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集
西河集
欽定四庫全書
西河集巻四十六
翰林院檢討毛奇齡撰
序(二十/三)
馮司冦見聞隨筆序
見聞隨筆者司冦馮先生所著書也一名兩渠傳大抵紀
闖獻始末而二賊分列尤詳于獻賊入蜀暨䕫東割據以
後葢是時神州陸沈天下之能言其事者寡矣㑹
天子開館修前代史書
詔徴獻賢所記識者在京朝大小了無一應獨先生所
著裒然捆載為一時所未有夫西南之變亂極矣自茶
陵喪師蠶叢失守䕫南萬里喋血者數十年而先生歴
仕適當其地由推官以至巡撫中間所厯瀾滄路賧山
川風物傍及古今興喪得失之故無不摭其前聞而騐
所近見即記載附㑹必從考覈辨定以取傳信故先生
之書其為前史所取資者叢薈無算而是書其一也予
承乏史職&KR0848;題給札適得土司盜賊諸傳因獲盡讀先
生所著書知先生留心國事所在詳審諸凡廟算曲直
戎律修短地勢平陂技擊疏覈征繕堅隟傳發紆促軒
軒乎瞭若指掌至若野稗之訛舛評隲之偏頗抑何其
考析不憚煩也自漢唐迄明代有盜賊初不過販鹽撒
豆呼狐盜驢如刁子都瓜田儀許生吕母以逮青犢白
騎長垣寃句之輩究至竊地僭號貽禍數世亦云已劇
然未有琢喪人國痡毒萬姓樔揃血肉屠殰胎卵如禽
獮草薙焚山竭澤似此甚者此本循蜚以來一大混沌
而巖廊乏䇿閫帥失制一切簡稽搢挺號矢撝奮不早
為扑滅坐致此極而中外大小合一時八比之士旦暮
以門户齮齕狺狺嗷嗷以至于敗亡而徒使有志君子
把筆流連咨嗟感嘆而究無如之何也後之讀之者可
以觀矣
張邇可蕉園詩序
隋唐舉士合經問詩賦為一自宋熈寧間議罷詩賦祗
以經問大義舉試而後詩賦經義劃然為兩然猶有二
場詩賦四場子史之旁及於經義論䇿之外而不謂明
制盡去之也蘇軾嘗曰楊億以詩賦入官使億尚在則
忠清鯁亮之士也孫復石介通經學而迂濶誕漫不可
為訓夫自唐迄今其以詩賦為名臣者比比是也詩賦
何負于天下而必欲去之㫖哉言乎予與張子邇可以
經義投契者二十年邇可為經義輒踞髙勝𦕈然無倫
輩其試文行天下天下人慕而傚之予嘗謂使仲尼以
經義設科則邇可入室當不在顏閔曽仲下而進取尚
有待也今邇可忽迴筆為詩賦取唐人詩一册遍觀之
既而復遍觀宋元明之詩落筆為五七律為古詩汗漫
酬應皆入微妙同室居者不知其能比聲能押韻而同
學二十年為文章並未見其有謳吟諷嘆形于筆墨而
一旦信情揮斥裒然成集鄉之老師夙儒皆瞠乎其後
拱手甘讓邇可而邇可直溯吾鄉先哲若秦系若張經
者而踞乎其上邇可其文之梟雄者也邇可曰吾早嵗
食餼雖限年亦將貢于廷矣吾不能仍以經義與諸子
問長短明年待我于公車門下子盍論我詩且序之予
思明經進士同以文售或詘此伸彼各有時數然總為
經義已耳今則止此二途矣若制科所以待非常之才
舉不可再邇可安于一途何莫非文章之騐顧邇可之
意則以為經義品目恒不如詩賦之通則以經義之品
目在内詩賦之品目在外經義之品目在一人詩賦之
品目在衆人夫品目在衆人則公在一人則不公在外
則公在内則不公邇可之舍經義而為詩賦亦將以求
諸公也乃邇則欲向京師以行其詩夫京師為文章之
藪非明經進士則制科人也予赴制科時邇可為詩送
予重以茂陵多病莫頌子虛為囑夫予本弇鄙不能為
賢哲導揚即使能為導揚而既經制舉則詩賦經義去
取一例豈無金玉在前兩目有異賞賢能在朝八統多
畸視者又豈無雞斯之馬其來有時襄陽之詩其稱有
數者又豈無衆人之仍如一人在外之一如在内者邇
可亦惟信之于天下之通與後世之傳之者而已矣
江上吹簫閣集序
江上吹簫閣集者為真州汪君學先作也學先名家子
弱年以文字為贄得麗人揚州綺羅珠玉兩相晃曜四
方過之者則于是有投贈之什今集中所載是也特是
麗人才士未易解后即解后亦定有造物焉為之媢之
況千金買笑價重時年成都貰酒無俟典裘為歡娱此
其適願有異于尋常什伯者則因而賦之固所宜有顧
其事已往矣學先來明湖重出其集以謂予序予視學
先年甚妙方照映巾飾而其事已在十餘年前即集中
所載多老友半已彫謝展巻一過不覺三嘆況予在長
安亦曽以豐臺芍藥泣綵雲之散今頽然就老驟得觀
斯集以觸&KR1290;于懐此如霧中看園花積雨後見初日之
出于林病起汎舟老人相對説年少時事盛夏焅熱中
望長林鬱鬱于清泉之上雖欲不見獵而心動焉不得
也
何氏宗譜序
蕭山兩何氏一居芹泥橋一居城西崇化里兩家皆廬
江之後而源同派别其在明代則皆有御史臺世其門
而俗稱何御史家則惟城西何氏當之予從祖敎諭公
為芹泥何氏贅婿而予大母則城西御史公女孫也少
時大母嘗為予言御史公復湖事感激流涕暨予稍長
作蕭山三先生傳則御史公之子孝子公居其一焉第
其家式微丁衰祚涼乗輪之後降為草衣予歸田以來
偶以訪舊過其家詢從前衍系悉漫漶不可考悵然而
返今其裔孫長仁搜先代遺譜力為修復較其闕軼而
補其未備裒然成一集以請予為序予思城西何氏自
宋南渡後歴紹聖咸淳諸朝顯仕六世皆以科名爵秩
榮于時即在元代猶有以祿養為世稱者乃入明三世
而御史公父子即又以非常名蹟振踔鄉里爾乃繼述
寥寥遽至中落予初避人歸早已為孝子争鄉賢之祀
直揭臺使送主入學宫以為盛事暨入史館即又探孝
宗實錄討其所記孝子事為之立傳頃吾邑無賴仍跨
湖塘以圖侵佔而予以景行御史公事挺身争辨得復
舊蹟雖曰何氏者予世所自出然亦以邑有前賢則生
其後者當觀摩其行而表章其蹟故如是也況為之子
孫而聽其沈泯而不之顧豈情也乎後之為譜者其亦
視此焉可已
李侍讀卧象山人集序
往予來京時慕諸城李漁村之為人既而從李學士師
宅誦漁村所著卧象山人詩愛之又既
天子試郡國所舉文學漁村在選中因得于是時交漁
村且得與漁村同受館職且同入柱下為史官乃嘆漁
村非常人今之人未有如漁村者也其為人慷慨厭世
苟薄以龎達自居其與人交不沾激戀戀多布衣驩其
視得一官如贅肬之附于身而獨以文章與山水為終
生簿領嘗思卧象山不得見對酒躅足曰吾嚮入卧象
視如室房每出一步數顧若辭家人然今羈此有年惘
惘然使我為無家之客何哉昔元稹在長慶中與白傅
齊名其為文無以大加于時人而當時推之上自王公
以下逮妾婦牛走無不誦習其所為甚有假其文以賣
于市者漁村文過人人亦以此知漁村然而相顧豪許
卒無能拔擢出衆中申其特達以超于恒見之外是豈
今人之善嫉與毋亦燕見習處狃視而忽之實不知其
文之果可以禪後于今何等也吾聞卧象山為諸城勝
地分九仙之派而别為岑扈與瑯琊諸山相表裏然而
洪荒以來未經翳剔而漁村實開之一似巨靈之所劈
而五丁之所鑿者其自題為卧象山人以是也夫山水
乆在天地孱顏相望與人境未嘗少隔而荒忽幼𦕈歴
百千萬刦未之或開而忽為開之若此文何獨不然猶
是文賦之末方幅揣量别無能軼其萭度而漁村縱横
倜&KR1733;以尋常而得啟闢之致詩歌婉附具風人風文激
亢不可下而至于記事絶去回隠言覈而指直然而文
采爛然如巨估操良金廢舉五都而龍海蠻窟之藏畢
陳目前古所稱記載之文須通五志者其于史文猶是
也是豈尋常所易及耶夫文之有境界猶山之有岡巒
也文以通見稱猶山之以竒見名也請觀卧象其自賔
日門以至元潭中間所歴若雷軌太極䦒霖柱三天井
與夫扶雲瓏塔凡丘澗迢遞峰嶂層叠指未可詘至有
束山如烟築石若幹道阸㠔之水使之夾闕以拗其&KR1565;
瀑之勢其奇也如此幾見山澤嶙峮產物布氣具神變
之略而猶得以鴻濛掩之也觀文者可知矣
沈客子詩集序
予評客子詩目為才子且期其所到當在王維錢起之
間而蹉跎契濶不相見面者約十年當予識客子時其
先子西平公治西平有名而予以蔡州之客與西平君
遙相往來亦嘗讀西平君詩疑其驚才絶豔不類循良
吏而西平君則竟以勞于吏治而死于官予喜客子能
繼武其文章行誼足世家學因以交西平者交客子葢
予之所以期客子者别有在也今客子在京師㑹其婦
翁與予為同年生客子寓其寓而仍與予通往來道平
生歡予急索其詩讀之疑其詩小變一似回北樓之筆
而為宫體詘輞川之製而辦西崑者夫美人無凡飾良
馬無劣步李丞相斯即偶然與師宜次仲相為戈波頗
牧老成或降而與韋虎吕姥周旋戎行亦安至使䜿子
庸下得以藉口獨客子以不世之才膺繼述之重所期
誠奢而所造誠大第區區詩律一端原不足較長絜短
而即以詩論西平君亦曽以妍詞麗句争雄藝林乃考
其治蹟方實沈守躬尚坐㕔事收民間束麻擔草以代
二稅親較量贏縮若傭販然與婦子兒童嘈嘈几案間
猶且課麻授績剉草備秣以充之典枲置驛之所用使
西平數百年荒殘破壊之邑而漸致生聚夫世有不必
讀舂陵行而亦可以寄元者西平是也客子可以思已
趙象九生徳配金太君賢孝册子徴詩文序
自劉向作列女傳范氏倣之為史傳之一嗣後作史者
沿以為例今
天子敕修前史開東華之館命詞臣編纂遺事予每惜
明史官記事不足其載列女祗採摭題旌諸名而列朝
為實錄者又各異其體順成𢎞正間間書事蹟而嘉隆
以下則但具名數且有具名而亡數具數而并亡名者
嗟乎其為闕軼何等也予少時早聞山隂趙先生名嘆
先生以文章行世而不得志于時家有老親思匄升斗
為祿養入伏成均習四門書業而京闈秋試誤以禮經
中乙科之首遂拂鬱死都下(明副榜為乙科今以/舉人稱乙榜誤也)當是
時先生同舉者皆東林後進與先生肩隨為文社争鳴
一時而皆以是科取中今通籍中所稱姜侍御滙思何
吏部昭侯金觀察幼鑣姜京兆二濵葉清豐蕃鮮皆是
也夫生人惟儒生最艱當其力學本欲籍進取為壯行
之地乃垂白在堂枯魚銜索旦夕厪念亦既已指名于
時而一旦斥落其同時争雄者皆先我颺去不幸而冒
犯霜露身羇逆旅去家鄉又逺將自此㝠㝠永不得就
子舍縱孩幼在抱未知能成立與否此時之望婦而不
能得之于婦者而苟其得之則雖誦之為姜詩之養親
蘓武之守節程嬰公孫杵臼之存孤皆未有過也乃金
太君以名家弱息為先生婦備極勞苦其奉事二親較
謹于先生在時而加之以和雖其家教本嚴不假嚬笑
而下氣怡色必欲曲得其歡心而後已曰惟恐其念亡
人也其育子之閔自&KR0561;&KR0561;以迄就傅中間婉戀畢至而
其既則督課極嚴必欲其誦讀繼先業嘗泣曰汝先人
所賫志者何事而可泄泄耶㑹閩海初定
朝廷方命將詰戎張皇撻伐太君遽遣其次君又裕從
軍海上稍效其所學以慰先志于地下卒之甌粤恢復
武功耆定而又裕得身拜一命早通籍以無負所遣至
太君之操作組絍經營饋食抑搔寢疾刲股投糜以及
含斂之誠信哺乳之艱辛又不待言也夫斷臂戮鼻閨
中之變而尋常貞志養親教子則又平平無奇卒不得
自比于女宗庸行之列而以觀太君雖卒于近年原無
庸載在前史而
本朝旌典亦復以郡國彚舉尚逡巡有待然其蹟則可
槩睹也孝子又裕恐母烈不彰來史闕軼因屬予序之
而以匄當世之能詩文者歌詠記載以為傳述嗟乎太
君與先生俱不死矣當先生易簀時曽見夢于太君曰
吾病矣來與子訣因相視涕泣無一言太君醒而疑之
逮一月而訃果至是先生之不能忘于身後也夫不能
忘于身後而望之太君然且望之太君而迄無一言以
俟太君之自悟若是乎太君之承先生者如是其不可
道也若太君者可以當列女矣先生字象九代有顯仕
為宋理宗後詳見太君行實及誌傳
淮安周母靳太君七十夀序
淮上多名士其最著者莫如周左台先生予以游淮晩
不及見也然猶及見先生之子喬嶽與之定交而拜其
母夫庾衮兄弟不肯登陳凖之堂以為拜母同子其義
甚大而至于隣人褚徳閉門養親衮毎造拜之而不少
歉何則以其賢也喬嶽兄弟比之伯仁仲智而母則比
之伯仁仲智之母予嘗謂喬嶽者匪獨其父賢也乃其
母亦賢母也迄于今已三十年矣間嘗為人誦母賢必
稱善教其稱善教者必曰知書然徒虚語耳惟周母者
七嵗誦孝經八嵗誦論語毛詩九嵗與其兄茶坡先生
學為文茶坡先生者淮名士與先生並稱當時所為靳
周二子是也第先生設教多就人延請嘗留諸子于其
家使受母教故母之教子則實能授詞訓義與人師同
而諸子之受母教一如人人之受教于其師此其事當
予游淮時而已知之顧予自游淮迄今其所交游者雖
甚簡慎亦不下一二十輩中間升沈得喪不無互異而
喬嶽兄弟則日以文章行誼名于人夫人能事親兄弟
友愛雖閉門養潛如褚徳者猶足來庾衮之拜況文章
爛然足以嬗後其聲名足以震世江左髙流必詘指伯
仲第一則天下誰不想望風采以為是母是子所願見
惟恐後者況母齒無恙也予嘗數淮上君子孝友醇謹
吾不如二丘瓌瑋卓犖吾不如楊簡霖嶽嶽饒經術風
流四襲吾不如蔡子子搆而諸君皆出自先生之門登
堂受母教至今猶能道先生在時與母講藝文互相發
明使諸子與門人各述敘其説以為程法其為教如此
今年首冬為母七十辰親朋皆稱觴為夀而大丘學士
為廷尉在京小丘即予同年生與蔡子子搆皆馳書屬
予一言予嘗登堂拜母辱厠之同子之列者也聞之淮
上君子㢘母之賢將欲以韋母絳帳故事聞之于
廷著閨闈之範而學使胡君則又預從而榜之里門明
年喬嶽當詣公車使得設養堂京師令丞相如王茂𢎞
者望而下拜則予之修庾衮之好者固三十年前事也
而進此而三十年猶是也況乎其受母教者
瑜珈皈戒放生儀序
皈戒放生二儀者柏亭法師所撰儀也其儀一為祀先
并度孤而一為放生大抵本瑜珈教法以宻部真言為
利生之精幽可接鬼神而明得達于蟲臝因之使神天
魔羅下及怨鬼皆得依三皈五戒以受我普度而胎卵
脂膏並被解脱此賢首立法所謂以自證為利他者顧
前此無其儀且其教亦中絶乆矣慈雲柏亭本㕘不二
門而既而咈然謂阿難迦葉同受師教而少室以不立
文字直嗣迦葉致白馬繙譯棄之若遺屨之絇惟恐不
斷所恃隋唐以還賢首澄觀以華嚴宗㫖遍設義疏稍
得繼馬鳴龍樹諸法有所云五教十六觀者今何如矣
乃歴抽諸藏日記十萬言垜羣經于輪而旋觀之且加
義疏于其間越十年工成嘗以易太極之説詢後秦僧
肇所論而隨扣隨應自晉唐以後趙宋以前凡華嚴疏
義略及儒書字句者無不洵口成誦如數珠串斯已竒矣
至瑜珈宻諦其語株離如㜑蘓訶喇本非梵譯所通者
一經訛錯莫可指証而師能一一正之考微析𦕈以之
召神明而通幽讃非毘盧化身何以有此先教諭同
錢君向若倡立仁社原有祀聖掩骸施藥放生拾字贖
難薦祖度孤諸條而予以歸田之暇重請師主其事師
特為予撰二儀而創為斯篇嘗考唐師澄觀為華嚴四
祖生開寶之初歴九朝七帝皆為國師及貞元之末上
遣河東節度使迎之來京開罽賔般若三藏匄之翻譯
烏茶國所進華嚴梵夾此與師之譯真言亦無以異乃
澄觀長年當長慶寶厯間為相國齊抗著華嚴綱要為
南康王韋皋著法界觀為僕射髙崇文著燈鑑説文為
節度使薛華拾遺白居易著七處九㑹華藏界圖心鑑
而師常不偶不能遇帝王師相名人學士如唐七帝及
韋皋齊抗白居易輩而僅僅為予撰瑜珈二儀此則予
之每見稱愧者已儀凡二巻仁社諸子如錢君向若徐
君聖修沈君輝東周君雲子魯君民懐皆重師所撰合
錢而梓之以屬予序因直據其事而序之如此
西河集巻四十六