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菴小集,附録
愚菴小集,附録
欽定四庫全書
愚菴小集巻九
吳江朱鶴齡撰
記
猛将神祠記
祭法曰聖王之制祭祀也能禦大菑則祀之能捍大患
則祀之夫菑患之大莫先農事有能封殖嘉穀除其害
災則雖其事不載祀典君子不得以淫祠斥之矣吳俗
葢通祀猛将神相傳神能逐疫驅蝗田夫得之夢兆禱
求應若影響而年來尤著神號揚威王又稱吉祥王不
知受錫何時其姓名于史傳亦無考惟盧熊郡志曰神
姓劉因瓦塔而創王鏊志又曰或云名銳即宋名将劉
武穆錡之弟嘗為先鋒陷敵近人王穉登作修廟疏又
以為劉鄜王愛弟鄜王者光世也神之為錡弟歟光世
弟歟皆無確據郡志或有所本及考宋史劉錡傳錡有
姪曰汜無所謂弟銳者然古時名将往往闔門戮力子
弟之功歸之父兄則姓名隠没葢多有之安得以宋史
不載遂謂必無其人哉錡于紹興三年官宣撫使統制
尋為江東路副總管六年權提舉宿衛親軍帝駐平江
解潛王奇兩軍交鬭俱罷令錡竝将之錡因請以前䕶
副軍及馬軍通為前後左右中軍與遊奕凡六軍毎軍
千人為十二将扈從赴金陵錡之功名莫盛于順昌之
㨗然職主扈從威著平江安知其弟不嘗以是時從戎
斬級提戈立效兹土没而遂歆其廟食耶其生也官封
未顯其死也名字不彰則歘奮其殺敵致果之英靈為
小民驅蝗逐疫以享千百年牲牢酒醴之祀此亦理之
灼然不誣者不得以史文未見而疑之也或以為蝗乃
天災驅而殄之于古未聞是又不然大田之詩曰去其
螟螣及其蟊賊田祖有神秉畀炎火犍為文學云此四
蟲皆蝗也姚崇遣使捕蝗引此詩為証是蝗之可除自
古已然矣周禮地官荒政一曰索鬼神鄭注謂求廢祀
而修之以宣王之賢猶因旱而禱不敢愛其牲璧是救
災之求助於神又自古已然矣神而不為民驅蝗則已
神而誠為民驅蝗其功且與勾芒氏厲山氏等民之信
而祈之祈而祀之也又曷怪焉北郊舊有猛将祠毎嵗
三四月里人首纒絳帕手執戈矛旗纛擊鼔吹簫刲羊
釃酒相率而祈賽其中曰将以祛旱蝗也苟或不䖍則
年穀不順成必曰神降之疵癘其事雖出于村童野老
之所為而質之以祭法禦菑捍患之文與詩禮除蟲籲
神之典則大有合焉聖王復興不能廢也余故觀其駿
奔而樂之復載筆而為之記
(苕文曰援經考史典核精詳行/文更𦂳嚴有結搆此必傳之作)
俞無殊山居記
山林之樂入而忘焉者為深夫人久處闉闍喧卑之與
俱塵塕之與交必自厭其稠濁一旦適蒼莽登高丘覽
夫雲峯之逶迤泉流之淡濧林木之翳蔚無不忽然以
喜心曠神開者及興盡而返則稠濁如故彼其于山林
之樂如膏粱之子暫甘蔬茹適焉而已而豈其中之所
有哉若夫山林高蹈者不然其視連崗接岫也猶之屏
障也其視嵌竇絶壑也猶之瓶盎也淡然泊然欣與厭
之俱㝠然後能以山光潭影藴之為眞趣而發之為清
音葢驟而遇之與久而忘其所得淺深大有間矣俞子
無殊居光福之士墟故參政劉公(錫/𤣥)别墅也地當梅花
最深處瑶圃瓊林香光數十里不㫁高士勝流毎鱗集
焉今歲春杪余挐舟來訪石徑紆折池水空明草樹一
色烟巒萬状𤣥墓諸峯之秀可拱而揖之几案之間余
觧衣狂呌頓若釋炎歊而即清冷無殊方與樵童牧䜿
遊于無何有之鄉頺乎其若休氾乎其若浮不知身之
處于山林也非所謂久而忘焉者耶忘其為山林而此
窈然以深鬱然以秀者無不與性情耳目相接宜其詩
之澄澹工緻上薄左司而非近時充隠諸人所可得而
彷彿也無殊授徒空山日益貧窶或疑吟咏雖工藜羮
不糝則奈何余曰蘇子瞻云隠居之適雖南面王不與
易也富貴之與山林二者必不能兼享使無殊不幸而
占負郭田一頃則里胥之追呼井稅之督迫将望望然
去此不暇其尚能挹水木之清華寫雲巒之奇變與松
濤瀑雨相響答于蒼厓翠壁之間也耶况乎黄公之紫
芝赤松之翠栢李恂之橡栗周顒之晩菘庾杲之㵸韭
子美之黄獨天隨生之杞菊又可以充咀嚼而助齋厨
者耶吾知無殊之必不以彼易此也明矣詩不云乎衡
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飢葢惟飢而後能
享此山林之樂亦惟樂飢而後能忘此山林之樂也無
殊聞余言其必相視而一笑矣夫是為記
(張虞山曰說出山林人性情之樂大意本王/遵巖而用筆俊潔㸃染生姿則長孺所獨絶)
江灣草菴記
江灣草菴者朱子長孺耕且讀之地也震澤之水逕長
橋東北入龎山湖稍北為吳淞江亦曰松陵江吾邑之
所由得名也余家江灣在龎山湖東渚去吳淞江不二
里重陂巨浸幽溆曲隈彌望皆是茭菰羅生菱芡蔓合
漁人網罟之利所在有之其田疇沃以衍其土風清以
嘉從前高賢逹士未有卜宅于此者故郡邑志不載其
地葺茆菴而居之葢自朱子始焉菴之制創自田畯門
牖畧具丹漆不施竹簾紵帷容膝而已東偏一小軒稍
潔中設棐几一匡牀一聚圖書數百巻性喜著撰朱墨
二毫未嘗輟擥毎睹藻網如織輕鯈出游落花成茵鳥
語上下意欣然樂之時復督勒耕奴課其耘耔溝塍浸
灌禾黍懷新歲入雖不逮老農亦頗諳田家之味矣興
發散步湖濵與村童野叟相狎蕩遥望晴瀾浩淼漁罾
估舶出没荒墟樹杪中指㸃西山諸峯螺髻逶迤浮青
送碧未嘗不拄䇿忘疲如置身瀟湘洞庭之間也客有
過而問者曰子之居有園林池沼之觀乎曰無有有賔
朋過從可諧談者乎曰無有然則奈此庳陋何曰古之
君子豈有擇地而處者哉亦安之而已意所不安雖延
閣洞門朱甍玉砌未見其有適也意誠安之雖庳陋如
余居安在不與延閣洞門朱甍玉砌同觀乎天下可私
之物必非可樂藏舟于壑夜半猶或失之惟此雲水之
澄澹卉木之妍華四時物態之生新變化造物所予富
貴不能私也豈惟不能私甚且不能享有一日而遊方
之外者乃得以琴書几杖逍遥縱誕于其間今吾草菴
之中所考索者皆經史百家古今之義海也所吟諷者
非荘列屈宋即陶謝韓杜白蘇諸君子之文章也時而
采擷其英華時而穿穴其璺罅時而彷彿其謦咳衣冠
與之揖讓而進退時而揣摩鉛鈍振拂觚棱與之後先
角逐於翰墨之苑囿其為園林池沼也大矣其為賔朋
過從也多矣安見此之庳陋不足居而必延閣洞門朱
甍玉砌者之為崇麗哉客退遂譔次其語以為江灣草
菴記
西郊觀桃花記
吾邑城隍偪仄獨西郊濵太湖野趣緜曠士女接跡出
西門約里許為江楓菴菴制古樸開士指月熏修之所
也折而南一里為石里村桑麻翳野桃栁綴之黄花布
金温黂炙日昔嘉靖中鄉先生陸公(金/)居此地陸公治
行有聲今遺構尚存止小聽事三間耳又南則桃花彌
望深紅淺紅錯雜如繡者梅里村也地多梅花十年前
余猶見老榦數百株名流觴咏毎集其下今多就槁里
人易種以桃爭紅鬬緋繽紛馥郁園田雞犬疑非人間
奚必武陵谿畔始堪避秦哉迤邐而行數百武為樸園
園中有墩可以四眺隆萬間高士張樸所居張工畫頗
能詩邑令徐公(元/)嘗看梅來訪屏騶從傾壺觴日暮列
炬前導人折花一枝以歸茂宰風流昇平盛事今不可
復睹矣又南數十武有菴菴名獨木萬厯中忽有梓木
浮太湖而來木廣二十圍里人異之鋸為棟梁結構具
足供大士其中至此為桃花絶勝處花皆映水兩岸約
百餘株艷冶如笑醉面垂垂暖暈熏人落英滿袖為咏
唐人向日分千笑迎風共一香之句低回乆之循菴而
西即太湖濵也是日晴瀾如鏡萬頃無波遥望洞庭西
山霧靄曚曨明滅萬状坐盤石濯塵巾意灑然適也回
首桃林如霞光一片與暮烟爭紫恨無謝朓驚人語寫
此景物耳吾因是有感矣昔徐武寜之降吳江城也其
兵自西吳來從石里村入此青原緑野皆鐵馬金戈蹴
踏奔騰之地也迄今幾三百年而謀雲武雨之盛猶彷
彿在目經其墟者輒寤歎徬徨而不能去况陵谷變遷
之感乎哉計三四十年以來吾邑之朱甍相望也丹轂
接軫也墨卿騷客相與駢肩而遊集也今多烟銷雲散
付之慨想而已孤臣之號庶女之慟南音之戚至有不
忍言者矣惟此草木之英華與湖光浩皛終古如故葢
盛衰往復理有固然彼名人顯仕閱時凋謝而不能長
享此清娛者余猶得以樗櫟廢材翫郊原之麗景延眺
矚于芳林向之可感者不又轉而可幸也哉然則兹遊
烏可以無記時同遊者周子安節顧子樵水余則朱長
孺也
(孝章曰感慨遥集烟雲繞/其筆端可謂極才人之致)
靈巖寺新鑄銅鐘記
自佛事肇興有象設崇嚴金碧晃耀望之而五體投誠
者形教也有威音鏗鍠度越無間聞之而六時深省者
聲教也聲之動物尤大而疾是以鐘簴高懸則靈祇列
侍將以震浩劫之幽沈驚羣生之大寐非徒宣律吕戒
晨昏而已也靈巖山吳中福地草香藥靈雲壑秀麗圖
經舊有梵宫歲久陊圮夫山大師頓錫于兹靈泉湧溢
法雨迸飛壇殿鬱興駿奔麕集日與方外之侣討論心
要印悟宗乘說者謂東林之有惠逺沃洲之有道林至
師而三焉以為不誕揚聲聞無以震盪法界不普覺聾
瞶無以導演𢎞慈於是以釁鑄之事詢諸門人學子及
往來檀施之徒不謀同辭咸願陳力乃購精金乃徵良
冶埏人輻輳鳬氏奔趨槖籥齊興火烈具舉絳液貫於
重霄金精燭於百里不侈不弇入竇有聲陰陽太和輪
圓順軌葢經營於(闕/) 孟夏之七日詰旦而竣事焉其
與㑹也千人其告成也不日苟非精誠蓄於熏修工巧
侔乎神鬼曷以睹此哉簨簴既懸施之杵擊虓響吼而
聽徹空輪鯨音鳴而苦蠲曠劫大澤之魚龍欲奮法筵
之獅象俱驚四逺聞者無不肅容惕慮如蟄斯起如魘
斯醒如長夜斯旦雄雄乎駴駴乎洵可以褰終古之遊
䝉靜大千之識浪者已不佞某承聞盛美惝怳厥心自
哂無文安容黙黙乃稽首而作讚曰 識情流轉刀輪
馳法音破空能制之六時悚息開昏疑名山鎔範始大
師混融輪廓神功奇不窕不摦高下宜威力逺揚流聖
慈一切龍象咸躨跜聞聲悟法億萬期永㧞苦海依禪
枝
新修文昌閣記
松陵之為邑周遭湖泊彌望葭葦城居迫陿烟火幾十
萬家以是學宫居邑之南郊在宋時為臞菴盤野故址
又南則為龎山原田毎毎地勢迤坦𤓰疇芋區為一邑
利先朝萬厯中有形家言其方直學宫震巽之交宜有
以鎮之維時邑侯慈谿馮公乃審曲面勢建高閣五楹
於其上而奉祠文昌神焉閣去城不二里東西南三面
皆控帶平壤北枕龎山湖洞庭西山之勝環映左右遂
為邑中偉觀兵燹以來榱棟傾頽榛莾塞路歲在(闕/)
邑子董君基等以比年文事弗興乃倡議修飭之崇其
象設支其軒楹丹雘有加舊觀頓復因來請余記其事
余惟天官書斗魁戴筐六星曰文昌宫魁建平旦主寅
寅於五行為木位在東方文明之象也故干禄家多祈
請焉所謂六星者上将次将貴相司命司中司禄也化
書言神世業儒上帝使主士籍此因貴相司禄而傅㑹
之也又言神故張星為張氏子即周宣時張仲挾弓矢
射不祥令人宜子則因司命司中而傅㑹之且張旁為
弓也又言神即梓潼張惡子惡子戰没為神唐𤣥僖二
宗入蜀嘗陰相之此復傅㑹上将次将之說皆儒者所
不道然惡子廟在今七曲山世祀不絶靈爽暴著似又
不得以茫昧疑之者夫列星本萬物之精氣幽則為神
明則為人其理一也傅說為箕尾安知箕尾之不復為
傅說耶歲星為方朔長庚為太白安知方朔太白之不
復為歲星為長庚耶張路斯自人為龍廟食潁上其跡
甚怪子瞻尚為文以實之况化書云云事應有徵安得
盡斥其荒誕哉文昌之祠徧天下而吾邑獨闕然何以
兆禎符而贊文治今幸剟苞蕭整㫁礎煥然一新之矣
繼此以往雲章寳笈歲啟齋宫絳節霓旌時通肸蠁将
見斗魁芒耀燦然長鮮江邑人文稱南國冠豈非不佞
某之所齋心而請命為桑梓手額者乎若夫閣之面山
踞湖雲水萬變宜燠宜涼可觴可咏此一方遊觀之美
而董君修舉祠事之意不在是也姑俟他日更當執簡
賦之
假我堂文讌記
張氏假我堂待詔異度公之故居也地偪胥關園多勝
賞丁酉冬日梅村先生僑寓其中山隂朱朗詣選二十
子詩以張吳越先生見而歎焉維時孤館風悽嚴城柝
静悵雲巒之非故悲草木之變衰乃命袁重其招邀同
好㑹讌斯堂歩趾而來者金子孝章葉子聖野歸子元
恭侯子硯德徐子禎起陳子鶴客并余為七人孝章談
冶城布衣(顧子/與治)禎起述渭陽舊事(姚子/文初)元恭徵東林本
末余叩古文源流聖野約種橘包山硯德期埀綸練水
辨難蠭起俳諧間發紅牙按板紫桂燃膏殽豆薦而色
飛酒車騰而香烈先生乆㫁飲是夕驩甚舉爵無算顧
余而言曰昔吳中彦㑹莫盛于祝希哲文徵仲唐子畏
王履吉諸公風流文采照耀一時今諸君子其庶幾乎
可無賦詩以紀厥盛飲罷重其拈韻先生首唱云歲晩
顚毛共惜余明鐙促席坐前除風烟極目無金虎霜露
關心有玉魚草殺緑蕪悲故國花殘紅燭感靈胥文章
忝竊誠何補慚愧荒郊老荷鋤翼日予七人各次和一
首先生再叠前韻一首翼日予七人又各次和一首先
生又毎人贈詩一首翼日予七人又各次和一首(詩多/不録)
先生之詩如幽燕老将介馬衝堅吾輩乃以羸師誘戰
有不轍亂旗靡者哉先生顧不厭以隋珠博燕石毎奏
一章輒色喜復製序弁其端都人詫為美談好事傳之
剞劂迄今未及一紀而朗詣聖野鶴客硯德皆赴召修
文先生亦上乗箕尾矣南皮才彦半化烟雲臨頓唱酬
空存竹樹後之君子登斯堂者當必喟然有感于嘉㑹
之難再也悲夫
同里顧氏梅林記
同里環湖泊之秀多故家士族元末倪元鎮楊亷夫輩
嘗遊憩其地遺蹟至今存焉東偏有園林一區故顧氏
之居也老梅鐵榦幾二百株中有高丘矗上可十餘丈
登其巔則龎山九里諸湖皆在指顧風颿沙鳥滅没烟
波村塢竹樹厯厯可數當花發時高高下下彌望積雪
清香聞數里外居其側者章子兩生顧子仲容余昔寓
同里與二子為文酒㑹晨夕過從毎至春日暄妍香風
馥郁必提壺造其地痛飲狂歌不燭跋不止翩翩致足
樂也不十餘年仲容舉進士宦遊去余復徙居邑城鍵
户不出萍蹤離合感慨係之葢不過梅林者三十餘年
矣今春避兵棲泊兹土因與兩生至其處則園林已數
易主矣東阡西陌皆非舊徑惟老梅尚存百餘株亭亭
發秀冷艷迎人鼻觀嫣香沁入肺腑慨然與兩生追數
舊遊怳如噩夢自變故以來風俗之古今墟井之盛衰
友朋之生死聚散其尚有可問者乎當日與里中數子
對案操觚飛揚跋扈之氣不可遏抑而今于何有素髪
歴齒已亦自憎其老醜而况後生乎計自兹以往或十
年或二三十年此老梅必尚有婆娑如故者而吾與子
安得西山之藥駐顔續算然則人夀之不如草木者多
矣而猶不深省于石火電光之說豈非荘生之所大哀
乎請與老梅約嗣後毎歲花發時吾兩人必攜豚蹄載
醇酎狂歌痛飲追復舊歡送皓魄于夕陽依清棻而發
詠以嬉暮齒以遣流光梅花有靈當必一笑而許我也
(柯寓匏曰無限/悲感寫得淋漓)
蓴鄉草堂記
吾友杜子子亮夙以高才生推重一時亂後隠洚溪跡
絶城市顔其居曰蓴鄉草堂自為長歌貽示余且屬為
記適沈子聲逺自洚溪來余問草堂若何沈子曰堂之
址本工部先生故居歲久傾陊杜子樸斵而新之圬壁
以土繚垣以竹北户南榮裁遮風雨杜子體故弱不任
耕乃命其子習蒲茅襏襫之事旦晩行田操錢鎛薅荼
蓼溝塍相望而桔橰之聲相聞也及十月滌塲則黍稷
穜稑無不登而葅醢酒漿之須無不備也家故有池一
方畜魚其中毎臨流而釣可以佐&KR0008;菜之供或挺义而
取可以給賔朋之讌此草堂之樂事也余曰杜子則何
為哉沈子曰杜子之隠養眞而已不求名悅生而已不
求餘雞溝蟹舍鱗次籬間稚笋娃蓮羅生舍側玩峰雲
之映沼延竹月之縁堦此杜子之所以娛朝夕也穫田
下潠兒無懶惰之訶拜客荷衣孫有詩書之寄此杜子
之所以怡家庭也紬繹舊聞網羅佚事追數承平則夢
華之餘録怛傷時變則桑海之續編灌園不廢操觚抱
甕時聞命詠此杜子之所以耗壮心而遣餘年也余作
而嘆曰樂哉杜子之隠是可以記矣我觀伐檀之君子
深鄙素食故不稼不穡而禾有三百則詩人刺焉後世
如徐孺子梁伯鸞之徒皆非其力不食誠以食非其力
則必有求於人有求於人則不得不骩骳以從之凍餓
阸窮之迫其中而紛華靡麗之誘其外其尚能兀奡自
守确然獨遂其初志也哉若杜子者種栁若柴桑而無
待于乞食誦經類魯望而不至于忍饑斯可為隠士之
法矣昔工部先生嘗榜其書齋曰無求勝在三公上知
足常如萬斛餘杜子為其文孫而能衣德言纘祖烈是
豈僅以隠士稱者哉詩亦有云繩其祖武受天之祜愚
請以為杜子頌焉
(朱錫鬯曰偏于清/趣幽事寫得妍華)
憺園牡丹文讌記
草木之英華未嘗求知於人也然必藉人以為重屈靈
均之於蕙蘭陶靖節之於菊林和靖之於梅周元公之
於蓮皆是也牡丹世稱花王自唐以前不著至于今而
窮妖極麗變態萬方以追逐時好自宫禁梵宇以至縉
紳學士文人墨客之家無不寳而翫之葢物之尤美者
初不待人以為重焉雖然古今之詠此花者多矣獨韓
魏公千毬紫繡擎香炷萬葉紅雲砌寳冠讀者以為真
金華殿中語其宴賞此花者亦不知凡幾獨東坡通判
杭州同太守陳公宴吉祥寺花千本品百數酒酣樂作
金槃綵籃獻坐客五十三人東坡為作記傳之然則詩
非魏公宴非東坡亦不足以寵光此花也草木之英華
必待人以為重豈不信然哉玉峰健菴先生好古博學
家藏經籍甚富江浙名賢無不羅而致之賔館今年春
杪余借書過憺園先生出四部書示余牙籖縹帙觸手
爛然因與錢飲光萬季野數子諮質疑義搜考秘文如
坐積書巖不待三食脈望已翛然身輕矣維時牡丹方
盛放南榮北榭曲檻迴廊的皪爭奇綺組奪目庭中假
山高十餘仞參差植花其上望之如霞起赤城絳雲天
半向夕復燃華鐙炤之送態逞姿倍極猗儺是日也監
史不設絲肉勿奏觥籌無算客主忘疲其盛雖不及吉
祥之㑹而萃素交徵文史尚清娛則又吉祥所未有庶
幾此花之益増而重已乎昔歐陽子嘗有感於牡丹花
之絶而無甘實荔支果之絶而無名花歸之造化之至
理吾以謂有開落有榮謝者植物之花果也無開落無
榮謝者萟林之花果也詩書以發其馨香考索以流其
甘液凡憺園中所儲偫而枕籍之者何一非四炤之名
葩陸離之朱實也乎而必致憾於色味之無兼美此猶
局於草木之觀也偶讀歐陽語遂書此為記以貽先生
并示同遊諸君子
書紳堂記
張子𢎞蘧以書紳名其堂屬先友金孝章書之復屬其
兄九臨請記于余余語九臨曰𢎞蘧之名此堂也豈以
張氏世系出自子張耶九臨曰非也仲尼弟子顓孫師
琴開皆字子張非姓也吾張氏發源顓頊春秋時有張
老張丙張骼張趯張栁朔與顓孫迥别吾弟自與子遊
有志聖賢之學故乞子文以警座右焉余曰若是則雖
微子言余固将記之夫聖賢之學止自見其心而已繫
辭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忠信篤
敬即易所云易簡也人皆體天地之心為心故我心與
人心感而必應惟感之者不誠斯應之者不疾譬如懸
萬石之鐘于此小叩之則小鳴焉大叩之則大鳴焉以
尺筳撞之聲不及尋丈以舂杵撞之聲不過十里以蜀
山之桐撞之則響逾百里之外應之有近逺繫乎感之
有淺深葢章章已語云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
不枯又云瓠巴鼓瑟流魚出聽伯牙鼓琴六馬仰秣此
言物皆可感感無不應也嗚呼君子其可不務求誠乎
哉世有懷咫尺之修矜奮張之義而遽欲開金石動風
雷此必無倖若乃長智増私挾權任數日與天地易簡
之性相逺則我心與人心益捍格而難親甚且爭怨起
于豆觴戈矛興于袵席何况四海九州之逺其能使翕
然信順孚若卜筮也哉然則求誠之道若何曰古有惡
敗而出妻惡卧而焠掌可謂能忍矣未敦務也誦數以
貫之思索以通之求仁賢以翼輔之可謂敦務矣未靜
修也屏耳目之欲絶攖鑿之棼可謂靜修矣未全粹也
必也奥窔之微惽黙之内執一無失積微無怠毋登高
而深隕毋基下而墻増如是以幾于誠其庶矣乎今𢎞
蘧才日益敏學日益充其以享天下之大名特撥䵄而
取之爾所可益子者惟猶龍氏戒夫子深藏若虚之言
夫㝠㝠之修未至而世譽焱集其名也猶石火也電光
也浮漚也斯聖賢之所畏也
(魏凝叔曰全從荀蘭陵/脫化粹然儒者之文)
申子純孝行記
申氏自按察公天益以下世有文筆子純者按察之孫
也父貢士汝思有名於時子純生甫周晬母顧病殁子
純啞啞悲啼人以為嬰兒故然及臨殯號泣不休始知
其為孺子慕也父異之乃名之曰孝十六歲補博士弟
子毎試京兆府與諸名俊遊處按察甚憐愛之嘉靖壬
寅按察卒與父營葬事于梅里村炎暑中工築之勞皆
以身任父嘗病癰幾殆子純朝夕吮其毒穢惡之氣浸
淫臟腑間遂悶絶怳惚之上帝所帝曰以汝孝特生汝
父賜之青氷乃蹶然醒嘔出毒涎數升許父喜曰吾名
爾孝不虚矣後二十二年父復病嘔血子純不觧衣帶
侍養者踰歲所嘔即承之器而啜之若吮毒時然父竟
不起是時祖母吳宜人年已九十矣子純朝暮號于䘮
次入則愉顔柔色慰視宜人自含襲至大小祥三年無
改宜人未久卒子純喪之如喪父其所以養後母袁者
一如事祖母晩歲習靜村塢恒歸而謹視甘脆務當袁
母心袁亦忘其非腹生矣若其敦睦之行内外無間言
仲父某有誣之殺人者避匿不敢出乃逮繫其婦吳宜
人不能寝食子純出白之官事得解更資其槖装使得
仕州倅仲弟某袁出也尚少子純撫教之以至成立家
庭怡怡不敢抗顔父禮又性好周人急難婣黨知交有
以艱窶告者大小必應其友顧曽瑜人誣之重辟乃傾
其槖為辨釋之又佐邑令李公(遷/梧)營建石梁以書投過
賔溧陽史少卿勸助千金人不病渉他善行多此類萬
厯丁亥卒年六十四其吮毒延算聞王元美先生初亦
疑之久而論定乃以誌其墓劉按察子威復為作傳周
太學本音手書之斯以知其必不誣矣嗚呼天人之際
至茫昧也然精誠既至則應若桴鼓吾向讀書禮于周
公之請代兄死文王之與子三齡未敢深信今得子純
事遂釋然無疑夫天人之理恒相貞勝若生死專歸之
運數則人事為無權故不可必而時若可必實㝠㝠者
為之以堅人進善之心也世非無忠孝節烈之事然籲
天而天卒不應豈非其動于名耶激于氣耶銳往而未
能敦善行不怠耶如是而動曰視天夢夢天果夢夢已
耶爭于已定之天而不能爭之于未定或亦其精誠之
有未至耶吾請彰子純孝行以曉世之昧天而誣天者
孫義士鳴災記
歲在庚戌夏雨浹三旬不止至六月十二日颶風西來
太湖水横溢平地湧丈餘浸城郭漂屋廬人畜溺死無
筭浮槥以千百計風猛濤翻聲如萬弩齊發竟日夕乃
稍殺誠百年未有之變云維時耆老縉紳咸聚族謀曰
今田禾方淹復遘此奇災是無秋成也無秋成是無課
額也勢必當走輦轂叩登聞或可覬蠲貸之令恨今無
任此者将奈何衆咸曰非孫君象先不可葢前此辛卯
水災象先以編甿五具疏與撫按兩臺疏先後上得允
改折故咸推轂象先而象先亦慷慨願行即日䇿杖擔
簦匍匐三千餘里抵燕京繪圖陳情徧告諸臺省幸邀
天眷議蠲議折窮黎得少甦焉甫歸里復為偕行者所
累收繫郡獄半載時圜土疫作已斃數人人咸為象先
懼象先曰吾為全吳生靈請命已早辦一死死固吾分
也何憚為然竟得無恙當事者為昭雪出之都人士咸
嘖嘖稱象先不置嗚呼雖古義俠無以加矣吾觀今之
人平居貪冐無恥爭錐刀之末如赴火蛾一旦有事囁
嚅不敢出一語雖急難在父兄亦不皇顧何况通國之
阽危也象先半菽不充身無賦稅之累獨冐死驅馳活
億萬人埀絶之命非義激于性者能之乎茂倫語余云
象先近且屏鰕䱉焚香炷日諄諄以上眞寳籙勸誘人
類學道者所為豈徒義俠云爾乎誠如是吾殆無以相
之矣
愚菴小集巻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