而未溯乎崑崙君子
又笑之曰是逐流而昧原也今之為詩者類是不殖學
而務塗其辭不已出而事剽賊不尚論逺采而一二近
今是師是詩盛而愈亡也唐虞之賡歌商周之雅頌古
之人未嘗學為詩也以聖賢之辭出為聲律之言藹然
爛然以通上下而洽朋友播之樂章則天神降地祇出
鳥獸以舞風雨以時故太史採詩以觀政治辨貞淫孟
子曰詩亡然後春秋作然則詩不亾春秋不作可也詩
之用宏而原逺如此非不學無術之所能為也夫人之
哀至而哭樂至而嘻智愚所同情也今使庸夫牧竪抵
掌頓足言悲喜之狀終日無足聽者賢士騷人筆為史
作為詩雖累千百世人讀之無不起舞長嘯或烏烏然
泣下霑衣其言至而情出也三百篇以下屈宋蘇李曹
劉諸家之作茍可傳者皆是類也人各有情而非賢士
騷人不能道何也沐浴芳澤者言馥郁於&KR0581;蘭懐抱古
今者聲流被於金石自然之勢也後漢魏而雄於詩者
莫如子美其自叙曰讀書破萬巻下筆如有神故樂府
五言諸體不為擬古之作即事命篇意主獨造而學集
其大成以是為不可及夫古今之勢不同風雅頌已不
相襲而殊途同歸自漢以來善作者大抵善述之流也
蘇子瞻嘗教人作詩曰熟讀毛詩國風與離騷曲折盡
是矣今吾友見山編輯詩原首毛詩以正其始次楚辭
以綜其變次選詩以峻其體次選賦以博其材次唐詩
選以嚴其則詩賦之選不盡於昭明于鱗而特從其本
志約也且取選體詩賦編次人代如列諸掌顧子才富
而學有本其知所先後如此余少好誦詩先君子命之
曰書稱詩言志歌永言先之以直温寛栗孔子刪詩三
百以思無邪蔽之詩之大原其在斯乎發情止義深思
而兼蓄之嚴擇而善變之毋徒為優孟之衣冠則幾矣
續宛雅序
宣城以謝𤣥暉著名而宣之詩人漶漫莫考率就湮滅
禹金先生取宣之能詩者無慮搢紳布衣始唐人迄眀
萬厯彚而存之名曰宛雅其言以采一方之書總核諸
家之集核欲其嚴采欲其備葢志恕也然已洋洋一國
之風矣萬厯以還又將百年作者雲興視昔加盛余又
慮其紛而將逸也同里蔡子廣搜而嚴㧞之屬余論次
余芟之者十之三入之者十之一是為續宛雅踵事增
華不忘舊也既以命梓人乃廢巻而嘆夫晉乘魯史人
専典冊鄭歌衛什國紀風謡亦各存其地也網羅放失
有美必彰宜先土音然竊自悲悼文人騷客以一生之
智慧畢能竭慮磨精耗神焦髯髮槁朱顔憔悴苦吟求
不朽於天地之間及其溘焉澌盡化為飄風百不傳一
又或連篇累篋不如單詞之巋存紆組飄纓不若帶索
之遺響至於浮屠方外女伎之流無意於傳往往見稱
葢不可以勢禁而力致其幸而傳者又充棟盈牀卒難
省覽如漢魏百家詩紀所錄文選所收皆文詞之淵岳
風雅之僑肸也近世士大夫得舉其名誦其言者鮮矣
況其爵里平生乎又況窮壤僻邑之殘編乎而吾儕區
區乃欲采一方之言成一國之書冀以傳之將來豈不
戛戛懼哉雖然我兩人之志則苦矣其曷可不一言使
後之君子或得之山巔水涯之間又復延頸望古而長
歎也
龍眠風雅序
潘子蜀藻以文辭名江上多所輯撰間蒐其鄉先進之
詩若干巻曰龍眠風雅寓書以示施子其言曰誦詩而
見其人以是為尚友集一鄉一國者先土音也余觀孔
子稱述夏殷而歎杞宋之無徵傷文獻之不足葢古史
竹簡漆書雖以帝室天府之冊紀載未詳而殷之遺風
餘烈後世猶見一二於啇頌然已亾其七篇矣詩託始
國風漢廣江永見於周南而楚大國無傳曽不得與弼
鄘曹檜比豈以荆蠻擯楚而不見采錄與抑太史采之
而地逺多故旋闕逸不存與三代以下太史既不采詩
以觀風俗考政治於是有迹熄詩亾之歎而風雅遺音
不終絶於人間往往剩詠殘篇垂耀簡乘則存乎網羅
收輯之人葢得其人則傳不得其人則廢唐人選唐詩
如河嶽英靈國秀篋中等六種所存不甚多而傳之至
今杜清碧之谷音集元裕之之中州集亦錚錚焉葢全
集繁而易失選本合而易行也潘子之為是書也例仿
河嶽英靈人敘崖略詩㧞菁華其間有闕者摘數語附
見嗚呼桐城故望國昔之作者更閱數百年盈尺之書
强半為鼠蠧噉盡鄉里不記其姓字子孫不能舉其緒
言一旦揭揭焉若引星辰而聨珠貝甚或轗軻老窮巷
貞人義士存其隻語單辭可歌可涕所謂羅遺文於既
墜發潛徳之幽光雖限以韻語不過一邑之書而知人
論世殆與汝南先賢襄陽耆舊相伯仲矣余聞之父老
江上人物葢稱二城謂桐城宣城也吾宣之詩盛於宋
不乏繼起明隆萬間梅禹金先生輯有宛雅一書其後
作者彌衆吾友蔡君大美嘗見約為宛雅續集㑹余視
學山以東大美又老病造次卒業其書不大顯而潘子
乃獨以風雅張龍眠余何敢望潘子哉詩有之曰維桑
及梓必恭敬止余雖淺見寡聞願終有事於斯矣
快閣紀存序
古道之罕存久矣其發乎文辭咏歌者古人之餘也歴
嵗既久亦往往不存於是知僅存者之為可惜也西昌
之快閣葢登望江山之所而說者以為古也以黄山谷
先生重也從而祠之歌咏之邑人劉鴻為輯存古錄四
巻紀祠閣廢興祀典碑碣之屬今其書缺逸過半欲求
殘碑斷碣而閣已數燬蕩焉無復存矣然則人之務為
文詞以夀金石者不亦惑歟刪其煩附謂之快閣紀存
古人往矣亦何古人之繫人思一至是乎
蕭江倡和集序
古人之久於官者多喜山澤游豈非其性所耽恱哉嵇
生言一行作吏此事便廢則必放乎長林豐草矣歐陽
子在官作亭陶然意得於山水之間又何以云焉始予
官山左叔父家居為一閣曰待歸葢憂予善病不善官
也而予未能歸秩滿數月未暇一日臥閣上又移官湖
西郡為臨江地踞山阜署中木芙蓉始華出檐側丈餘
爛若霞舉予稱之曰芙蓉屋久之作就亭已愚樓又成
皆因舊就簡取便山川工不逾旬役不滋費人言跼蹐
我獨相羊客至則觴焉主客醉歌留詩屏壁雨蝕風披
殘軼過半一日命童子帙其僅存者為蕭江倡和集或
曰是其流風逺矣即異日亭閣廢而書存山川無恙不
猶之今日乎雖然是又適人之適也吾知吾適而已他
何計焉然余病久未能歸憂且老矣豈所稱仁智能樂
山水者哉
練中丞金川集序
中丞練公集凡三鏤版兹復為版行之以往者木朽工
窳文字脫誤也集本二巻後人取檄移故牒附㑹煩蕪
屬友人為之櫽括存雅馴也刻之者知淦事高君以公
故淦人官斯土者之事也集既成序曰於乎中丞之事
世莫不知其鄉之樵夫牧䜿具能道之余庸何言當時
坐公難死者百五十一人謫戍三百七十餘人其受禍
也烈滋累也多然未及百年郡丞王佐觸冒忌諱收輯
遺文以俟表章其後或立祠血食或逺求苗裔淦峽交
爭以公為邑重公之後裔一至自徳興一至自長樂若
造物者為之位置有司為復其家俾奉俎豆是何疾風
震雷摧折之餘人心嚮慕感動勃然若江河之不可遏
與夫義有分定事有難言齊黄諸公任用李景隆喪師
僨事公既廷争請誅景隆及紀善周公是脩等指摘政
府他人猶疾其詬厲公引咎曰國事至此尚怒言者乎
度公之心非徒視死如歸即九死尚有餘痛余讀史至
此輒廢巻失聲不待其裂眥天門舌血書地而後見其
氣吞日月揮斥雷霆也公嘗謁余忠宣祠慷慨以國士
自命葢其志趨已早辨矣世以謂死事諸臣自洪宣迄
隆萬雖䝉赦宥未加顯謚為義士所憾至今入其祠過
其里指其墟墓皆歎息流涕稱為練忠貞亦烏在乎易
名之及與不及也悲夫悲夫公為文炳朗朴茂並散逸
十不存二三自言嗜太白詩觀其玉山東山諸作往往
似之向使無革除之難簪筆論思黼黻太平盡發其所
藴積累編纂豈不卓然成一家哉公既不以文重而其
文不可磨滅故釐正成書附以遺事使後之誦且讀者
得以尚論其人焉此予之志也夫此予之志也夫
重刻何大復詩集序
吾友金長真以比部郎出守汝寧葢何氏大復之鄉也
因取其詩讎定而重版之寓書屬序觀其所論既推高
之出李上又引康徳涵稱其文有相如子長之遺惜世
無知者於信陽可謂功臣而此書又久行葢不待余序
也古人稱詩莫尚於六經書曰詩言志歌永言詩曰穆
如清風曰其風肆好記稱溫柔敦厚詩教也於乎蔑以
進已風雅逓變義歸正始率多清明廣大一唱三嘆之
遺音焉明正徳間李空同虎視鷹揚望之森森武庫學
者風靡固其雄也大復起而分路抗旌如唐之李杜各
成一家雖嘗貽書辨論不相下而卒以相成至今稱何
李當時又有高子業與空同並居汴中倡和希闊獨為
清疎閒逺之作視大復稍亞抑亦振古之士不隨人踵
者也昔人目謝詩初日芙蓉自然可愛余謂惟大復不
媿此語及其深蔚警健未嘗不泉涌而山立嘗考其世
當劉瑾用事時大復官中書舍人名藉甚亟謝病歸瑾
誅薦起復以中書入直内閣掌制慷慨上封事指斥宦
官貴倖聞者咋舌幸而不及於難其憂時抗節厭進喜
退可謂獨立不滓者矣年未四十卓然成一書垂後有
得乎風人之指其或孱而稍懈於古葢多少作向使及
空同之年手自編定其伯仲更不知何等至其所謂詩
弱於陶文亡於韓錢東澗嘗力辨其非葢文人矯枉過
當有為而言也長真既盛推其文而兹集又專行其詩
其故何與余嘗涉河洛登嵩高將求大復之故里而憑
弔其遺風以距大梁逺不獲至聊序其集以致余尚友
之懐要其詩之定論久矣
重刻陳蝶庵先生詩序
郡太守於漢為最重其時辟官屬典兵刑境以内太守
得専制然所謂良二千石者不在武健嚴酷而在撫柔
其民也近世吏道多雜専務擊斷以浚民生民困滋甚
有能稍稍休息治以寛大簡易之風者如去霜雪而挾
重纊如出湯鑊而濯以清泠也矧其文采風流有不盡
於吏事者與吾寧郡當順治酉戌間
國家新定江南四郊多壘東討賊而西獻俘郡中騷然
多事吏或捕民為賊戮其人漁其所有可恣所欲為而
西蜀陳公蝶庵先生以名進士來守是郡釋不忍問訟
獄裒息間置酒引賔客痛飲北樓為長夜之驩或謂公
沈湎不事事或曰公殆有不平於中託酒佯狂依隠以
玩世者然賦詩喜客若㤀其官與左司之守蘇坡公之
守杭略相似或勸其稍積官槖公咄曰我抱書數千巻
足矣安問錢為未幾去官客死於蕪江今二十餘年而
𦙍子貧落舊所刻書籍散亾求之於蜀皆無有先生之
風流幾盡矣更數十年後將誰復知先生者今菊水張
君謫仕郡幕乃蒐得其詩而版行之張君葢公之邑人
閭巷相接其舅氏朗仙又公之甥也用是相與校讎刪
輯以存十一其用心良厚矣公為詩援筆立書竒詭間
出雜以滑稽不肯繩墨古人丙戌秋余初濫鄉舉嘗以
詩謁公公出所著史記學風輪等書見屬以余為賞音
而宦游吾郡以詩名者故無如謝宣城李供奉公酒酣
時客舉謝李以況公公笑而不答葢其跌宕自負類如
此今遺詩既刻余叙其平生以髣髴其為人若其詩則
已見於集矣
學餘堂文集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