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餘堂文集
學餘堂文集
欽定四庫全書
學餘堂文集巻十四
翰林院侍讀施閏章撰
遊記
使廣西記
順治八年辛夘秋八月
皇帝婚禮成上
皇太后徽號九月遣使詔赦天下時奉使無専官臣閏
章以刑部主事與使廣西廣西地險逺嵗為期是時天
下初定水陸驛不備使者裹糧遇舟車乏絶輒三四日
不得發衡山以南種火而食人雜虎豹行明年三月始
達桂林宣
詔書如典禮明日謁定南王定南王者孔氏名有德拓
地定廣西者也建藩獨秀峯下貴重無與比而巡撫王
公一品巡按王公荃可聞閏章名間嘗為王言至則王
相勞苦命前席具言其平生及用兵粤西曲折已賜食
王笑曰君來厚幸往粤地阻兵使者數輩多反自衡永
間孤手闢此土監司郡守皆君同榜盍徧遊觀吾所置
吏士使諸郡為治裝閏章辭謝曰使於斯職也義無客
遊王顧眄叱咤自豪言出皆諾無敢後至是色微怫强
笑曰向聞若名士故與若驩孤豈肯喣它客者耶已又
曰君奉
詔書錄黄發諸郡例取諸郡吏奉詔月日還報事乃訖
今廣西郡縣荒逺非數月不悉致何坐守鬱鬱也此中
江山竒奥可娛客即徧遊兩粤亦何不可君行矣撫按
兩公目余諾謝出時桂城無傳舎又重違王意念期逺
乃下灕江抵平樂梧州二郡所過陽朔諸山稜疊峭詭
下涵澂碧不可殫狀作粤江賦留蒼梧旬日暑雨晝晦
蠻洞水多蛟涎毒不可飲挽舟又難上蒼梧備兵僉事
彭君爌力促余遊粤東遂出私錢買棹乗江漲順流東
一日抵肇慶古端州也分巡僉事沈君鼒留避暑為十
日飲假館崧臺過端溪購得數硯又三日至廣州五羊
城登越王臺問陸賈說南越王陀處大噉荔枝而西秋
七月溯平樂聞賊李定國破衡永薄桂林矣知平樂府
尹君明廷亟止余勿往曰俟王師破賊解圍行未晩也
居頃之定南王自殺桂林城潰浮屍蔽江下余亟道蒼
梧東歸道梗困甚所在山澤盗起剽掠乃取
詔書及郵符裹敝繒中隠姓名與賈人俱至韶州獲見
海南道林公嗣環巡按廣東御史楊公旬瑛二公執手
賀無恙飭將吏驛送復出郵符乗傳行始余之困於蒼
梧也守將戒嚴夾江置礮壘矢石令無縱一人一艇而
余從舟載藥物或聞王以下諸公謬相重意槖中裝多
固尼余行是時吏民有敢走者輒斬米斗一金聞賊乗
勝至人相視哭余使謂其帥請盡棄舟助戰艦裸身歸
帥義之以小艇送出境是時桂林之變惟巡撫王公先
引疾去餘或死或亡罕全者余以定南王從臾出遊囘
次平樂得東向未幾平樂陷其守尹君死之而余以先
發得免後數嵗
詔使之役悉歸行人諸部曹遂無復奉使者
遊龍洞山記
華不注龍洞皆歴下諸山之最著者華不注距城十五
里而龍洞之逺倍之山寺盡燬故遊者絶少丁酉九月
余同嚴給諫子餐登華不注因戒從者為龍洞之遊㑹
風雨中止凡官於齊及東西往來者十不得一遊焉己
亥夏五月視學既竣念不可失龍洞乃偕藩使袁君叅
臬陸君戎帥劉君往山皆積石其西巖曰錦屏丹壁蒼
蘚日月反照爛若披錦鸛雀蝙蝠多巢石罅間一穴深
廣銜石甕二不知所自始今亡其一無級可攀避兵者
縋而入嘗活數百人其東巖横入山腹者為龍洞洞口
空明可布廣席稍進則深黒以炬行乍俯乍仰石乳沾
衣屨不移時達於山之陽余大笑曰昔張公養浩紀遊
云蒲伏蛇行幾死不得出至比退之登華山今何易甚
也復入達於山之隂列坐酒數行陸君詩成予次之劉
君又次之並書石上劉有二歌者操呉音佐酒聲出洞
中繚繞木末客皆盡歡余復問龍潭命土人前導西北
行里許得之石池泓然兩崖壁立舊傳潭深數尺今視
之纔尺許嵗旱禱雨輙應宋元豐二年封順應侯祠在
錦屏峯下有宋碑是遊也先二日戒期次日雨至是則
微曦出岫輕風在衣山上下十里磵壑聲皆潺潺諸公
適無事能不辭逺余為主人劉君攜歌者又益以善酒
日暮而别具遊之勝惜乎山空無人不能止宿觀素月
之照錦屏也
玉函山記
玉函山在齊郡城南二十里皎然若几案一名卧佛山
余乗興偶出覔筍輿兼策杖徑造其巔向之皎然几案
者隠然在萬山中稍缺其北郡城當之俯視迷離惟明
湖荷芰城外流泉浮青繚白㟙華二山如列眉上有碧
霞宫皆石屋南望泰山不甚髙若可兄事而指臂聨也
世傳山有鳥曰王母使者漢武登之得玉函化白鳥飛
去事見酉陽雜俎余謂山形差小非登封臨幸之所石
徑巉削無可容輦道世所傳殆非也然自有山以及漢
武不知幾萬載矣漢去今又數千載矣漢武即果至亦
萬古之須臾耳而山以漢武名是何無盡者待傳有盡
不朽者藉名速朽也天下之山川賴人以顯者類如是
豈好名之病山川不免與抑人自名之而山川不有與
士大夫無獨遊者余興至則遊不偕賓從塵籟既盡解
衣御風嗒然知浮名之非故而造物之㝠冥不可得而
名也獨遊之樂視與衆為樂甚也作玉函山記於石屋
時已亥夏五月二十有十日
白嶽遊記
齊雲巖之於黄山若附庸國稱白岳者大之也相傳世
廟時禖祀輒應羣相尋於白岳矣入山六七里為桃花
洞天故邋遢仙棲真處其下為桃花磵夜聽水聲潺潺
深林中一燈熒熒逺近明滅惝恍物外質明躐級抵枏
厓石壁洞開髙可旌旗廣可車騎是為天門其蜿蜒門
外㦸髯向人者枏也石上有汪司馬伯玉銘從天門虎
巖至榔梅庵見一山離立若擎菡萏心知為香爐峯左
右鐘鼔山如翼雲氣氤氲直通帝座數折抵飛雨崖得
三姑五老諸峯而五老為最蒼顔素骨後先列坐中一
峯昻首戴九松若危冠晞髪適從奴荷素琴命琴者髙
子拂絃作梅花三弄余亦鼓一再行逸響崩雲山上松
風謖謖傳五老笑語鏗然響答頃之復有紫虚道人者
攜麈尾披鶴氅導余登玉屏絶頂則黄山天都峯縹緲
來接而羣山皆履帶下矣日暮仍宿桃花洞客問何如
廬山余笑曰珠簾飛雨去廬山瀑布逺而香爐五老娟
秀過之但少怪石可為廬山小友頃當移尺一報匡君
也然吾聞黄山三十六峯出其一足抵白岳而其境幽
逖阻深軒轅浮丘公得私為窟穴遊屐罕至人情之耽
近遺逺望崖而反即觀遊已然矣
西山遊記
官京師二年西山日在眉睫間而未得往遊也遊則自
丙申四月始西山巍峩延亘千餘里士大夫踪跡所及
僅屈指一二為某峯某寺云譬之以蠡測海謂盡海則
未也謂之非海則不可夫山亦若是已矣距城四十里
為承恩寺寺雖壯故平壤無泉石折而出得二寺曰淨
德曰隆恩並有松數株佳者髣髴慈恩寺松隆恩視浄
德尤勝以其依山麓獨有泉也泉之源曰水盡頭逶迤
左折流入寺門會日暮止宿其後層巖壁立松柏際天
夜寂風駭殷若奔雷砉如裂石風止響窮爽然深省旦
日渡濁河登石景山大風劃平地作水紋深寸許騎者
墮輿者仆再宿而遊香山香山者明世宗所謂西山諸
峯獨有翠色者也其泉曰甘露石曰蟾蜍曰香爐最勝
者為東軒神宗駐蹕手書來青軒三字墨跡巋然尚存
閏章諦視良久留詩而去可三里為碧雲寺泉出寺中
流繞僧舎汨汨焉泉穴作亭覆以古木舉酒盤薄水氣
襲衣余詩曰老樹數圍隂古寺流泉百折抱空亭蓋實
録也有明全盛時物力既豐乗輿數出戚畹及中貴布
金無算故西山諸刹皆金碧莊嚴而香山碧雲為最一
亭一榭費累鉅萬春以杏花秋以柿葉紛紅深赤非復
人間惜乎遊非其時也然繫跡於官動不自由得三日
乞假縱轡一往亦足以濯淄塵稍謝丘壑矣但恨時迫
不得見上方諸山耳為之三歎
化成巖小記
亭於化成之巖曰語石以其與石相對堪共語也巖在
宜春縣北大石礧砢矗立數丈好事者覆之以閣若不
知有石者余見之失笑謂若屈偉丈夫帕其首作三日
新婦耳盍去之郡丞孫君曰諾於是發屋而石出徙閣
而亭成稍進為李衛公讀書臺巖洞炯然其色深碧如
菡萏初開而拳其半名之曰青蓮洞撤巖下敗屋數楹
見巖勢側出如覆掌又如老人俯首舉袖揖客於烟霧
間客之同遊者皆曠若發覆僧之居是巖者亦詫以為
非吾故巖也於是與客舉酒歡甚山水之有亭榭猶人
之髙冠長佩也在補其不足不得揜其有餘向之人非
不亟賞之也愛䕶之已甚而失之覿面者也予非能有
所加也因勢損益相之物外而遇乎其天者也是不可
以不記
游春浮園偶記
泰和蕭伯玉太常自記其春浮園為時所稱美蓋因其
髙下鑿溪壘山一亭一逕皆竭能殫智求異於人伯玉
既下世而余適分守湖西時宗伯錢公屬余以其猶子
孟昉且謂能世其家而其園可惜固余所願遊者壬寅
春行部至泰和連雨浹旬一日亭午方霽遂至園所時
孟昉客䖍州求所刻春浮園記不可得地近城郭又數
苦兵去伯玉未三十年樵牧者皆得而往矣獻吉悼外
舅詩云田園樹大身先塟書畫樓成晝不開嘗讀之凄
然廢巻今伯玉既以猶子為後而其竭能殫智之所經
營卒歸之蔓草尤可悲也然亭臺半圮丘壑猶存斷壁
寒崖矗然斗絶囘岡曲渚忽又奔屬客至者皆不辨其
為園也孟昉又别構小圃薈叢妍好園中人能具蘭舫
筍輿酌家釀進園茗余徜徉其中遇嘉石竒樹則解衣
箕踞坐良久驅吏人逺去或呼園丁問花木種植剥治
接養灌溉之方纎細疏記窮日乃返不恨園無主人也
得詩凡五首逝者有知將酌酒酹伯玉焉
遊九華記
昔劉夢得嘗愛終南太華女几荆山以為此外無竒秀
及見九華始自悔其失言是說也嘗竊疑之而李太白
以山有蓮華峯改九子為九華予舟過江上望數峯空
翠可數約畧如八九仙人云其山外峻中夷由青陽西
南行則峯攅岫複瓌竒百出而入其中則曠以隠由山
麓褰裳則寒泉數十百道噴激沙石碎玉哀絃而入其
中則奥以静蓋巖壑盤旋白雲蓊鬱道士之所族處者
是為化城一峯屹然四山雲合若羣龍之攫明珠者是
為金地藏塔循簷送目虚白之氣逺接江海而四方數
千里來禮塔者踵接角崩呌號動山谷若疾痛之呼父
母蹈湯火之求救援道士争縁為市幾以山為壟斷矣
寜復知有雲壑乎於是擇其可遊者曰東巖其上有堆
雲洞師子石僧屋數間刻王文成手書文成聚徒講學
游憩於斯有東巖燕坐詩今求其講堂無復知者天柱
峯最髙俯視化城為一盂絶壁矗立亂山無數所謂九
十九峯者迷離莫辨如海潮涌起作層波巨浪青則結
緑紫則珊瑚夕陽倒蒸意眩目奪蓋至此而九華之勝
乃具惜非閒人不得坐卧十日招太白夢得輩於雲霧
間相共語耳遊以甲午嵗十月從之者查子素先徐子
道林(瑮按自記云是記十年前所構今括殘稿得之刪存十五六或訝其太畧余謂正恐蕪爾山猶人也
人識面而全體斯具記山者豈必一丘一石之不遺哉禹貢及水經注千古遊記鼻祖不可髣髴杜老有云佳
處領其要亦猶愈於路程本子也時乙已嵗除前一日)
毛氏桂林記
桂林者江山縣西五里小山也舊名茅石岡以其業於
毛氏也又稱毛氏桂林巖石麗綺盤嵌離立寛受千人
隘容一趾詭勢駴形羆虎出没叢桂連蜷不種自植鳥
啄猿騰繁英委藉微風拂林香被巒谷芝草松苓卉藥
競集雷仆喬柯苔蒙菌附往復降登迷惑來跡余方箕
踞長嘯而江邑主人送酒適至山尊數酌頽然輙醉歸
徴邑乗闕無紀載因謂主人曰江陽多名山予皆不及
遊獨遊此林便幽絶可永日憶十年前見粤西桂郡人
皆薪桂無惜者今江山路交閩粤兵車時㑹地又偪城
郭烏知後來者不盡此桂而薪之也向非君物色告我
則隂崖老樹中恐乏幽人之跡矣主人曰有是哉不可
俾無聞於來世乃記之主人萬介公以進士令江山實
啟余遊者也
碧巖記
余至湖州之三日問太守吳公以山水之最則首舉碧
巖碧巖故弁山髙處太守嘗與客遊憩其上而湖之人
罕至焉凡湖之山皆濱水可舟遊而碧巖距水八九里
石磴欹危逕草没骭芒履竹杖畢力而後至焉林木荒
薈風灌灌然暮寒侵骨有僧雪波者出其詩具言山中
勝事屋後石壁十丈許罥以老藤攫拏佶曲下覆石泉
中有物如蜥蜴蜿蜒五色禱雨則取之或時不見謂之
龍子春夏之交藤花盛開和笋作饌風味絶殊地産茶
與廟岕相敵然皆寄生箐篁巖石間滋以雲霧僧蟻附
而擷之曰野茶最髙者曰雲峯尤清絶不多得余嘗過
匡廬五老峯啜雲霧茶蓋此類也寺東有洞如龍口草
木旁綴為髯逕西則珠簾泉下瀉為瀑布時秋晴水僅
相屬不能作崩崖砰石聲憑巖面太湖澄泓無際拍臆
盪胸巖石皆累峭初至山腰時望之若崇墉苔蘚繡錯
山稱碧巖或以此蘇文忠嘗題字其上今剥落猶髣髴
可辨聞山後有精舎三四皆鉅觀㑹朝雨逕滑從者蹣
跚遂取故道歸山髙寒難久居士大夫非有濟勝之具
又耽㝠搜者恐不能為是遊也書以告之好事者戊申
七月二十四日
西山遊記
西山之可遊者五六余得二焉一曰翠巖一曰香城香
城距南昌五十里在山之阿翠巖則麗乎山原矣余先
其難者從青山左折崩崖裂石中側行屢息抵香城寺
日已向暮香城者相傳晉髙僧白雲住此土人依以避
兵僧焚香巖谷氣成雲兵望之皆層城不敢犯故以名
焉前山最髙者為蕭仙峯或言仙蕭氏或言昔有仙人
吹簫其上云又左折踰數嶺逕益險猿挂行二十餘里
為翠巖寺寺西則洪厓煉丹井赤峽峭束泉争道怒流
砉然雷驚石坼或散溢被石面如巾拂其崖下渟泓以
深者井也坐久作歌曰水瑟瑟兮石齒齒中有人兮洪
厓子石髪緑兮巖扉開雲車朅兮來不來明日過金嶺
尋丁道士問養生家言道士蓋嘗師張逍遥或以逍遥
為地仙余出香城道過逍遥故居俗所稱虎洞者也叩
其弟子具言逍遥不知書不事丹鼎晝嘗瞑坐石上夜
衣羽衣禮北辰化去時年六十二所居虎穴逍遥至則
虎去人遂異之以為仙竟不知逍遥何許人也同余遊
者為同邑髙詠阮懐休寜汪楫舟次各有詩康熙丁未
重九前五日記
振衣石記
溯洪厓井而上百餘步一石獨峙坐容三四人俯觀瀑
泉數十道砰轉谷間可濺衣憑流測源畢景忘返其旁
有舊刻云嘉靖癸亥冬武陽王洪泉奉命經此凡十四
字大如拳問土人莫能名余以笻杖撃石歌振衣千仞
岡濯足萬里流之句遂名曰振衣石記之而去客言上
數里有兩石如輪水激之作鐘磬聲異日當更尋之
遊玉華山小記
登快閣西望玉華山蜿蜒城下謂可縱馬立至也出城
過水田間蹊路傾欹輿人皆側足行久之過赤峽有老
柏數十株自此登阪陟嶺折入邃谷佳石如林可坐可
倚太常蕭公伯玉置莖草龕前有巨石屹然相望山豁
江見足爽人意進一里許髙樹婆娑得石蓮寺其林杪
懸棧飛亭跨越寒澗前輩楊褰雲書其亭曰浮槎其陽
曰飛練蓋泉出萬山驚流戛石雨則瀑布旱亦鳴玉泉
甘如醴相傳蕭楊兩先生過此輒盤礴坐卧為竟日留
時孟昉烹葵進酒攜書畫數巻展對泉上予喜甚用巻
中韻留詩亭壁日晡穿山腹陟玉華頂瞰江城如指掌
而三顧諸山氣若素練垂垂下接於江趨歸及山麓雨
將至矣予又成峯頂一詩孟昉曰玉華舊無名作今自
公始請並書之以貽後人其詩曰抱痾深媿未歸身野
鳥山樵暫主賓絶磵全消松閣暑碧苔長䕶石崖春忽
聞清磬知隣寺細酌寒泉見古人散帙憑欄堪永日僧
厨葵藿不愁貧翠柏戎戎挂夕曛振衣江色嶺頭分顧
山明滅數峯雨蜀口青㝠幾樹雲畫壁荒祠隂慘澹出
城孤塔暮氛氤風流前輩誰過此笙鶴應從此日聞
遊青又記
枕青原而夾出於山谷者為青又予聞之藥公以其山
緬邈不盡故名土人相傳或謂之青幽云境杳邃畧似
武夷九谿十八澗自五笑亭而左穿山腋側下窅然以
深左右詰曲縁磵行予至之日落葉在林履聲䬃然與
諸子登釣臺水清石峭顧而樂之前二里許得飛雲石
礧砢仄疊望之若垂天之雲又涉磵數重大石横出徑
隘甚從人私語曰盍鑿諸予笑謂山靈所留以拒車馬
客也逕再折層崖峻峽石駭水飛奔雷曳練藥公名之
曰潄青客皆選石列坐聆翫淹留委情棲寄自青原寺
至此可五里委蛇複嶂中其進若阻其往若迴惟一縷
枲聲淙淙隨人不絶山中草木蒼翠如早春將至一僧
舎寒香發林則山梅已華矣延目前峯遙青無際景仄
而歸途既半坐溪中盤石與藥公論生死鬼神事良久
又言此山之陽十里為天玉山上有瀑布從飛雲石畔
一峽横入舊有千佛樓今皆山榛隰苓矣山之幽固不
可勝窮也同遊者五人刻石紀姓氏康熙乙巳季冬之
六日(藥地禪師𢎞智胡萬咸以寜毛大可竒齡方位白中通堵子威鳳蒸)
(附詩 晴冬風日好乗興恣攀躋嵐氣盈襟袖泉聲逐杖藜天圍一握小峯截片雲低暗穴熊留館荒陂
虎印泥杳㝠忘去住曲折失端倪置屋縁茶圃分流潤麥畦野梅寒早發谷鳥臈先啼白飯烹葵美青林
采藥迷恵莊心共逺支許手同攜不盡青青色重看萬嶺西)
柑林遊記
臨江厥土宜柑江畔洲渚間列植以千萬計予謂當坐
飲其下會南昌陳君士業蘄州顧子赤方山隂徐子伯
調吾邑黄子文在陸子在璞後先至於是有柑林之遊
甫渡江則碧玉林立流火散珠纍纍下垂夾道委地客
皆頫首側身而過之席地小飲酒數行輙浮大白引柑
橘故實行觴政予以病止酒是日數十觴不醉顧子慨
然曰自有此柑林未有使君與我二三子惜不令太白
子瞻輩見之其不可不以告後人俾知柑林之遊自我
輩始予笑曰身後名何若生前一杯酒姑為我强醉日
暮酒盡野人獻橘又命取斗酒隻雞繼之坐待明月有
頃月出皎然江山雪色沿流放舟緩棹容與江漲波平
水鳥鳴咬咬與舟俱下逺見城頭燈火來迎影落水中
作數十燭龍蜿蜒無際未知太白桃李之讌子瞻赤壁
之遊果勝此否於是客皆次第賦詩屬予記之予謂柑
林不足記而諸君子數千里畢集一時賦詩紀盛則宜
有聞於後者也遂為之記
石蓮洞記
嵗之丙午十月甲戍舟泊吉水桐江灣風日晴好與故
人沈治先賀學林及少子恪䇿騎尋石蓮洞蓋羅文恭
洪先棲隠處也行可三十里得二石室其一如覆盂髙
不盈丈周廣三之今為僧廬其一石扇欹陿初稍暗委
蛇數折則谽谺空朗上豁旁通洞門髙處刻文恭手書
梅關二字先生嘗齋居獨坐或閉目終日不語士大夫
數來問學山故多虎置短垣署曰虎豹關虎遂絶跡人
驚異之從學日衆環洞而廬者亭館相屬洞之南為正
學書院今門前雙檜巋然獨存余攀崖危坐顧謂客曰
若知文恭之樂乎方其廷對第一時天下方盛公年又
甚少朝廷四方快覩其文采謂且大用公偃蹇朝列枕
藉於虎豹魑魅之宫數十年以終老何哉今雖講堂草
閣蕩為寒蕪久矣嘗試䇿杖層顛極目長嘯四山靉靆
夕陽乍隂安知先生不往來其間乎乃歌曰谷風凄兮
山木疎岧嶤無人兮誰與居瞻赤螭兮望囘車又歌曰
朝白雲兮暮明月思美人兮坐超忽瑶草寒不死巖花
開未歇歌罷而出谷口萬樹聲颼颼余與客皆陶然若
有遇也是夕止宿僧為予言文恭年六十夜聞洞外人
聲曰甲子年生甲子年與君相見月圓前公亟歸望前
一日逝矣其生死翛然如此世遂傳為仙去不知所終
云
學餘堂文集巻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