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菴小集,附録
愚菴小集,附録
欽定四庫全書
愚菴小集卷十二
吳江朱鶴齡撰
辨
弼鄘衛三國辨
鄭氏詩譜云武王封紂子武庚為殷後乃三分其國置
三監使管叔蔡叔霍叔尹而教之自紂城而北謂之弼
南謂之鄘東謂之衛三監導武庚叛成王討之更于此
建諸侯以殷遺民封康叔于衛使為之長子孫稍并彼
二國混而名之按弼鄘始封不詳以事理揆之二國葢
不與衛同封也武王既克殷其封武庚必以大國又慮
武庚不靖乃使三叔為之監監者監而治之葢以殷之
畿内漸紂化日久未可建國且使三人為之監領如王
制使大夫監于方伯之國國三人之類非所封也封國
則管蔡霍是已管即今管城蔡即今上蔡霍即今霍邑
皆不在殷舊都之内蔡仲改行率徳周公復邦之蔡此
可証三叔各有所封弼鄘衛非其國明矣漢志云弼以
封紂子武庚鄘管叔尹之衞蔡叔尹之以監殷民謂之
三監(按三叔監殷不知何以獨遺霍叔帝王世紀云/管叔監衛蔡叔監鄘霍叔監弼其説與此不同)鄭
氏云成王以殷遺民封康叔于衛二説皆非其實也鄭
氏之誤葢因于康誥書序考康誥酒誥梓材三篇皆武
王所命則武王時康叔已封衛矣康誥稱康叔曰孟侯
時已為諸侯之長矣衛既以封康叔而又使蔡叔尹之
則將置康叔于何地耶梓材曰王啓監厥亂為民康叔
封地参錯于三監之間故當時亦謂之監若弼鄘之地
即武庚國都三監所莅無庸更以封他諸侯也周書作
雒篇云武王克紂建管叔于東(衛在殷東此與世紀管/叔監衛語合豈未封康)
(叔以前/事耶)建蔡叔霍叔于殷俾監殷臣注云鄁(弼/同)鄘為殷
此亦一証也揆之事理當時天下初定殷民反側未安
苟非同氣懿親必不授之以監撫之任而史記載武王
同母兄弟十人各有封土並無及弼鄘者此以知弼鄘
之為武庚國都無疑也迨乎武王既崩三叔挾武庚叛
周公東征定之殷之頑民悉遷于洛邑其未遷者乃就
其地封建諸侯分為弼鄘二國不知更歴幾世而併于
衛焉漢志云周公誅三監盡以其地益封康叔故弼鄘
衛三國同風亦非其實也鄭氏謂三國並建不從漢志
云云葢以益封弼鄘則全得殷畿國大非制然鄭氏知
益封非制而不知封康叔不在成王時此詩譜之所以
失也史傳失紀弼鄘本末無從考証漢儒率以意為之
説近人為偽子貢詩傳者乃云管叔封弼霍叔封鄘幷
康叔封衛為三監弼風雄雉諸詩刺管叔也鄘風芄蘭
刺霍叔也疑誤後學不小故特著之
(考史記康叔在武王時繼蘇忿生為司冦意其雖封/于衛而嘗入為王官故康誥有外事及外庶子等語)
(葢衛對王朝為外也三監叛時康叔不與其亂成王/嘉之必有加地進律之典後人遂以為成王封康叔)
(又以為益封弼鄘/其誤皆由此耳)
周頌大武分章辨
詩序武奏大武也左傳武王克商作武其卒章曰耆定
爾功其三曰(賚為第/三篇)鋪時繹思我徂維求定其六曰(桓/為)
(第六/篇)綏萬邦屢豐年篇次與今不同疑未正樂以前如
是耳自傳詩者以武為大武之首章桓為大武之六章
賚為大武之三章華谷嚴氏因其説謂酌與般亦大武
篇内之一章以愚考之其説誤也周頌告神其辭簡嚴
故篇止一章無有叠章者左傳既以耆定爾功為大武
之卒章即不得以武為大武之首章而下之其三其六
斷皆以篇言而非以章言矣(杜預注/本如此)傳之意葢謂武為
武王之樂桓與賚亦皆武王之樂故以其三其六數之
雖當時篇次已不可詳考然桓賚四篇必無屬武樂分
章之理今即以左傳証之隨武子引汋曰於鑠王師遵
養時晦又引武曰無競維烈以酌與武對舉則酌非大
武篇中之一章而其餘可知已况頌各一章章各一義
武頌功酌頌成桓頌志賚頌封賞般頌巡行皆為武王
作也如酌桓以下不過武樂内之一章而已則作詩者
何必各立篇名以繋之耶後之偽作申公詩說者遂以
武為大武之首章賚為二章時邁為三章般為四章酌
為五章桓為六章巧合武樂六成之數此又以説詩為
舞文實誤解左傳啟之也不可不辨
禹貢三江辨
三江之説不一班固漢書以一從呉縣南東入海為南
江一從蕪湖西東至陽羨東入海為中江一從毘陵北
東入海為北江郭璞爾雅注以為岷江浙江松江韋昭
國語注以為松江浙江浦陽江(水經浦陽一名潘水在/㑹稽界考一統志浦陽)
(在金華浦江縣界史記正義曰韋注/非也錢塘浦陽其源俱不通太湖)庾仲初吳都賦注
張守節史記正義顧夷吳地記皆以為松江東江婁江
蘇氏書傳即據禹貢以岷山之江為中江嶓冡之漢為
北江自豫章入彭蠡而東為南江其説似可信乃蔡氏
書傳及黄東發金吉甫諸家皆主吳都賦注葢以此三江
連派震澤呑吐百川吳越諸水皆從此洩又周禮荆州
川曰江漢揚州川曰三江可証揚州自有所謂三江而
非即江漢况南江未見經文必増此以合三江之説亦
所未安也金吉甫謂彭蠡既為三江之一則上文已出
彭蠡不應又出三江且經文二既字對舉皆本效之詞
彭蠡既豬矣則陽鳥攸居三江既入矣則震澤厎定是
三江乃震澤下流之三江耳然經云既入者入于海也
必入海之道有三然後可以當三江之目吳都賦注曰
今太湖東注為松江下七十里分流東北入海為婁江
東南入海為東江史記正義曰三江在蘇州東南三十
里名三江口一江西南上七十里至太湖曰松江古笠
澤江一江東南上七十里至白蜆江曰上江亦曰東江
一江東北下三百餘里入海曰下江亦曰婁江其分處
號三江口據吳都賦注則婁江東江入海據史記注則
惟婁江入海似三江口既分婁東二江復合為一江而
入海者考朱長文呉郡續圖經今松江大黄浦入海者
古東江太倉劉河入海者古婁江(陳繼儒曰婁訛/作劉葢土音也)二江
皆松江支流入海之道未見有三也近世歸太僕(有/光)引
國語吳之與越三江環之謂當從郭璞岷江浙江松江
然吳越春秋云范蠡去越乘舟出三江之口入五湖之
中則三江自在吳地貨殖傳吳有三江五湖之利是也
所云三江環之者本言三江控帶吳越之境包舉之詞
非可深泥自桑欽許慎輩誤云江水至山隂合浙江故
郭璞以浙江為三江之一酈道元已經辨正豈足據乎
愚按三江既入與震澤厎定連書則此三江者必與岷
江震澤相為吐納今大江東過江隂許浦入海班固所
云北江也永陽江在溧陽西北下流入宜興界注太湖
入海班固所云中江也吳淞江分東婁二江入海班固
所云南江也水經江水自石城東出過毘陵縣北為北
江其南江東北為長瀆歴河口(酈注即/太湖)東則松江出焉
江水竒分謂之三江口(即松東/婁三江)又云中江在丹陽蕪湖
縣南東至陽羨縣入海所分三江與班志正同王荆公
謂一江自義興一江自毘陵一江自吳縣亦取班固説
吾謂禹貢職方之三江必指此無疑矣古時五堰未築
江水挾金陵宣歙諸水南東注于太湖北江中江為太
湖上流南江為太湖下流上下流皆入海故係之以厎
定學者特疑中江北江之名與導水之文相亂故多主
松東婁為言不知此以講求水利可耳以之説經豈有
當乎三江錯書于彭蠡震澤之間氣勢苞絡必為廣逺
而僅僅以震澤下流當之此泥傳注而不求博通之失
也
(田髴淵曰以古跡解古經的/不可易今人能信此者鮮矣)
震澤太湖辨
禹貢震澤厎定孔氏傳震澤吳南太湖名孔頴達正義
因之云餘州浸藪皆異惟揚州浸藪同處論其水謂之
浸指其澤謂之藪周禮職方氏揚州澤藪曰具區浸曰
五湖鄭氏注具區五湖在吳南爾雅十藪吳越之間有
具區郭璞亦因仍舊説以余詳考具區為禹貢震澤班
固地志得之古文無可疑孔氏鄭氏所云在吳南者是
也但以為即五湖則其説不然按風俗通云水草交厝
曰澤又云藪厚也有草木魚鼈厚養人也周禮凡言藪
者皆人可資之以為利故曰藪以富得民而浸則但為
水之淵渟而己如穎達所云則一水而故殊其名于義
何取乎諸州皆有澤藪不應揚州水國反獨無之而與
浸同處况孔鄭所云吳南者謂吳縣治之南也吳縣治
之南為今吳江至嘉興一帶禹時具區當于其地求之
若五湖乃今太湖自環吳郡之西北豈可合之為一哉
石林葉氏(夢/得)曰今平望八斥震澤之間水瀰漫而極淺
與太湖相接而非太湖惟淺而瀰漫故積潦暴至無以
洩之則溢而害田所以謂之震然蒲魚菱芡之利人所
資者甚廣亦可堤而為田與太湖異所以謂之澤藪他
州之澤無水暴至之患則一名而已具區與三江通塞
為利害故二名以别之禹貢方以既定為義是以言震
澤而不言具區也斯言也可以釋孔鄭之惑而折其角
矣然則禹貢之不及五湖何歟曰懐襄未平三吳一壑
湖水西來汜溢則澤水奔騰震蕩陂障難施且下奪松
江入海之路經書震澤厎定而五湖之治從可知矣况
松江為太湖下流上云三江既入則上流之治自見不
必復出五湖此固史臣書法也然則震澤何源曰山海
經云浮玉之山北望具區苕水出乎其隂後人既以具
區為太湖遂謂湖水發源天目然古時大江之水直注
太湖其西北上源有宣歙金陵諸水由荆溪百瀆以入
焉其西南則納苕霅七十二溪之水具區之源當亦來
自苕水而淺而易溢與太湖相為盈縮所以其害甚大
自厎定之後澤水可陂沮洳十百里民仰其利故爾雅
謂之藪職方謂之澤藪而五湖則别之曰浸迨乎日久
填淤生殖日繁漸成沃壤漢以後諸儒求其地而不得
遂合五湖而一之穎達又曲為之説豈知三代以前固
有澤浸之不同也哉吾意今吳越之交凡濱湖而沃衍
者皆古震澤地特世代荒逺川隰更移其故蹟不可詳
耳抑非獨此也爾雅周禮所載澤藪如冀州之陽紆并
州之昭餘祁幽州之貕養兖州之大野荆州之雲夢青
州之望諸晉之大陸鄭之圃田周之焦穫今皆變為原
隰不能定其所在葢川浸通流終古不改藪澤稀水最
易澱淤厯數千年而湮沒不可考無足怪者奚獨于具
區而不然耶然則揚州藪浸之非一處章章矣近吾友
王子寅旭有論亦持葉氏之説而其義未盡余故詳著
之
嶓冡漢源辨
禹貢嶓冡導漾東流為漢解者多糾結于水經地志諸
書迄無歸一之論班固地理志云隴西郡西縣嶓冡山
西漢水所出桑欽水經云漾水出隴西氐道縣嶓冡山
沔水出武都沮縣狼谷中東西流注常璩華陽國志云
漢水東源出武都漾山為漾水西源出隴西嶓冡山逕
葭萌入漢所謂西漢者逕階沔利劒東南至渝州入江
所謂東漢者逕梁洋房均襄郢東南至漢陽入江酈道
元云東西兩川俱出嶓冡而同為漢水其説與班桑㣲
異杜佑通典云秦州上邽縣嶓冡山西漢所出逕嘉陵
曰嘉陵江逕閬中曰閬江漢中金牛縣嶓冡山禹導漾
水至此為漢水亦曰沔水其説與桑酈又㣲異宋文叔
黄氏(度/)書説始正之曰漢有漾沔之名皆東漢水也地
理志西漢出西縣嶓冡山南入廣漢白水葢潛漢也經
不言其所出自古以為東西兩漢俱出嶓冡則或然矣
而西漢固無漾沔之名漢志漾水出隴西氐道至武都
為漢武都漢水受氐道水名沔是則漾沔俱為東漢也
獨氐道武都川渠阻隔武都受漾别無可據而桑欽遂
徙氐道漾水為西漢之源由是紛錯酈道元委曲遷就
通之以潛伏之流証之以難驗之論更覺齟齬故當盡
廢諸説一以經文為斷也先朝苑洛韓氏(邦/竒)又正之曰
鞏昌嶓冡是漢源漢中無嶓冡沔水出金牛山(在沔/縣西)人
誤為漢水遂以金牛為嶓冡耳愚按自古稱漢有東西
二源禹貢漾流為漢此東源也但班志以西漢水出隴
西嶓冡于武都東漢止言受隴西氐道漾水而不著其
所出之山則是東漢之源與西漢同出氐道明矣漢中
嶓冡杜佑以前未聞常璩亦止言武都漾山不明言嶓
冡也韓苑洛漢中無嶓冡之説正足與班固相發明(韓/闗)
(中人其/言可信)孔安國曰漢上曰沔漢上者漢水之上流也嶓
冡漾水出沔陽(今沔/縣)為沔水經南鄭為漢水謂沔水即
漢水不可謂沔水非漢水亦不可也氐道武都川渠阻
隔誠如黄氏所疑然漢水多伏流故别曰潛漢漾之為
名特泉始出耳東行武都其流始大今漢中沔縣即漢
武都地也其曰受漾者正謂氐道至武都自源徂流水
脉相接而豈必有川渠之可求哉葢大禹導漢與導江
不同江水導其流故岷山直曰導江漢水導其源故嶓
冡不曰導漢若嶓冡近在沔陽則漢水已津流浩瀚不
應有漾水之月矣桑欽誤分漾水為西漢沔水為東漢
遂滋後人之惑今之撰通志一統志及雍大記諸書者
類皆沿襲舊説此不可以不急正也至于潛漢非即西
漢諸家亦從無辨明尚書正義引爾雅注云有水從漢
中沔陽縣南流至梓潼漢夀入大穴中通罡山下西南
潛出舊俗云即禹貢潛水也史記正義云潛水源出利
州綿谷縣東龍門山大石穴下庾仲雍以墊江(晉/縣)有别
江出晉夀縣此即潛水余按今保寧府廣元縣漢廣漢
地也蜀漢曰漢夀晉改晉夀隋改綿谷石穴水當是經
綿谷出宕渠(今渠/縣)杜少陵詩綿谷元通漢此一証也鄭
康成云漢别為潛其穴本小禹自廣漢疏通即為西漢
葢即指綿谷水耳然此水既從沔陽南流則是東漢枝
派與西漢水迥不相䝉地理志云潛水出巴郡宕渠符
特山西南入江不云潛即西漢康成始合之為一酈道
元孔穎達輩因之疑康成説不足信及考水經注西漢
水自嶓冡而下即西南流過祁山入嘉陵道為嘉陵水
又東南流經宕渠合宕渠水乃知西漢水入潛故世遂
以潛即西漢耳若必如注疏解求所為出漢入漢者為
潛則今之宕渠水與西漢水皆至合州入大江何嘗與
沔漢相為沿注哉梁州貢道浮于潛逾于沔因潛水伏
流故阻漾枝津酈道元所謂漢水枝分斜出其説當不
妄而黄氏并此非之過矣鄭端簡又云梁州三十六江
皆是潛水此又非定論謹識之以俟博聞
(苕文曰曰漢曰漾曰沔皆音相/近而訛此文出始有歸一之論)
春王正月辨
漢人説經多為宋儒掊擊然實事求是漢人近古聞見
猶真學者不之考求而率為支離牽綴之談則過信宋
儒之失也春秋聚訟莫甚于春王正月之一言謂周人
時月俱改者孔安國鄭康成也(朱文公孟子/注主此説)謂改月不
改時者胡康侯也謂時月俱不改者蔡仲黙也元人陳
定宇張敷言史伯璿吳淵穎等皆祖述漢人自胡傳頒
學宫故夏時冠周月之説牢不可破余謂春秋本魯史
記事之書説春秋者即據春秋事為衡斷可已經文僖
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昭十二年春王二月己
丑日南至杜預注當在周正月失閏也使非改時與月
冬至何以不書于十一月乎昭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
日有食之太史曰日過分而未至三辰有災于是乎伐
鼓用幣此月朔當夏四月是謂孟夏僖五年八月甲子
晉侯圍上陽卜偃云丙之晨龍尾伏辰鶉之賁賁天策
焞焞火中成軍虢公其奔其九月十月之交乎丙子旦
日在尾月在策鶉火中必是時也冬十二月丙子朔晉
滅虢哀十二年冬十二月螽仲尼曰火伏而後蟄者畢
今火猶西流司厯過也杜預注火伏在十月今西流是
九月夫日食在四月而書六月滅虢在十月而書十二
月螽在九月而書十二月此非時月俱改之明騐乎桓
十年冬十月雨雪十四年春正月無氷成元年二月無
氷定元年十月隕霜殺菽如以夏正言之則十月雪霜
與孟春仲春無氷何足為異此非時月俱改之明騐乎
昭十七年星孛大辰梓慎曰火出于夏為三月于商為
四月于周為五月夏數得天若火作在宋衛陳鄭乎以
此証時月之改最為顯白胡氏乃云改月不改時夫子
特以夏時冠之夫謂不改時則是魯史本書元年冬正
月也四時無首令何以成正朔且夫子生為周人而擅
更周制何以寒亂臣賊子之膽此其説之尤妄者也若
曰冬不可為春十一月不可為正月則先儒于此有説
矣黄鐘初九律之首陽之變也林鐘初六呂之首隂之
變也子者一陽之生于卦為復至午而陽極焉午者一
隂之生于卦為姤至子而隂極焉子為星紀之次五星
起其初日月起其中夫律厯皆以子為首則何不可以
首月令乎三正迭建時無失次夏正用木之著者也殷
周二正用木之㣲者也皆陽位也特孟陬之月尤切民
事故夫子曰行夏之時而豈謂子丑之必不可為正哉
秦人改建亥月葢自以水徳代周且五行木生于亥故
用之雖事不師古然改時與月必循三代之舊本紀元
年冬十月顔師古謂是太初正厯以來史臣追書蔡氏
顧引之以為不改時月之証其亦疎矣或曰尚書者春
秋以前之史也伊訓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泰誓惟十
有三年春大㑹于孟津其時月俱不改蔡傳辨之甚悉
子今而反之何也余曰舉此二端時月之改尤章章也
夫商人建丑十有二月夏正之十一月也下云伊尹祠
于先王奉嗣王祗見厥祖先王自契至𤣥㝠以下厥祖
湯也商人宗廟之禮不可詳考祭法云殷人禘嚳而郊
㝠祖契而宗湯豈非其月至日伊尹攝行郊祀配天之
禮因而陳訓太甲乎班固以三統厯推之湯伐桀之嵗
在大火房五度故左傳曰大火閼伯之虚實惟商人後
十三年十二月乙丑朔旦冬至其日伊尹祀先王于方
明以配上帝此其証也十有三年之春即春王正月之
春謂十一月也何以明之武成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
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于征伐商戊午師渡孟津癸亥
陳于商郊牧野一月孔氏以為建子月是也師渡孟津
即大㑹于孟津也癸巳至戊午凡二十六日皆在一月
癸亥則十二月之四日也左氏外傳引伶州鳩言武王
克商嵗在鶉火日在析木月在天駟辰在斗柄星在天
黿班固以三統厯推之師方發為殷十一月戊子日日
在析木箕七度其夕月在房五度房天駟也後三日得
周正月辛卯朔合辰在斗前一度斗柄也明日壬辰晨
星始見癸巳武王始發戊午渡孟津明日已未冬至晨
星與婺女伏厯建星牽牛至于婺女天黿之首至庚申
二月朔日也癸亥陳牧野甲子昧爽合戰與書傳無一
不符者此又其証也班史學有師承左氏與聞筆削必
非鑿空勦説今不之信而羣奉蔡氏之臆解為金科不
已傎乎商周之書明証如此獨何疑于春秋乎或曰子
之説春秋可矣抑考之他經何多牴牾也豳風七月流
火九月滌場等語皆用夏正小雅春日遲遲卉木萋萋
秋日凄凄百卉具腓與四月維夏六月徂暑時月無改
也周禮山虞仲冬斬陽木仲夏斬隂木與馮相氏之冬
夏致日為冬至夏至春秋致月為春分秋分時月亦無
改也論語莫春者春服既成浴乎沂風乎舞雩明是夏
正之辰月此類難更僕數子何以解焉余曰詩禮所云
皆錯舉民風嵗令而非史官記載之書也古者天子受
命凡改元頒厯朝覲㑹同諸大政皆以正朔行之至于
分至啟閉民事早晩之所闗如所云火見而致用水昏
正而栽日至而畢者未嘗不遵夏小正之書東萊吕氏
謂三正通于民俗斯言當矣葢史官紀時事則從周正
月令紀嵗功則從夏正從周正者多出于朝廷政令之
施設從夏正者多出于民間士女之話言二者並行不
悖詩書三禮約畧同揆又何疑于春秋乎夫春秋本魯
史舊文夫子因而筆削之繋王于正月之上則出夫子
特筆若曰凡我之所為賞人罰人予人奪人者特奉行
天子之事云爾若如蔡氏之説則周之建子實與建寅
無異如胡氏之説則夫子以陪臣而&KR0972;然王制自為不
韙之誅無乃身自冒之乎陽明先生有論足破胡氏膏
肓獨謂商不改月秦不改時周則時月俱改援証猶有
未覈余故博考而衡斷之使世之學者知漢儒説經不
可偏廢也
(陳確菴曰只左傳火出于夏為三月于商為四月于/周為五月此便是商周時月俱改的証何必他求)
(苕文曰證據確鑿使/康侯仲黙見而服膺)
(甫草曰縱横貫穿可/與劉原父軰抗行)
春秋譏世卿辨
三傳之文往往互有得失當以理揆斷之如隠元年恵
公仲子之賵榖梁是而左氏非吾友顧子亭林已詳辨
之矣至三年左氏書君氏卒以為聲子也不書姓為公
故此尤謬也春秋十二公無有國母不書姓者惟僖元
年書夫人氏之喪至自齊此葢哀姜通乎共仲與弑二
君桓公召而殺之絶之于齊故春秋亦不書姜尊伯令
也若聲子則固恵公之繼室也無故而没其姓有此書
法乎隠公即自居于攝然己儼然立于臣民之上矣絀
所生之母之姓以伸其弟之母之尊亦豈公之所安乎
必若此曷若不書之為愈乎葢君與尹相近乃史文之
訛若非公穀作尹則此疑萬古不白矣然公羊以書尹
氏卒為譏世卿則又不然古者天子公卿不下交諸侯
故其死亦不赴告春秋惟劉卷王子虎以嘗同㑹盟來
赴此書尹氏卒吳臨川謂平王崩為諸侯之主而來赴
者或疑赴當書名此何以不名葢如隠七年滕侯卒之
例未同盟則不赴以名左氏所謂禮經者也書之實非
譏也考周家用人不離世族故棄賢者之類絶功臣之
世則裳裳者華刺詩興焉厲王之難周召共和周公召
公皆世卿也敬王之立單劉翼戴單子劉子亦世卿也
功臣之後即有非類亦在選擇而用之此書尹氏本吉
甫之後其以告喪而交魯未見必非忠賢安得以幽王
朝家父所刺者而追譏之又安得以敬王時之立子朝
奔楚者而預譏之哉若論侯國則大國三卿次國二卿
小國一卿皆命于天子若殄其世是無王也齊桓公之
時國子髙子為正卿管敬仲柄任雖専亦止下卿不敢
居王官之上也其五禁云士無世官取士必得葢即外
傳所謂始于州長之推繼于官長之選者止言士而不
及卿大夫此可證世卿在當時不可輕廢矣胡康侯張
元徳不從左傳君氏深為得之但承用公羊譏世卿之
説愚竊以為未允
季札不書公子辨
季札止一見于經襄二十九年聘魯而不書公子杜氏
以為其禮未同于中國止齋陳氏以為書札者同于楚
椒秦術皆非命大夫也常山劉質夫則云辭國而生亂
札實為之春秋因其來聘去公子以示貶胡康侯張元
徳皆主其説愚考夀夢子四人長諸樊次餘祭次夷昧
札其季子也夀夢賢札欲立之札不可諸樊請兄弟迭
為君而致國乎季子諸樊卒餘祭立餘祭卒夷昧立迨
夷昧卒國宜之季子季子復不受于是立王僚僚者夷
昧子也諸樊之子光曰我王嗣也僚安得為君乃使専
設諸刺僚殺之計光之殺僚去札之聘魯凡三十年仲
尼安得以三十年後之事而預致其貶哉况讓國大美
也太史公以㤗伯首世家伯夷首列傳惟進讓而惡争
也曹之子臧其子孫猶見重于春秋札固自云願附子
臧之節者也來聘一書本史策常體非讓吳大節所繫
若舉其大節春秋必深嘉而亟許之豈反以之為貶哉
康侯謂㤗伯採藥而不返季厯嗣位而不辭責季子何
不為季歴嗚呼達節而不守乃聖人之能事仲尼以平
恕宅心奈何輕以之責札哉公羊又謂夷昧死則國宜
之季子季子使而逃焉夫札既辭位則終身為吳臣前
之使魯也受命于餘祭後之使晉也受命于王僚安得
辭之考左氏昭二十七年春札聘晉夏四月公子光殺
僚是聘晉之時光簒弑之謀尚未露也安能逆料之而
不出哉近世邵國賢乃譏札之託使以逃僚為非義此
又惑于公羊之説而未審其情實者也然則札無可議
乎曰札之讓美矣惜乎于讓之義有未盡也夫行之髙
世者不當居其名事之行權者尤在晦其跡泰伯仲雍
之讓必逃之荆蠻伯夷叔齊之讓必逃之西山北海以
為不若是則志不可得而成也即春秋時子臧之辭曹
也諸侯欲見之于王子臧逃奔宋以自絶當夀夢未没
父兄皆欲致國乎季子札于此時即當逃吳而去之苟
一日立于吳廷國人必持以次傳位之議餘祭夷昧所
以不當立而立也即不然于夷昧之嗣當請立光為世
子不從則力争之曰光為冢適國固光之國也光不立
必有覬王位者是父子兄弟間相傾相&KR1025;無己時也嗣
定而後退耕于野如此則王僚不得立吳可免于簒弑
之禍矣今也負讓國之美名而其跡不能自逺一則奉
使再則奉使偃然就封延陵既無以絶吳人之望又無
以杜窺伺之心一旦逆謀猝發而札亦莫可如何夫然
後去之延陵終身不入吳國嗚呼晩矣大抵札智人也
智以全身必疎于謀國智以觀物必務于立名知附子
臧而不知子臧逃宋之義此所以不免于賢者之責歟
如徒以辭國生亂故不書公子以貶之則紛紛攘位竊
國者反得援之以藉口而春秋書法竟為深文鑿説之
祖矣
孔子用魯年月辨
孔子用魯左傳載之不詳惟定公十年書相夾谷郤萊
兵十二年書命申句須樂頎伐費人史記孔子世家以
墮三都為十三年事由大司冦與聞國政及季桓子受
女樂去齊為十四年事考之春秋十三年夏書築蛇淵
囿書大蒐于比蒲十四年秋復書大蒐于比蒲夫築蛇
淵志逸遊也大蒐志僭天子禮且明三卿専兵也其時
設孔子得聞國政必無是事魯世家則以墮三都去魯
皆序于十二年(年表亦以受齊/女樂書十二年)愚謂魯世家是而孔子
世家非也何以言之孔子欲得志于魯必先用三家用
三家必先用季氏夫季氏雖専可以禮服也臣無藏甲
大夫無百雉之城孔子既昌言之于朝而桓子以陽虎
侯犯之叛深患費郈强固墮都之舉雖仲由主之亦季
氏意也及公山不狃叔孫輒帥費人襲魯孔子命申句
須樂頎伐而敗之既順季孫之欲又張公室之威桓子
葢隂為孔子用而不覺是舉也聲勢震動義服鄰國齊
人懼而惡之犂鉏之計得行遂以女樂文馬來饋三日
不朝桓子之意荒矣能無行乎經于是年夏書隨郈墮
費十二月書公圍成葢桓子耽于淫樂志不在疆埸之
事而一時阿附三家者如公斂處父之徒且以為無成
非孟氏利無成非孟氏利則無郈無費亦豈叔季氏利
哉桓子惑于其説必于孔子之所為深疑且畏所以圍
成之役三卿不行而使公行明知公之必不足以墮成
也不然使孔子用魯桓子信任不衰則成乃蕞爾邑何
忌又學于孔子者仲由専其謀申句須樂頎奮其力克
之乎何有乃至頓兵而不下哉公羊傳云孔子行乎季
孫三月不違葢自攝相至去魯不能浹嵗圍成之時孔
子已㣲罪行矣余丙仲云魯郊在十月孔子以郊祭膰
俎不致而行是行時正值有事于郊之日公之圍成不
克自在十二月不相及也此可與吾説相證明胡文定
乃言圍成之時孔子雖用事未能専得魯政也越明年
始由大司冦攝相事豈非承史記疎謬而强為之説哉
又按定公十年孔子忽用于魯論語左傳皆不言其故
獨孟子云于季桓子見行可之仕葢定公初年意如卒
陽虎専政五年囚桓子八年又將殺之僅而獲免是時
季氏不振甚矣必與國人謀為靖亂之道而孔子年已
五十餘弟子多來自列國桓子心服其賢乃舉而歴試
之已而政聲四達齊歸侵疆至十二年任之以墮三都
之事及齊人行間桓子之志中移遂去魯適衛是孔子
之用舎皆由桓子也金吉父論之頗詳特以齊歸女樂
在圍成不克之後猶未能考正史文之失
周人禘嚳辨
祭法曰周人禘嚳而郊稷鄭氏謂禘嚳者祀昊天于圜
丘而以嚳配之也王肅則云大祭于廟而以嚳為祖之
所自出夫周人以后稷為太祖七廟至稷而止又推而
上之曰后稷生于姜嫄乃立姜嫄之廟曰先妣姜嫄帝
嚳之妃而特立廟是帝嚳無廟矣無廟則無主無主則
無以禘将禘于后稷之廟耶是以父而下食于子孫之
廟非禮也蘇子由詩傳致疑于此故非肅而取鄭然如
鄭之説則禘與郊相亂且商周未聞以嚳配天愚謂周
人之于嚳葢以天事之也天無廟而南郊則設主配之
以稷嚳無廟而大祭則設主配之以稷是等嚳于天也
何不可哉趙伯循謂魯禘本無文王廟止有周公廟只
是臨時立文王主與尸而祭之周之禘嚳當亦如是耳
至禘祫之分諸儒尤聚訟鄭氏謂禘三年祫五年禘大
于四時而小于祫此據緯書夫祭未有大于禘者矣禘
帝也三王始祖皆古帝之苗裔王者追祭始祖所自出
之帝故曰禘非審諦昭穆之謂也今世所尊信者謂禘
祭不兼羣廟之主以其疏逺不敢䙝此趙伯循之説也
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此張純答光武問之説也然稽之
經典實無明文惟曽子問云祫祭于祖為無主(祫祭則/廟虚而)
(無/主)而不及禘王肅謂禘祫皆殷祭舉祫則禘可知不言
禘不合食也公羊文二年傳云大事者何大祫也五年
而再殷祭葢謂三年一祫五年再祫以象閏不言禘以
何年也康成臆揣為禘祫相因之論又妄引春秋魯禮
及緯書以文致其説其謬可勝辨哉及考禮記大傳則
禘祫本一祭而異名大傳曰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
其祖配之諸侯及其太祖(諸侯不敢禘但/祫于太祖之廟)大夫士省于
其君干祫及其髙祖(大夫士不敢祫必有勲勞見察/于君乃得與祫四世及其髙祖)致
堂胡氏謂王者祭其所出之帝為東向之尊餘主合食
于前此之謂禘諸侯無所自出之帝則于太祖廟合羣
廟之主而食此之謂祫天子禘諸侯祫大夫享上下之
殺也禮所謂不王不禘者也(程子説禘/祫與此同)魯侯國當祫而
以賜天子禮樂得行禘禮故春秋論語言禘不言袷也
禘惟合祭其禮為重魯僭用之夫子故每每致譏非禘
外又有祫也若王制所云春礿夏禘又云天子祫禘祫
嘗祫烝又云諸侯禘一犆一祫又云諸侯礿則不禘禘
則不嘗其言棼錯無統紀葢王制乃漢儒雜采傳記為
之非孔氏之舊也又考詩序雝禘太祖也而其詩曰假
哉皇考曰既右烈考亦右文母長發大禘也而其詩曰
相土烈烈曰武王載斾以及與祭之阿衡則禘祭為合
饗羣主明矣知禘祭之合饗羣主則禘祫非二祭復何
疑乎
(朱子蓉曰禮經疑義一/旦劃然功在康成之上)
愚菴小集巻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