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菴小集,附録
愚菴小集,附録
欽定四庫全書
愚菴小集卷七
吳江朱鶴齡撰
序一
毛詩通義序
詩之為道以依永而宣苑結以微辭而託諷諭此非可
以章句訓詁求也章句訓詁之不足以言詩為性情不
存焉然而古人專家之學代有師承又非可鑿空而為
之說漢唐以來詩家悉宗小序鄭夾漈始著辨妄朱紫
陽從之掊擊不遺餘力集傳行而詩序幾與趙賔之易
張霸之書同廢雖然烏可廢也古人之書巻末多繫以
序孔安國遷古文書序於各篇之首王弼遷易彖象爻
辭于各卦之中毛公取詩序移置詩首亦猶是也序之
出于孔子子夏出于國史與出于毛公衛宏雖無可考
然自成周至春秋數百年間陳之太師肄之樂工教之
國子其說必有所自來大約首句為詩根柢以下則推
而衍之推衍者間出于漢儒首句則最古不易觀于六
亡詩之序止系以一言則後序多漢儒所益明矣觀于
毛公之傳宛丘不同于序說則首句非毛公所為亦明
矣序之文既最古毛傳復稱簡畧無所發明鄭康成以
三禮之學箋詩或牽經以配序或泥序以傳經或贅詞
曲說以増乎經與序所未有支離膠固舉詩人言前之
指言外之意而盡汨亂之孔仲逹疏義又依回兩家無
以辨其得失則夫紫陽集傳之出大掃䝉翳而與以廓
清此亦勢有必至也雖然毛鄭可黜而序不可黜黜序
則無以為說詩之根柢不得不循文揣義㫁以臆解較
之漢唐諸儒雖明簡近情而詩人之微文奥㫖已不可
復識此何異寫生者取雲孫之謦咳形容而追貎其祖
先之面目又何異聽訟者去當時之契劵証驗而㝠决
以後代之爰書求其不爽必無幸矣吾所謂鑿空之說
不可以言詩者此也雖然序果一一可信乎曰國風三
頌舍序其無詩矣惟是楚茨信南山至采菽隰桑諸詩
皆正雅也而序以為刺幽衞武之抑幽王世詩也而序
以為刺厲凡若此類實難免于學者之疑吾以謂有不
足疑者孔子時去周公将五百年太史掌記未亡矇瞍
律吕未失賢人君子弦誦未絶也雅頌猶殘闕失次反
魯始克正之况經戰國之雲擾秦政之燔滅楚漢之龍
戰虎鬬能保無簡編之淆亂者哉書藏魯壁猶亡佚居
半三百篇特存于小儒曲學佔畢諷誦之流傳何獨能
一無訛舛孔刪如故哉吾則以楚茨諸篇定屬錯簡序
已非當時之舊此又深有賴于紫陽之是正者也語云
冡尺雖㫁可定鍾律序為詩之冡尺也尚矣一汨于康
成之膠滯再汨於紫陽之斥排将聖人所謂主文譎諫
厚人倫美教化以至於動天地感鬼神者其終晦昧湮
没而不可求已乎余不敏竊主古義而參諸家于序之
不可易而可信者為疏明之其牴牾不可信者則詳辨
之要以審定可否綜覈異同使積蔽羣疑渙若氷釋庶
通經之一助云爾抑觀東萊詩記所載朱氏云云皆奉
古序為金科黄東發引晦菴新說亦多從序然則廢序
言詩特過信夾漈之故初非紫陽本指乎吾不敢以紫
陽之詩有殊于孔氏之詩又不敢以孔氏之詩而格夫
紫陽之詩也故參伍羣說以折其𠂻焉世之學者其毋
以余為輸攻紫陽斯可矣
(姚文初曰小序亦有難通處吕成公尊信太過/朱子所以辭而闢之必如長孺之論方為無弊)
禹貢長箋序
神禹功高百王維夫子之稱之者曰盡力乎溝洫而子
輿氏則云莫不善于貢夫所云不善者必其後世子孫
奉行之失所云盡力溝洫則任土作貢是也考禹制貢
之法兼行井牧實可治千萬世而無弊今夫天下之大
患孰有過于漕渠咀咽閭殫為河疏濬塞但成空談者
乎又孰有過于中原土曠彌望蒿萊竭東南一隅以養
西北者乎又孰有過于小民骨折髓枯梯航萬里而司
農輙告匱者乎又孰有過于賦役無準吏縁為姦額日
廣而蠧日叢者乎凡此皆禹經畫所及一一深憂熟計
於千載之上者也今觀禹貢一書甸服有粟米之輸則
貢篚不及也八州之賦止以供五服諸侯之租稅而天
子不煩挽漕也土貢雖及八州五服諸侯即以所賦易
之民不滋擾也甸法通於天下軍政藏焉養兵無絲粒
費也灌漑廣而樹藝勤高者雍梁卑者揚兖不聞土滿
人滿之患也舉後世之曰積貯曰屯營曰進奉曰和買
曰勸借曰封樁曰瓊林大盈之類聖人無不以身為之
救而以法為之維嗚呼此禹之所以功高百王者乎或
者謂洚洞既平九州繁阜即賔貢玉食惟王不㑹亦何
害焉是不然禹葢以一人勞天下非以天下奉一人者
也荆揚財賦擅天下大半夫豈不逆知而其著之書曰
土塗泥也田下下也土貢必謹誌所産遷其地而弗為
良也九等之賦有錯出以寛之不罄地之毛也使後之
人讀之而喟然曰以彼其躬平洚洞如此利盡九州如
此猶且恐恐然嗛嗛然甘監門臣虜之養而不恤者何
為也庻幾賔貢玉食不至為徵山賦海者之所藉口乎
此吾所謂後世末流之弊無不以身救之而以法維之
者也或者又謂堯之為君也茅茨土簋敝履鹿裘樸畧
焉而已及至禹而海錯橘柚有貢金銀有貢珠璣玉石
有貢不幾為漢唐之誅酎金遞荔支者觴濫乎是又不
然夫風㑹日趨于奢而過損必激為汰宋孝武見高祖
牀頭土障壁上葛燈籠麻繩拂笑曰田舍翁得此亦過
矣後世人主安知不笑茅茨土簋敝履鹿裘為陶唐一
田舍翁哉是故雕璣玩好吾不禁人主之所欲而但著
為則焉使之不責有於所無不悉索以為富如是已爾
若夫世變日新無藝之征叠加而未已斯固聖人之所
深憂熟計而無可如何者也非其法之止可治一時不
可以治千萬世也古今諸儒注此篇者不下二十家互
有異同舛錯不少余甲申歲讀書金陵瓦官寺竊網羅
諸說㑹稡一編謂厥賦貞當是下下之轉東迤北㑹于
滙當是為滙之訛間以質之閩漳何𤣥子先生先生躍
然印可時先生方著春秋比事屬詞未及尚書遂命余
卒成之藏庋敝篋已踰二紀頃乘暇日重加釐訂賦稅
河渠自神禹至今三千餘年之利害得失約畧如指掌
以至山川都㑹地理水利之屬凡經文所有者無不博
考而詳辨焉斯固經國之先資救時之良砭也百世而
下苟能師神禹之意而用之斯民其有瘳乎
尚書埤傳序
六經之學非訓詁不明然有訓詁不能無異同有異同
不能無踳駮他經皆然尚書為甚葢尚書者帝王之心
法治法所總而萃也後世大典章大政事儒者朝堂集
議多引尚書之文為㫁據義解一訛貽害非尠如誤解
用牲于郊牛二而世遂有主合祭天地及南郊北郊之
說者矣誤解九族與罪人以族遂有旁及母族妻族而
坐之者矣誤解桐宫居憂復子明辟而世遂以放君負
扆眞為伊周之事矣誤解金作贖刑始以黄金易黄鐵
矣誤解臣妾逋逃始以婦女從軍矣誤以洪範五行牽
合庶徵福極而介甫反之遂謂天變不足畏矣誤以弗
辟為致辟居東為東征而公孫碩膚之美不白矣誤觧
弱水在條支崑崙即河源及書序成王伐東夷而漢武
之窮兵西北隋唐之越海征遼東皆不足戒矣嗟乎傳
書豈易言哉百篇之文火于秦殘于漢馬融鄭𤣥王肅
之徒開闢草昧甚為簡畧古文孔傳晩出書義稍顯孔
頴逹為之疏雖正二劉之失未愜學者之心求其條貫
羣言闡明奥指信無逾於仲黙集傳者但其意主於撥
棄注疏故名物制度之屬不能無訛筆力視紫陽易詩
二傳亦多不逮識者不能無憾焉考明初令甲本宗注
疏蔡傳附之後又以蔡傳未精命儒臣劉三吾等博采
諸說參互考訂名書傳㑹選頒諸學宫其後大全行而
此書遂廢又其後制科專取蔡氏而大全亦庋高閣白
首窮經仍訛踵陋讀禹貢者河渠遷改眩若追風陳洪
範者九數相乘迷如辨霧此以攻經生章句猶隔重山
况望其酌古準今坐而論作而行卓然稱有用之儒哉
余竊用愍嘆此埤傳之所由作也記曰疏通知逺而不
誣書教也夫推之時務而有宜有不宜不可謂通試之
異代而或騐或不騐不可謂逺列朝經筵進講必首及
尚書誠以三五以來崇功廣業咸出其中非徒古史記
言記事之體余之輯是書也主詁義而兼及史家臚羣
疑而斷以臆說務求為通今適用之學庶幾孔堂之金
石絲竹不盡至于銷沈磨滅云爾若以仲黙之書羣然
尸祝不應輒有異辭則余且撟舌而退夫仲黙作傳已
不盡同紫陽之說何獨疑于生仲黙之後者哉
校定水經注箋序
隋書經籍志有兩水經一本三巻郭璞注一本四十巻
酈善長注善長即道元也水經撰人則不著其姓名唐
杜佑作通典時尚見兩書言郭璞疎畧於酈注無所言
撰人槩未之考也舊唐書始云郭璞作宋崇文總目亦
不言撰者為誰但云酈注四十巻亡其五然未知兩注
之一存一亡已見於斯時否也新唐書乃謂桑欽作水
經一云郭璞作今人言桑欽者本此崇文總目作於宋
景祐與新書志同時不知新志何所據以為說也說者
疑桑欽為東漢順帝以後人以經有彘縣之文也然經
云江水逕永安宫南永安宫昭烈托孤孔明處又云江
水逕諸葛亮壘圖南得非三國間人所為也不寜惟是
其言北縣名多曹氏置南縣名多孫氏置金源宇文氏
以為經傳相淆經傳既淆則作經作注之人不可分也
此皆歐陽𤣥之所致疑也以愚覈之西漢儒林傳載塗
惲授河南桑欽君長尚書晁氏云欽成帝時人使古有
兩桑欽則可審為成帝時桑欽則藝文志不應不載其
書又所舉水道地名不應多屬東漢以後也酈道元注
每引桑欽之說皆與水經不同又不應一人之言彼此
自相違戾也及考道元所引自云桑欽地理志而不及
水經則知欽所撰者乃地理志爾後人因其書失傳遂
誤以為水經此新書志之失考也郭璞之注杜佑譏其
疎畧必非無此書五代干戈搶攘遂已逸之今道元注
載郭景純云云殆即彼注中語而或以為郭璞作水經
此又舊書志之失考也或者又疑桑欽作之於前郭璞
附益之於後他書或有後人增入此則不然也金禮部
郎中蔡正父作補正水經三巻元蘇天爵梓行其書歐
陽𤣥為之序據云正父因宇文氏之言而感發一正蜀
板遷就之失于趙代間水特詳江自尋陽以北吳松以
東又能使道元無遺憾惜乎此書之不見于今也雖然
水經既無古本可據與注不免相淆正父以數百年後
之聞見而補正之竊恐欲正其淆而淆愈甚也余謂此
書不可讀者不惟經傳相淆尤恨闕文與錯簡往往而
是今酈注雖仍四十巻已非原本之舊太平御覽引水
經注語多今本所無則所亡五巻誠無從得而考補矣
若其彼此之互移前後之倒置苟覃思博覽之士循文
繹義猶可得而釐訂之也先朝萬厯中王孫朱鬱儀與
謝耳伯箋校此書主以宋本參以吳歙二本更其錯襍
者得十之三四至於河水與大河故瀆張甲屯氏諸河
及漯水沔水江水之類尚未能考定識者憾焉余以暇
日重加鈎索其中汨亂混淆者據古今地理一一取而
割正之於是㫁者得連離者得合顚倒者得次第庶幾
讀者不至聱牙棘口輟巻而嘆雖小小訛脫時復有之
然於此書大體無傷也至於水經撰人不知為誰斯固
當從闕疑之例姑置弗辨可也
(陸翼王曰宋潛溪嘗有辨此文/條析更為精細眞讀書人心眼)
輯注杜工部集序
客有譙於余曰子何易言注杜也書破萬巻塗行萬里
乃許讀杜子足不踰丘里目不出兎園日取詩史而排
纂之穿穴之冀以自鳴于世吾恐觚棱刓而揶揄者隨
其後也余曰是固然已抑子之所言者學也子美之詩
非徒學也夫詩以傳聲節奏成焉聲以命氣底滯通焉
氣以發志思理函焉體變極焉故曰詩言志志者性情
之統㑹也性情正矣然後因質以緯思役才以適分隨
感以赴節雖有時悲愁憤激怨誹刺譏仍不戾温厚和
平之㫖不然則靡麗而失之淫流灕而失之宕彫鏤而
失之璅繁音促節而失之噍殺綴辭逾工離本逾逺矣
子美之詩惟得性情之至正而出之故其發於君父友
朋家人婦子之際者莫不有敦篤倫理纒綿菀結之意
極之履荆棘漂江湖困頓顚蹶而拳拳忠愛不少衰自
古詩人變不失貞窮不隕節未有如子美者非徒學為
之其性情為之也子美没已千年而其精誠之照古今
殷金石者時與天地之噫氣山水之清音嶒&KR1478;響答于
溟涬澒洞太虚寥廓之間學者誠能澄心䘠慮正已之
性情以求遇子美之性情則崆峒仙仗之思茂陵玉盌
之感與夫杖藜丹壑倚棹荒江之態猶可儼然晤其生
面而揖之同堂不必以一二隱語僻事耳目所不接者
為疑也且子亦知詩有可解有不可解乎指事陳情意
含風喻此可解者也託物假象興㑹適然此不可解者
也不可解而强解之日星動成比擬草木亦涉瑕疵譬
之圖罔象而刻空虚也可解而不善解之前後貿時淺
深乖分欣忭之語反作誹譏忠剴之詞幾隣懟怨譬諸
玉題珉而烏轉舄也二者之失注家多有兼之偽撰假
託疑誤後人瞽說支離襲沿日久萬丈光燄化作百重
雲霧矣今為剪其繁蕪正其謬亂疏其晦塞諮諏博聞
網羅秘巻斯亦古人實事求是之指學者所當津逮其
中也余雖固陋何敢多讓焉客曰子言誠辨然當代鉅
公有先之者矣子之書無乃以爝火附太陽余曰材有
區分見有畛域以求其是則一也今夫視日者登中天
之臺則千里廓然闚之于曲牖所見不過尋丈光之大
小誠有間然不可謂曲牖之光非日也賢者識其大不
賢識其小總以求遇子美之性情于字鉤句索之外即
說偶異同亦博考羣言折𠂻愚臆豈有所牴牾齮齕于
其間哉客退遂譔次其語以書之巻端
戰國䇿鈔序
嗟乎吾讀短長之書然後信子輿氏之以仁義説齊梁
為深切事情而不可易也夫戰國之亡以䇿士䇿士之
亡戰國則以利也王澤既遥七雄雲擾力侔勢敵權譎
相髙於是儀秦軫衍代厲之徒競起而投其隙朝従暮横陽施
陰設其所命為策士者不過市魁盜俠之軰如鬬狗然交啗
以利而已矣彼懐駔儈之心此挾傾危之術苟售詐謀雖裂身
湛族而不顧其毒至於干戈相尋坑殺動以數十萬計秦政之
時民之僅存者無㡬矣夫鋒莫銛於利而劍㦸為下禍莫憯
於利而参夷為輕方其抵掌華屋之下語穽心兵不過欲以遂其
躍馬疾驅黄金横帯之樂而豈意其流毒之逺一至此哉吾故
曰七國之亡以策士策士之亡戰國以利也然則其書何以不
廢曰是烏可廢也春秋以後楚漢以初二百四十餘年之行事
備焉是史之流也史家兼載善惡以明是非且夫不嘗茶蓼
不知梁肉之足以飫口也不歴氷霰不知陽和之足以悦膚也
不深覽言利之害亦豈信稱先王陳仁義之效可以行千萬世
而無弊也哉况乎其文之雄深陗徤龍門史傳多取裁焉一
時人物如仲連之髙蹈樂毅之篤忠鄒忌王斗觸讋之進説
皆有當於儒者之正誼烏可以其出於戰國而不道哉是書
雖經南豐校勘舛誤猶多鮑彪復紊亂其章次剡川姚宏
㑹稡諸家而是正之最稱善本惜近世不可復暏先朝張叔大
陸子淵兩先生嘗為之評解芟繁纂要劃然中棨其於
史漢行文之法備有發明吾友茂倫珍秘多年今為鋟版
而行之亦兩先生之功臣也已
新編李義山文集序
義山老於幕僚故其集章奏啟牒居多通考載樊南甲集二
十卷乙集二十巻又雜文八巻今都散佚不存所傳者僅詩集
三巻耳余箋註其詩檢閲文苑英華唐文粹御覽玉海諸
部蒐緝義山文凡得表書啟箋檄序説論賦祭文墓碑等
作共若干首釐為五卷又以新舊唐書考証時事畧為詮
釋而因題其首曰四六之名不知何昉義山云四六者六博格
五四數六甲之取也未足矜然則此本非文章家所重而六朝
以來特尚之斯古文所由日下耶厥體繁於齊梁至庾子山
而纎麗極矣唐初四傑以及燕許諸公踵事増華號稱絶盛
其體裁閎博音響琳琅較過前人而清新儁㧞則微有間焉
子美詩云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華意勢縱横又云王楊
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雖不置軒輊其間然文
章流别亦畧可睹矣義山四六其源出于子山故章摛造
次之華句挾驚人之豔以磔裂為工以纎妍為態迄于宋
初楊劉刀筆猶沿習其製誠厥體中之旃檀薝蔔也已若
夫雪皇太子書諭劉稹檄則侃論正辭有風情張曰霜氣
横秋之槩及讀辭張懿仙一啟又見其悟通禪悦所得於
知𤣥本師之教深矣此豈區區妃青儷白鏤月裁雲者所
能及而唐史稱其文第以繁縟恢譎目之豈得為知言哉余
甞觀晩唐人文章如李甘沈亞之陸龜䝉司空圖數子最為
卓犖瑰瑋而世罕睹其集欲従文苑諸書中摘鈔出之以備一
家之作特病嬾未暇姑以此集為乗韋之先云
陽明要書序
宋儒理學莫粹于濓溪明道一再傳而為考亭象山象山
直探原本注脚六經考亭博極散殊窮研著述吳幼清以
為一主尊徳性一主道學問二家各尊所聞行所知持論
多齟齬不合至無極太極之辨象山掊擊再三考亭亦無
以難也後世儒者多右朱而左陸遂疑象山為禪不知聖
賢之學皆心學也文章之盛所以明此心節義之嚴所以
持此心事功之大且乆所以騐此心心惟無一有故能無
不有無一有者心之無待而神無不有者心之随感而現
孟子曰仁人心也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此千
古學論凖的而何疑于象山哉夫禪之與吾儒異者其始
離動求静其既欲以静攝動惟岐體用而二之也岐體於
用故專守其空寂岐用于體故旁出為神通若象山之學
則皆本明道静亦定動亦定無内外無將迎之説雖功施
未究于天下而立言垂教務使學者返求之心其言曰心
之神明是為聖此固孟氏之嫡傳宗子也後三百餘年而
陽明先生出焉以致良知為宗大闡心學困踣蠻徼而此
心愈明驅馳軍旅而此心愈定驟膺艱大更厯謗疑而此心
愈不動自来有用道學無踰先生者葢其學即象山之所
以學其教即象山之所以教而已矣世之以禪疑先生者特
因其掃除聞見往往彈射考亭吾謂此非真彈射也俗學
崇奉考亭太過遂至溺惑於語言文句之間舉其曰主
敬曰窮理曰豁然貫通之精義盡汨没無餘先生出而
灑然正救之其彈射所加正羽翼之深意而世顧以疑
象山者疑先生然則孟氏所云求放心不學慮者其亦
將為竺乾之導師梵夾之賸語矣乎先生高弟子為錢
緒山王龍溪龍溪放談𤣥𣺌其流弊至為顔山農何心
隱之徒緒山恪守師說今全書其所手定也顧名目紛
糾義例雜出其駁而未純者不免間有幾亭陳先生自
未第時已覃精理學取先生之書剪截而刋定之宣其
義藴一其指歸大廷尉葉公刻之廣中於是先生之宗
㫖始粲然大明於天下嗚呼心學之不講乆矣學者誠
取此書而沈研省發去其詞章之俗尚與功利之䝉情
以求所謂此心此理者何在則文章也節義也事功也
特太虚中之穅秕塵垢耳百世而下有欲因陽明以知
象山因象山以知濓洛因濓洛以知孔孟者其能不奉
是書為汎海之斗杓入河之碣石也哉是為序
(甫草曰自唐以前止有儒林列傳宋史始分儒林道/學近人鄧元錫又分薛文清輩為道學陽明為心學)
(不知心學之外無道學也/此文方見得儒家正傳)
讀左日鈔序
春秋三傳竝立公穀乃經師之學左氏獨詳於史事葢
古者史世其官左氏必世為魯史如晉之董狐齊之南
史楚之倚相能尊信聖經而為之作傳廣求列國諸史
乗管仲晏嬰子産叔向諸名卿佐之行事無不詳以及
卜筮夢占小說雜家之言無不采大事䇿書小事簡牘
閎稽逖覽綜貫秩然故其文章最為典則華瞻而後之
儒者或病其誣或病其浮夸或病其立論多違理傷教
則何也夫子感獲麟而作春秋去夢楹不三載其指趣
未及顯以示人左氏之遊聖門也晩又未必與游夏之
徒上下其議論則其踳駮而不醇者固宜有之且左氏
所稱書不書先書故書之類皆本之舊典為史家成法
聖經則不可以史法拘或事同而義異或事異而義同
夫子葢有特筆存焉自不修春秋既亡不知何者為筆
何者為削各信胸臆穿鑿繁興至於紹興之講進面說
之殽雜極矣雖然筆削所據惟事與文左氏即間有舛
訛而臚陳二百四十二年史事則十得八九杜元凱推
挍經傳亦極精詳學者誠淹通此書研究事情因以推
求書法一切刻深碎瑣之見勿横據於胸中而以義理
折𠂻之安在筆削之精意不可尋繹而得乎今左氏之
書家傳户習特其筆法簡古文之艱澀者義之隱伏者
往往費人推索元凱注既多未備而孔仲逹疏復巻帙
繁重學士家罕闚其書東山趙子常特申不書之㫖輯
為補注多與經義相證發余珍秘有年復廣演而博通
之疏瀹幽滯辨正譌舛自孔疏而下弋獲於劉原父吕
東萊陳止齋王伯厚陸貞山邵國賢傅士凱者居多又
取春秋人物引繩墨而論㫁之使學者知古今人材之
盛莫過於春秋兵法之精亦莫過於春秋應變出奇益
人神智讀史者當有取焉至於左氏全文明曉易見者
則槪不之及自愧謏陋此不過備遺忘資討論而已若
欲從事聖經成一家之學必如黄楚望所云先以經證
經次引他經證又次以經證傳又次以傳證經展轉相
證更復出入羣書此非余力所能任也姑存其說以俟
世之述作君子
左氏春秋集說序
記曰屬辭比事而不亂深於春秋者也今之說春秋何
其亂與則凡例之說為之也自左氏立例公穀二氏又
有例啖趙以下亦皆有例言人人殊學者將安所適從
如稱爵者褒也而㑹盂何以書楚子則非盡褒也稱人
者貶也或將卑師少也而僖公之前何以君大夫將皆
稱人則非盡貶與將卑師少也稱字者貴之也而邾儀
父許叔蕭叔有何可貴乎殺大夫稱名者罪之也而陳
洩冶蔡公子爕有何可罪乎諸侯失國名而䕫子萊子
不名滅同姓名而楚滅䕫齊滅萊不名則其說窮矣不
書公子為削其屬也而弑君如楚商臣齊商人反稱公
子則其說又窮矣卿卒必記日月公至必告於廟益師
不日薄之也而成公以後皆書日桓㑹不致安之也而
公行大半不書至則其說又窮矣不得已有變例之說
夫所貴乎例者正取其一成而不可易若前後游移彼
此乖忤何以示萬世之繩準嗚呼夫子作春秋上明天
道下正人事變化從心安得有例例特史家之說耳自
隱桓至定哀二百四十二年間載筆者既非一人則或
詳或畧不免異辭所見所聞難於一槪就史法言之尚
無一成之例而乃欲執後人之例以按經又欲屈聖人
之經以從例其可乎哉然則如之何亦曰求之春秋之
所以作而已矣夫子曰吾志在春秋又曰其義則丘竊
取之何謂志尊天子内中國討亂臣賊子尊王賤霸是
也何謂義善者吾進之予之惡者吾退之奪之彼善此
者吾猶進之予之純乎惡者吾亟退之奪之是也志以
義明義以時立春秋之始諸侯驟强則絀諸侯以扶天
子春秋之中大夫專政則絀大夫以扶諸侯春秋之季
陪臣亂國則又絀陪臣以扶大夫而前之治楚後之治
吳越往往示其意於奬桓文愛宗國爵齊晉宋衛諸君
之中若此者凡以尊天子也明王道也一筆一削葢皆
隨世變而為之權世變異則書法亦異而豈有變例正
例之可求哉後之說者乃曰聖人有貶無褒或又曰聖
人初無褒貶夫有貶無褒則春秋為司空城旦之書聖
人宅心不應如是刻覈若無褒無貶則全録舊史是非
不明何以有知我罪我之言而能使亂臣賊子懼耶吾
故專以聖人之志與義為㫁不能得乎聖人之志與義
則隨事生說辨愈繁而不可立教能得乎聖人之志與
義則凡例諸說何嘗不可與聖經之微文奥㫖相為發
明而近世儒者著論乃欲盡舉諸例而廢之其亦固而
不可通也已余為此書主以左氏傳取杜注孔疏及公
穀啖趙數十家之論聚而觀之參互權衡藁凡數易疢
疾寒暑腕不停書雖未知於聖人之志與義若何而古
今諸儒支離膠固之說刋剟無餘少以資學者經術經
世之助庶幾於屬辭比事而不亂之㫖或有當云
(左附録左氏春秋集說凡例故經文專據左而以公/ 氏傳經在公羊穀梁之先)
(穀參焉傳文不能全載今節畧其事蹟於經文之下/然後引用注疏諸家之說此倣黄氏日鈔體也)
(三傳之後啖叔助趙伯循陸伯冲三家可謂通經所/輯辨疑纂例條理秩然今多引其說參以趙子常王)
(方麓之論而𠂻㫁之學者先觀此則全經燎如矣而/胡傳專重復讎討賊誠有功世教然立論頗迂濶)
(穿鑿張元德春秋集注較胡氏特平正洪武初詔頒/學宫今人罕見其書矣余志在表微故采之獨多)
(劉原父權衡以辨誤為功陳君舉後傳以不書立義/吳臨川纂言汪新安纂疏李廬陵㑹通皆能闡繹微)
(指又劉質夫許襄陵孫明復高息齋王彥光吕永嘉/家則堂諸解大全去取未必悉當今擇其粹者錄之)
(葉石林趙木訥戴岷隱黄東發諸家之說多先儒未/發而大全不載則纂修諸公之罣漏也余徧搜藏書)
(家得之亟/為采入)
毛詩稽古編序
昔夫子刪定六經而其自言曰信而好古夫三皇五帝
之事若存若亡葢有不可深求者矣如河圖洛書出苞
吐符天人相接此與後世之天書何異而夫子顧信之
不疑下至商羊罔象汪芒僬僥之類尤為矞宇嵬瑣夫
子亦時時述而志之葢其學綜墳典徵文獻稟師傳苟
古人之所有無不考求詳慎而不敢以私見汨亂其間
此所以為善述也詩序出於子夏之徒大小毛公亦秦
漢間人詁訓視他經最古鄭康成取其義而為箋即不
免踳駁自有聖門闕疑之法在今人槪黜為郢書燕說
此不可解也爾雅一書古人專以釋詩亦子夏之徒為
之至六書必祖說文名物必稽陸疏皆先儒說詩律令
今人動以新義掩古義今音證古音此又不可解也說
者謂考亭集傳頒諸功令學者不敢異同然考亭嘗為
白鹿洞賦中云廣青衿之疑問樂菁莪之長育仍不用
已說門人問之曰序說自不可廢然則考亭之意亦豈
欲學者之株守一家而盡屏除漢唐以來諸儒之箋傳
如今人之安於固陋荒忽者哉余向為通義多與陳子
長發商㩁而成深服其援據精博近乃自成稽古編若
干巻悉本小序注疏為之交推旁通余書猶參停今古
之間長發則專宗古義宣幽决滯劈肌中理即考亭見
之亦當爽然心開欣然頤解嗚呼經學之荒也荒於執
一先生之言而不求其是苟求其是必自信古始夫詩
之有序也猶江之發源羊膊嶺也毛鄭則出玉壘過湔
塴而下時也後儒之說則厯三峽分九道汨汨然莫知
所極今與之導源岷山使知縁崖數百激湍萬里之皆
濫觴於此也豈非記所云先王祭川必先河而後海之
義乎世有溯源三百者必能尊奉此書為孔傳未墜長
發其俟之而已
西崑發微序
義山之詩原本離騷余向為箋注而序之曰男女之情
通於君臣朋友夫屈原之時其君則懷王也其所與同
朝者子椒子蘭也原之耿介能無怨乎怨而不忍直致
其怨則其辭不得不詭譎曼衍而義山一祖其杼軸以
為詩以故瑰采驚人學者難於逆志余之箋注特鱗次
羣書析疑徵事而已若其指趨之隱伏者固不能條件
指晰将以待世之曉人深求而自得之焉今春次耕歸
自玉峰以吳子修齡西崑發微示余其說以為義山無
題詩皆為令狐綯作也義山受知令狐楚後就王鄭之
辟綯與黨人排斥之終其身義山固功名之士也能無
怨乎怨則以神仙之境為豔情巾帨之間作廋語斯固
夫君美人靈修山鬼屈宋之家法也豈徒麗藻云爾乎
往虞山馮子定逺嘗語余義山無題詩皆寄思君臣遇
合其說葢出於楊孟載今得修齡解益可與定逺相證
明足埤益余箋注所未逮修齡眞曉人哉修齡精律吕
之學妙有神悟葢今之異材兹特吉光片羽爾敬題首
簡歸之以志余傾倒之意
周易廣義略序
余嘗讀左氏傳曰物生而後有象象而後有滋滋而後
有數知象居理數之先又讀繫辭廣八卦知六十四卦
中凡近取諸身逺取諸物者無不於此乎探賾索隱乃
益歎今人讀易盡廢象不講何異擿埴索㝠自以為昭
昭揭日月而行也然余之為廣義則仍主輔嗣仲逹之
注疏與伊川之傳以推衍考亭所未備然後博引李鼎
祚集觧諸書葢意在即象以顯理而非欲離理而專求
之象也(宋史載漢上朱子發著易解以程傳為宗包括/古今參和理象為當時所稱余廣義一書實竊)
(取其/義)如離理求象必将流入於穿鑿附㑹而不可為典
要漢魏以下如鄭𤣥荀爽王肅干寶陸績虞翻崔憬侯
果諸家都從卦變互卦取義非不時契易㫖而穿鑿傅
㑹迂僻不可解者亦往往有之所以自宋迄今世不復
尊信其書也近讀來梁山唐凝庵錢啟新三公論著實
獲我心而亦時見其穿穴旁解撥遺程朱正義則又疑
其矯枉之失何𤣥子總統羣言善矣而别裁之功尚有
未至此學者所當徧觀博識精求而約取之者也伊川
傳易每略於卦變故自言止說得七分考亭本義中絶
不及互體然大壮六五云卦體似兊有羊象焉此非互
乎葢二子之書專明義理則象學自有所未遑實非舉
漢魏吳晉諸人所得欲盡掃而芟矱之也誠能兼通象
學而又不膠執乎其說豈非程朱二子之所樂予者哉
余友吳子𢎞人研窮易象夙有同心與余同輯此書始
自已未不意𢎞人奄忽捐館余復抱滯下之疾遂為輟
管陳編堆積架上陳子長發一日過余曰古人一隅反
三經何必全解如黄東發王伯厚以略解而傳者多矣
子何不撮舉其要自為一書以示來者余感其言乃刺
取其中攝合理象參論古今諸儒得失者得一百餘條
復増益十餘條詮次為四卷名曰廣義略云昔王晦叔
(名/炎)著易解未竟而病篤晦叔每夜分祝天曰願假一二
年母死以成此書果遂其志今余一病而憊憊而遂至
於廢業微獨學力不逮古人精誠亦遜之逺矣然則余
之拳拳蕞殘而不忍盡付之於凋零磨滅者烏敢自謂
于易學有禆乎亦欲使後之人知余之於易葢有力不
從心之憾如此也壬戌中秋日書
愚菴小集巻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