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餘堂文集
學餘堂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學餘堂文集巻七
翰林院侍讀施閏章撰
詩文序
顔修來詩序
嵗之辛亥顔子修來相值於金陵是時修來以儀部郎
𣙜關龍江偕從父季玉刻有雜詠絶句及五言近體數
十首堅光壯采者語能自起立度其意非得上駟則寧
廢艸不肯出余葢已心憚之既八年來京師輦下盛傳
十子詩修來其一也觀集中山左詩人如曹子升六田
子子綸皆蔚然深秀日進於古而修來東歸讀禮索其
集不可得今年己未春修來録寄古體詩來屬論叙時
㣲雪灑庭讀之終帙知其詩之不肯輕出益可畏也士
魁壘喜自負常掉頭不可一世及摧折發憤則瞠乎惟
恐後人其志强者心彌下也志弱則無髙軌器溢則無
兼蓄修來深思逺望有慨于中五言如太華燕子磯七
言如麥雨地震諸篇皆蒼鬱雄髙出入於工部昌黎之
間怪偉百態新城王阮亭侍讀嘗謂余曰吾鄉後來英
絶當讓此人夫向之所為近體者余既見之金陵矣由
今觀之其有稱於後無疑也語山莫如岱語木莫如海
從其大者為言也必謂海岱而外無山水則是太華峩
嵋之險華頂鴈宕之竒黄河之怒流三江五湖之澎湃
飛泉駭瀑變幻無可端倪者皆不足與於山氷之殊觀
也然使有人於此自守其一邱一壑而以為泰山不必
登滄海不足臨也有不為山林海若所匿笑者哉詩之
為道實有類於是故曰先河後海言有本也百川學海
言有宗也修來蓄其雄銳積學而出上窺騷雅下仿杜
韓其亦嶽觀而海逰者乎吾嘗病實學彫散詞場蔓草
間過闕里觀禮器輒沈吟永日修來生於其鄉為復聖
之喆裔將必有喟然歎興者嗟乎古能言不朽之士葢
未有無志乎道而能卓然垂後者也
王豸巖遺集序
無所挾而言者其氣不充有所挾而無怫鬱難言者其
言不能悲以放今使閭巷之士推舉成進士受官執法
所部數百里不為不得志卒之憂戚困踣旋仕旋已無
嵗月之獲淹其位即布衣窶士之憔悴亦奚加於是哉
睢州王君豸巖為余同年友不見三十年頃遇其鄉湯
大叅荆峴詢及之則悼歎曰豸巖以窮死矣平生交最
善篤志好學人也有詩詞各一巻子盍序之豸巖為文
竒崛有稱於時嘗再仕建昌建寧兩郡推官並以憂去
輒仰而喟曰天不欲我仕乎吾既禄不逮二親又不能
與人俯仰出將奚為由是除服遂不赴選人日與二三
耆舊觴咏狎游退則掩扉執一巻或歌以泣慨然有撥
棄形骸翺翔海嶽之意識者皆悲其蓄竒氣不得一騁
也昔毛子親在捧檄而喜及親殁不復仕豸巖其以是
飲痛也荆峴從事理學世所稱有道君子也豸巖比閭
相友善則其人之於官於鄉概可知矣千鈞之弩一發
而息機掣電之馬不百里而稅駕豈非命哉詩詞不屑
屑步趨古人頽唐豪逸李太白蘇子瞻之遺乃叙以遺
其二子於乎士之魁壘振竒没齒不得一第其數竒尤
甚於豸巖者又豈少哉
姜定庵兩水亭餘稿序
士君子家居則修其道為諫臣則盡其言有官守則勤
其職所謂天下文章莫大乎是矣其溢而為詩歌賦頌
之屬皆其餘也矜其餘以自異謂世莫我若也此斥鷃
之決起於槍榆井鼃之見姍乎海若者也㑹稽姜定庵
先生治詩數十年近始出一編屬其鄉張荀仲先生命
為序論吳越以詩名者衆矣定庵起家為令則以治行
稱既徵入諫垣則忼慷奮舌數言天下大事論者謂其
原本經術似劉向敷奏詳剴似陸贄
天子褎然嘉異拔諸卿貳之選拜為京兆豈復以詞翰
為勛業與聳肩苦吟之士争工拙行墨間哉然其詩在
朝廟則有肅雍之風在山川則極登望之美其見諸交
逰贈答者皆誦之泠然以是知定庵非徒今世之能言
者也觀其自序以為鹿鹿無竒行而勤一世以盡心於
文章者終歸澌盡為歐陽氏所悲悼葢若懼此餘技之
無足恃也其所見為近道矣販夫賈䜿得尺寸之珍輒
攘臂而炫諸市而猗頓之家衛霍之室百物委積狼藉
漫不省記充乎其贏者泊若無有也吾故曰定庵非徒
今世之能言者也定庵讀書喜賔客其平昔所與論詩
張秦亭毛西河兩君子朝夕相上下葢皆余所不逮也
兩君子之論既定矣其又庸予言邪吾聞定庵將入佐
天子以母太夫人老日依子舍不能已又將繼南陔之
詩矣
周伯衡南州草序
君子之與人也先其道而後其言其人有合於道不問
可知其言之有異而世所謂工拙不與焉蘇子瞻稱山
谷文章超然獨出乎萬物之表予不甚喜山谷詩竊疑
其言太過今而知凡古人之可傳者皆超然有出於物
表不以其詞之工也吾年友伯衡周先生乆官南州日
在公私劇應中歌詠灑然嘗好讀左國晉魏之書唐以
來文詞獨愛柳子厚於詩酷愛杜子美其所作多尚自
然恥事雕飾不必盡工而要有㑹於古人之道予嘗論
其詩樸而秀直而雅頽唐而藴藉而其清真一氣則得
之子美為多初官翰苑諫垣為清秩嘗手一巻既出在
江湖之上無纎毫愠色數於舟車尊酒間得詩遇可與
語則劇談飲過量客以詩來者苟有一言之合即布衣
羇旅憔悴之士不深計其人何如輒與之徃返游好與
予相磨切酬倡尤多予嵗嘗一再至南州以得相就為
樂伯衡每執手笑曰比乆不作詩子來又使我多言矣
夫伯衡之見取亦豈徒以詩哉徃予官比部君為給諫
暇則相過即清談必夜分乃罷既而各就外補不見七
八年辛丑秋余叅藩豫章伯衡為副臬王言逺為藩伯
宋其武少叅繼至陳徵君士業遽喜詞人之衆也欲合
序近詩而刻之為四君子豫章集予二人瞿然謝曰今
誰不能詩者乃敢以四子鳴因各匿其詩不出乆之士
業即世吾數人先後皆散去伯衡又連有骨肉之痛貌
瘁神傷他人視其詩不覺也予讀之輒不能堪去二年
再至而伯衡仍以事留未歸相見喜且泣吾輩皆將老
矣後此聚㑹不知何時聊記之以見我兩人之相善如
此若其詩後必有識之者不待予言也
佳山堂詩序
頃年槩不叙名人詩葢有所為而然一日相國易齋先
生佳山堂集成命叙辭至再不可章嘗受知于先生伏
讀永歎者累日夫詩與樂為源流古者詩作而被諸樂
後世樂亡而散見諸詩大抵憂心感者其聲噍以殺樂
心感者其聲嘽以緩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敬心感者
其聲直以亷君子懐易直子諒之心則必多和平嘽緩
之聲誠積之於中不自知其然也故曰温柔敦厚詩教
也先生起北海文敏公之後懐仁輔義冲然如不及未
嘗揭揭以詩名跡其志行皆温柔敦厚之意得之詩教
為多嘗對客㣲吟泉注雲奔不屑争字句工拙晩乃益
事追琢出入三唐樂府五言古尤有漢魏遺音其憂時
愍事不無小雅悽惻之言而讀之蒼然油然義切而辭
隠無嘄噭噍殺之聲所謂洋洋大國風者兹其苗裔邪
吾聞古君子在野則思廊廟立朝不忘江湖先生處綸
扉宻勿獻替以人事君罔懈夙夜年七十引疾乞免書
凡三四上温詔固留而東山别墅之興鬱不可已間休
沐過萬柳堂與賢士大夫一觴一豆稱文字之㳺見者
不知其為相國也且門無私謁槖無長物而好奨接羇
旅憔悴詞賦之客周其困乏或藉以舉火仁民惠物之
事未嘗一日忘於心此其詩之温柔敦厚所由來也今
天子湛深古學喜聲詩使先生日進其所撰豈不足以
鼔吹正始也哉嘗竊論詩文之道與治亂終始先生則
喟歎曰宋詩自有其工采之可以綜正變焉近乃欲祖
宋元而祧前古風漸以不競非盛世清明廣大之音也
願與子共振之夫孔子刪詩而雅頌得所延陵聴樂而
興衰是徵詩也者持也由是言之謂先生以詩持世可
也
莊簡討宛逰草序
嵗之初夏晉陵莊澹庵先生來宛陵輒同汎青溪登響
山舉酒賦詩驩竟日已屬余曰曏嘗客於斯與邦人士
相暱逰人系一詩篇什遂多距今未十年而舊游二三
零謝撫巻增歎又得與諸君子驩也將合刻之以志不
忘是為宛逰艸惟君序之嗟乎余與澹庵兄弟同舉禮
闈官京師其兄弟年最少入直史館時稱雙璧人南北
聚散垂二紀動如參商曏過宛不及見見又不數㑹俯
仰少壯忽忽將老吾郡交㳺風物又非昔時是可感也
夫古人邂逅適願歌詩贈答及其離思鬱陶三致懐於
蒹葭杕杜之間其詩具在世不古處尊酒未散棄之如
履跡然去而不顧澹庵家世侍從門下士多名人鉅公
能自傾下所至無問識不識折節論交詩文書畫脫手
淋漓若忘其為貴人且去而思之纒綿不忘有足多者
今又自涇川逰水西將登匡廬度嶺而南放乎羅浮其
繼此士大夫之游從贈答累帙不可勝紀也而獨拳拳
於吾宛何哉詩有友生伐木之篇騷有美人芳草之贈
皆是物也澹庵所著書不一種重今昔游好離合之感
故叙
遺山堂詩序
髙子阮懐工古今文詞尤長於詩力不能板行郡幕張
公菊水刻之是為遺山詩集遺山者阮懐所自號也性
疏忼自負不肯乞名人為序以予故貧賤相狎游屬曰
序吾詩者宜莫如子余葢以文辭交阮懐三十年所矣
古稱人才既難近在比閭尤不易得李杜元白韓孟諸
人雖同時比肩倡和其生不同邑井聚散之間徃徃悵
歎未有望衡接宇游處徃來歴年數十如余與阮懐者
也余奔走仕宦善病早衰追尋先人理學之緒嘗家居
累月不為詩阮懐夙有俊名總角補諸生輒仰餼有司
試必稱最固宜咄嗟取科第天獨困折之使乆不得吐
氣其大父瀛臺先生刺興國州亷直無長物阮懐賣書
給膏火壯年喪妻積數嵗不得娶日夕堅坐手一編苦
吟至夜半故其詩優入乎古人殆天畀之獨厚也吾邑
詩人不乏嵗時聚朋好文酒談讌人各有篇遇其詩擅
場嘗令人自廢余近在京師與宋觀察茘裳王農部阮
亭諸公抵掌時彦每亟稱之今其入對䇿大廷也槖其
書游名公卿間必有折輩行與定交者其立名都下無
疑也出其所餘當不難取髙第為顯官余獨難其才耳
子昻碎琴於都市馬周濯足於酒家皆以才士窮愁不
得志立名然則阮懐之不早遇乃其所為遇也
金長真詩序
昔之士大夫患少文今之士大夫患少實其於詩亦然
前輩服官尚治行不殫力詞翰於時天下能詩二三巨
公可指數近之好事者或喜詞翰薄簿書人各有集韓
子言為大吏者意得志滿常不暇以為而今求勝於閭
巷篤吟之士於是窮蒐極羅摹古籠今連為大冊汎覽
其言若天下之大事物之繁畢萃其胸中而抽繹其心
之所誠然則若多可已者故曰少實也夫文盛而大道
隠詩盛而實學衰余葢心悲之詩本以存王迹而其流
至是曩者壯盛與金公長真京邸論詩爾時繭雪錦帆
飛濤邵村諸同舍環坐虎視氣勃勃不自禁葢至于今
别三十年而始相見自傷聞道遲暮未免以詩文相徵
逐而猶幸與故人勞苦無恙輒握手曰良吏故難為君
所至不赫赫而見思於人有令名是臻何徳而然邪公
笑謝不言而數召客飲嗟乎耆舊彫喪士茅靡日甚中
不乏賢者蘭艾齊觀於是大吏之庭無文士跡公秉節
金陵於官無壅滯乃從羽檄驛騷之餘嘘枯拾燼間集
賢士名人文酒談讌且側身與布衣逰酒酣月出清風
灑然覺王謝聲華未歇亦一盛也客請出其集則謝不
敏豈懲近人之多而不肯出邪君子之立言求近于道
也單詞不為少若其非也連軸不為多今觀其去官汝
寧有傷離父老之感返駕京國有流連桑梓之懐而其
樂易近人好古喜賔客則出處一也其人其詩具見矣
長真嘗極論何大復集手訂以行又出入與詞人俱其
前後撰著度必盈篋好余詩而不盡以示我當與客大
索其篋以發其藏
王丹麓松溪詩集序
地有為詩助者宜莫若杭之西湖西湖當吳越之交山
水清妙比户詩書天下賢儁所畢集士得相唱詠為工
然非積學多沈思則終不能以有立王子丹麓家湖墅
為西湖道所必出同好者又有張祖望徐埜君陸藎思
王仲昭為晨夕鄰曲之友故其詩尤多余嘗與同年林
鐵崖叙論詩人以為詩固難言詩人尤不易今之工者
多飾郛郭&KR1158;菁華其有出於時或矜已忤物誕蕩不可
近於是號稱詩人者寖為有道所不録鐵崖葢深歎之
丹麓世家子為名諸生家多藏書束身善下悃愊如山
中人既厭舉子業網羅述作自放其窮愁嘗悲王元美
文章九命之說足使文人失志悉反其說取古文人之
通顯夀考聲實榮暢者輯為更定文章九命一編讀之
陽氣且滿大宅若春日之煖寒谷也其它旁引雜輯多
所禆利於人松溪詩若干巻近體清和遙雋出入唐音
樂府五言古如詠懐覽古尤多杰然可傳者文章之道
與世㑹遷易于鱗唐無五言古誠為刻論史稱陳拾遺
始變雅正作感遇詩三十八章為海内文宗今其詩具
存雖一變徐庾視漢魏奚若充丹麓之力其去古人不
讓矣初居尊甫瑞虹先生憂葬喪盡禮銜恤霣涕徧告
當世鉅公乞為志傳成帙曰幽光録士大夫讀而悲之
家既稍落又時時刻書質衣命酒其詩曰平生好賔客
資用苦不周有懐莫可告室人且見尤余誦之輒失笑
葢有類予者頃過北闗亟歸丹麓走要予舟中彊定其
詩比昏黒始别去嗟乎丹麓於余奚取哉徃嵗辛丑客
西湖丹麓觴予霞舉堂是時新建王于一山隂徐伯調
武進鄒訏士㑹稽羅𢎞載與比鄰陸藎思髙仲兄弟皆
在窮日夜詠言醉則就榻今十許年耳曩者之客惟余
及藎思𢎞載三人無恙餘皆地下游矣良㑹為難詩文
益可愛惜予與丹麓相視憮然未可以一二言盡也
梅定九詩序
吾宛陵梅氏自聖俞先生以來世以詩名徃叙述之衆
矣最後得梅子定九詩定九有志於君子之道目之為
詩人則瞿然謝不敏余葢心異之夫日月星辰天之文
也山川草木地之文也天官五行厯律度數則所以經
緯天地而妙其推測者也吾處天地之間俯仰上下心
迷目眩漫無闚度比於蟄蟲寒鳥徒自號曰文人詩人
也亦奚益哉定九砥礪學行探本知類於象緯厯算之
學殆由性成數計心通能自制器以準象間取西洋之
學發揮討論南中言厯學者數家質疑送難皆歎遜以
為莫及嘗手列其所見厯學諸書凡數十種多人所未
見猶欲廣搜祕本以資叅互屬余網羅可謂好學深思
者也昔房𤣥齡等重撰晉書天文厯律五行三志專屬
李淳風為能深明星厯故可觀采當今國家方纂修明
史使得定九叅與其中修天文厯律諸志即未知視淳
風何若當有可觀惜乎其不獲與也平生既罕徵逐中
年早鰥遂不復娶日夜枕籍詩書以自娛暢其溢而為
文振筆風發挍藝則冠其曹又溢而為詩清真静逺稱
心為言無時人餖飣裘馬之習易傳有之君子以言有
物而行有恒夫詩不足以盡定九而其詩已卓犖有出
於人是可以知定九矣
瑟齋詩序
吾寧在漢為丹陽郡而春穀縣見於當時即今南陵也
縣之來最古未聞有文學之士卓然特著於冊者徃官
京師何子生伯以明經髙第入對䇿相見論詩今二十
餘年而其詩所謂瑟齋集者始出余謂生伯真詩人不
俟其詩見也何以言之阮嗣宗陶元亮李太白諸人皆
有邁世遺物泰然自得之意故其詩不字彫句琢而讀
之超舉葢非徒事詩也生伯廷對淹乆不得仕帶索躡
屩門庭蕭逺客到則一豆一壺野飲髙歌樂將終焉嘐
嘐然無遲暮憔悴之色吾是以知其詩人也詩也者持
也謂其能持人志也故不充詘於富貴不隕穫於貧賤
風人之槩也生伯同里先達秦豈人觀察王千峰太守
皆最舊不肯徃游邑大夫屈侯常加禮焉邑東郭龍㑹
橋地近安賢寺杜牧之所謂謝家池上安賢寺也橋有
亭乆廢生伯請屈大夫新之其髙數丈西望都盡生伯
為之賦累數千言觴予其上驩竟日憑檻呼小杜恨不
見我觀其詩清真閒逺多抒寫素臆與古作者不膚附
至其雄警特拔類有李杜之遺焉先是邑諸生盛此公
名於斯櫟下周司農序刻其詩余詢之邑人罕知者而
藉司農以顯生伯之詩逺加於盛氏其不冺於後當不
待余言也客徵瑟齋之義生伯曰瑟之為言縝宻也乂
蕭瑟也他日别築一畝之宮當目曰瑟園余笑曰君既
雅飲又洋洋能詩歌於蕭瑟何有于是大笑并次其語
識之
天延閣詩序
才之相去古今人不甚逺也古人之取之也博用之也
約其學不惟詩歌文詞也而所為乃絶工商周以下洎
乎魏晉之作者可攷而知也唐以詩為業矣李杜數家
而外以集名者巻帙不多以彼一代之制竭其平生之
勤存者不逮什一又不敢備體其矜慎如此今人束髪
受舉子業父師之所督儕友之所切劘胥是焉在猶患
不工及壯長通籍或中年放廢始涉筆於詩稍順聲律
便登簡帙以不專之業兼欲速之心弋無涯之名懐難
割之愛固宜出古人下也吾觀前輩刻意矜慎者或不
幸而無傳以其磨耗精力劌腎抽肝冀萬一不朽於來
世藏之篋笥不肯輕出年既遲暮中更世故十九散逸
葢又有足悲者白香山編長慶集成作詩自快有以也
吾友梅淵公有事于詩乆矣今刪擇諸編合為天延閣
集其肆力以博而守之以約者邪淵公名家子生長閥
閱姿儀朗秀有叔寶當年之目其時揷架萬巻歌呼自
適酒徒詞客常滿坐已而遭亂家落棄舉子業屏跡稼
園竄身巖谷鬱鬱無所處始出應鄉舉用是知名驅車
而北再上春官不得志徃還周覽燕齊梁宋之間逰接
日繁而其詩凡數變其始年壯氣盛叱咤成篇乆之日
見不足杯罷夜䦨輒取舊所為讐挍刪過半其沉至纒
綿之意則見之﨑嶇喪亂巖棲旅食者為多讀其詩可
以攷其時徵其地焉詠歌之餘間作墨畫下筆槃礴多
竒氣予自少交淵公溪園接近數相就視當時淵公從
子杓司詩辭通儁獨喜自負淵公奮全力相馳驟已而
杓司&KR1542;弛病廢倦於詩又佯狂喜觸忌諱嘗刻其響山
集屬叙余謝不敏今覽其遺詩翩翩可誦而其墓木拱
矣吾與淵公俯仰上下慨盛名之難立怵日月之易流
未嘗不相顧三歎而淵公顧益渟演積累風發泉涌睥
睨前人梅氏詩盛自都官淵公之所為若此固宜克稱
其家也感杓司平生之言故因叙而及之
程山尊詩序
遊於歙得一士焉程子山尊其人也程子不善治家人
産席其先之舊業讀書喜客家稍落客或有急不能脫
手贈若負重創必曲折營赴得當然後快其閭中豪有
負程子累千金索之不應程子恥速之訟也悉置不問
有園一區藏書萬餘巻暇則為詩歌自娛所與交者黄
岡杜于皇南城徐仲光寧都魏凝叔京口蔣前民皆一
時文字之㳺魏蔣余未見心知其人杜徐則吾友也以
是益歎息知其賢壬子秋余在歙程子適歸自廣陵與
之游月餘入則共園林琴酒之歡出則同山水詠觀之
樂抗懐古昔浩然若有得也間問詩於余余曰去浮艶
與清態去浮艶近古去清態近厚夫裘馬紈絝之習既
不足尚就使楮冠芒屨敝敝焉憔悴其形容淒寒其音
節以號為詩人豈所為清明廣大之道哉本乎道徳之
源發為書巻之氣油油然渢渢然鏘金石而感鬼神可
也程子大稱善曰吾知所進於是矣舊所刻春帆集皆
五言律之工者頃送余别復為七言古歌夫趙瑟秦筝
不入黔婁之室髙文竒冊不出猗頓之門程氏自侍御
公以下世貴顯程子獨屈首文學以詩鳴一時富貴擁
貲自雄者率迂程子相睥睨程子亦輒睥睨掉臂去嗟
乎士不遇故窮其樂故在彼富貴浮雲移瞬磨滅亦復
何與人事吾願程子之更有進也程子世為篁墩人二
程夫子之裔也獨寐寤歌永矢弗諼古之人蓋有道以
處此矣
梅耦長詩序
天之於人常輕予以富貴而重靳以文辭故其彯纓組
擁車騎乘時得志者代不勝數求之以文辭百無二三
而閭巷窶賤之士挾其藝以鳴王公貴人或推遜為不
敢望何其重也然古立名之士積其精華需以年嵗大
抵書成以暮齒雖以子雲之才尚悔其少作况下焉者
乎而英絶領袖之士負才特出不為飢寒所亂家酷貧
而學富年方少而名成以褎然見頴於當世蓋又有難
能者焉吾邑梅氏世以詩名予嘗序亡友梅君朗三之
詩自聖俞以下數人皆工文辭卒未通顯為之歎息今
朗三之子耦長又以詩名於時夫朗三以諸生席其大
父禹金先生家學文詞書畫風流藉甚陳卧子嘗手録
其詩而中年即世是時其孤耦長甫數嵗惸惸依母劉
太君家無甔石卒能抗奮力學發讀其先世藏書自拔
於儕俗為詩披華振秀清警獨勝謂非士之英絶者與
一時四方之客至吾宣者無不願見與之游郡佐營山
張公又刻其詩以張之不可謂無知已而年垂三十尚
困於布衣詩之能窮人至此哉前嵗載書挾冊將逰京
師以母太君老臨發而止今所與朝夕惟余與阮懐淵
公方鄴諸窮人耳夫顧况之於白居易韓愈之於李賀
類有所引重以成聲徃隆萬間梅氏諸賢如禹金季豹
泰符子馬勉叔人各名家率為當世巨公所器許王元
美所謂梅家樹樹花也就中子馬勉叔年最少其詩具
在以耦長視之尤為秀出使復有偉人負天下文章之
望者一定其品目其聲施四逺必矣奈何局守閭巷甘
與一二窮愁野老相㳺處哉或曰士患無實不患不彰
子姑蓄所學以俟時客皆以為然遂書之以張耦長之
窮其平生詩甚多將有所待以成集今所刻三巻謂之
山栖詩略
白下近詩小序
觀察金公長真綜治驛鹽吏事繁促而其詩日益有聞
徃余叙其天中艸鄧子孝威刻而傳之矣頃又集所為
白下詩得若干首使來告曰吾勞於官而稍逸於是也
盍再序我白下自六季為名都散藻蜚英連王屬謝闤
闠詩書士女彬雅比洊經戎馬文獻摧落桃葉停歌鳳
臺傳燧羽檄之使夜呼鐵騎之師雨集明逺睇蕪城而
感賦子山顧江左以興哀公於此時左右舟車咄嗟供
億猶復時時詠歌不絶二水三山既已流聲漸被矣又
歳時泝淮沿呉留連花洲虎阜間當其風和景妍倡和
文酒陶然樂也然而徵兵轉餉乘傳驛騷宵旦拮据不
遑啟處公之為詩豈獨流連景物云爾哉其必有所感
也夫楊柳雨雪大夫有行役之章芳草美人騷客多瓌
詭之作先生志潔行芳服官亷好士篤非古風人之流
亞與日月既逝壯盛不來余倦論詩乆矣㣲公其孰起
我也
石語軒詩序
溯余雙溪而上五十里曰水東其臨溪而族處者梅氏
多隠君子而梅子翔先生築草堂於水東之渚曰石語
軒兄弟羣從讀書其中余少時徃還最數倡和為詩者
四五人既而悔之以為君子之道甚大所樹立於天下
者甚多安事此區區為故常以行業相砥礪而視詩為
餘事然叙孤憤道窮愁處崇巖大壑之間寫幽人志士
之感非詩不為歡子翔含風咀雅意多藴藉未肯急出
其詩人亦罕見之者及病將衰始取散逸諸稿稍次其
可存者屬余序之憶昔弱嵗與子翔同學為制科之文
見其引繩尺辨毫茫渟涵既深持滿而發無不當意金
沙周鹿溪先生嘗㑹江上下文士數百人日試五篇於
江上之士推子翔及余為冠謂坐客曰此雙璧皆國士
也吳下人雖强項見其文皆嘆賞奪氣今後起之秀多
獵取科名而子翔獨轗軻不遇豈非命哉余視學山左
意獨念君遣騎要致同詣闕里謁孔林陟泰岱之巔抵
滄海之涘俯仰顧盻相屬為歌君在客多暇東游之作
尤富且工山隂徐伯調盛為稱引相與舉酒論文豪氣
故在今十餘年而壯齒就衰頽然鮮筆墨之懽伯調近
已下世屈指少時東渚論詩之友罕有存者此余輩之
所為感愴摧心也子翔敦行誼謹取與晩多憂戚益勇
於為善為閭里所稱予常序而傳之讀其詩可以畧見
其人焉
陽坡草堂詩序
詩言志視其性情苟非其人雖學弗工也其次則視地
邱壑之美江山之助古之詠歌見志者徃徃藉是志足
以宣地足以輔且優游之以嵗月愁苦其心思使之徘
徊藴結磅薄其所欲言是天之所以啟詩人也吾鄉故
山城其特出而冠者叠嶂謝公北樓在焉今為官舍不
可入其在東南髙可陟而最勝者為陽坡吾友汪子發
若居之所謂陽坡草堂者也徃讀所謂草堂記山川登
望之勝歴歴如數其詩披胸寫臆不事勦襲數屬予論
叙迫有吏事乆不報然其篇什積累益富發若嘗從其
伯氏顒若問學同舉於鄉人皆謂發若年少玉立必讀
中祕書伯氏既成進士為湘鄉發若猶困公車故得豐
其暇豫俯仰雲霞搜抉草木以自見於詩是其人與地
殆相得而益彰也湘鄉君仕未期月遽厭人間發若益
憔悴苦吟不能已夫汪氏伯仲並予同門公車射䇿無
寢食不共十年以來聚散存亡百端俱集安得數日無
事把盞讌逰於陽坡竹木之間乎發若為藏斗酒當與
君倚歌而和矣
嵗星堂詩序
文辭之卓然表見於世者有二焉其一曰可喜清詞麗
句目眩情移者是也其一曰可畏勁氣雄風驚魂動魄
不可逼視者是也人情好投以所喜而避其所畏故競
為軟美塗飾之辭夸世弋名譬猶燕趙之佳人吳楚之
艶質粉白黛緑争妍取憐忽有偉人髙官佩劍顧盻非
常不知所從來袒臂大呼衆皆潰散其氣量之大小强
弱葢若斯殊也杜陵有云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
碧海中此老跋扈已見乎辭矣伯調與予論詩最乆其
詩不甚可喜然魁梧自負當其研練匠心則堅金美玉
無可瑕疵以予官齊魯褰裳渡江北逰淮泗涉黄河登
泰山而望滄海鬱其蒼茫之氣著為詩歌尤洋洋多大
風望氣者皆錯愕斂手予嘗畏其難欲抑之使近人伯
調握筆不肯下殆未易與争雄也客秋稇載其詩訪予
宛陵適予留滯䢴闗不得見今相聚武林而其集已刻
成菜陽宋公序之矣聊書其所獨異者以識其端若使
詩能窮人如伯調者雖欲不窮不可得已
學餘堂文集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