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餘堂文集
學餘堂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學餘堂文集巻四
翰林院侍讀施閏章撰
詩文序
灌研齋集序
司馬李先生古文雜著數百篇藏之不示人次君孝廉
維饒懼久而軼也刻行於世是為灌研齋集記曰君子
行有枝葉言無枝葉非獨尚質也葢不徒以文也先生
之文以其鄉歐陽公為法不務棘其辭而紆徐條達讀
之使人欣感可謂懐文抱質者矣當王文成撫䖍時以
道學鳴江西吉州士大夫稱最盛先生曾大父株山公
嘗與羅念庵王龍溪諸公往返論學及先生以鄒忠介
公為之師忠肅公為從大父所為切劘於學者積有嵗
年又自行人銓曹以躋九列與名公卿交游議論相上
下先朝之掌故四方之山川風物前賢故老之嘉言善
行多目記而心識之余講學青原白鷺間先生至自南
州辨論折衷慨然謂先賢盛事賴今以不絶嗚呼道之
中衰久矣余何敢望前賢得一二薦紳先生老成負偉
望者為之稱引舊聞使後生小子相與歎興不可謂無
助而是時吉水彫弊土滿賦逋為長吏病先生以父母
之國求所為安全者以百計往往言之齎咨涕洟仁人
君子之用心固如是也先生雅愛山水既高臥不出則
治小園於宅之西偏與朱夫人賦詩相屬次君孝廉又
善文辭不出户庭而有巖壑之觀近在房幃而兼師友
之樂先生以是全其天矣宜其言之優優而自適與余
數過園亭為永日之遊輒援筆而序之先是嘗得古研
如黄玉識者寳之以為灌英廟瓦故以名齋其詩有石
園集及與夫人倡和者另為集若干巻
熊少司馬遺集序
司馬熊公雪堂先生即世之明年余以事至南州入弔
而哭之長君芋僧季春卿屬叙先生遺集已具舟東下
二君追予滸次復以為言余病不能作既别臥舟中數
日竊自念曰生而敬之殁而哀之獨無辭以附其遺文
如生死義何先生自少以才鳴於時所為古今文章自
簪纓及縫掖無論識不識皆能道其姓字其撰著頗汗
漫三四年前悉畀陳子伯璣刪次為大集剞劂以傳自
是之後觀其意稍倦於文筆矣而世之慕恱先生者爭
欲得其一言彊之不已故卒不能辭多於頌美之外寓
憂時憫俗之懐至其單詞短語風藴清逺往往可誦自
先生視之要皆其餘也先生起家縣令為銓司不數轉
洊歴少宰官不為不達通籍貴人日候於馬首希望顔
色者疊跡競進而自處跼蹐若不能安其身引疾家居
臥將十年不為起久之徵拜少司馬部牒敦促再四始
力疾行至京師不朞月復乞骸骨歸嘗語余曰吾拙且
老矣厠足公卿大僚間自顧濶迂多不可人意筋力不
任走趨實不敢塞賢者路非薄官也家南州郭外憑江
構綠波樓坐對西山以詩書為朝夕意所恱可手自疏
錄小楷如毫髪一日多或十餘紙終其身不作一草書
葢先生之勇退而好學如此余故拙宦善病先生過許
為賢及歸自湖西留連贈答不能已今先生之詩在篋
而其人往矣能不悲哉
江雁草序
古未有以詩為史者有之自杜工部始史重褒譏其言
真而核詩兼比興其風婉以長故詩人連類託物之篇
不及記言記事之備傳曰温柔敦厚詩教也然作史之
難也以孔子事筆削其於知我罪我葢惴惴焉昌黎為
唐文臣起衰敝至言史官不有人禍必有天刑引左丘
明司馬遷及崔浩魏收等為戒子厚深非之往復辨難
不相下史之難如此詩人則不然散為風謠采之太師
田夫野婦可稱咏其王后卿大夫微詞設諷或泣或歌
憂憤之言寄之萇楚故宫之感見乎黍離吉甫以清風
自稱孟子以寺人表見言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其用
有大於史者風騷而降流為淫麗詩教浸衰杜子美轉
徙亂離之間凡天下人物事變無一不見於詩故宋人
目以詩史雖有譏其學究者要未可槩非也至於胸中
鬱悒侘傺巻舌不敢盡言既言而不敢盡存若以為飄
風驟雨之颯然過而不留也斯其志抑已苦矣予未獲
見少宰熊公客武林從陳子伯璣得江雁草葢少宰自
定其平生之作嵗存數篇麕而成冊其時其地其事其
人皆可以指數有史之遺意焉而幽憂抱疴屢疏乞骸
骨堅臥不起陫側嘯咏無可端倪其古風人之㫖耶然
先生之自序比於空江雁影須㬰都盡嗟乎是其心可
盡也哉
陳徵君士業文集序
豫章稱文詞家甚衆其尤工而未遇者吾愛徵君陳士
業萬茂先徐巨源數人自少時已聞其姓名而讀其文
矣及官湖西茂先巨源已死惟士業先生獨存與之交
三載而士業又死予哭之哀惜斯人之難得易失僅存
而又亡也嗟乎徵君余尚忍叙其文哉文者道之見於
言者也本之茂者其華盛學之勝者其言富近世淫靡
於文浸刺謬乎道徳或擬議剽割心知其然而言不能
盡吐無磅礴汗漫之勢者學未足氣未充也士業之為
文不務詭竒不俟蒐討修飭而油然沛然敷陳畧盡葢
嘗以賢良徵於朝謂宜珥筆侍天子左右備顧問卒不
大用以州縣免歸其學不究於時率見之文章所為忠
正發憤道賢臣義士之行嘯呼歌泣若草木之於春勾
萌畢達若凄風驟雨之於秋冬䆗窱喑嗚而不能已非
其有本者然邪天下以文人目士業而士業之志若不
肯僅以文人名此其所為慷慨而不平也往過予臨江
晝接賓客夜屬文燭䟦而就竊怪其敏給又酷嗜余文
余間以文相可否則謂文以載道而氣行乎其中如黄
河怒流破山走石而莫能禦也豈必句繩字削哉其立
論如此欲以序吾文予亦許為其序㑹有文字戒輟不
即為使知其止於是也子兩人亦何憚不言哉始予發
南州而北士業病數月矣執手恐不復見比予還而其
病已亟扶杖出拜訣且屬以其遺書越三日死矣嗟夫
徵君之書即無待予言予又烏能已也
邢孟貞宛遊草序
往余癸未春讀孟貞詩慕之過石湖與之遊已孟貞兩
過宛陵必造余雙溪信宿甚驩孟貞貧故抗直其論詩
不善媚人余獨心是之故樂為余言且以告顧子與治
曰施子真詩人也又數年余交與治甚驩孟貞老益躑
躅旅食白門余間從與治所一立談輒别去鬱鬱不自
得今年冬余讀禮家居貽書招孟貞與治遲十許日與
治以事不果孟貞獨棹小艇至則衰鬢皤然幾不相識
又脾病不能强匕箸惟噉糜高臥客至則舉手如是者
彌月余亦患寒𠻳喘息益急輒相對無一語嗟乎余交
孟貞十年握手不數四而孟貞已老病世嘗謂詩人少
達而多窮不知其易散而難聚幸而聚焉必有一二人
不能俱又且使之憔悴呻吟跼蹐無一日懽何天之窮
詩人者如不我克也然主客既病門庭閴如間苦吟出
數語一時同志者屬而和之用相娯樂孟貞之疾其庶
有瘳乎遂命刻之為宛遊詩集
邢孟貞詩序
吾友邢孟貞卒既哭以詩又為文祭其墓皆悲孟貞以
窮死而悼其書未傳於世葢將身任剞劂焉此故余與
孟貞平生之言也及抵石城晤杜子于皇顧子與治語
及孟貞輒愀愴已而擊節稱快言倉曹范正解俸板其
詩既成逾年陳子伯璣又板其所遺者若干篇論次尤
鑿鑿自石城貽書歴下曰君雅善孟貞盍序之余發書
流涕倉曹平生不識孟貞其義至高陳子布衣倦游無
所依顧篤好孟貞惟恐其一言之不傳於世陳子之於
朋友何如哉揚雄著太元時人無知者獨桓譚歎為必
傳曰使後世復有子雲必好其書唐之詩人子美葢代
身没近百年其集始盛行今孟貞死未踰年江左之士
識與不識皆能誦其詩又有如范正陳伯璣者集而傳
之豈不真知己哉孟貞生於石湖為諸生數年斥去迸
力於詩身既無用拾湖中菱芡菰米不自給嘗旅食吳
門南遊甌越轉徙金陵北固之間吟咏益苦故未老而
髮白齒豁至死不輟筆其為詩以陶汰為工以冲淡為
則以惋惻悲凉為致其企而之峻潔也若病暍者之思
清冷其厭穠縟而引避也若見羸豕之負塗泥而紈袖
之䝉糞土也故其詩清越無纎埃人病之為郊寒島瘦
不恤也觀其所長則既與錢左司劉隨州伯仲矣孟貞
嘗謂余曰剝盡今人面皮斯成古人讀其集信然是役
也校讎者于皇與治伯璣皆孟貞之論詩莫逆者也
宋荔裳北寺草序
有地之幽憂困辱不可一朝居者卒然以非分見罹此
庸人之委頓志士之不平而達人之開導智慮者也地
之幽憂困辱不可一朝居者莫若縲絏而文王之演易
鄒陽之上書司馬子長之史記於是焉出昔人所嘗稱
述不具論即明興近事如李夢陽之三下吏盧柟之抵
罪徐渭之械繫亦其亞也古今雖不侔皆能粲然以文
辭自表暴若天之啟其衷而故幽憂之困辱之以發其
不平而若人者身當其時跼天蹐地旁皇悲吟泣數行
下及其事後脫然痛定晏處之日覆覽其䝉難之作未
嘗不欲泣且歌慷慨大嘯呼以為平生不及也然則非
幽憂困辱之憊且久而終其身躭豢逸豫蔽聰塞慮以
冺然與鹿豕草芥同盡可不悲哉自吾好為詩通籍而
求當世搢紳同輩得一人焉曰宋荔裳既讀其集數巻
慕恱之不得見㑹入直西曹見荔裳非所大嗟異遂定
交闤墻間因怪才人䝉難或矜氣迕俗如嵇康或怨望
失節不軌如范曄靈運其見收固宜荔裳恂恂儒者身
曲謹下人文字交遊滿天下而以一亡命蜚語陷不測
之網坐繫踰年度其䘮志失業侘傺難告語今觀獄中
諸咏何其璅而雅怨而不怒也賴
天子聖明慈惠諸法司明允其事本末得白而余適奉
使粤西相與賦詩别因論次之以附古君子幽憂困辱
之列俾有道者覽焉
程周量詩序
余少喜文詞為古詩歌聞天下之善是者求之惟恐後
自官京師以遊四方所交殆遍非徒其詞之癖也葢將
與賢豪者游而最後得程君周量周量相值南州遂同
登嘯滕王閣後數年㑹於濟北雪深尺許劇飲過夜半
賦詩贈答交相勸勉有古風人之㫖知其人篤實君子
也今年予在都下故人曹君顧庵宋君荔裳王君西樵
阮亭沈君繹堂相與連日夜為文酒歡是時周量官兵
部職方郎於事稱劇未嘗不脫身與高㑹出其詩益騰
踔奮偉熊熊有光𦦨時以謂職方要地伺候者疊跡而
周量慎顰笑拒干請皭然無毫髮私所嗜唯詩古文詞
先是官比部與阮亭同舍㑹齋宿郎署執巻論詩燭屢
䟦不止旁吏皆私語曰兩公貴人也何刺刺如書生為
客有挾一藝以來者輒為稱引去則解裘衣之資其行
李予嘗歎文章為道徳之餘而近世驕吝成習文人相
輕遂為篤論其人又類多跌宕不䕶細行今觀周量之
為人如此不獨其詩可貴重而又勤懇自下屬所知為
詮定且曰吾所與游衆矣如子之直諒殆不一二人為
我序海日堂集願毋過許也昔陳思之才不肯定敬禮
之文余之不足取裁也審矣夫海涵渟百川沐日浴月
走蛟龍而羅珍怪風雨雷霆象緯皆出其中而海固無
為也惟其器大以深故無不并包夫日浴於暘谷升於
扶桑光采萬變而終古長新者是孰使之然哉君子之
學大而有本積久而有曜其道一也周量家南海其有
見於斯邪始周量舉於其鄉一出而冠南宫入禁苑忌
者摭其瑕疵謂不當壓榜其擠而去之意不在周量也
卒坐是左官浮沈郎署十餘年益刻意好古為詩文以
行逺或語及前事謝曰吾嚮者之文誠不足厭天下是
藥石我也然則周量之所蓄又可知矣
曹氏一家言序
澹齋先生出守新安之五年自輯其詩歌文辭合其三
子之作為曹氏一家言移書余曰吾疲於官而寄興於
此也葢將老焉余謂先生起家翰林天固以文人待之
先生非獨以文辭見者也到郡之日修紫陽天都兩書
院刻朱子小學數與賓僚士大夫講學歌詩而郡以無
事余嘗叙其新都近草文章政事畧著於篇漢史稱良
牧以經術飾吏治竊謂先生不愧斯語其子靖逺賓及
冲谷油油然孝友也每有賦詠三人逓奏塤箎協而金
石鳴也昔張載兄弟稱三張陸恵曉之子稱三陸以今
視昔殆相伯仲而先生之為詩文不事鈎棘掀髯槃礴
揮翰成風有足樂者徽故大郡也古稱膏腴地兵興以
來素封巨賈皆挾貲走四方闤闠空虚村落彫敝而實
去名存供億支吾吏嘗救過不給復何文墨之暇為而
公於是時張弛文武修舉缺墜常殱婺饒諸山數十年
逋誅之冦為未雨綢繆之計可謂勞矣又能從容寛綽
與三子肆力於文辭豈不逺出於人哉夫家挾猗頓之
富不若藏名山之書嵗有九遷之官不如成一家之言
子桓氏之論文也以為年夀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
文章為不朽盛事傳之無窮而人多不彊力忽焉與萬
物遷化誠為大痛士大夫能自樹立以庶幾傳逺而無
為子桓所痛則亦豪矣復何外物之足動其心哉
沈鏡天詩序
往讀唐諸家詩怪劉眘虚詩甚工所傳僅十四首歎其
易盡鍾伯敬謂其高自位置選而後作不聽人選又竊
疑其言近隘非眘虛指也夫人挾其才力鏤繪萬物揚
厲風騷即亡取雕蟲自矜亦何事剗削太盡哉或作者
篇什頗富選者缺焉存什一於千百或藏之名山子孫
失守或盜發其籯篋災於水火而滅沒於殘編斷碣之
間者不可一二數也詩之傳不傳葢有幸不幸焉安知
眘虛之不多見者非其遇使然邪崔信明生平苦吟蓄
有衆篇鄭世翼遇之江中索覽未終投諸水而去余嘗
恨其妬才忤物然世翼卒坐怨謗流死嶲州不傳其詩
信明雖見摧抑其詩尚有存者至楓落吴江冷則人人
傳誦之想見其餘惡在其多為也沈子鏡天閉户寡交
游雅以詩自名少時湯司成霍林以通家子目異之己
而序其詩多見稱賞擾攘諸生中數十年遭罹兵燹所
著詩詞皆散軼意頗怏怏今收葺成一編曰搜餘數過
余問序余惟司成之序詳矣讀是詩者惟致憾於兵燹
之散軼耳序何以加焉然兵亂以來掲竿之子以書籍
為鎧甲且爇為薪吾邑先達舊家所撰著諸書寫本皆
為煨燼其不得如沈子之存什一者衆矣且視崔信明
所傳孰多邪序以復之亦猶慶斯集之不終軼也
馬季房詩序
於乎世之善詩而不傳者衆矣布衣苦吟不得志而死
身名俱没尤可愍焉然名公鉅卿著書滿牀旋踵消滅
或反不如布衣之聲施者葢不可勝數也以予所聞馬
生季房廬陵之詩人也郡乘軼其姓名予詢之故老得
遺稿於其子天善吉水施偉長尤亟稱季房詩手寫百
餘篇雖播遷楚粤出入鞍馬間未嘗不齎以自隨視其
家所藏本增十之三四大抵清和秀善有吴越間風味
五言古體上窺三謝髣髴其遺音如幽巖瘦石泉聲潺
潺芳艸芊眠足人留賞嘗見劉殿撰孝則錦鱗集多與
馬生往還詩極相推許又嘗屬侍御邢公物色徵辟及
邢按部堅臥不見孝則高其行誼卒之日特為表其墓
以是益知其詩可貴也吉州兵火洊至諸先達文字蕩
然而所謂城西馬生者猶存遺艸為之櫽括刮磨㧞其
菁英而其風流自此逺矣於乎馬生一布衣老死耳平
生知已貴人相繼零落莫恤其子孫所遺殘篇賸墨狼
藉莫為愛惜亦豈知數十年後忽有江左施子為之摩
娑終日留連三歎者乎孝則與季房酷愛金牛泉嘗月
夜攜鐺煑茗論詩欲構品泉亭其上卒不果予癸卯冬
濬泉作亭鑱石為記而未獲聞其語恨記中不及載今
得其詩讀之如揖季房於亭中而與之言也彼雲月之
夜江楓沙鷺之間若有人焉幅巾野服戛然而長嘯者
非馬生也與非馬生也與
楚村詩集序
邱子慎清司法撫州之二年板其先人海石先生詩來
問序以予知海石最舊也嗟乎海石棄人間七年矣憶
其敦樸修謹恂恂君子人也今讀楚村集又如有物磊
磊喉舌間嚼齧不下其自稱曰文嘗愛聱牙詩不喜選
體殆睥睨古今不肯與世儒文士相浮沉然則予向之
知海石皮相耳烏足以盡海石哉孟子言誦詩讀書不
可不知其人夫達者多懽詞悲者饒苦調俊邁者流逸
而多風静深者高寒而孤寄任真自得者淡泊而容與
窮高極逺包舉衆家者渟涵怪幻風雨鬼神雜出而萬
變陶韋王孟李杜韓退之孟東野及蘇子瞻諸集皆望
而可辨其人者也海石外無崖特之行中懐礧砢之姿
其發之詩歌艱倔廉厲使人隠然不可測者何哉詩為
性情之物而近世以之徇人雖復屬詞綴韻類古作者
終與畫龍刻鵠等耳海石少壯崛立有盛名使及其年
馳驟當世其才美必有所著見既已偃蹇不售屈跡廣
文彈琴咏歌殆將老焉㑹臺使推薦擢為高要令其邑
葢予之所舊遊山水清妙為作詩贈其行而海石歎曰
吾老矣安事躑躅嶺嶠為遂引疾不赴是其負氣岸然
豈復有尺組斗粟之營營哉士以氣為主氣勝而其言
從之此海石之所為去人逺也
張虎别詩序
往在京師詣周給諫伯衡其詩中數及張虎别指謂余
曰南隣君子人也習嬾不即見心識其姓字後十年虎
别分巡湖西而余為分守到官之日虎别述職北首相
見舟中明年南還又以裁官當去握手相勞苦未暇言
詩㑹公事聨舟行數日見余詩輒和出所贈羅安成歸
閩諸篇觸事屬情悠然可誦因語虎别故久於此者何
良賈之善藏也於是始出其生平之作屬余定之且謂
少年盛氣喜事舊多涉獵年長摧頺作不勝輟嘗南遊
武林湖上丘壑窮搜極覽西登華嶽之巔見太乙諸山
如髻黄河如杯自幸此生壯遊篇什稍多中更世故無
同調者又往往而廢今得見詩人意勃不可已又將别
去固不恨去官而重别我良友為我叙之以識吾兩人
之雅終不敢輕示人虎别又善琴而口不言壁有囊琴
强為我鼔其音泠泠然余既見虎别嵗餘始得其槩若
此則余之知虎别亦末矣而其詩清真簡逺如倚孤松
憑蒼崖與高人衲子坐語聞殘鐘幽澗之聲出林間也
君殆以自怡不求人知余復區區於此者亦歎知君之
晩别去之速為恨也
西江游草序
桐城方爾止以詩名三十年而别余不相見者垂二十
年始一聚於秦淮酒樓酒罷復别去至是有西江之遊
所適皆賢主人嵗暮歸自贛過臨江留十餘日出所為
西江遊草屬序予受而讀之匪獨其詩工也西江之時
地人事㮣見於斯矣夫時有古今風有正變體雖則古
言必由衷近之論詩者惟尚聲調噌吰氣象軒朗取官
制典故圖經勝蹟綴輯為工稍涉情語訾以降格於是
前可移後甲可贈乙郛郭雖雄中實弊陋譬猶村童觀
劇但取華冠彩服摐金撾鼔作轟雷裂石之聲目為上
調而賞音之士如呉越間善歌者於江清月白羣籟俱
静時哀絃細管按拍成聲或疾或徐哀樂涕笑各極聽
之者不自知其所由然是之謂能移人情爾止為詩多
主此論雖民謠里諺塗巷瑣事皆可引用興㑹所屬衝
口成篇故其詩欵曲如話真至渾融自肺腑中流出絶
無補綴之痕而豫章當凋瘵之餘師行絡繹供億煩苦
故憫時事則愀愴傷心叙覉愁則鬱紆永歎登臨則望
古而悽惻交遊則慕義而纒緜後之觀者必有感於斯
言予尤怪世人多薄視香山而爾止酷好之輒以為爾
止病今試取香山詩沈吟三復清真坦率飄然欲仙即
其雜文短記杼軸已懐寓目流連愁疾自解不煩藥石
豈可以白俗二字蔽之哉嗟乎此固未易為耳食者言
也爾止有嵞山全集數十巻此後每嵗出遊詩必成帙
故有北遊魯遊諸刻予特叙其西江遊草云
王山長集序
海以内恢竒博雅能文之士大率多吾友也不則亦嘗
聞姓字寓書往來者也詩古文辭固莫盛於今日才性
所限各以區分規摹古人者貌附響臻千百人若出一
手或憔悴苦吟遲巧速拙片言有餘連牘不足間有負
才好事者躑躅鞅掌沈頓於手版簿領之間號稱得志
其拂鬱滋甚神耗力憊不得究其所欲言作者用希潭
州王君山長挾軼才不甚得志其為人也博涉羣籍卓
犖自負不隨俗俛仰好竒服金石圖書之屬放游山水
所至與賢豪交歡用氣誼相然諾與之言侃侃窮日夜
四坐莫能難非其所心服雖名公鉅卿不茍推許意有
所取凡山人野老方伎浮屠之流往往狎游相顛倒至
於一事之長一言之撰述聲名未立亟為推引盡其力
乃止其為人也如此嘗與予論文都門慨然曰士貴各
言所志耳若執筆隨古人謂某似某篇某似某什是古
人之役也安用我為故其為詩古文也多自成杼柚不
假繩削朝脫於腕夕鏤於板終日累數千百言怒嬉歌
哭筆墨淋漓或以為憤時嫉俗而不知其胸中鬱結積
纍使然也風之始發也調調刁刁耳及其鬱極而怒號
發林木揚沙石摧山堙谷河海倒流砉然作雷霆劍㦸
之聲風豈有意為之哉蒙莊云大辯不言而其所著書
洸洋無範曼衍以窮年殆自謂也山長弱冠上公車連
不得志故其言多騷怨而激楚向使山長早嵗釋褐浮
沈於手版簿領之間求如此之窮愁著書豈可得哉然
則山長雖數奇亦未為不得志也
顧赤方詩序
詩之工者作者或不自知有非學所能至而非空䟽不
學者所能倖也夫詩之為道大矣惟雄才大力博物閎
覽之人然後能振奮自㧞於儕俗中韓愈氏稱氣猶水
也言浮物也水之積者厚則為江為河蛟龍鱗介之屬
出没其中莫窺其涯涘氣之積者厚則大言小言瓌異
變化激為雷霆風雨之狀駭聽惑視不可方物故茍其
未至雖賁育之勇無所施力及其已至則安坐拱手舉
泰山如鴻毛覆滄海如杯水其所積者然也余始聞顧
赤方而未識其人一日自楚蘄抱其詩直詣門曰非公
誰序者余特異之與之見忼爽駘蕩其書累寸未昜卒
業簿書稍閒則又時取讀之葢信乎其可以豪矣夫詩
之有出於人必其不盡於詩者也其人之不盡於詩者
其詩又無乎不盡者也顧子樂府五七言古體排律恢
博雄悍上之原本李杜下之長吉樂天義山以及子瞻
放翁旁見側出無所不有往往於時人近事一言一笑
刻畫如生嘗飲酣四顧振衣昂首自謂不讓古人客或
詫以為狂及其遣興授簡馳騁筆墨食頃累數百言頓
挫激昂不假琢磨雖號稱工詩者見其便給又喑啞叱
咤未嘗不驚其言若河漢也赤方機警性成今總憲龔
公嘗識之總角中既長益博覽强記諸子百家仙釋諸
書無不流覽勤蒐以贍其才力故其詩如此有駭其太
肆而未純者赤方則掉頭不顧曰君知言哉予姑為楚
歌放言洸洋以適吾志焉
學餘堂文集巻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