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菴小集,附録
愚菴小集,附録
欽定四庫全書
愚菴小集巻八
吳江朱鶴齡撰
序二
史弱翁詩集序
嗟乎士之能以文章著述成名於後世者豈非天為之
哉余少嬰沈瘵勉習舉子業弗好也顧獨喜談說騷選
及西京大家之文見有服奇嗜古不牽世俗趨舍者必
折節而與之遊弱翁其一也弱翁尊君某甫登賢書而
殁弱翁艱窶萬状遂發憤為詩文絶意干禄之學俗子
疾其所為以為古文之道如盲者之於鑑秃者之於櫛
甌越人之於章甫安所貿衣食者而沾沾為交口姍笑
之且排窄之弱翁卒岸然不顧京口潘木公稱道之於
諸公間名稍稍起於是泝長河遊燕邸眺覽帝京宫闕
之雄燕然碣石涿易滹沱山川起伏鬱紆磅礴之氣勢
以及荆卿漸離悲歌擊筑子美南池太白酒樓諸故蹟
盤桓徙倚慷慨感激一發之於詩章歸而抵永嘉寓金
陵所與唱和者如顧與治邢孟貞楊龍友方爾止輩皆
名士是時寇起三秦殘躪中土弱翁感時諷譏刺刺不
休每過余蕭齋出所作相示談及門户箝結盗賊披猖
之故未嘗不太息欷歔繼之以泣也弱翁之詩崢泓蕭
瑟初值鍾譚主盟相率為凄聲促節未能自振於古後
居東湖與惕齋聨和則全法少陵格律日進及遭崩坼
之變方期偕余輩數人晞髮湖濵修谷音海録之故事
而未幾死矣惜哉弱翁歾十餘載蒸嘗不續遺書散落
人間其所著鹽法志燕京遺事松陵耆舊傳無能搜討
所在僅得詩若干首為評選而欲梓之以多故不暇每
一興念輙用憮然嗟乎服奇嗜古之士世不多見也幸
有其人矣而復丁屯蹇既窮餓其身促其年以死死而
復奪其𦙍又将彫零磨滅其所著之書使之無可表見
於後世何天於服奇嗜古之士虐之如此其酷也天虐
之酷而於人之姍笑而排窄之也又何憾焉
(宋既庭曰純是故舊凋落之感/悲涼紆折學歐陽而得其神韻)
送董處士歸湖濵序
勢榮者人慕之道榮者人疑之厭膏腴欺紈縠高車大
葢夸耀州閭宗黨間此勢榮也身都儒雅與時進退抗
顔千古之林雄覽萬物之表此道榮也充於勢而詘於
道古人猶有塵垢軒裳逃之寂寞之濵以為快者况乎
乗危抵巇苟竊旦夕之光曜於蜩螳沸羮之中此如操
漏舟以試洪濤䇿敗轅而上峻坂方沈溺顚覆之不暇
又何榮辱之足云哉董次公張西廬處子之秀者也先
朝以高才生困頓塲屋近乃沈研經術著書自娛西廬
足不入州府次公以井稅至邑治必訪余寤言跫然足
音致足樂也今年秋余抱先子之戚讀禮江灣草菴次
公拏舟來唁流連晨夕商㩁古今每至析疑領要則油
然以喜又悄然以悲喜者喜吾道之不孤悲者悲歳月
易徂而修名之不立也将歸湖濵次公起曰子何以益
我余告之曰子瞻有言人不可以苟富貴亦不可以徒
貧賤貧賤之樂舍通經味道曷尚焉阮嗣宗陶元亮居
晉宋之間皆偃蹇不與世接吾獨惜其未能聞道而徒
以曠懷高致稱也夫使二子者有志聖賢之學則述作
當日益進又何暇逃名於麯蘖放意於沈㝠耶今我與
子以遯處之身詁訓風雅探索皇墳亦既優柔而浸漬
之矣由此而升其堂而嚌其胾譬若登山然不陟陘躋
㟧弗可以止也修之墨墨寶之仡仡視彼汨喪於詞章
之末聲利之塲者不過如甕中蠛蠓經宿即化耳而豈
以易吾樂哉次公曰㫖哉斯言敢不夙夜加殖以實子
道榮之說遂抗手而别并識此語諗西廬用相警發焉
送徐介白移居上沙序
隠居之必於山林也猶之應龍必蟠積水之淵威鳳必
翔寥廓之表也又猶之崇蘭紫芝非託根于深巖大谷
則無以藴幽貞而表秀異也自昔人有大隠朝市小隠
山林之說而脂韋汨没與俗浮湛者反借之以藉口嗚
呼通才逹節之不可幾于世也乆矣虯龍踡曲洿津與
蝘蜓何異乎鸞皇降處丘樊不為虞羅所中乎芝蘭生
於盆盎世且與蔓草嫣花同翫又安知荃蕙之不化而
為茅幽蘭之不變而為菉葹蕭艾也乎此吾深歎介白
之考槃山居浩然長往為不可及也介白少以風雅標
持嶔㟢歴落格韻在東野閬仙之間時復㸃染毫素縹
緲煙雲咫尺萬里而又皈命瞿曇夙通宗㫖熏修㫁慾
衲子難能夫詩也畫也禪也三者皆丘壑中物即使介
白志遂風雲身名雨泰猶當託尚山林有衣冠巢許之
目况世棄君平矣君平安得不棄世哉上沙接武靈巖
湖山環抱緇素名流往往萃止以介白織簾抱甕其間
香草夾徑嵐翠撲衣麥雉朝飛村舂互答皆吾詩情也
松濤瀑雨逺近爭飛雲木虹泉晨昏變色皆吾畫態也
逺寺霜鐘發人深省空林野火可悟無生弔響屧之幽
魂悲琴臺之故址興亡一揆死生同夢皆吾禪心道味
也然則介白之隠洵無忝戴顒宗測介白之上沙安知
不與龎公之鹿門鄭敬之蟻陂杜景齊之始寜山舍竝
傳千秋史䇿也哉余久厭塵勞每思於松林深處誅茅
小築讀書嘯咏其中而家累殢人刺促與雞鶩同食此
吾於介白之長往既深歎之又深媿之而不敢但以離
羣為悲也他日向平願畢便當僦舍東隣衡宇相接與
介白隠素木几酌斑蠡盃誦正則女蘿之章歌小山叢
桂之句庻幾東臯子之仲長子光也介白其許我乎
(尤展成曰葱蒨馥郁近初唐文字今人/學歐蘇者漸流制舉一路吾寜取此種)
贈洪廣文計偕序
六書者經籍之權輿也聖人以之該三才之理備萬彚
之情俗學罔探源委好出私見穿鑿由是經解晦塞沿
訛失眞士而欲考古正今必自六書始矣夫鳥跡之降
而大篆也大篆之降而小篆也小篆之降而楷𨽻八分
也勢也然周官設太史氏以掌書契秦吏人多誦爰歴
之篇漢制能通急就者為郎則猶知重之也後世考正
無專司教異學殊曲說四出葢自唐孝明詔衛包改古
𨽻為今𨽻小楷行而聖籍古文不可復睹㸃畫轉易意
義乖離尚書之文於六經為最古而訛誤不一如擾而
毅之與俶擾天紀一當从□(如招/切)一當从□(與擾/同)此訛
在混淆者也兖州厥賦下下下下轉為正正又轉為貞
此訛在變易者也舉二端而全書可知也舉一經而他
經可知也干禄之家既薄文字為璅節耆師宿儒以專
家稱者亦不過稍稍曉音讀渉訓詁而已嗟嗟生今之
世為今之學而欲是正典文汰俗說而復古義其将何
塗之從耶歙州洪氏代有聞人陜翁先生尤精六書之
理自爾雅說文以迨陸德明吳棫黄公紹鄭樵周伯琦
諸家之說靡不博覽而沈研之其司教吾邑也諸生以
制舉義來質者必進之以經學以經學來質者必進之
以篆𨽻古文凡音韻清濁形體豐殺義解淺深流俗相
沿未正者一經講明皆粲然有緒世謂廣文片席特優
游就閒之地為療饑謀耳其能與子衿之徒商㩁制藝
者已少况進而經學乎又况進而篆𨽻古文之學乎如
先生者誠可尚也已雖然愚願竊有請也許氏一書為
字林金科玉律乃其重複闕佚僻戾而未可信者尚多
有之古籀二文宋景濓疑吕忱參入其間非復許氏之
舊今誠祖古籒而宗說文參之以徐氏繫傳又博采諸
家之說訂訛補佚勒成一編他日校書石渠如蔡中郎
正定六經鑴石太學門外故事俾後儒晩學咸取準焉
其有功古籍甚大以較口陳手畫教行於松江笠澤之
間者相去豈不徑庭也哉余不敏於六書精藴未窺一
斑先生屢枉荒廬因得諮質疑義曠如發䝉今将與計
偕入京師不可以無言輒泚筆書此以為繞朝之贈
贈徐處士序
好名非古也逃名尤非古也三代之時賢能俊造皆鄉
大夫所書而升之進則流茂實於本朝而非以為烈也
退則巻姱修於窮巷而非以明高也名士之目其始於
魏晉之間乎葢自漢季不綱孝弟力田之科既廢士之
登用者多出於九品中正之一塗於是矜聲華而競標
榜遂有刲股廬墓以為孝敝卓羸馬以為亷茹芝飲澗
以為潔者而名與實始判為二矣然當時品目猶斤斤
乎慎之諸葛孔明綸巾羽扇指揮三軍司馬宣王嘆曰
諸葛君可謂名士矣夫孔明之兼伊吕失蕭曹千古無
兩而始以名士許之則名士之矜重何如也袁侍中謂
韓康伯門庭蕭寂居然有名士風流王孝伯言但使常
得無事痛飲熟讀離騷便足稱名士夫名下必干要津
必走熱客而反曰無事曰蕭寂則名士之所標置又何
如也世固有姓氏滿於人間而不得謂之名士亦有從
子三十年不知而不得不謂之名士然則名士之所以
居名者其必有道焉而必非好之而即來逃之而可去
也葢章章已吾友徐子俟齋遯跡空山逾二十載户屨
無聞炊烟不接翛然環堵與袁閎之土室焦先之蝸廬
無異此其人好名者耶抑逃名者耶以為好名則今之
高軒大葢燀赫當塗者絶不聞有所謂徐子者也以為
逃名則徐子之窮年汲汲著書等身自六經諸史之言
下迨稗官雜說無不淹通而鍜冶此其意豈欲以山澤
之臞與浮埃委翳同其銷滅者哉嗚呼今之所謂名士
者吾知之矣非藉門廕則不名非廣交遊則不名非豐
脯醢則不名非樹柴柵則不名非操衡纊則不名非騖
通都大邑則不名王睂子輕其叔何有名士但終日妄
語而今非游談詼誕則不名宜識者以名士為羶途為
偽府岸然掉臂而不顧然則徐子之所逃逃羶耳逃偽
耳而豈以逃名也耶且夫名亦烏可逃也人有避影而
之乎日中者避愈疾影愈多使名而可逃則没世無聞
不當為君子之所疾屈平放逐行赴汨羅矣而猶曰惡
修名之不立此何以稱焉今以徐子之行誼確苦皎然
不欺其志所著文章又無不可傳千秋而俟百世者吾
知道北之周顒終南之种放徐子且曠然不屑况於挾
牛腰卷軸請謁奔走藉口陶公乞食者烏足當劍首之
一吷哉然則他時太史欲采眞隱傳高士即不於徐子
屬而誰屬也雖謂今之好名人莫徐子若焉其亦可也
(孝章曰古以高士名士為一今以高士名士為二然/天下有名而不高者矣未有高而不名者也吾讀此)
(文有/深感)
爛溪㑹詠序
夫道存丘壑非縞紵無以攄懷侣集簪裾必詠歌方能
見志是以南皮雅製高擅鄴中曲水新篇爭傳上已至
若漢隂衡宇歡情接於漁梁陶令琴尊勝社聨于廬阜
杜陵蒿徑求羊聚塵外之蹤甫里茶園皮陸結散人之
契是皆情有所寄則侔軒舉于伏鵠離鸞地無可容爰
傲陸沈于高山流水清風尚矣嘉話邈焉吾友侍御周
子投簪末造抱甕清溪家有賜書丹鉛不輟徑無俗駕
嘯咏為勞選勝事于花朝送牢愁于文讌履綦接跡香
浮庾信之園枕簟投林花滿謝公之墅于時碧流繞砌
幽鳥變聲烟雲羃于堦除竹栢清其顧盼青蘋㸃㸃遥
生入座之風朱草垂垂似助含毫之色叶宫商于腕下
貫珠貝于行間招楚客之魂則庭悽别鶴寫湘君之怨
則樹咽奔濤桐葉分題列組之章備矣石欄斜㸃粲花
之筆斐然俄而日隱西軒烟横逺浦嘉羞屢進清斚分
曹對蘿月以狂吟撫簷花而長嘯支頤散髪同期北郭
之隱淪解帶披襟共雪新亭之涕淚户外之盲風墨霧
都遣沈㝠堦前之白石清泉盡收眺咏嗟乎曲高寡和
翻見笑于巴人身隱焉文非所安於吾黨篇章互答陶
寫不孤與此盟言何俟揮嵇絃而蠟阮屐登斯風雅洵
可居竈北而老牆東以視疎雨微雲嗟稱止孟公之句
椒園竹館屬和惟裴廸之章既興㑹之異方亦鏗鏘之
具美者已不佞黽勉盤匜追趨杖屨悅同心之追琢悲
大化之推遷金谷寒渠空對銅駝之陌蘭亭峻址尚傳
蠶繭之書不假濡翰曷留陳跡遂無辭乎首簡冀有述
於将來爾
思舊詩序
夫情深疇昔則金石為移感切音容斯河山增邈是以
橋公墓道遲回孟德之車中散舊廬惻愴鄰人之篴又
况時丁板蕩代隔風流茹芝貫薜高其標碎首納肝厲
其節者哉吾友徐子楨起系出偉長才同孝穆英年作
賦陪華轂于李君茂采蜚聲對清樽於北海乗車戴笠
共堅白水之期交吕攀嵇皆屬青雲之器俄而虞淵漸
薄㫁梗俱漂或銜精衛之寃或寫靈均之怨或鑿坏而
力傭井臼或寄繭而肥遯山阿陽嵗未周哲人幾殄日
斜庚子沈沈賈傅之魂徑㫁西州慘慘羊曇之慟白楊
成抱難求挂劍之延陵碧海移情莫遇賞音之鍾子鸎
荘爛漫泣盡湘纍甓社荒涼夢迴泉壤此徐子所為追
舊遊而發喟援柔翰以申懷者也夫燕公五咏寄愁岳
浦之雲子美八哀雪涕巴東之峽是知感隨境而悽咽
情縁人以纒緜豈惟風今實亦勸後音徽未沫何必訪
遺貌于虎賁風義難渝即可播德聲于金版傳諸樂府
式流彤管之芳播在輿人永備輶軒之採庶幾安仁之
誄釋怨窮泉有道之碑爭光浩劫爰題首簡急命殺青
夀黄母六十序
古之為孝也易今之為孝也難三代之時德藝升之閭
門士苟一行可稱莫不有升斗之禄以養其父母故曰
其為孝也易近代耑重科目小儒剽綴斐然即可立登
巍膴其時命不猶者雖行同曾閔無由以自進寸草春
暉有感歎至白首者矣故曰其為孝也難若黄子叙九
有足異者叙九固世所稱讀書好古人也入其室翛然
澄澹巾瓶巻筴之外别無長物若将以仲長樂志終其
身者人皆曰叙九賢雖然叙九所為政難耳叙九母某
孺人以名家女早厲氷檗操今年且六十煢煢衰白矣
凡酒漿縫紉朝夕井臼之所須無一不倚辦于叙九叙
九失怙苦學既不能藝黍稷牽車牛修歲時洗腆之敬
所恃以衣且食者惟村塾數童子而硯田所収恒值儉
歲瓶之罄矣維罍之恥使孺人有幾微不平之意見于
詞色為之子者則奈何乃吾聞孺人於此固愉愉如也
適適如也數勉其子以為學人無為聞人為端士無為
夸士謹治機織潔修盎齊使叙九得殫力課誦而不貽
之以高堂甘毳之憂然則叙九之賢實其母有以成之
也吾嘗謂袁閎土室管寜藜牀志士自處之道也非所
以事親王介甫則云禄與位庸夫所待以為榮賢者道
弸於中而襮之以藝雖無禄位以夀其親其親亦喜無
量嗚呼介甫之說特有見於禄位之不可必姑言此以
慰子心耳而豈可望之常情哉今觀於孺人則介甫之
說果信使天下之讀書好古者皆無慕於不可必之榮
而并不致憾于三代以下單門寒胄禄養其親之為難
吾以謂孺人之賢尤足風也故因叙九來請夀言輒書
此以贈之
(歸元恭曰既以教為子者又以勸/為母者如此作夀文求之者必寡)
王吏部西樵詩集序
顧子茂倫選山左四家詩西樵先生自京邸郵寄編年
諸刻茂倫分體詮次彚為一集刻成以先生命屬不佞
齡綴詞首簡乃拜手而系之以言曰昔杜樊川論文以
意為主氣為輔辭采為兵衛而其序李長吉詩則以為
騷之苗裔理雖不及詞則過之又曰使少加以理奴僕
命騷可也夫樊川所云理豈非謂命意期于淳深而無
取踳駮乎鼓氣期於緜聨而無取梗澀乎摛詞擷采期
於雅馴期于麗則而無取詭僻塡綴乎指事陳情不有
天然之杼軸乎籠形挫物不有日新之鑪鞲乎長吉之
詩天才瑰異而陶冶之功未至程之以理則蕪音累氣
往往而見樊川所以深致惜乎斯人也嘗觀杜陵之論
詩矣一則曰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一則曰妙取筌
蹄棄高宜百萬層一則曰毫髪無遺憾波瀾獨老成杜
陵之言愜言高言老成即樊川之所謂理也是主之以
奴僕命騷者也論至於此自非别裁偽體轉益多師掣
鯨魚於碧海者其孰能備美無憾雖長吉猶難言之况
如盧仝馬異輩之孑孑自異者哉西樵先生生于于鱗
之鄉而又承季木公之家學其為詩也抗墜抑揚含情
悱惻葢深有得于騷人之㫖若其澹而多風怨而不激
豔而能雅咀百氏之英華而汰其疵纇樊川之所致惜
於長吉者至先生而無少歉焉則可謂之彬彬矣今海
内詩家絶盛麗色繁聲怡賞不給而按其中則枵然無
有譬諸隋宫剪綵不終夕而銷滅惟其理之不足也懸
先生詩於都市以為刮膜之金箆庶幾開元大厯之風
可復振已乎乃不佞齡竊有感者昔于鱗稱社燕都茂
秦實以布衣執牛耳今先生與懿弟阮亭先生竝官輦
轂揚扢風雅一時荔裳周量愚山繹堂諸公篇章唱酬
當復有五子七子之目自愧草澤支離無能䇿蹇走都
下操三寸不律與諸公角藝文壇如茂秦故事所以讀
先生之詩為之口沬手胝不能自已於歎慕者也
俞無殊詩集序
唐孟郊賈島之徒皆以詩而窮其詩又皆以窮而工今
之窮於詩者率不能工何也亂離之阨其身覊孤疲苶
之挫其氣往往神智耗沮而不能發間有所發矣而或
學短才弱枯毫燥吻又無以寫其中感槪悲愁之致而
極人情之所難言若是者豈非能詩而不能窮之故耶
是故其人非矯志厲學冡筆巢書者不能窮非簡棲遥
集淡泊自守者不能窮視其能窮與否而其詩可知也
已吾友俞子無殊少承羡長先生家學以詩鳴於時與
弱翁介白君服諸子鏃礪文筆世變以後&KR1446;遯空山荆
扉土銼穅籺不充意顧蕭然安之據槁梧煨榾柮時出
其清文麗句與山光雲影相暎發于薌林藥谷之間其
氣靜故其音和平而肆好其神閒故其體窈窕而善變
葢吳中之詩自啟禎以來正聲不絶求其嫺雅融潤兼
含衆妙未有如無殊者也無殊之詩非所謂能窮而益
工者耶嗟乎詩之為道冶性靈陶物變必叩寂求音遺
落世事汲古刻厲而後得之是故致窮之物莫如詩既
已從事于必窮之途而又拒之而不受心跡乖反噂沓
紛紜其下者以是為獻䛕之媒干澤之具聲利薰心繁
華鑠骨如是其詩必不工雖工亦不傳吾益嘆無殊之
能窮為深有得于詩道也且夫三致千金苦身力作與
魯望之筆牀茶竈孰勞而孰逸駟馬高葢上下坂折與
無功之東臯北渚孰安而孰危然則無殊之晏坐空山
長歌短詠所享受于烟嵐霞石水簾樹錦之樂者亦既
富且奢矣而猶以世俗之窮窮之不幾鷦鵬翔而下視
藪澤也乎
送計甫草北遊序
夫桑弧懸戸男子有志四方蓬葆戒塗壮夫寜甘三徑
出門閭而揮手便隔關山辭親串以晨興誰同樽酒誦
北征之賦魂實黯然咏西候之章悲難叙矣吾友計子
甫草建標藝苑嚆矢清流蘭成射䇿之年早推玉價高
宻封侯之歲尚阻龍津雖復隱約清風宅帶陶潛之栁
蕭條素業厨烹鮑照之葵然而流詠樹蘐每嘆尸饔之
不繼關心華黍欲資采椹以何堪爰擔遊趙之簦遂理
入秦之屩指飛蓬而適逺目慘河梁凌宻霰以長驅愁
深雲樹霜辰旭旦感墜葉以驚心戍鼓津亭停征驂而
弔古扁舟共載知同入洛之張憑假日消憂豈作依劉
之王粲歲華荏苒即看别浦流凘曉色曈曨已睹青陽
應律望鄉園而不見塵飛京洛之衣懷故國以長謡目
㫁鸎花之苑况復北堂草茁時倚盼于䦱門返哺烏啼
尚恩勤于手線興言及此其能不顧逆旅而長盱撫棧
車而心惻也哉嗟乎洛下聲名舊侣非少鄴中遊宴為
歡幾時粟貸監河如捧毛公之檄鯖豐侯第當思考叔
之羮林下灌園仍偕吾輩機中織錦莫别經年丹花艷
日須禊汜以承觴紫鷰迎風跂遊梁之返䇿瞻望弗及
我勞如何
(陳其年曰在唐人/中可方王子安)
閒情集序代
自國風寖微離騷繼作其辭之詼詭瓌麗幽𣺌凌忽以
視成周太史所陳誠有間矣然其𠂻情之纒綿悱惻實
本於憂䜛畏譏愛君憂國之思故太史公曰國風好色
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離騷可謂兼之自漢魏至三
唐才人叠跡綺靡之製窮極纎𣺌㳂波討源莫不同祖
風騷亦猶之路鼗出於土鼓篆籀生於蟲書也李陽氷
稱太白之詩言多諷興馳騁屈宋為風騷之後一人子
美特變本加厲爾然其所推江湖萬古流者不越風騷
漢魏是可得其指趣矣元白艷體聨珠綴玉先後一揆
乃杜牧之獨以勸淫導媟重相詆諆何歟即牧之所自
作語多絶艷所謂勸淫導媟者毋乃躬自蹈之歟松陵
顧子茂倫夙號高才生其學上下千載於三楚兩京六
朝以迄近代之詩無不綜覽而詮衡之謂唐人之詩妙
於言情而理在其中宋人主意元人主詞去古皆逺惟
勝國季廸睂庵昌穀諸公義合風雅語兼哀艷直可嗣
響唐音稱騷人苗裔乃取三百年以來名家諸集擇其
麗而有則者撰次成編名曰閒情集當湖陸子孝山復
加參伍付之剞劂拾三閭之香草架孝穆之珊瑚馳函
逺寄余京邸每讀一過流芬送馥目眩魂摇洵冊府中
之木難火齊也已余觀古今隱逸詩人首推陶元亮乃
其閒情一賦備極帷房旖旎之致揆厥風㫖正與悲士
不遇賦同一寄託蕭統嗤為白璧微瑕所以來東坡之
誚嗚呼能通乎元亮之意者斯可與讀茂倫茲集矣若
夫玉臺賸彩香奩浮藻豈足與同日而論哉
纈林集序
徐子梥之掉鞅文塲名滿吳越去歲讀書桐鄉與汪子
晉賢篇章唱酬驩相得也四方賡和其詩者翕然響臻
積成巻軸将以付梓顔曰纈林而問序於余余曰子之
名纈林也何居徐子曰子不觀夫錦樹乎當夫句芒司
令和風扇物弱栁繅烟夭桃暈雨凡諸卉木無不駭緑
紛紅香氣蓊葧葳㽔摇曳原阜蔽虧佳人拾翠以娛懷
遊子采蘭而蕩目大造之文章極于此矣未幾而朱明
既謝秋風颯然霜露沾衣晶光旦肅起視中庭則高林
含悽隕蘀滿徑如戰敗之軍旗鼓棄去裹創疾馳吏士
皆鳥獸散耳向之所為嬌花雜樹殢粉沾香者洫然安
往哉然自是而脆者堅潤者燥靡者勁華實歛藏結為
絢爛鴨脚楓桕經霜作花紅葉翠陰參差綺縟當之者
神寒望之者目眩此亦天下之壮觀絶采也使非秋氣
坎壈寒威砭肌之後其何以得此哉吾怪夫今之人徒
知夭桃弱栁獻媚春畦而不知凍樹丹青寒山錦繡尤
可觀而可樂也白香山有云黄夾纈林寒有葉夾纈者
唐成都錦名也昔者王公臞菴中葢有纈林館而吾取
之名詩不亦可乎子且以為奚若余曰善哉子之言詩
進於道矣夫剥落者充實之因也閟藏者菁華之府也
不剥落則秋氣何以凝不閟藏則寒暉何以發屈宋之
騷些不至於江潭顦顇則不成子美之詩退之子瞻之
文章不至於䕫州流落潮惠貶竄以後亦不能奇且變
若是也今屈宋諸君子往矣而其瑰采麗辭琅琅照耀
天地者古今之大纈林不在是哉吾與子試往觀焉窮
思維㫁攀渉恐終身䠥&KR0887;而未有已也何臞菴之足云
徐子曰善請書之遂書其卷端并以示汪子
(沈睂生曰鋪藻揚棻都/歸實理此豈時手能辦)
南州草堂集序
往歲在茂倫齋中見徐子電發詩嘆其天才駿發有豪
宕邁往之氣因語茂倫曰此今之郭功甫也世有王荆
公定當激賞其才邀致為上客耳未幾電發客遊皖城
逶迤泝大江過采石蟂磯夢探天柱峯洞穴則詩益工
已而為燕遊縱覽京都之雄聲名文物之輻輳與名公
鉅卿相過從弔荆卿投丸漸離擊筑諸故蹟則詩又益
工已復遊河朔往來齊魯間眺南池酒樓之址而悲李
杜之不可作也歴黄河泰岱明湖趵突之奇而歎東方
之壮觀極於此也則詩又益工及歸而復遊武林客冶
湄令君所冶湄文雅好士鳴絃之暇鈎簾凭几一觴一
詠無不共之其詩之工抑且與露桃靧面風栁矜腰相
映發于西子湖心馬塍花畔而電發之遊於是乎不窮
嗚呼遊道難言之矣奇勝交加盪心駴目筆不能追情
不給賞苟非胸吞雲夢曷以賦擅驪珠則題詠之難也
昔人論用兵寜為拙速毋為巧遲維詩亦然坫楹迭唱
奚暇撚髭宫徵急宣齊矜叩鉢必多造次之華始負通
人之目則應㨗之難也詩冶性靈豈拘篇什之多寡與
字句之短長今則務矜博于千言好窘人以仄韻儷青
嫓白易來羔袖之嗤絫牘連章或致重儓之誚則夸多
之難也必才如電發始可以免於三者之患已乎雖然
天下奇山水無盡文士粲花之管與之角勝于引商刻
羽者亦無盡西泠六橋特電發杖屨間物耳浸假而為
天台雁宕之遊又浸假而為三湘七澤瞿唐灧澦之遊
吾知其詩之工且奇奇且富必有十百于此者寜苐如
郭功甫之金山諸詠見賞于荆公已哉
華及堂詩槀序
新安之詩莫盛于汪伯玉先生伯玉當嘉隆間以文章
聲勢奔走天下士與瑯琊歴下稱鼎足百餘年來谼中
顯仕多萃汪族而文采風流則罕聞于代甚哉詩道大
而家學之難興也往歲梥之自雲間歸傳示王先生玠
右與汪子晉賢酬倡詩因言晉賢為伯玉先生近屬年
少有雋才而傾心好士桂枝片玉要當為國秀余心識
其言適有事嘉禾遂往造焉對案咿唔連辰諧賞交分
桐葉之題細舉匏尊之酌意氣驩甚時晉賢方選詩風
徵余作詩要指余告之曰楊仲𢎞有言取材于選效法
於唐此詩家律令也不讀選而希風漢魏是猶之濟洪
流而舍篺筏也不法唐而旁及宋元是猶之厭家雞而
求野鶩也晉賢首肯余言今年早秋余避地同川晉賢
逺寄華及堂詩稾于時晨露泫珠新梧垂乳疾讀一過
清風颯然目中英妙之姿能詩衆矣然俊情麗語絡繹
奔赴鮮有及晉賢者得非深有契于仲𢎞之論詩而心
摹手追以幾及之者耶即伯玉先生抗衡瑯琊歴下亦
惟是選體唐音奉為質的而導揚之以發其菁華咀潄
之以窮其變化今晉賢齒方逾冠鏃礪括羽修綆汲深
益進于古人舉伯玉之弧蝥而重建之以角中原之壇
坫愚雖老猶願執殳以為之前驅也
梁大司農詩集序
唐貫休云乾坤有清氣散入詩人脾而歸太僕又言詩
文者天地之元氣清氣之與元氣有以異乎曰有異清
氣如遊澄潭靜渚之間淪漪映空蔚藍同色盥濯者爭
就焉然而潦盡霜清不免有易涸之憂元氣如葭琯陽
回勾芒律動山川俄焉増絢草木為之改觀一任紅英
紫艷白萼緑跗紛紛籍籍隨物變色而莫知化工之所
由然是故得清氣者為勞臣志士之幽情為覊人思婦
之苦語哀怨凄切或至如候蟲之鳴與寒蟬相應若夫
得元氣者西清東觀之間振其步武明堂清廟之上戛
其聲音煌煌乎山龍藻火之采爛焉琅琅乎璆璜衝牙
之響發焉惟其受之于天者全故凡音不得與之競工
拙也三十年來海内之以名公鉅卿主持風雅者南為
芝麓龔先生北為蒼巖梁先生二先生著作近懸秦市
逺走雞林梁先生在今則巋然魯靈光也先生之詩未
窺全豹茂倫山子梓行其集始得受而卒業焉筋力成
就在高岑王孟間七言近體兼撮歴下之勝有正容劘
切之志而不改其和平有掞天藻麗之辭而不流于靡
蕩葢先生家承世閥學有淵源一門羣從接武華要太
行滹沱山川秀杰之氣盡萃于一氏以故擅材𢎞富抽
發不窮愚所謂得元氣之全者非先生其誰耶抑又聞
先生退食之餘即焚香靜坐蠧帙遺編窮捜不輟横經
藉史諷詠忘勞兼之汲引文流無遺韋布如登玉山鮮
不收之瓊玖如過馬肆多特顧之驊騮通懷樂善于今
無兩斯又先生得天之厚所以于已有文章著述之功
于物無諐尤跋疐之累者也不佞齡菰蘆下士屈首窮
經未為入洛之遊猥辱逢人之問因是集剞劂告成僣
綴蕪辭用塵巻首若夫先生臺閣鴻謨南宫偉畧則載
在史館非鯫生末簡揚扢可既故無及焉
汪周士詩稾序
韭溪之西古梧桐鄉有寓公焉為休陽汪仲子周士與
叔子晉賢以詩文鳴吳越間四方之聞風造請者户屨
相錯琴樽在左圖史在右從容獻酬無間晨夕談者以
為顧氏玉山草堂不是過也周士之詩憶癸丑冬梥之
攜以示余見其清舉韶令歎為時賢第一流今年冬往
過其廬周士出一編相質清舉者加以精工矣韶令者
進而深穩矣浮聲切響無不合度名章迥句時獲驪珠
余方欣賞不置禹慶青士起曰周士才信美抑詩道有
進此者乎余逡巡却席曰齡鄙人也何敢云知詩雖然
嘗流覽古今詩之盛衰而得其說矣夫古之作者纂緒
造端淪瀾百變而其中必有根柢焉上之補裨風化下
之陶寫性情如伯玉感遇三十八首伯玉詩之根柢也
太白古風五十九首太白詩之根柢也子美北征詠懷
前後出塞及新安吏以下諸篇子美詩之根柢也退之
南山秋懷退之詩之根柢也樂天續古詩秦中吟數十
篇樂天詩之根柢也唐人論詩每云工于五言葢以五
言工則不必問其餘是五言古為諸體之根柢而五言
古之根柢安在乎亦曰求之三百篇離騷以及昭明之
選而已矣自近體盛行便于應酬干謁而世之辭人率
以之代羔雁充筐篚于是五言古幾廢即披英散馥排
比極工不過儷青妃白流連景光已爾于六義之道安
取乎豈惟今人獻吉于鱗詩家之雄伯也其論五言古
則愚有猜焉獻吉之言曰李杜大家不越唐調不敢目
以漢魏何况三百于鱗因之云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
古詩陳子昻以其古詩為古詩弗取也夫三百不得不
變為屈宋屈宋不得不變為蘇李蘇李不得不變為曹
劉曹劉不得不變為齊梁諸子齊梁不得不變為神龍
景雲以至開元天寳其間格調雖殊所以補裨風化陶
寫性情者源流則一今必專祖漢魏以時代限之而謂
初盛之詩去古皆逺非通論也近世為五言古者多宗
選然剽擬膚澤幾于像設不靈或遂槪選體而嗤薄之
子美云熟精文選理精其理者必有神明變化之功焉
而豈徒掇拾其辭句規橅其步武哉學者誠取子美之
所得深思之因以求漢魏離騷因以求三百則五言之
根柢在是而三唐風軌皆可同條而共貫奚至如二李
之論判為淄澠乎今大江南北以詩名者秋嶽蘧人顧
菴大可氷修定九玠右無殊十數公周士皆與往來鳴
和鈍翁蛟門又君家嗣宗試取鄙言質之未知諸公以
為何如也
(高漢思曰如此論/詩可謂探源星宿)
鈕貞父詩集序
記有云先祖無美而稱之是誣也有善而弗知不明知
而弗傳不仁葢古之君子其不敢没其親如是也手澤
存焉書䇿不敢䙝口澤在焉桮棬不忍遺而况于所撰
著之文章乎吾嘗習譜牒之學見吳中先賢之嘉言懿
行往往筆而志之及問其後裔則懵然不省甚且舉其
祖先之遺集而飽蟫魚易餅餌斯其罪比于粥及祭器
斬及丘木者不啻倍之也貞父先生生正嘉盛時隱于
醫以詩遊孫太初黄五嶽王履吉諸公間然其名不甚
著愚于安期前輩邑乗中得其詩數首始亟稱之復為
作傳今其四世孫斯來以五浮山人集示余則衆體皆
備出入魏晉三唐使先生生于今世必當鼓吹風雅有
雕龍繡虎之目當時罕所稱道豈非前人敦素履薄浮
名不汲汲于標榜結納故耶先生之詩固可傳然非有
哲𦙍藏弆之䖍表章之切亦安知不與陳根委翳共銷
滅于寒烟夕燒中也由是而觀古名賢之制作其晦而
不彰彰而不行行而不逺者葢不可勝數也然則後死
者之責豈不重哉豈不重哉
汪季青詩稾序
余之過華及堂也二稔于兹矣維時賔從如雲酬應紛
沓周士晉賢與青士數子或拈韻長吟或揮盃滿引斗
斜燈灺諧談如沸季青獨危坐其旁岸然有手弄白日
頂摩青穹之意余固已心異之今春晤鈍翁先生先生
語余曰子見季青詩乎殆天才也適季青以近作貽余
㸃定余受而丹鉛之其光氣熊熊然其音節淵淵然其
興㑹標舉又復軒軒然浩浩然葢杼軸本之少陵而槎
枒奡兀之致得之山谷放翁居多以視二昆之清文麗
藻又别開一疆索仲智火攻得無直逼伯仁耶鈍翁稱
為天才信不虚已李贊皇有言文人以才為命婦人以
色為命越女之妖楚妃之艷雖粗服亂頭嫣然一笑而
陽城下蔡皆迷惑豈區區在裙裾粉澤間耶色之不足
而後矜梳掃以為姿恃鉛華以為媚抑末矣是故才者
造物之美器不輕畀人其得之者如琪枝瑶草舉世稱
瑞焉豫章出地已欲干霄驥子試塗便齊飛兎古今文
士其得之天授與得之人力者生死工拙之分相去奚
啻尋丈哉今季青年方弱耳既負絶人之才而又性耽
烟霞目飽緗素一門之内嗈嗈和鳴從此汎學海陟文
山舉修步于長塗窮壮觀于絶景余請以兹編為嚆矢
焉
董太史豫遊草序
董子方南省親歸里得見其燕臺詩思入風雲詞諧金
石侍從宜春既發掞天之藻獻酬羣彦復多肆好之風
竊歎臺閣體固應如是今夏鼓檝為豫章之遊歸而以
一編示余又皆哀怨抑揚之作葢調近噍殺多羽聲焉
或問董子以終賈之年射䇿甲科讀中秘書翺翔天路
此豈不得志于時者奈何為此幽思窈𦕈之音乎余曰
董子仁孝人也觀其采蘭眷戀以白華之潔行戒養南
陔非有意為汗漫游也一旦以甘毳之不給而出逺涉
江湖冐嗔鼉獺二孤之懸流馬當之奇嶮昔人以比太
行吕梁左蠡瀰漫分風上下過之者能無垂堂之戒乎
哉况軍興孔棘羽檄交馳荆棘載塗蜚鴻滿野宗衮焦
思旅人蒿目遥睇江山皆増怊悵矣弔孺子之墟墓式
柴桑之故廬又能無睪然高望而逺志哉宜其見之詠
歌者恫乎以悲悄乎以慄哀氣感而羽聲多也昔人稱
張燕公為大手筆自居岳陽詩更悽惋葢情因境遷非
可一致若夫羈旅之作多激楚山林之音多愁寂此豈
所以擬吾董子耶
宗定九全集序
嘗讀淵明詩云養真衡茆下庶以善自名而昭明之序
其集亦曰語懷抱則曠而且眞葢古人文章無不以真
得傳者有眞感傷而後有阮公正字之詩有眞節槪而
後有工部吏部之詩有眞豪宕而後有青蓮之詩有眞
閒適而後有左司香山之詩乃後之作者見諸公之成
家在是也遂相率而橅傚之以為名高不情之歌哭隨
衆之祧禰縱極嘈囋無關性靈何以感情激聽叶鐘律
而壮風雲也子美云别裁偽體親風雅今之詩文其為
偽體也多矣能無待于别之裁之也乎淮南宗子定九
夙以才藻擅塲余嘗取其前後集分體詮次之佩實衘
華兼工衆制人歎定九之才何善變如是余請一言蔽
之曰眞而已夫矯訛翻淺還宗經誥此劉勰之所尚也
補衲拘攣蠧文為甚此鍾嶸之所譏也定九博極羣書
而學有原本縆幅道義鈎貫經史優柔浸潤灑然出之
當其少年盛氣摇筆飛揚寄懷香草追風勺藥之篇託
興佳人侔麗靈均之作為六朝則眞六朝也已乃漸謝
鉛華舉陳胸臆開元大厯之遺響奔命行間杜陵白傅
之偏師直摩前壘為三唐則眞三唐也䢴關故金粉地
定九厭而逃之東原汎艇無謝花津高柳垂檐何殊栗
里任東鄰之撲棗看西舍之通池以言丘樊則眞丘樊
也定九交滿天下韋布搢紳久要如一雖孝亷之船時
覓郡教馬軍之酒走送花間而視之泊如以言臭味則
眞臭味也有定九之眞詩文而世之矜燕石綴駢枝規
規挾其蕞殘玉屑以為至寳之不匱者咸攦指退矣有
定九之眞丘樊眞臭味而世之高談黄綺猶求潤于冷
炙殘盃好結雷陳曾莫問夫練裙葛帔者不亦皇然汗
下已乎或者曰以定九之才使得早遇于時經國大業
當與海内共見之今顧使為逃虚寂寞之子能不為世
道惜雖然定九而遇必将直廬視草日頫首東華軟紅
中安得有此眞詩文之樂與眞臭味眞丘樊之樂從容
偃息于謝墅庾村之間軒渠拄䇿曠然怡情而適志也
哉然則天之待定九不為不厚余又安庸以天之厚定
九者而反為之咨嗟太息也
(朱致一曰眞字可為/救時鍼砭豈獨詩文)
愚谷詩稾序
三十年來士多好言隠逸其所為隠逸之詩類以吳宫
花草晉代衣冠託之悲悼而余弗謂善葢其音響是而
性情非也及讀晞髪集與白石樵唱則神骨凜然頓覺
風雨晦㝠山鬼夜泣詩之能感人如是耶㫖哉范蔚宗
之論逸民以親魚鳥樂林泉歸之性分所至非可矯飾
為也鹿城吳中奥區冠葢之盛往時嘗當大藩今乃萃
於東海一氏疑山川靈秀發泄過多而吾友季重先生
獨以潛確勿耀稱陳留諸阮安可無嗣宗高致提唱其
間耶季重詩筋力成就都得之少陵而弔故宫之禾黍
感仙仗於崆峒實從深情至性激射而出故能使讀之
者凄然愾然留連往復而不能自已吾嘗謂少陵當時
若無靈武回鑾之事其詩不知作何悲咽今以季重觀
之其引義陳辭恐亦不過爾爾而說者定謂今人不如
古人豈非目論耶季重淹洽史籍嘗輯三百年隠士人
為之傳斯可得其志意之所存然隠未易言也其人非
有深情至性超然塵壒之表而徒任放為名高則山澤
之臞行吟帶索者皆厠其林矣甚且如田遊巖盧藏用
輩以為仕宦之㨗徑矣余亦有志于隠而深病充隠之
徒為煙霞泉石所笑也故因序季重詩而并及之
寒山集序
寒山集者愚菴叟選啟禎以來之詩專取幽清澹逺掃
盡俗葷者倣元次山篋中集之例人不别仕隠品不分
通介起曹學佺訖徐白得二十人詩三百首綴為一集
時省覽焉客有見而問者曰此諸君子之詩乃世所嗤
鍾譚體為鬼趣為兵徴亡國之音也夫子何取乎爾叟
笑曰不然此樂所謂羽聲者也傳曰大不踰宫細不過
羽又曰絲聲哀哀以立亷宫絃八十一絲羽絃四十八
絲其清濁輕重大小懸矣以絲聲操羽調則沈伏幼眇
失其和平此樂記所謂急微噍殺之音子産所謂中聲
以降五降之後不容彈矣者也然此非人之過也聲音
之理通乎世運感乎性情譬如焚輪扶摇之風起于青
蘋之末俄而調調而刁刁而翏翏小和大和萬竅怒號
此孰使之然耶諸君子生濡首之時值焚巢之遇則觸
物而含悽懷清而激響怨而怒哀而傷固其宜也且而
不聞十二律旋相為宫之說乎以宫徵商羽角隔八相
生之序言之則十二管皆可為宫十二管之宫皆可應
以羽先王之不能廢羽聲而成八音也猶饔人不能舍
醯醢鹽梅而濟五味也五子之歌必録于夏書黍離之
詠不刪于王國皆此物此志也今諸君子之言具在音
節雖殊皆與唐人相上下澹以永者昭文之鼓琴也熛
以揚者師曠之清徵也鏗鏘感動者趙簡子之鈞天也
噌吰鏜鞳者周景王之無射魏獻子之歌鍾也羽聲而
近中聲不戾乎變風變雅即尼父復出刪詩亦将取焉
而安得以木客之悲吟幽獨君之㝠語漫比而訾斥之
哉左太冲云山水有清音何必絲與竹夫清音未有不
諧乎絲竹者也山月高寒木葉欲脫吾将手此一編爇
水沈烹䝉茁正容盥手而誦之必當山鳴谷應潛虯舞
而哀猿啼也
竹笑軒詩集序
自萬厯之季海内尸祝鍾譚人挾詩歸一筴其教以幽
深孤峭為宗直取性靈不使故實一時附和之者往往
入于僻澀無理以俚率為清眞以晦䝉為奥異誠如說
者所譏然幽深孤峭唐人名家多有此體譬諸屠門大
嚼後啜䝉頂紫茁一瓷無不神清氣滌此種風味亦何
可少今人以詩歸流弊羣然集矢于竟陵而并廢唐人
之幽深孤峭于是偽王李之餘波宿燼復出而乗權于
世豈非持論者矯枉而失其平之過耶介白詩入門亦
自鍾譚而能不熏染其流弊吾嘗見其平時手少陵集
不置又游泳出没於孟東野賈閬仙司空表聖陸魯望
皮襲美諸家皆咀其膏液脫其渣滓以故其詩幽而不
晦清而不貧孤而不過于削澹而不失于枯魚山天梵
響戛清霄庾嶺寒梅香飛夜月讀介白詩亦作如是觀
可矣介白為人磊砢自異陗岸不為俗所喜葢馮敬通
梁鴻趙壹一流山居之後不異頭陀鐘夕香朝意頗自
適猶之淵明隠逸自出天性非盡以不臣劉裕為高也
怛化未幾廬井蕩然崖枯木落山鬼夜號其人睂宇欲
出梅村弔趙凡夫詩古佛為隣佑名山作子孫其殆為
介白詠歟余往見介白有太湖落日賦為陳給事卧子
所激賞今集中無之又山居以前詩多未見疑散佚者
多然此已足傳矣適與崑山葉子九來謀刻其遺集泚
筆書此欷歔乆之
愚菴小集巻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