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
西河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河集巻九
翰林院檢討毛奇齡撰
杭州治火議
杭州多火災嵗必數發發必延數里且有蹈火以死者
予僦杭之前一年相傳自鹽橋至羊市縱横十餘里其
為家約六萬有餘死者若干人予雖未親見顧燋爛猶
在目也乃不數年而自孩兒巷至菜市東街與前略相
等予所僦住房已親見入烟燄中其他則時發時熄不
可勝計以詢居人即中年者亦必答曰予生若干次矣
其最徼倖可喜亦必樹一指曰慚愧已一次矣從未有
云無有者頃者黄中堂門樓偶不戒而五人齊死一樓
不得下踰日而藩司東街又復延熳里許焚燒數百家
又踰日而太平門外忽燻燄蔽天不知所究竟今則褚
堂上下復炎炎矣何以致此
或曰此天象也前漢天文志謂呉越分野在戍而太初
歴法以太嵗出戌當房心之間心者火也又呉楚之疆
候熒惑占鳥啣熒惑火宿而鳥啣為南方鶉火之首凡
此者皆主多火而予獨曰否夫既曰呉楚呉越則當及
楚越兩地楚疆跨荆揚之間而東南百越逺界嶺徼未
嘗限一呉郡也且即此呉郡而南極富春北踰江淮為
地甚廣乃區區以杭州一城當之其可通乎
或曰此地理也郡南鳳皇山蜿蜒南峙南屬離方以離
方之龍而衝城而入焉得無火然而亦非是者嘗考浙
河左右其自新安以南太末以東凡在山縣多有離龍
南起排闉抵治者然未聞有災害也且此鳳皇山非離
龍也其山在正陽門西清波門南以卦位言之則為西
南之坤土以大衍五行言之則為天九成金之坤金土
龍金龍皆非離龍故予郡西南有鮑郎山土龍入城而
予邑正西則直有西山金龍横撞其右未嘗礙也
於是無所歸咎有議開火巷者謂曩時每街必有火巷
間截之今多為民間侵佃以致堙塞火患之多實由于
此則試思火巷之廣孰如大街大街廣六丈有餘尚不
能截火而謂數尺之巷能截之乎且火之熾滅全不繫
街之寡多與巷之廣狹蘇州閶門揚州埂子祗一街耳
然且兩距相望連手可接而皆終古無火患何與
更有歸咎于六井之不開者謂唐時李泌為刺史特開
六大井為澆火之藉今六井久塞無由灌救則杭州城
寛延袤若干必非六井所能濟且比户有井綆缶之功
不能急升即舊時當事敕每家門首貯水一缸而車薪
杯水毫無所用甚至西洋水車飛灑空際而並不及火
翻致車轂盆盎填梗道路寥寥六水窪將安用之若云
水可厭火則西湖一大水與全城首尾然且三門引氣
一牐通流尚不能厭而謂六井能厭之此婦孺之語也
然則如何
夫火不自致必有所以致之者嘗疑失火塘報各省無
有獨杭城則屢見報文下此惟湖之漢口偶有報延燒
至數千家者則必杭之房與漢口之屋有異于他而備
查兩地則漢口専用竹而杭則兼用竹木自基壂以至
樑欐棟柱櫋櫩無非木也而且以木為牆障以竹為瓦
薦壁夾凡户牖之間牖用&KR0905;槅而半墉承牖又復以板
與竹夾為之間或䕶牖以笆䕶墉以籬層層褁餙非竹
則木然且單房少而重屋多兩重架格猶復接木楹于
軒宇之上名曰曬臺計一室所用其為塼埴之工者祗
瓦稜數片耳又且市㕓儥闠多接飛簷橋梁巷門每通
複閣鱗排櫛比了無罅隙夫以滿城燈火百萬家烟爨
原足比沃焦之山象鬱收之穴而且上下四旁無非竹
木既已埋身在烈坑中矣加之儈販營業多以炊煮蒸
熬燻焙燒炙為生計而貧民晝苦趂逐往多夜作諸凡
治機絲煆金錫皆通夕不寐又且俗尚苟偷大抵箕籠
厝火竹檠㸃燈暑則燃蚊烟寒則烘草薦無非硝炭而
况俗尚釋老合鄉禮斗聨棚誦經焚香燒燭沿宵累旦
(此風在當事/尤宜禁革)又何一非致火者
考春秋宋鄭火災梓慎曰木即火也宋太皡之墟鄭祝
融之墟皆火房也夫太皥以木徳王祝融以火徳王而
皆稱火房則以木者實火之所由生也是以震本木也
非火也而一搆乎離則以震雷生離火而離反足以滅
震如晉獻嫁女于秦穆而秦伯伐晉反獲晉侯于韓原
當時晉史占之者謂歸妹之暌以雷澤而變為火澤為
雷為火為嬴敗姬以震本木質而具雷火之性雖生火
而反為火滅比晉雖嫁女而反即以女而害其母家葢
明言夫木之必當召火禍也
是以治火之法先計嚮邇後計撲滅嚮邇謂嚮而近之
也撲滅者撲使滅也惟可嚮邇然後可撲滅否則近且
不能何有于撲故盤庚遷殷有云若火之燎于原不可
嚮邇其猶可撲滅謂原田草火其勢卑小雖不可近猶
可信手撲滅之若房室炎上則五行志云及濫災既起
焚宗廟燒宫室雖興師動衆不能救也亦以宫室宗廟
多用木餙一經炎上則木火難近而必不能救葢諸火
無威而木火有威冶工聚火而鑄用木骸(即/炭)而不用木
則雖金鐵銷鑠而執工者得近之何則以無威也祝嘏
焚明幣于庭紙錢錫鏹皆可指撥而及燬靈座(杭俗以/木主蔵)
(木室祀寢三年謂之靈座/深合古禮反主于寢之義)為木無㡬然而尋丈之外各
環向而不得前何則以威著也今以木火而及屋則威
著已極近且不能而欲施手足之烈難矣
然且闤闠連綿左房未燼而右室已爇木中之火以外
熱而炙于其裏往往火所未及而木先出烟以外火與
内火兩相煏也如此則爛熳無已時矣故春秋有書災
有書火者其書凌室災則天災也夫凌室本冰室而猶
有火此其所為天也其書成周宣榭火則人火也夫有
木曰榭在爾雅已明言之既稱有木而猶欲其無火得
乎此人為之也故左傳曰天火曰災人火曰火然則杭
州之火人火矣
若夫&KR1897;房則不然古作室之工多用陶埴㼾甃以啣木
自棟樑榱桷以外皆取瓴甋墁附之考工記稱為瓦屋
今稱為&KR1897;房凡宫室之牆壁屏蔽以及庭塗堂壂無用
木者如梓材云既勤垣墉惟其塗塈茨謂合苫土以墁
之則外牆不用木儀禮士適寢居北墉下註土牆曰墉
則内牆不用木莊子鑿坏而遁坏者土壁也則房壁不
用木毛詩中唐有甓謂甃中庭以&KR1897;也則庭塗不用木
廣雅堂以堙壂唐史北㕔以花甎甃地謂堂址也則堂
壂不用木說文屏障謂之坫禮記反坫在兩楹之間謂
以&KR1897;作屏蔽以土作楹臺也則屏與楹總不用木若左
傳云圬人以時塓舘宫室夫舘與宫室其宜時葺者何
限乃不戒木斵而戒圬塓則土之勝木久矣是以寢廟
蔵主則并朾柱亦去之春秋謂之宗祏即石堂也太史
蔵典籍則并樑欐榱棟皆去之周禮序謂之巖屋即石
室也若夫毛詩之縮版以載謂以版築土非用版也秦
風之在其板屋謂西戎地寒瓦凍易裂或以板代瓦非
謂中國之屋可以木板作牆壁也
葢中國屋製四海一轍北土南&KR1897;俱足禦火他不具論
即以予郡言之凡造屋者以複&KR1897;為垣單&KR1897;為壁厚&KR1897;
為壂薄&KR1897;為薦一室之中惟棟樑椽柱是木耳他皆&KR1897;
也脫或不戒則棟間于牆柱間于壁樑與椽各間于瓦
薦凡木火所向㼾灰瓦确皆足以抗之而火不成勢火
不成勢則救者可近救者可近則此屋之火不能熱彼
屋之木即任其自焚亦不過數間止耳古有云雨衣易
漏易之以瓦則不漏今木屋易火易之以&KR1897;則不火此
非理之至明而事之易曉者乎嘗記予里居竈門失火
俗以草代薪原易蔓延且司爨者又稚婢也乃草燼而
屋並無恙則以竈門向屋隅兩面正側皆&KR1897;所燋爛者
獨椽柱耳葢&KR1897;房之可恃如此
然而習俗相沿其來已久庸人狃于故常而憚于更革
即一二有識者或痛思改作稍知求一勞永逸之計而
寡不敵衆一室之磚不能抗萬間之木是必藉當事大
力留心民瘼以一切之法嚴行之其已成者勿論已但
新被災之地則必大張示諭并敇該圖里總勒買&KR1897;塊
且立喚紹興工匠使另為製造不得因仍舊習私用竹
木違者以非法處之并拆其所造屋則以漸移易庶㡬
有濟夫開河大工築萬雉而建二十臺城于其問亦豈
細役乃前此趙大中丞毅然行之而官不糜費民不騷
擾兩河十門臺髙而水深至今望之者曰此趙公城泳
之者曰此趙公河也苟當事闗心深析利害則一矢口
間無興作無科歛無徴發期㑹祗假以威神而澤之被
已千秋恩之浹且萬户矣則亦何憚而不為之
乃阻之者有二說一曰&KR1897;貴而竹木賤也夫杭屋外垣
純用土築而舂基埋石畚土葢瓦材費不貲所絶無者
獨&KR1897;耳然且日聚多人一唱三嘆邪許聲連連計物值
工價每縱横尋丈約不下十金有餘若丈牆之&KR1897;則空
斗複上丈&KR1897;三百塊不彀一金而且土工一工可築數
丈牆其工價裁數分耳以十金之牆而以一金零數分
當之孰貴孰賤若夫壁則單&KR1897;側叠尋丈之&KR1897;必不敵
尋丈之板之值而苟舎板而用竹則竹木土灰四者齊
用杭州土皆貴賣而削築圬墁諸工並進恐物值工價
未必有歉于&KR1897;也夫以一焚而家貲千百盡付燼炭則
雖十倍之費猶當痛自袚濯改柯易葉為百年不㧞之
良䇿而况工值計較為牆固甚省而為壁亦不費即曰
創始實難採辦未給或不能頓集諸物而商估趨利如
騖稍有微贏則其物無脛而至况&KR1897;埴瓦片多出之過
江之湘湖而嘉湖二府亦有陶窑苟能用之則纂纂四
來將見草橋螺螄太平艮山四門外堆垜如丘山物盈
則賤豈止易辦而已乎
一曰杭州寸金地闤闠稠宻竹木占地少而&KR1897;則占地
多也是又不然土牆髙大者約址占三四尺否亦一二
尺&KR1897;牆則髙大者四五寸否即三四寸也板壁&KR1897;壁各
以寸為度相去不逺竹壁則用木朾而編竹夾以墁之
合須一寸土灰兩面合一寸共二寸&KR1897;則以寸厚之塊
側累而上但得寸而無加矣然則不占地亦莫&KR1897;若也
是以被災之地必易&KR1897;房然後積漸次第徐圖一轍必
使滿城皆&KR1897;而後已此固救時良䇿稍有識者必不以
其言為河漢也然而未災之屋亦當商所以救之之法
大抵杭人多賃屋而居屋非已有即屋中什器亦所值
無㡬脫不幸即竄身已耳以故不闗痛癢而間有住已
屋者又往往以因循忽之故救之者一曰狥火令先立
三十家牌以牌中各户輪流為首每首值十日每日早
晩則值者至各家呼曰請查火俟其家查看一遍答曰
查訖然後至第二家亦如之其法用牌一方横列三十
家竪列三十日縱横界之以作格每查訖則于某家格
下某日格中覆以朱圏以為他日火罰之案焉
乃不幸失火則杭城多游手人噪聚乘間名為救火實
搶火也今且旂丁甚夥馬蹄一蹴蹋而其地已糜爛矣
故救之者二曰斷火巷每三十家中合置兩大木先截
其街巷之兩頭而横闗之里總報附近官府官府即差
役樹兩牌于兩頭第許内出不許外入外入者即坐曰
搶火許守闗者持大棍撲擊之死傷此地者竟置勿論
至于内出者則各給籌一枝騐其運帑或有親䣊請入
運帑者許持籌者引之驗入若有救火軰來則預作標
識如鹽橋仙林橋各坊義民素有册籍許標識其坊名
書于燈而稱竿以持之并所㩦鈎鐮繩索救火械仗次
第驗入毋使溷亂此要領也
若其救法則春秋原有備水器蓄水潦諸事而此地皆
無所用惟有撤小屋塗大屋六字則㝡為切當大抵木
火難近撲既不能溝澮鮮少澆又必不得惟撤屋為第
一良法量其火之大小以定所撤之逺近逺踰若干丈
近踰若干丈須在官者預立程度以一切行之法在必
撤毋許阻擋阻擋者以違法論至事畢則一里内保全
之家又量其逺近而合錢多寡以償其所撤屋無偏戾
焉若遇大屋則以水泥塗之以水衣布幔之杭俗屋大
則牆壁髙峻可以堵禦否則亦撤之以待更為無失但
大屋必屬大家其合錢補償之事可不必耳則三曰撤
火屋而救法已無他矣
至于其四則曰嚴火罰從來起火之家名曰火頭其罰
甚重今既設狥令則必查其起火者為何牌何户誰狥
誰答未狥耶則罪在狥既答而不戒則罪在答雖罪不
致死然必重創之以懲其後來考明季火頭之罰以鋃
鐺繫頸游于十門然後從縣解府解道解司至撫院而
止每解衙門必責二十箠以為常誠重之也今罰宜仍
舊與否或不必然然而嚴則必然耳
西河集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