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書亭集

欽定四庫全書

　曝書亭集巻七十二

　　　　　　　　　　翰林院檢討朱&KR0156;尊撰

　墓表(一/)

　　　文林郎湖廣道監察御史王公墓表

濟南之新城去郭二里鄭潢河東有湖廣道監

察御史王公暨妻于孺人合𦵏之墓累土于旁封崇

四尺者公子儒學生員士和之兆也公諱與𦙍字

永錫一字百斯曰重光貴州布政司左參議贈太僕

寺少卿再贈少師兼太子太師兵部尚書公曽祖考

也曰之垣户部左侍郎贈户部尚書再贈少師兼太

子太師兵部尚書公祖考也曰象賁户部廣西

司員外郎公考也曰象晉浙江布政使司左布

政使公本生考也公中崇禎元年進士改庶吉士

試授湖廣道監察御史巡按河東鹽課羡金數百

鎰皆却之視茶馬陜西邊境肅清尋奉命督應天

學政將行上疏劾總兵官鄧圮玩寇忤大臣意引疾歸

歸九年李自成陷京師帝崩煤山公聞變慟哭將浮於

海行至利津海多盜不可行公嘗覽方書謂氷片多服

能死人遂命僕購之僕市偽者以進公晨夕服之不死

夜起投水者再僕衛之又不死公乃迴舟抵里求死愈

決自撰壙志以四月二十六日暨妻子登樓齊縊死遺

孫啟沆僅五齡士和絶命辭曰痛予生之不辰兮天滅

我之立王吾父母一聞之兮涕霑沱以傍偟以身殉國

難兮維千古之臣綱嗟反面而事仇兮方臣妾之未遑

哀世穢濁兮四維不張大地無容身之隙兮願隨吾父

母歸於帝鄉公卒時年五十有六于孺人福建道監察

御史青城于公永清之女卒時年五十有五士和為人

坦易博綜經史書學李北海能神似卒年二十有八公

遺教塟從薄從速遂以其年某月不卜日而𦵏𦵏之日

觀者千人偽順縣令賈三俊聞之亦来觀衆争持土石

擊之三俊棄縣印遁去乆之公從子令户部四川司郎

中士禎刻公遺詩以行公之大節漸聞當世又慮傳之

不逺也乃伐石為表命其友朱彛尊為文掲于墓道於

是公之沒三十有四年矣嗚呼士大夫不幸而遭國難

其始皆有捐軀之一念臨當引決或情牽於婢妾或僮

僕援捄小不忍而自全若夫撓之不奪臨難忼慨就死

固人之所難能至鋒刃未迫于前鄉里可保而守乃遥

聞君䘮率其婦子從容就義一室之内非事之出於尤

難者與先是崇禎五年十一月援遼師變掠新城時則

公之從叔象復及子與䕫死之十五年十二月城再破

公之弟與玫與朋及與朋子士熊士雅又死之至是公

父子夫婦又死之而士和妻張氏於十五年城破亦自

經死方賊兵之陷京師也大學士范公景文以下死者

二十三人事聞江南江南草野士交填膺扼捥謂三百

年養士之報盡節者不宜寥寥若是遂持論書義誤國

科舉可廢彛尊時尚少亦助之憤惋不平久而游四方

歴戰争故壘訪問耆老則甲申前後士大夫殉難者不

下數百人大都半出科第而新城王氏科第最盛盡節

死者亦最多然後知報國未嘗無人而往時草野之論

特一時過激未得其平也象復字完初保定府同知贈

光禄寺少卿與䕫字風虞萬厯二十八年舉人贈宛平

知縣與玫字文玉與朋字夀三貢生士熊字渭濵崇禎

十五年舉人士雅字大雅生員皆盡節之士附書之

　　　封奉直大夫顔公墓表

公諱伯璟字士瑩山東曲阜人中憲大夫知河間府事

諱𦙍紹之子贈文林郎江都知縣諱𢎞化之孫處士諱

從麟之曽孫而復聖顔子六十六世孫也母曰孟孺人

公少補四氏學生員讀書卓犖自喜不治章句人或勸

之銳意仕進則曰世事如炎火燎原者將及于厦處堂

之燕雀吾不為也從其父厯鳳陽江都邯鄲事無纎鉅

侍對必中理河間兵至中憲公修渠蟾為禦城孤乏援

不支衣朝衣朝冠北向拜集家人一室中舉火自焚死

公暨弟伯玠時家兖州府兵亦至登陴以望鳴鏑自西

来集于譙門城將陷兵民皆竄公性肥不能駛足伯玠

性痩善走手掖公以行歩益窘公曰同死無益弟亟去

猶可活也伯玠不肯釋公紿弟他顧自城躍下伯玠俯

視慟哭矢及其身而卒公仆地傷左足極夜乃甦為邏

卒所得見公修髯廣頤狀甚偉不敢害車舁以告其帥

公見帥不為屈帥驚曰吾略地以来未嘗見有此人問

之則顔子之後遂延之坐留帳前遇復有被掠者對公

偶語曰昨見城中婦女十數輩邏卒驅以走中一婦不

肯行卒反刃擊其臂臂折猶罵不已卒殺之牆下有媪

過之指曰此顔氏婦也公曰得非吾婦乎語其帥同被

掠者至牆下果然葢刄傷已四日矣騐其息猶未絶載

之還即今朱宜人是已帥謂公曰而日念而父然兖州

破時河間之陷已一月矣公聞之長號力請於帥帥䕶

之出軍壘公留朱宜人於曲阜足尚跛蹣跚走河間時

盜賊充斥於路或積日不食毎被執公慷慨與語輒得

釋卒達河間哭其父甚哀路人皆泣中憲公之自焚也

幼子伯珣甫六歳其僕吕有年抱之出火負而走塗中

流矢死伯珣匿民間得免公既拾父遺骸訪得其弟遂

與俱還倪尚書元璐中憲公實出其門㑹道經河間為

文以祭曰父忠子孝是吾師矣由是公以孝聞一時公

平生坦易不沽名譽暇則抽琴賦詩與宗黨結文酒之

㑹取怡恱性情而已遇人甚温而家法嚴以肅友愛季

弟同居無間言訓子孫以博通經義恒自言吾夀止六

十一卒之歳果騐公生于某年月日卒于某年月日

封奉直大夫娶朱氏封宜人有子七人男六人光猷翰

林院編修光敏吏部稽勲清吏司主事光政光枚光孜

光斆俱四氏學生員女一人嫁孔學炆孫十四人男六

人女八人彛尊獲交吏部君久繼又識編修君公之卒

于陋巷里也兩君咸官京師聞親喪辟踊盡哀涕與血

俱四方觀禮者有顔丁善居䘮之目既成服而後行將

歸𦵏公于侍郎之林請為文表諸墓嗚呼公父死于忠

公蹇而走千里白刄塞于前曽不少懾其不死於孝者

僅爾乃其配烈婦其子又孝子也以孝子之請表孝子

之墓此文之無可辭者也雖然布衣之言不足重于時

久矣故夫欲榮親者必資卿相殊階掲石於原始足動

人之觀覽兩君舍彼勿求顧屬之彛尊殆以其言之質

庻幾可昭信後世也故論次刻碣無溢辭

　　　處士繆君墓表

鄉有篤行君子曰繆君其言曰人豈惟貧之足患惟富

尤足患爾故終其身處約取舍介然不苟見人無賢愚

容色必恭親戚富貴者或經年莫之過也其為人質訥

望若田夫野老叩其學亹亹不窮間為詩歌取自怡恱

而已不輕出示人所居堂三楹鬻以𦵏其考妣蓬户翛

然有自得之色鄉鄰素苦徭役貧不支君毎代之輸不

責償也遭亂里西偏多盜相戒勿入君室有子永謀能

文章君教之隠遂絶意仕進授經生徒以為養不給則

游於四方歳一歸視君困輙復出而君竟以年月日病

卒年七十有二彛尊來京師值永謀將歸𦵏君於舍旁

請為文表君墓嗚呼士之患在汲汲於榮利既汚其身

復導其子弟倖進與夫學有未實而盜虚名力能援人

矣而吝于出納其與斯世何賴焉君之名不出百里後

進以為宗屢空於財而鄉鄰受其惠又能毅然出處之

際教其子義方至困阸以死而不悔非信道之篤能然

與君諱某字孟思嘉興縣人曽祖某祖某考某世有隠

徳娶吴氏子男三人最少曰其器亦能文女四人孫男

六人女六人

　　　前進士髙公墓表

奉直大夫協正庻尹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髙公之𦵏

家有狀墓有銘阡有表遺行亦既詳矣嵗乆舊石剝落

其子佑釲乞其友朱彛尊復為文掲於墓門之外彛尊

以公晩遯于野賦詩有云惟將前進士慘憺表孤墳迺

改書額曰前進士表曰公諱承埏字寓公一字澤外先

世河南人逺祖遜志由蕭縣徙嘉興建文中吏部侍郎

兼翰林院學士徙太常少卿嘗與方公孝孺同主京闈

己卯鄉試靖難兵入&KR0467;走東甌雁蕩山中是秋病死及

門翰林侍書蔣兢斂而𦵏之芙蓉峰北曽祖文登隆慶

丁卯鄉貢進士知膠州祖林贈奉政大夫考道素萬厯

己未進士以工部營繕主事奉命督造桂王府於衡州

與内官監黄用分工並建既落成進屯田司郎中逾年

烈風雷雨作用所築寢宮圮法司竟坐道素慘法死公

聞父變躃踊見星奔扶襯以歸服除投牒學使者願棄

學官弟子學使者不允時蔡公懋徳以布政司㕘政轄

嘉湖力勸公謂男兒不立功名父寃安得白乃復就試

崇禎己夘舉于鄉明年中㑹試賜同進士出身除知遷

安縣事縣故彫敝公平夫里減浮稅招流移民樂其惠

調知寳坻縣縣京師之左臂也崇禎九年失守瘡痍未

復君至畫郊圻均田賦濬河漕嚴自宮之律免剝船解

户之擾再朞而政成十五年冬

太宗皇帝兵踰界嶺自黄崖口入君聞警集邑人于漢

前將軍闗侯祠而曰承埏守土吏也城存與存城亡與

亡吏效死勿去固為朝廷守封疆亦不忍爾等父母妻

子室家墳墓之委棄也爾其一乃心力毋作神羞衆皆

曰諾乃治守具製懸簾束葦加土俾火不能灼樹旗幟

架礮石分設士卒于四門俄而薊州下師從豐潤渡河

連十三營集城下君悉士卒登陴以守多掘井泉分汲

斂雞犬於城中央廢寺令既嚴肅夜寂無聲攻者曰此

啞子城也兵法不易拔越九日引去衆交賀君曰師還

必不我舎乃添繕守具築礮臺鑿郭外溝千三百七十

七文搰坑二萬二千且誡梁城所千夫長選力士為游

兵䇿應并檄蘆臺巡司練鄉兵防禦十六年夏四月朔

師復来攻連營一十五屯二旬有四日公堅壁不戰間

出竒䇿奪馬驘羊豕收集羇傖難婦資之還鄉當是時

王師自薊乗勝下畿南轉而山東連收九十餘城所過

若破竹獨寳坻弹丸地援師莫有至者公以一書生率

校官主簿尉固守城卒以全事聞莊烈愍皇帝有髙承

埏全城却敵功在封疆從優議叙之褒僉謂當加拔擢

矣㑹計吏有選人持之反以才力不及調簡改知涇縣

嗚呼刑賞者馭世之大權也功罪之混淆將使人莫知

勸觀於黄用之獄釋有罪殺無罪已失不辜至於寳坻

去京師二百里而近去一勞吏人主不知宜任事者解

體而忠義之士聞而悲憤填胷者也君知涇縣閱十月

謳歌滿野入主虞衡司事亟上書為父訟寃有詔復原

官君廼請歸侍母屠太宜人盡潔白之養嘉興城破誓

墓不出隠居竹林村&KR0810;聚書八十櫝多至七萬餘巻所

著詩文有稽古堂集嘗取先儒詩說五十家撰詩義裁

中一編其序畧云明道程子謂詩學必於大序中求伊

川則云序非聖人不能作葢淳熈以前無舎序言詩者

淳熙而後遵朱子集傳廢序者十之九矣孔子曰詩三

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序所云發乎禮義者無邪之

說也本乎孔子者也孟子曰以意逆志是謂得之集傳

去序言詩求詩人之㫖于千載之上以意逆志之說也

本乎孟子者也吾因二者而裁其中焉於國風淫奔諸詩

仍存舊序其餘則以朱子為歸而五十家之義附之非敢

異於于朱子也竊取二程之言亦孔子之詩教然爾學

者以為篤論君年四十六而卒子三人佑釲長也孫七

人洪謨早列為諸生慧而天公晩輯自靖録紀崇禎以

來殉節諸臣迄嵗丁亥止佑釲續之又徧歴公所宰

三縣訪其故老拜遺祠載公政績於縣志茲麄舉大綱

具書全城一事庻國史有徴焉

　　　布衣周君墓表

君諱篔初字公貞更字青士又字簹谷先世居殳山之

麓千金圩徙嘉興之梅㑹里曽祖考某祖考某考某皆

不仕君幼治書年十九喪父居憂讀喪祭禮鄉黨以孝

稱遭亂乃棄舉子業不治就市廛賣米府城初破有括

故家遺書連船載以鬻于市者君買得一船積樓下毎

日中交易箕筥斗斛權衡堆滿肆撥亂書糠籺中吟誦

不輟其為古今詩超超拔俗不輕襲前人片語時同里

王翃范路路弟子繆泳交賞君詩㑹予移居市南而海

寜朱一是亦来僑居里諸生沈進布衣李麟友皆與君

倡和四方名士過者君輒留飲或醵金㑹餐泊舟于門

相接也君奉母孝膳必具酒肉與人交胸無柴棘人有

匱乏傾肆中錢米給之有戴丙鬻女于巨室及笄將以

配傔僕君亟贖以金為擇壻以嫁采石估載米八百斛

得二千金貯君笥估獨往硖石中道溺死君具棺以斂

手書呼其子至傾笥還之嵗潦率私錢&KR0262;米以食餓者

君既急人難又交游漸廣有請必應兼治母喪為弟㛰

遣女嫁由是生計日窘往来嘉善桐鄉以詩格授人毎

出少年子弟三五執詩巻隨之行援止者或數日留留

或不辭去恒儻䓪不羈嘗嵗除忽挐舟泊皋亭山訪僧

&KR0149;章遂抵西湖又嘗元日挈子旼至武康銅井山尋禪

人行筏轉入徑山時已昬暮去山二十里雪甚虎跡交

于塗君循澀路前旼哭於後君不少顧遥見林中燈修

修就之則僧墨浪所居僧曰山多虎居士逺来得不心

動乎君曰吾行不失道心一動則飽虎口矣僧方煨芋

魁因啗君圍爐話清净理留信宿乃躋山巔徧歴七十

二精舎還又嘗獨行魏塘見赤馬船縛布為帆君問焉

往船人以入&KR0873;對君思就九峰訪故人請附載比及泖

則已暝船人促君登岸望見僧廬君闖入小沙彌見之

駭强君出君周步琉璃燈下覩壁間所鋟詩牋有已作

指示沙彌曰吾詩人爾非賊也沙彌以語主僧煮白飯

止君宿詰朝自泖達九峰抵華亭遂訪髙士吴騏王光

承之居兼旬乃返嵗在辛酉予典江南秋試榜既發今

户部侍郎徳州田公雯為予張燕君適造予道遇吏部

郎曲阜顔君光敏偕之来布衣紃屨衆賔皆愕眙顔君

語曰此浙西詩人周青士也諸公未之識乎田公肅君

上坐懽飲而散自是燕予者輙及君有漆人頭為飲器

者坐客莫敢視君滿引三杓湖州太守江都吴公綺壯

之賦樂章贈焉游攝山道見石辟邪立草中穹碑二丈

餘將仆人不敢近君騎驢徑詣其下讀之知是劉孝綽

所製梁安成康王秀碑也是日投山寺客皆倦君登絶

頂賦詩於是上元鄭簠以分書題名于壁常熟王翬為

繪作圖予滯京師君念予不置㑹太僕卿色公聞君名

具書幣屬有司延君敦促就道既至留二年率在予寓

居合計舎色公家不過五六旬也在都下未嘗投貴人

一刺朝士願交君者一飯後君不復過其宅尚書崑山

徐公乾學好延攬海内士徐秀才善主其家君甞就善

同卧起徐公欲見終不見宗人子所愛小妻周買自楚

謂其夫曰妾實禾人公客篔妾季父也宗人子以語君

將令小妻出拜君曰篔農家子也聚族不及二十人未

嘗有之楚游者拂衣出給事中某知君還削三緘贈行

曰挟此可得百金荅曰篔不耐持竿牘伺候人却不受

乃與今監察御史錢塘龔君翔麟浮舟潞河將抵宿遷

猶眠食無恙忽晨起挑頮水一笑而逝年六十有五龔

君為治喪還其柩以遺書付其子旼君所撰有采山堂

集二十四巻詞緯三十巻今詞綜十巻析津日記三巻

投壺譜一巻君先娶李氏繼娶曹氏子四人長旼國子

監生次某次某夭次某女一人嫁某孫男一人女四人君之歸𦵏也殯于水月僧院後十年子旼等始克𦵏君

于仙橋原伐石表其墓予惟君視朋友同一身其後交

游徧天下然氣類尤篤者里中諸子也因仿柳子厚獨

孤申叔墓碣書故友娃名于後稍加詳焉

王翃字介人以布衣稱詩見賞於陳推官子龍為之作

序有秋槐堂集

范路字遵甫自蘭谿遷長水經亂賣藥於市有靈蘭館

集

朱一是字近修崇禎壬午舉人後不出里居授徒著為

可堂集

王汸字千明秀水學生有文行君與隔水居還往尤數

含山盜起晝劫梅㑹里汸被執家故貧勒贖不遂遇害

沈進字山子嘉興學生早年詩尚清麗與周君同調鄉

人目之曰周沈晩編所作為藍村集歸於沖澹又輯文

言㑹粹二巻行國録一巻

李麟友字振公揚州學官自明次子史可法兵敗自明

自縊學宮麟友求其父骨不得遂棄舉子業其詩慷慨

奔放不屑裁剪字句

朱彞鑒字千里予同懐弟也精篆法善畫兼工藝事嘗

聽經師講詩小戎章誚其昧於車制乃削木為小戎市

絹人馬御輪執轡欲觀者出示之詩長於送别有笏在

堂遺稾

褚標字霞建詩饒風韻夭卒

周篁字林於君從弟别字鷗塘以名其詩集

　曝書亭集巻七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