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書亭集
曝書亭集
欽定四庫全書
曝書亭集巻七十三
翰林院檢討朱&KR0156;尊撰
墓表(二/)
靖南王墓表
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靖南王既薨三十年
天子命反葬遼東於是王孫多羅額駙太子太保鎮平
將軍昭忠自福州䕶遺骸以北葬有日矣和碩額駙太
子太保聚忠請為文表其墓按王自登州航海攜軍民
械器歸
太宗文皇帝功在草昧多不勝書具載實録今以聚忠
所能記憶者述其大略表墓道焉王諱仲明字雲臺先
世山東人徙葢州衛生而面深黑手掌潔白如玉軀體
偉長倜儻有大志疎于財多智謀以登州參將來降太宗嘉悦給緫兵官勅印崇徳元年四月册封懷順王
從攻旅順口克之止勿屠戮從攻朝鮮擊破援師拔其
城朝鮮平還治戰艦從攻皮島取之是嵗大饑斗秫白
金一兩王轉粟以賑全活島民無算從攻松山杏山塔
山中後所前屯衛王令將士屯田次第克之順治元年
世祖章皇帝治師討賊入山海闗方是時賊鋒甚銳聚
黨十萬迎戰闗門王率所部兵奮擊大破之乗勝追逐
至慶都縣又破之賊軍委金帛于路以緩追者王號令
夙嚴將士無利心追奔益疾躡至潼闗復大破之李自
成走死旋徇河南諸府悉下遂渡淮拔揚州下江南所
至功居最四年進兵湖南抵武岡擒梟將劉肇基收湖
南六年五月
世祖以金冊金印封為靖南王俾定廣東統軍作鎮南
海王盡散其貲給軍士運以車牛軍士咸樂附是年師
次吉安府王薨于軍
世祖念王開國勲旋冊王長子繼茂襲封靖南王王性
純孝友愛二弟宗䣊貧不能㛰葬輒傾囊以助人有小
徳雖一飯未嘗忘報軍所至以招徠為先務圍城破軍
令當屠必力争于親王之統軍者松山之戰明總兵官
王廷臣死焉王與有舊贖其尸焚而瘞之或以訐王
太宗嘉王之義勿罪也自王薨後子忠敏王函王骨載
之行聞始厝于廣州繼移厝福州蠻煙瘴雨之交烽燧
矢石相向而遺骸得以無墜不可謂非厚幸惟
天子仁聖始終念王之功王之精爽亦有以答之存著
其號亡顯其名卒歸葬于鄉井釣游羽獵之場弓冶之
地距
太宗寢園宻邇魂氣徜徉在
帝左右王之靈庶無憾于泉下矣王生于某年月日其
葬于葢州馬蘭峪也在某年月日厥配贈太妃郭氏李
氏祔焉竊嘗覽觀載記曩代功臣封爵之典逺及苗裔
盟以白馬信以丹書俄而獲罪至酎金小過奪其侯封
每致慨報功之薄若王則紹封奕世其次尚主為近臣
或専閫于外迨王孫精忠逆命
天子猶加恩于王暨王諸孫如故嗚呼本朝所以待開
國勲臣者厚矣凡此皆宜表諸石以昭垂無窮者也
徳州田君墓表
徳州田君者其為學以躬行為本雖燕居必危坐置歴
頭案上日較行事得失以朱墨别之其治家有法度庭
以内不聞婦人語居父母喪盡哀𦵏祭以禮遇其弟友
愛親懿有争必為解紛挫銳然未嘗詣公門也恒以經
義教授鄉黨從之游者多取功名而君終不遇以順治
五年二月卒後七年君之子緒宗成進士知處州麗水
縣事既而亦卒久之君之孫雯與其弟需皆中進士雯
歴仕為湖廣布政使司參議入為卿寺需官翰林院編
修於是伐石而礱焉屬其友秀水朱彞尊為文表君之
墓表曰
君之先常山國上世畹徙安徳祖三戒承徳郎㢘吏稱
著考堂厥父髙母丁族子四人君也叔裕所字實栗名
州儒學補諸生其睂疎其顙廣履方舄曳鄉杖行有穀
詒子孫井吉壤髙墓門表吾文永無泐後之人庶不惑
吏部驗封清吏司員外郎卜君墓表康熙二十八年冬十有一月辛亥奉直大夫吏部驗封
清吏司員外郎秀水卜君以疾卒于官年六十有二鄉
人交哭于牖下慮無以斂啟其箧無銖兩金錢視其盎
無升斗粟發其笥惟朝衣一襲餘皆以付質庫其空乏
如是嗚呼斯可謂㢘也已君諱陳彞初名之儀字聲垓
别字簡菴曾祖知雲南尋甸府事大有祖知福建清流
縣事曰謀考贈承徳郎兆龍妣伍太安人以苦節
詔建坊表閭君少孤奮志于學未冠補秀水縣儒學生
員時東南士子各結文社歃血盟誓以攻不附己者雖
懿戚宻親至互相詬詈君集里中善詩者共酬和不樹
黨也順治十七年舉省試康熙三年㑹試中式
賜進士出身十二年除陜西洛川知縣洛川李自成鄉里
人多習為寇君至練鄉民勇者砦各有長使之守望明年
春聞吴三桂反行之益力是年冬王輔臣叛寧羌殺經畧
莫洛延安震驚又明年春柳溝帥李師膺殺韓城知縣
以叛定邊副將朱龍亦叛洛川民愈恐君匹馬詣宜君
營乞師于參將楊某僅得兵三百人賊軍猝至君登陴
固守賊以計誘洛川民使縛長吏以降衆皆曰我父母
也不可城以是獨全未幾丁母憂歸服除補武昌知縣
凡八年以卓異舉入為禮部儀制司主事調吏部稽勲
司主事遷今官娶陳氏先卒贈安人子二彭年彭頤孫
男女六人君卒踰旬而彭年適至哀毁盡禮扶君之柩
以歸𦵏于某阡陳安人祔焉噫今之號為㢘吏者布衣
藿食所識窮乏者力拒之又或訐發人贈遺以為自進
之計以寡則不取以多則取之惡在其能㢘也君口未
嘗以㢘自矜而能處膏脂不潤或疑其才有所短夫豈
然哉是嘗率敝攰之民却方張之寇保彈丸之城而報
最于盤錯之地者也葢其取與之介正其義而有所不
屑焉吾故特書之表于其墓
封文林郎韓君墓表
&KR0156;尊謫官居京師之灝村晨出僕言有客登吾堂載拜
以其先人之墓表為請問其姓名則主事山西韓象起
僕告于主人未之許也讀其狀作而曰安得此長者乎
是宜表其墓文曰
君諱某字某先世自相州遷于洪洞六世祖文歴官太
子太保戸部尚書以劾劉瑾削籍瑾誅復官卒贈太傅
諡忠定曾祖某祖某皆不仕父某官濟南府通判母亢
安人嫁時裝匳所直累萬父沒君悉以讓其兄嘗為學
官弟子有忌者潛賂當道遺書學使俾黜君其僕誤以
書送君所君覽書色不為動仍封完與僕聽其投學使
家人疑君過矯君曰人將甘心于我一發不中將更計
矣不如遂之竟被黜徙居天津用鹽筴起富然不事纖
嗇有負者輒焚其劵不責償也象起知福山縣事迎其
親養于官舍㑹
覃恩勅封君文林郎君卒時年七十有六配洪氏中書
舍人世臣之女封太儒人卒年七十有八子一人象起
也於戲今之𦵏令自一品至七品以下皆得琢石為表
至於其辭不繁不溢斯為可信昔昌黎韓子未嘗妄譽
人者顧劉义訕之謂為諛墓葢多貨則傷於徳幣美則
沒禮君子之所不居也惟夫無所利而言之者庶幾不
失其實則予表君之墓其可白于僚友而信于後世者
夫 翰林院侍讀喬君墓表
翰林院侍讀寳應喬君以疾卒于京師其子崇烈扶其
柩歸𦵏于縣治東南箕山之陽乞檢討吴江潘君耒銘
其藏又請彞尊為文伐石以表君墓君萊諱子静字别
字石林世為寳應人曽祖邦從祖份不仕父可聘明天
啟二年進士掌河南道御史以㢘直聞母王氏有壼行
君中康熙二年鄉試六年
賜進士出身除内閣中書舍人十一年充順天鄉試同
考官闗節不到以父老請歸終養尋丁憂居䘮盡禮服
除補原官十七年有
詔舉博學宏詞備顧問君被薦明年
召試體仁閣下賦詩居一等改授翰林院編修纂修明
史史館初設在東安門内肩輿不得進君體肥窘於歩
趨騎驘一頭辰入申出考稽典籍念崇禎朝乏實録與
同館四人先撰長編以資討論㑹廣西平補行鄉試君
奉
命主考稱得士還充
太祖髙皇帝實録纂修官實録以國書譯漢文文義後
先恒齟齬君能曲暢本指一濡削語簡而事加詳經進
天子稱善時
上再試詞臣恱君作曰喬莱學問優長文章古雅爰
命君充日講官知起居注尋遷左春坊左中允纂修
三朝典訓進翰林侍講再進侍讀
皇朝漕運沿明舊制自淮入河以達㑹通河既失故道從
安東入海清口日淤淮泗泛濫由洪澤以南諸河下注治河
使者又開減水垻洩之淮揚州縣七蕩析離居穡事俱廢
天子覧臺臣奏濬海口以瀉積水遣使者相視還報可
乃出帑金命安徽按察使于公成龍董其役緫督河務
都御史靳公輔上言海口髙于雲梯闗五尺疏海口則
引潮内侵大不便因請築堤束水使髙置二牐于邵伯
鎮南髙郵州城外泄洪澤盱眙天長之水俾入隄自車
邏鎮築橫堤一道抵髙郵自州城東築大堤二歴興化
白駒場至海口束所洩之水入海計需銀二百七十八
萬有竒請先給帑而徐取償于田畝子粒綱鹽又請設
官二百七十餘員擇才能者任之疏入
天子下廷臣議多是河臣言適君入視直
上御乾清宫西煖閣閣臣奏事畢
上顧問君濬海口事宜君直前奏河臣疏非是
上悦曰此爾一人意見邪君對淮揚人所見皆與臣同
翼日合戸科給事中劉國黻等十人持議河臣之言有
四不可行海口原有故道第令塞者通之淺者濬之俾
渟蓄之水悉趨于海斯已耳河臣議開大河築長堤堤
在内地者髙丈六尺河寛百五十丈近海者堤髙一丈
河寛百八十丈勢必壊隴畝毁村落掘墟墓慘有不忍
言者不可行一河臣之議先築圍埂用水車踏去埂内
之水取土築堤不知臣鄉地卑原無乾土況積潦已久
一旦取土積水中投諸深淵工安得成成亦易壊不可
行二河臣欲以丈六之堤束水一丈是堤髙于民間廬
舍多矣伏秋風雨驟至勢必潰潰而南則邵伯以南皆
為魚鼈潰而北則髙郵以北靡有孑遺即當未潰之時
瀦水于屋廬之上豈有安枕而卧者乎不可行三至于
七州縣之田向沒于水今束河使髙田中之水豈能倒
流入河不能入于河即不能歸于海淹沒之田何日復
出不可行四上是君言河臣之議乃寢未幾君罷歸治廢圃曰縱棹
園壘石疏池刺小船往来讀易其中著易俟二十巻縣
志二十巻詩文集若干巻君之建議也于公頗徳之及
出領河務值君歸恒以地方利弊諮君君必直言無隠
然終不干以私三十三年春有
㫖召君入京師君既至鍵户不接見賔客讀易著書如
常時居數月病作遂不起君居家孝悌謹事師友疎於
財恒周人急後進有一善為人誦其文不去口性不飲
酒好觀人飲竟席不倦嘗闢一峯草堂於宣武門斜街
之南暇與布衣紃履之士詩篇酬和退朝輙考證史事
同館有持異説者審其本末而匡正之不與之争也河
議初出大學士梁公清標時為户部尚書歎曰江淮之
間可謂有人君卒時年五十有三娶邱氏封宜人子四
人崇烈康熙丁夘舉人崇譲貢生卒崇修貢生崇禧女
五人國黻其長女壻也次邱璋次任宸次朱經次黄之
鈞孫五人
通奉大夫福建布政司使内陞汪公墓表
公諱楫字舟次世居徽州休寧縣至曽祖考某遷江都
公幼補學官弟子既而屢試有司不遇以貢署贑榆儒
學訓導㑹
天子特開博學宏詞科徴文學之士備顧問著作之選
於是巡撫江南静寧慕公天顔以公名應
詔康熙十有八年三月朔
召試體仁閣下大官具酒饌授几坐讌罷公賦就纚纚
千餘言詩獨用險韻
天子拔置一等授翰林院檢討充明史纂修官開局東
安門内公請監修緫裁官仿宋李燾先撰長編然後作
史乃取崇禎十七年事凡詔諭奏議文集邸報家傳輯
為長編由是十六朝史材皆備二十一年春琉球國王
表請封爵舊典用給事中行人各一員往
天子重其選
特命廷臣會推可使者以聞入
朝人多俛首畏縮公鶴立班中大臣遂以公對充正使
賜一品服臨發公詣
闕上言七事其一謂本朝文教誕敷
皇上方頒御書于封疆大吏宜并及海外屬國禮部以
無故事持不可
天子特允四條給鑾仗之半縹嚢鈿函齎
宸翰以往既達螺江釃酒梅花洋百神衛䕶帆開風便
七日抵彭湖島中山王率所部郊迎公諭以
天子威徳王及臣民小大稽首陳
天書殿中告諸宗廟琉球自隋始通道明初析而為三
其後山北山南復合于中山為一分合之故史不能詳
公思采入明史乃入廟觀所立主一一默識之撰中山
沿革志二巻又述其山川風俗禮義為琉球使録(闕/)巻
國王之讌公也酒半手自弹琴以恱公公故善樂律與
譚長清短側之辨王大恱服及請公書殿牓公縱筆為
擘窠書王大驚以為神國雖有孔子廟庳陋將圮公俾
修治既成為文刋諸石上頌
天子神聖聲教洋溢海外由是國人知學使還國王例
有餽王重公有加禮却不受
朝命受之乃受因奏琉球子弟願入國學
天子允之以公奉使盡職從優議叙俾宮坊官缺出用
適聞本生祖考訃乞歸治䘮里居三年始就京師補原
官是冬
天子加意民牧思得良二千石以為表率乃以公出知
河南府事治績為中州最擢福建按察司使後三年轉
布政司使莅官五載民戴其徳
誥授通奉大夫
召入京師將擢卿寺公以疾告
屬車南巡猶强起迎于宿遷
駕至揚州衣朝衣伏道左
天子熟視曰汝老邪朕幾不識卿矣
宣賜御書未幾卒年六十有四公少與三原孫枝蔚泰
州吴嘉紀齊負詩名所作務去陳言盤硬語又不墮澀
體見者比之斬新花蕊書法以骨勝得楊凝式米芾之
神自守郡後躬親判牘吟咏漸寡然海内稱詩者數當
代大小雅材必為公屈一指焉所著有悔齋集公之通
籍也同日入翰林者五十人予亦與焉乆之睢州湯公
斌由内閣學士巡撫江南風俗移易民之頌徳不衰公
繼為亷吏明刑敷政而又奉使絶徼擅言語之科可不
謂難焉表諸墓庻後之尚論者以制科為可行匪獨文
學之選己爾
贈中憲大夫知灤州事李公墓表墓有表古也葢自漢元初五年謁者景君始其崇四尺
其制圭首方趺其文由左而右誌石納諸壙中而表立
于既𦵏之後所以表封陌限樵牧述美功禮不可以廢
也兩淮都轉運使掌鹽法道事長山李君斯佺請表厥
考灤州府君之墓表曰公諱溉之字岱源世居濟南之
長山曽祖迓春以孫貴
誥贈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兵部左侍郎都察院右都御
史祖夢鳳以子貴
贈如其父官考化熙累官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刑部尚
書妣一品夫人沈氏公少習春秋年十五補學官弟子
尋以廕入國子監尚書公方仕于
朝祖母宋里居公婉容柔色晨昏定省問何食飲慈
以㫖甘奉養者三載深得宋太夫人歡心忘其子之
在
朝也尚書公既
予告公亦不謁選人建芝煙閣于堂之左置經傳子史
法書名畫枕籍其中與合志同方之友日事搜討旁及
天官地志九流百家二氏之説靡不審其是非正其紕
繆既而尚書公病劇公晝夜沉憂疽發于項繼以疾疴
沉緜不離衾枕已無意牽絲奉檄矣吏部按籍除知灤
州灤故畿輔地俗悍難治公至鉏强抑暴御胥吏以嚴
愛民若家人父子節用以示儉鹽豉蒜果堂厨無大烹
㑹
天子時巡幸灤公力除官道峙糗粻羊豕禾秅悉出自
廨舍錙釐圭黍不擾民間公故多鬚畿輔稱亷吏者必
曰髯知州云及朞以盜案罷公之官于灤也尚書公在
堂去州治幾二千里毎三五日問膳之使絡繹如織一
聞去官視同脫屣抵家五月而尚書公卒公於送終之
禮參酌古今情文兼摯又繼厥考之志養祖母宋者四
年孝子之後復有孝子可謂能子也矣公生於明天啟
七年月日卒於康熙十一年月日年四十有六娶于氏
江南提刑按察司使重華女子男一人斯佺也女二
人一嫁章邱焦舜同一嫁新城王啟深孫男(闕/)人女(闕/)
人
錢孺人墓表
嘉興李鏡明逺之妻桐鄉錢氏者嵗貢生諱某之子廣
西布政司右㕘議諱某之孫贈兵科給事中諱某之曽
孫而李君諱某之子婦兩淮都轉運使諱某之冢孫婦
也其生以某年月日其卒以某年月日其年四十有九
其𦵏也以某原有子四人曰某某某甚女一人嫁海鹽
王某明逺予友也力學而貧其祖運使公好結納天下
名士卒之日家無餘蓄明逺少孤所受産有宅半區有
田三十畝力不能接賔客恒閉户不出自予之外相往
還里中者六七人而已予交明逺二十年入其宅四壁
蕭然而未嘗有戚戚之色則以孺人能安其貧無摧讁
之言入其聽也孺人詳于禮謹于婦徳事王舅如舅鞠
視幼叔小姑如子卑尊外内悉稱其賢所衣布裳澣濯
至補紉百結饎㸑之供或雜以糠籺鄰婦驟見之不知
其生長冨貴家也自其始嫁遭舅喪繼喪王舅當大事
者再娶娣婦二人嫡婦一人嫁女妹一人女子一人集
其貲費不為少矣然不告急于婣族不稱貸于鄰里而
三十畝之田半區之宅卒保如故由孺人之勤斯能相
夫子以不匱噫亦異矣孺人既沒明逺踰朞而哀值予
歸自濟南請為文鑱諸墓予謂女子之徳不外勤與儉
耳亦惟貧窶乃見若夫身處冨貴不侈以蕩者有焉其
何儉勤之足述而見諸學士大夫之表者往往揚詡過
實諛墓之文覽者莫之信也惟窶且貧者不與儉期而
儉至儉矣未有不趨乎勤者也然或慕人之有餘或怨
己之不足雖士君子或不免焉若孺人之賢葢匪直女
子之所難幾矣表諸墓庶幾予言之不失其實而明逺
門内之化若此亦以見予取友之端焉
節婦陳孺人墓表
節婦陳氏侯官人縣學生張泰元之妻解元逺之母嵗
貢生兆奎之子封太僕寺卿朝斌之孫太子少保工部
尚書某曾孫也年十九而嫁二十有一而寡是嵗福州
大饑人相食孺人奉孀姑菽水盡歡逺生甫兩月又善
病退治藥裹釵鈿悉斥蒿簪布帬罷肉食教其子無惰
容稍長授以經書每至夜分必成誦乃寢家既貧勸逺
游學所至以詩古文辭見重朝士許為絶倫孺人以康
熙十六年卒時年五十一越二十二年秋逺舉福建鄉
試第一又三年請于有司旌其門𦵏孺人于府治東闗
外登雲路是日送葬者數百人自布政司以下長吏咸
來告祭逺乃詣常熟王翬繪為圖請予文表孺人墓焉
予考漢制墓碑阡表之外又有石闕殆即今之墓門也
鄱陽洪适載漢碑式往往刻鏤車馬人物于碑旁葢古
尚㑹葬多者至千人其子孫及門生故吏畫象以紀其
盛固其宜爾降及元初循宋掌故凡表門者必有聽事
步櫩前列屏樹烏頭正門閥閲一丈二尺烏頭二柱端
冒以瓦桷築雙闕一丈在烏頭之南三丈七尺夾樹槐
栁十有五歩其後唯髙其外門二安綽楔左右建臺崇
一丈一尺以白赤汚其四角而已逺今就試禮部取甲
第他日追逺之典可以仿諸曩代匪直祭告之具其儀
也且試鑱予之文摹翬畫于左右以為天下後世式可
哉
節孝温孺人墓表
節孝温孺人既卒其子沈琬狀其母壼行告諸鄉黨朋
友縉紳之士為作傳者九人序四人誄一人賦詩及贊
者不悉數也於是秀水朱彞尊因琬之請為文以表諸
墓温氏門望為烏程最孺人者某之曾孫某之孫生員
楧之子也生于順治二年十有二月甫三齡許配沈君
文然文然為舉人某之子南京刑部尚書演之孫工部
左侍郎贈右都御史節甫之曾孫家世豐于財大獄起
人多利其有而文然兄始然坐與考官通闗節被逮文
然以同産弟當徙邊時年十六猶未㛰楧謀于妻韋韋
曰女嫁而壻夭常也今壻不獲留譬之夭可矣既字之
宜生死從之楧曰吾意亦爾於是請之按察使錢公朝
鼎公許脱桎梏就㛰婦家時沈氏遺産盡沒入官有司
勾稽隠漏不已又為惡少年告訐訟不解文然雖贅温
氏嘗羈司獄中以康熙二年四月北行八月赴刑部獄
明年出闗抵尚陽堡又明年五月卒于徙所文然之未
行也孺人慮夫遭患難將逺徙生死不可料而翁姑皆
未𦵏夫去誰主之者不稽于卜不諏于葬師井椁而封
其藏文然以是獲拜先人丘隴而别孺人方有娠及去
乃生子琬恒泣涕教之其事文然繼母生母皆以禮沈
氏東阡大宅既入官簿先世木主或投之水中孺人
亟迎歸奉祀薦食毋缺當是時訐沈氏者延及于楧
家亦破孺人愈窘歳饑潛屑大豆當飯而别治兩姑
之饌如豐稔時文然有兄某亦旅死闗外其僕負兩人遺骨以歸兄弟不能别孺人祝曰天乎妾聞父子精血
相聚夫婦何獨不然乃嚙指血滴于骨其半淹漬深入
拭之不去則取而掩之孺人沒時年五十有二琬受孺
人教好學有文得孺人遺詩于笥刋行之初娶于吳再
娶于凌皆孺人主之有女孫三人其𦵏也在某原嗚呼
憂患之來士大夫或喪其所守而孺人一女子極人生
至不堪之境乃力持門戸拮据于覆巢毁室之餘養生
送死無憾此誠當世所難能宜鑱之石以待異日國史
之采擇者也
曝書亭集巻七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