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菴小集,附録
愚菴小集,附録
欽定四庫全書
愚菴小集巻十三
吳江朱鶴齡撰
雜著一
讀周本紀
太史公記三代事多疎謬本紀尤甚其有可考者當據
尚書左傳國語正之又不妨取汲冡紀年帝王世紀及
秦漢以上之書參伍其説如幽亡平立本紀不載嵗月
諸侯年表驪山之禍在庚午平王東遷洛邑在辛未世
家却盡連書于一年以愚考之西周亡後不即東遷本
紀云犬戎殺幽王驪山下虜褒姒盡取周賂而去諸侯
乃即申侯共立故太子宜臼是為平王據此則平王先
逃在申諸侯求而立之立後乃遷洛也又左傳云幽王
用愆厥位攜王姧命諸侯替之而建王嗣用遷郟鄏攜
王不言何人曰姧命必不當立而立者杜預以為幽王
少子伯服非也幽王在位十一年三年嬖褒姒伯服之
生不過數齡且幽王以褒姒亡國褒姒既為犬戎虜去
必無復立其子之理考竹書紀年幽王見弑申侯魯侯
許男鄭子立太子宜臼于申虢公翰立王子余臣于攜
(攜地未/詳所在)是謂攜王竹書之言雖非可深信而攜王則不
妄當是幽王既隕攜王僣位諸侯乃共舉兵黜之而迎
立太子宜臼其遷洛未定何時大抵自犬戎發難至平
王東遷必非止一二年事正月詩云赫赫宗周褒姒滅
之又云哀我人斯于何從禄瞻烏爰止于誰之屋乃西
周既亡王位未定時作也竹書又云攜王為晉文侯所
殺觀文侯之命有用㑹紹乃辟多修扞于艱等語以此
騐之正合其時衛武公鄭武公秦襄公同奨王室而平
王于文侯獨加殊禮有秬鬯弓矢之賜殆以殺攜王之
故歟太史公紀幽平間事甚畧故為考之如此
讀貨殖傳
太史公貨殖傳將天時地理人事物情歴歴如指諸掌
其文章瑰瑋竒變不必言以之殿全書之末必有深指
或謂子長身陷極刑家貧不能自贖故感憤而作此何
其淺視子長也趙子常(汸/)云貨殖傳當與平凖書參觀
平凖譏横斂之臣貨殖譏牟利之主此論得之而有未
盡愚以為此篇大指盡于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又次
整齊之最下者與之争夫天子之富藏于山海髙祖初
興開關梁弛山澤之禁是以富商大賈周流天下交易
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此非所謂因之與利道之者乎
迨至武帝征伐四夷大興神仙土木之事國用耗竭其
勢不得不出于争與貧民争而千里負擔饋糧率十餘
鍾致一石益漕餘粟闗中太倉甘泉皆滿矣與富民争
而鬻爵輸粟入羊為郎之令下矣與諸王列侯争而朝
賀皮幣薦璧以酎金失侯者百餘人矣與商賈争而鑄
鐵煑鹽算軺告緡之法縱横四出矣至于京師置平凖
受天下委輸太農諸官盡籠天下貨物貴即買之賤即
賣之則天子自為商賈子長心傷之而不忍盡言故首
舉計然之貴極徴賤賤極徴貴白圭之人棄我取人取
我與以深致其意若曰平凖之法權衡物價輕重間者
乃陶朱白圭猗頓諸人治生家之所為也奈何以萬乘
之尊而出此乎中言五方都㑹百貨所出商賈輻凑苟
得其道以御之何至患貧且求富者人之同情也自廊
廟巖穴從軍任俠以至趙女鄭姬游閒公子諸技術之
人皆為財利天子之職當重本抑末使貧富不相燿以
和其心而乃籠貨利以導之争則雜業何所不至乎末
又歴數程卓宛孔曹邴刁間之徒以及姦事辱處者皆
得比于素封以見天子與商賈争利則人皆化為商賈
所以深嘆漢業之衰而髙祖之開闗梁弛山澤為不可
復見也特子長以滑稽行文故子貢與陶朱白圭例稱
而于程卓輩則云當世賢人所以富若曰今世所稱賢
人特此曹子耳時桑𢎞羊以賈人子進天子方尊顯之
譏切之意見于言外班孟堅不達乃非之曰傳貨殖則
崇勢利而羞賤貧嗚呼以子長之材貫穿經傳上下數
千載而乃津津艷慕市兒賈豎著之于書何以為子長
哉
讀漢書
古者史官世守其傳為專家之業至東漢猶然故漢書
叙傳首述班氏世系次述叔皮及已之文章以見源流
相續其體同于史記但史記曰作某紀作某傳而漢書
曰述言不敢自居于作云爾其髙五王文三王景十三
王武五子宣元六王皆次其時代序列傳之中王楙謂
諸王合叙一處如陳書唐書之類不應混入各傳梁蕭
琛傳云得古本漢書叙傳自列項籍傳前不知班書䂓
模多依倣史記其混入各傳者正沿遷史楚元王諸世
家體爾又云古本外戚傳在帝紀下不知叙四夷而後
及外戚者斥之也漢熸于外戚故斥之次及元后著漢
之所以亡也終于王莽而漢室之興亡具焉若以外戚
次本紀後則全失作史㣲旨至于述韓彭英盧吳傳今
本云信惟餓𨽻布實黥徒越亦狗盜芮尹江湖雲起龍
驤化為侯王而古本云淮隂毅毅伏劍周章邦之傑兮
實惟彭英化為侯王雲起龍騰此是傳本各有異同非
必古本是而今本非也琛傳云有北僧南度惟齎一葫
蘆中有漢書叙傳三輔耆老相傳為漢書真本其書非
篆非𨽻紙墨亦古琛得之甚秘以餉鄱陽王此恐出好
事者之言未足為據
讀後漢書
范曄後漢書帝后紀十二巻列傳八十巻本刪取劉珍
等東觀漢記及謝承薛瑩司馬彪劉義慶華嶠謝沉袁
山松七家後漢史而成志三十巻則司馬彪所譔梁郯
令劉昭注因范書闕志後人乃借以補之曄髙自矜詡
謂過于班固至論後有贊尤自命傑作無一字虚設通
考陳氏直譏為贅洪容齋云人苦不自知班固豈可過
哉余謂范書非止不及固其于史家之法葢有未備也
考馬遷史記帝紀之後即有十表八書表以紀治亂興
亡之大略書以紀制度沿革之大端班固改書為志而
年表視遷史加詳焉葢表所由立昉于周之譜牒與紀
傳相為出入凡列侯將相三公九卿其功名表著者既
系之以傳此外大臣無積勞亦無顯過傳之不可勝書
也而姓名爵里存没盛衰之跡要不容以遽冺則于表
乎載之又功罪事實列傳中有未及悉備者亦于表乎
載之年經月緯一覽瞭如作史體裁莫大于是而范書
闕焉使後之學者無以考鏡二百年用人行政之節目
良可歎也其失始于陳夀三國志而後來作者又援范
書為例年表皆在所略不知作史無表則立傳不得不
多傳愈多文愈繁而事蹟或反遺漏而不舉歐陽公知
之故其譔唐書也有宰相表有方鎮表有宗室世系表
宰相世系表始復班馬之舊章云
讀唐書孝友傳
孝友傳始重於唐史兩漢以下無之漢重力田孝弟科
如江革申屠蟠李曇姜肱之儔非不孝友足稱然史臣
不以是立傳者其時民行近古不可勝紀也迨李唐之
世文皇脅父起兵推刃同氣内行虧而人紀不立歐陽
公特傳孝友所以悲風尚之益偷而僅有者為足貴也
夫孝友之道經典言之詳矣從未有以剜心刲股為孝
者自陳蔵器注本草謂人肉治羸疾于是民間始尚之
雖間以誠感而愈其親歐陽公亦有取焉然毁傷肢體
或徒以戕生而無益于親之疾固不若謹方藥䖍禱祈
為可盡人子之心而無憾也昌黎鄠人對言剔股不當
旌門良為有見後世有司曽不講風化之原而崇臺綽
楔往往加之糜肉名孝者則胡不取正于昌黎乎
讀舊唐書
石晉宰相劉昫撰舊唐書二百卷(一云二百/十四卷)因吳競韋
述令狐峘崔龜從等舊文而増緝之宋慶厯中宋景文
歐陽永叔重修削傳六十一増傳三百三十七續撰四
志四表事加于前文減于舊一時稱為良史劉書遂廢
格不行然議者謂新書用字竒澀頗為失體又刋削詔
令使有唐三百年王言陻蔑無考吳縝至作糾謬一書
以排斥之唐子西又極推舊史舉其决海救焚引鴆止
渇為名言余嘗繙閲其書事詳文覈誠不可廢所憾者
筆法冗長論贊尤令人厭觀若求閎博簡練有典有則
洵無踰于新史矣豈可以五代卑靡之格與之同論哉
削諸詔不録葢因駢偶非古且當時自有大唐詔令單
行劉器之乃謂事増文損正新書之失此不可曉也新
書疎漏雖或不免然舊書亦多有之段秀實定郭晞亂
卒事出栁子厚紀録上之史館者而舊史失書李鄴侯
周旋肅代間甚多權略及相徳宗安太子辨説尤偉舊
史全略之反云詭道求容不為時君所重太白譏子美
飯顆山頭詩此流俗妄傳也而遽以之入傳退之經師
人表文章百代鑚仰乃詆其恃才肆意有盭孔孟之㫖
則此書得失大略可睹矣嘉靖間督學聞人詮以宋板
闕佚蒐刻吳中得紀志于文恪王公得列傳于光禄張
氏長洲賀氏遂成完帙然書中文義多齟齬難讀又太
平御覽所引唐書皆舊書也如王棲曜逰虎丘一箭貫
雲中雙雁梁肅諸文士作歌咏之李義山詩所以有將
軍一箭歌之句而本傳未之見然則今之所行亦非全
書矣
讀五代史
吾嘗厯覽史書儒林文苑何代蔑有獨五代無聞豈五
十餘年無一通經之彦著作之才可以卓然自鳴者耶
及讀歐陽公史記乃歎其致此者有由也夫彛倫為經
術之權輿教化乃文章之根柢五代自梁開徳訖周顯
徳凡十三帝不得其死者七天下視改號建國如置奕
棋更戍長而君臣之紀斁矣天位傳襲多屬義兒朱温
則刲割于其子楊彦珣之彎弓射母晉出帝之臣父敬
儒恬然不以為怪而父子之恩㣲矣唐莊宗以嫡母為
太妃生母為太后朱温淫其子婦出帝納其叔母而夫
婦嫡庶之倫俱紊矣天子居喪用樂寒食野祭而焚紙
錢古禮廢矣買宴有錢合歡有杖牧守刺史多率家財
得之至樞宻頭子可以易置宰相而政刑紀綱皆不可
問矣馮道事九君更四姓而時人共稱譽之其没也歎
以為與孔子同夀人心死清議亡矣朝野上下無一非
椎埋駔儈貪冒無恥之徒相與靦顔視息生其時者即
奮然有志于先王之教六經百代之説其孰從而講明
之孰從而風厲之無怪乎五十餘年之久而文章行誼
之士邈然如祥麐威鳳不可復見于當時也吾觀古來
簒弑之惡莫甚于朱梁而中國之禍莫甚于石晉敬瑭
之臣事契丹自謂有父子之戚矣卒之妻子為虜求死
不得楊光逺杜重威張彦澤諸人引契丹而求為帝自
謂可攘石氏之位矣未幾而屠膾之慘身先受之葢三
綱汨而五教陻其禍必至此極彼文章行誼之士彫零
磨滅又豈足道哉歐陽公深究治亂之源故其序五代
之事特起變例傳義兒戒亂本也傳伶官惜滅梁之功
而自棄也傳唐六臣原唐之所以降為五代也六臣與
義兒伶官相次著其類也五代之臣傳十一而雜傳十
九明無適而非臣也無適而非臣故終五代無人臣焉
而惟王彦章以死節書甚矣其筆削嚴而垂戒切也
讀吳越世家
民生五代時如麋鹿之命懸于庖厨得苟活旦夕為幸
惟吳越以善事中國粗號小康然武肅父子世嘗重斂
其民以事奢僭史稱其下至鷄魚卵鷇必家至而日取
每行笞以責負則諸案吏各持其簿列于廷以次唱負
之多少為笞數多者笞至百餘少亦不下數十人不堪
其苦云或謂歐陽公與錢惟演不協故暴揚其先世之
惡容有過辭然史以傳信因私憾而溢惡以誣人祖先
此憸險小人之所為歐陽寜有是耶再考之他書錢俶
歸朝以其臣江漢臣上賦税籍漢臣慮故籍之厲民無
已也沈諸河而自劾太宗欲誅之已而舍之凡隨錢氏
來者皆得官漢臣獨以廢斥死復命右補闕王永均吳
越田税錢氏舊税畆五斗永更定為一斗太宗不悦永
曰畆税一斗天下之中正使新附之民頌朝廷寛大顧
不可耶遂從之厥後永曽孫珪相神宗封岐國公琪為
禮部侍郎而江氏子孫居衢睦間登顯仕者七十有八
人東里楊公以為其先隂徳之報理有不誣嗚呼數百
年以來吳越之民更易姓者屢矣賦額之重比之錢氏
殆加甚焉而卒無江王二公者以少甦民困何天之重
困此一方耶
讀宋史曹彬傳
曹武恵㢘慎仁慈為良將第一而謀勇不足當雍熙之
北伐也太宗戒以潘美之師先趨雲應大兵聲言取幽
薊持重緩行勿得貪利彼聞大兵至必悉衆救范陽不
暇援山後矣葢山後諸州乃山前之屏蔽必定山後然
後可合勢以取幽州武恵違詔取敗優将畧者固如是
乎岐溝既敗潘美不得不拔衆退師美之失利武恵為
之也維時宰相宋琪上言國家取燕從雄霸直入非我
戰地當令大軍于易州循孤山涉涿水抵桑乾河出保
安寨則東瞰燕城才及一舍此周徳威取燕之路琪燕
人也其言宜可信然徳威取燕之易實因李嗣源先下
山後八軍劉守光坐守孤城故能以偏師克之元人取
金亦道由雲中元人進金史表云勁卒擣居庸闗北拊
其背大軍出井陘口南扼其吭形勢可槩見矣山後未
定而急圖幽州故有岐溝之衂其失豈在由雄霸進師
乎至于宣和之時形勢又重在平州與雍熙異考燕雲
等州石晉以賂契丹平州路則契丹取之劉守光者海
上之盟但云燕雲兩路而不及平州不知平州之東為
渝闗(即今山/海闗)渝闗以東乃金人來路不得平州為闗隘
則蕃漢雜處雖全得燕雲不能守也况山後諸州金人
旋背初約乎宋之武功不競葢不待宣和而已然矣于
童貫諸人何尤
讀文選諸賦
賦為六義之一然賦可以兼比興而比興不可兼賦故
雅頌諸詩凡舂容大篇皆賦也荀蘭陵後遂多以賦名
篇而厥體莫盛于漢孔穎達云賦之為言鋪也直鋪陳
時之政教善惡而班孟堅亦云賦以抒下情而通諷諭
葢古人文章未有無為而作者如孟堅兩都為西京父
老怨明帝不都長安故盛稱東都以風諭之也平子兩
京為明帝時王侯以下多踰侈故作此以諷諌也明帝
欲廢南都故特稱此都之盛亦以諷也長卿子虚上林
意欲明天子之義故假稱子虚烏有亡是三人以諷也
飛燕無子成帝往祠甘泉宫制度壯麗子雲故賦甘泉
又成帝獵南山農民不得收斂故賦羽獵長楊皆以諷
諌也若太冲之賦三都則于義何取乎太冲晉人也作
賦時魏鼎之遷久矣東京鋪揚徳業以臣頌君溢美無
嫌太冲生為晉臣而右魏以貶吳蜀已乖古義况魏實
凉徳豈炎漢之可方乎若曰晉統承魏右魏者為晉地
也斯其識比之習鑿齒漢晉春秋又不逮逺矣愚嘗考
其序譏上林之引盧橘甘泉之陳玉樹西都之出比目
西京之游海若方之玉巵無當知其作賦之意葢主于
稽土風驗方志侈學士之閎覽成一家之著作而于孟
堅所云抒下情以通諷諭之指則未有當也後人以兩
京三都並稱特體制相沿耳豈可同日而論哉
讀文中子
王仲淹元經十五巻唐蕭穎士依春秋義類為之傳中
説十篇初不甚顯李翺司空圖皮日休始重之宋栁開
孫何振而張之程子稱其書勝于荀揚至有真以為聖
人可繼孔子者温公謂其人誠好學篤行之儒惜自任
太重其子弟譽之太過朱子亦云仲淹之學近正稍有
可用之實至强引唐初名臣以為弟子乃其子福畤所
為非仲淹雅意此可為定論矣今觀其書所稱門人李
徳林李靖竇威房𤣥齡杜如晦王珪魏徴陳叔達薛收
之徒皆位至公輔及考王無功逰北山賦自注云吾兄
白牛溪之集門人常以百數董恒程元賈瓊薛收姚義
温彦博杜淹等十餘人稱俊穎而不及房杜魏則三人
非及門可知矣鄭毅夫(獬/)論中説之妄謂李徳林卒于
開皇十二年仲淹時年八九嵗耳而云徳林請見歸而
有憂色援琴鼓蕩之什門人皆沾襟闗子明(朗/)魏太和
中見孝文帝至開皇間已百餘年矣而云問禮于子明
二者其妄顯然夫仲淹沒于大業十三年五月是嵗唐
髙祖入闗房魏諸公或往來河汾相與講說亦未可知
其子見諸公之盛也遂悉引為弟子以重其父豈知欲
重之而反以誣之也哉余因是而歎古今之史多不足
信名公鉅卿沒後必有碑銘誌傳往往據其子弟所撰
行狀為之其狀必増美掩瑕繋師援友葢有十百于福
畤所云者而又廣輦珍寳鬻文于有才無行者之手顛
倒𤣥黄眩亂黒白後世是非曷從而取衷焉至于名行
卓越者又或不為立傳隋書儒林隠逸皆不及仲淹其
時撰隋史者陳叔達魏徴也陳魏而果門人耶不應遏
抑其師之美即非門人也仲淹之嘉言懿行夫豈不知
且文帝時嘗詣闕獻十二策通鑑亦特書之此而不傳
誰當傳乎以後如唐書不傳衛逖薛景仙韋應物五代
史不傳韓通宋史不傳唐仲友王蘋丘岳謝翺以是歎
名賢軼行其沉淪磨滅而不彰于史冊者葢不可勝數
也然則仲淹之書非得其子弟之溢譽又豈能傳述至
今哉家傳之與國史並行不廢有以也夫
書太平御覽後
太平御覽一千巻宋太平興國中李昉等所編與冊府
元龜文苑英華號三大部太宗尤愛此書乙夜必讀竟
四巻洪容齋謂御覽引用書凡一千六百九十種今十
亡八九葢其時書皆抄本經靖康兵火之後散佚不傳
幸御覽猶存四庫書籍得以考見其十之一二然近代
所梓行者多脱誤難句疑非當時全本也中引孟子云
人知糞其田而不知糞其心糞其心者學問是也引史
記云衛皇后以更衣得幸頭解帝見其髮鬢悦之因立
為后皆今本所無他如漢書注文選注水經注及藝文
類聚白氏六帖所引論語孝經漢書史記國策世說諸
書多有與今本互異者向嘗疑之後見王伯厚紀聞云
漢七略所録若齊論之問王知道孟子之外書四篇今
皆亡傳荘子逸篇十有九淮南多襲其語唐司馬彪注
猶存又見陸儼山外集云古有后蒼曲臺禮記數萬言
今不傳又有别本周禮鄭康成嘗引之以釋周禮孟子
亦有别本與今之刻本不同然後知古時經史皆有别
本自汴宋以後諸儒校定雕刻盛行而諸本始歸于一
矣御覽所引三墳書汲冡書子華子鬻子孔叢子師曠
禽經之類都係偽書朱元晦方希直皆已辨之然出自
漢魏人之手雖碔砆亦與璠璵等價若宋人所撰雲仙
散録唐史拾遺東坡杜詩釋事等書則皆庸妄人假託
最為鄙陋後學不辨往往輕信類書中多引用之至近
時天禄閣外史本崑山人王某為之駕名黄憲眯目者
遂編入秦漢文選海虞人所刻女郎小青傳出文士一
時戲筆而流俗羣然據為故實至哀挽如林尤可笑也
書北盟㑹編後
北盟㑹編二百五十巻乃荆湖安撫参議徐夢莘編集
所載靖康俘虜炎興屈辱之狀令人痛心指髪宋史盡
諱之而不書賴此書猶存其實耳中引吕本中痛定録
曰靖康二年正月十四日上在青城齋宫召何㮚孫覿
汪藻等賦詩遣興上命用時韻覿詩云噬臍有愧平燕
日嘗膽無忘在莒時藻詩云窮塞夢回驚日處都城思
切望雲時有以此達之金帥帥見在莒之句又斥為窮
塞因摘此為名邀留車駕自古文士以詩文得禍者往
往有之帝王則僅見欽宗此可發一浩歎也夢莘所述
李綱宗澤韓世忠諸人事多與宋史不合今畧舉之中
興記中興遺史皆云宗澤以戰車追襲金人至南華遇
伏大敗車大而難運盡為金得澤㣲服夜遁僅免夫澤
以車戰致敗此與房琯陳濤斜何異雖勝負兵家之常
今以澤故而沒其事豈史法乎朱勝非著秀水閒居録
詆李綱為蔡京子攸之黨淵聖受禪綱與吳敏以詭計
取執政臺諫亦劾綱道君内禪攸先引綱為援使冒定
䇿之功其言宜非可信者然綱所自撰靖康傳信録云
吳敏罷相言者謂内禪事敏承蔡攸宻指及除門下侍
郎亦攸矯制為之責授散官安置余竊歎曰事已不可
為矣因入表劄奏狀丐罷據此則綱之黨攸葢已自吐
其實矣朱子謂李綱入來方成朝廷而其進身乃若此
史豈可曲為之護乎世忠戰功為中興第一建炎四年
正月車駕避冦幸温州駐江心寺汪藻劾諸將疏曰世
忠逗遛秀州執縳縣宰放兵四掠陛下親灑宸翰召之
三四而不來元夕取民間子女張燈髙㑹君父冐不測
之險而不恤也中興遺史曰世忠晩年好赴諸統制醼
莫不以妻女侍飲必酣醉而出呼延通每忿忿不平一
日飲統制郭宗儀家世忠小寢通捉其佩刀宗儀急止
之世忠覺而大驚急馳馬歸擒通至數其罪責令于淮
隂崔徳明軍自効世忠十月廿三日誕生諸軍皆來上
夀通最後至世忠見即入内不出通怏怏而回徳明數
通擅自離軍决數十下通遂投淮隂運河而死人皆惜
之史稱世忠持軍嚴整所過民皆荷鋤而觀據此云云
特一麄暴武人耳本傳絶不之及豈以細故當在所畧
歟抑皆不足信歟宋史成于托克托識者都譏其鹵莽前
輩謂若欲重修必當參以東都事略北盟㑹編二書今
幸此書鈔本猶存而字句多脫謬學士家亦無校讐及
之者甚矣史學之不講也
書王右丞集後
王右丞為子美前輩子美贈王中允詩何等推重且深
為湔雪其陷賊之故而右丞集中從無一詩及之何也
豈有之而集中偶佚耶何為西荘王給事柴門空閉鎻
松筠說者以王給事即右丞未免有不足之意然此語
亦惜之非譏之也右丞與鄭䖍同汚禄山偽命乃子美
詩皆無刺語可見古人用心忠厚非獨以全交情也今
人於才名軋已者必欲發其瘢垢掊擊不啻仇讎解之
者則曰文士相傾自古而然嗚呼使誠為文士也豈有
相傾者耶
書笠澤叢書後
陸魯望先生笠澤叢書通考晁氏云四巻蜀本樊開序
不言巻數止云八十餘篇葢僖宗乾符六年春先生卧
病于笠澤之濱撰此書中分甲乙丙丁詩文混載無倫
次先生自言平日所作㸃竄塗抹厯年不能浄寫一本
或為好事取去此葢其未定之書也宋政和元年季夏
毘陵朱衮重其志節刻之于吾邑嘉泰某年三山王公
益祥來令因前令趙君廣言此書多闕誤且示以蜀本
屬校刋之益祥乃以屬司教善著韓君是正千有餘字
益祥跋其末寳祐五年閏月里人葉茵始以此書合之
松陵集十巻凡四百八十一篇又别捜得一百七十一
篇總為二十巻刻置義荘以廣其傳而叢書原本學者
遂罕睹此本予鈔得於海虞錢氏益祥跋語在焉最為
完古惜字句不免漫漶耳其中有震澤别業自遣詩三
十首考先生本居郡城臨頓橋又居甫里為先生躬耕
處别業則在吾邑之震澤鎮自遣詩有云更感卞峰顔
色好曉雲纔散便當門又云一派溪隨箬下流春來無
處不汀洲而胡宿撰碑亦稱震澤幽居南直弁峰之色
西帶重湖之光弁峰即卞峰在吳興境與震澤接壤鎮
西桃源洞為宋楊侍郎紹雲之居其後即養鴨䦨故址
相傳先生嘗戲内養彈鴨故東坡詩云却因養得能言
鴨驚破王孫金彈丸此事未定有無即果有之當亦在
居震澤時然則此書之應屬吾邑無疑矣先生没年唐
史不載但云盧攜李蔚素與善及當國召拜拾遺詔方
下而卒考盧李相于乾符元二年間五年皆罷而叢書
自序乃云乾符六年春臥病笠澤是二人罷時先生尚
在也若曰六年冬攜嘗再相則與蔚無與宋人林希逸
固已疑之史又云光化中韋荘表贈右補闕考表贈在
光化三年十二月(表詞載容/齋隨筆)與李賀温廷筠等十五人
俱追賜進士及第贈補闕拾遺生者羅隠亦與焉未幾
李詢辟莊判官宣諭西川莊因往依王建而唐亡矣嗚
呼先生詩文瑰異本因清風髙節以傳區區遺補一官
何足為先生重况盧攜之附田令孜韋荘之相王建其
人齷齪無足數先生顧樂䝉其齒録也哉興言及此為
之三嘆
書渭南集後
班固良史也為竇憲作燕然山銘卒至下獄以死馬融
大儒也為梁冀作西第頌遂為正直所羞甚哉文章之
不可以媚人也以韓退之名徳之重而碑銘之作諛墓
得金未免見薄于劉叉况乎以文章媚權貴者歟陸務
觀詩才麗逸在楊廷秀(萬/里)之上立朝建論亦讜亮有聲
史稱其晩年為韓侂胄撰南園閲古泉記時議或不平
之考亭嘗言其能太髙跡太近恐為有力者牽挽今渭
南集中此記不載豈以物議故削而不存耶史又載侂
胄欲記南園以屬楊廷秀以掖垣許之廷秀曰官可棄
記不可作侂胄恚改命他人殆即務觀也然記成而不
聞有掖垣之擢何歟務觀為人非苟媚權貴者特筆墨
失于矜慎遂致牽挽之疑信乎文士當知自守而清議
之不可以不畏也
書朱子大全集後
王倫字正道文正公旦弟朂之裔南渡後家于吳遂為
吳人建炎元年以和議奉使至金及得命而返金使有
詔諭江南之名胡澹菴劾之醜詆為姧邪謂可與秦檜
同斬後世三尺童子皆㦸手而詬厲之及觀朱子所撰
朱奉使弁行狀中并及倫事則倫固忠義人也考其始
末倫之使金本為奉迎梓宫及太后金人既如所請而
又歸河南陜西地倫亦可告無罪矣迨後烏珠與達蘭
富勒呼異議復渝盟執倫以去置之河間金之渝盟豈
倫所及料哉倫痛其言之不讐拒金偽命冠帶南向再
拜慟哭就縊而死其心良足悲矣朱子于倫方與朱弁
並稱而世顧與秦檜同詆此不可不白也朱子劾知台
州唐仲友極論其促稅擾民貪淫不法時相王淮怨之
致有道學之禁然考之他書仲友固名儒也所著有六
經解皇極經世圖譜博聞洽識見稱諸儒而其守台日
發粟賑饑抑姧拊弱創中津浮梁以利涉載在邑志其
治行如此乃有貪淫不法等狀何歟宋史不為仲友立
傳葢以朱子之故宋潛溪特傳之以補史闕潛溪為仲
友邑人相去未及二百載其言當不誣而朱子劾仲友
之章凡五上閩本集中不載(浙本/有之)學者誠不能無疑于
此也朱右又云永康陳亮與仲友不相能朱子提舉常平
行部過其家乘間為飛語中仲友通判髙文虎復以舊怨
傾之朱子遂為所惑然則仲友之事朱子殆有不及深察
者歟噫賢人君子之是非天下後世所以取信也然有不
盡然者今人乃欲據史策以定古今人賢不肖不亦難乎
書陽明先生傳習録後
陽明之學源於孟子即致良知亦大全吳季子之說非
剏論也天泉橋四語惟為善去惡是格物與朱子解異
若無善無惡者心之體此即正心章傳文之㫖後儒髙
忠獻顧端文陳幾亭諸公皆力辨其非惟鄒忠介深信
之余嘗平心參勘知此言與朱子所云虚靈不昧者無
以異也人心惟虚故靈虚則安容着一物塵土固能眯
目即金玉屑亦豈不為目之障耶虞書頌堯徳而曰光
被四表徳之光正心之光也日月之有曜金石之能鳴
皆以中虚心若有一物焉光何從發昔儒嘗以雞子喻
天體矣今試取雞子騐之中有白有紅為受形之胚胎
其頂必有空虚少許此空虚者乃旋神孕氣之處形之
所從變化也心之空洞無物所以能樞機萬物亦猶是
也善與惡皆起滅於心而非心之所繋也或曰若如子
言則仁義禮智非心之所生者耶余曰仁義禮智固根
心生而心之空洞無物自若也朱子嘗言心如穀種矣
穀之為種則心也種之地而成禾則仁義禮智之性也
禾之中有稂焉粟之中有秕焉嘉穀不能免也然使未
蒔地之時而遽取而目之曰此為嘉穀此為稂與秕也
雖農師亦所不能則安得以善與惡為心之所有也惟
無善無惡而善惡俱根柢是君子是以有戒慎恐懼之
功焉涵之使不入於偏省之使不流於陂此之謂正其
心主於静以養其中和操之動以觀其出入此之謂存
其心若龍谿以無善無惡為性則直祖告子之說與天
泉宗㫖㣲有别矣髙忠憲之駁陽明又以至善無惡者
為心夫至善無惡可以言性而不可以言心若騐之人
事性亦安得皆善孟子之說亦舉其大凡耳后䕫之子
實為封豕叔向之子生而豺聲後世若齊文宣周天元
之流一日不屠膾人則慘然不樂也謂非得之性生者
耶
(魏凝叔曰陽明之學與考亭誠有異同然皆原本于/尊徳性道問學之㫖後儒當從異處證其同處必掊)
(擊陽明以伸考亭則過矣且考亭之教如日中/天何待詘陽明始伸之耶讀此作實獲我心)
書夏瑗公幸存録後
明室之禍起於流冦不知流冦之所以披猖莫制者皆
成于廟堂諸公但知争門户勝負而不知以盜賊為憂
生靈為急甚有以督撫為報怨修卻之資朝任夕改致
天子茫無足恃自古敗亡之烈其速如翻掌易如建瓴
未有甚於思陵之季者也江右王于一云朝廷嚴勒督
撫大臣討賊督撫多畏縮不能擊朝議又以朋黨私隙
謀報復陽為推轂實借冦兵中之督撫出如驅羊就虎
甚則借招撫隂與賊通諸将益驕蹇不用命賊日益張
卒以亡國余每讀于一斯言未嘗不欷歔悲歌繼之以
泣下也瑗公先生此録所考門户本末最為詳慎而以
修怨陷督撫致僨國則未之及竊欲補入此節傳之信
史為千秋黨禍之戒云
愚菴小集巻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